==========================================================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s://zxcs.zip/ ========================================================== 《大宫-雏菊曲》 作者:秋姬   毒药女人野蛮成长,皇帝养女错位相恋。   你可以不玩弄权术,但是不能不懂权术,否则就没有生存的权利。   一部最最现实冷酷的小女子后宫奋斗史。   父母双亡的奴兮,从小被皇帝接进宫,荣宠却堪比帝姬。   皇帝拥有后宫三千佳丽,却宠幸了被视为女儿的奴兮。一夜之间奴兮成为帝贵妃,位分直抵皇后。荣耀背后,她的幸福又在哪里?   错位相恋,给她带来的是奢华荣耀的生活,心底的爱恨纠缠却在一刹那间崩溃。   她如一剂毒药,注入了后宫,席卷了朝堂…… 第1章:死了好   (十二皇子)   那日我下了学,匆匆地被父皇召到太后的寿安宫,殿堂上早已聚满了早来的皇兄皇弟们。   而我,却只注意到那依偎在平素严厉的父皇怀里的她,何等的风光荣耀。   她抬起头看我,她清澈的棕色眼眸竟泛着淡淡的银光……   我惊慌失措地低下头,却听见她落落大方地说:“我叫奴兮。”   我再抬起头看她时,只见她更加靠紧父皇,竟笑得倾国倾城。   那一年,我十岁,她八岁。   (奴兮)   我叫奴兮。   那一天我在睡梦中被贴身大丫鬟善善叫醒。我睁开惺忪的睡眼,见外面却还是黑蒙蒙的,窗上有被丝丝划过的声音,不知夜里何时下起了微微小雨。   “怎么了,善?”   “小小姐快准备一下吧,皇上叫您和大小姐一块儿进宫去。”   我听了什么也没有问,只起身叫善善给我穿衣,却见善善拿了一套白衣过来。   我皱了皱眉,“我不要穿这件,把我最鲜艳最漂亮的那件衣服拿过来。”   善善犹豫着,最终还是怯懦地开了口:“小小姐不问问我们为什么进宫吗?”   我若无其事地问:“为什么?”   “将军大人战死……”   善善突然就不说话了,我也不说话,一刹那间一切都变得那么安静,外面的雨是不是大了些,否则为什么连它拍打纸窗的沙沙声都那么刺耳……   半晌,我小声地说了一句,“死了好。”   “小小姐?!”善善惊恐地抬头我,仿佛这句话根本不是从我口中说出的一样。   我毫不愧疚地看着她,态度坚定地说:“我要穿我娘亲手为我做的那件衣服进宫。”   就这样我在爹爹死的那天,穿着最耀眼庄重的六层彩衣进了宫。   看着在我前面缓慢行走的轿子,我猜想,她一定是很悲伤吧,现在是不是穿着纯白无暇的孝衣在那顶豪华无比的香轿里嘤嘤哭泣呢?   而我,却穿着极其漂亮的衣服坐在这朴素得甚至有点漏雨的轿子里兴致勃勃地看着四下风景,真是好不惬意!   到了宫门,穿着官衣的守门侍卫盘问了些,确实了我们的身份,庄严地打开宫门。   一声声“吱呀”的声响,那一层层朱红色厚重的大门慢慢地向我们敞开……   这时天有些亮了,那火红的阳照在巍峨宫殿的金瓦上,被反射得闪闪发光。   雄伟的石砌青狮拿威严不屑的眼神看着我,我向它们报以淡淡的微笑。   诗句中的雕栏玉砌就在眼前,泛着青色寒冷的光芒,在我看来是那样柔和而妩媚。   不时地有几名穿着暗红衣裳的内侍和梳着髻的红裙宫娥低眉踩着小碎步和我们的轿子擦身而过,神色匆匆。   这就是皇宫,我娘说这是一个高傲冷漠的地方,一个连鸟儿都不愿歌唱的地方,而我,却那么喜欢这里。   终于停了轿。   她走出来,果然一袭白衣,眼睛红肿。   我走近她,向她灿烂地笑,“姊。”   她抬起兔子红般的眼睛,惊异地看着我。   我们被年长的姑姑领至寿安宫,太后出来迎接我们,她一把抱住我们,自己先红了眼圈,“可怜的孩子们。”   姊听她这么说,又流泪了。   我却说:“能在太后身边,我们不可怜。”   太后转过头,仿佛见到怪物似的,拿诧异的眼神看着我。她上下打量,我尽量摆出最优雅的姿势给她看。   她忽然间变了脸色,对着跪在后面的下人们说:“你们难道不知道今天是将军的忌日吗?为什么还给你们小姐穿那么鲜艳的衣裳?” 第2章:君无戏言   下人们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完全诚惶诚恐起来。我见善善要上前领罪,便在一边解释道:“太后娘娘,这是我娘给我做的衣服。她告诉我无论怎样悲哀,也要坚强起来,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去世时我也穿着这件她亲手做的衣服。”   太后的脸色稍稍缓和,便不再与我计较,拉起我和姊的手走进她的寿安宫。   到了寿安宫入座后,她和蔼地问我们话,还让宫娥拿了热奶茶、酥饼子、杏仁儿、瓜子和写着何地上贡的五颜六色的糖果给我们。   姊可能是哭累了吧,拿起这些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太后见了欣慰,却见我只把那些诱人的小吃撂在一边,看也不看,便问:“你怎么不吃?”   我正要回答,却听善善抢着答道:“奴婢家的小小姐悲伤过度,以致没有什么胃口。”   太后似乎有些满意地点点头,“哀家刚才只以为她年纪小,什么也不懂。现在这样一看,她却也知道为爹爹悲伤的。”   我语塞,一阵恶心。   我只是不爱吃甜食罢了,什么也不懂的孩子才贪吃甜食呢,她们的牙会被虫子蛀得黑黑的。   说着说着,门外竟有太监扯着尖细的嗓子喊道:“皇上驾到!”   太后起身,其他人都紧忙跪下,我见了也跟着起来了。   然后我看见走进来一个大约三十多岁的男子,身着明晃晃的金色龙袍,大踏步地进来了,甚是威仪。   他的到来使整个屋子里都弥漫了一种好闻的香气,让我有些眩晕的感觉,后来我问十二皇子,他告诉我这是只有皇上才能熏染的龙涎香。   他进了屋,先是给太后请了安,便径直地向我走来。   他蹲下,以便保持和我同样的高度。他竟拉起我的小手,用温柔的口吻问我:“你可是韵韵的女儿?”   韵韵,叫得好亲切啊。   我点了点头,回道:“我的母亲叫韵。”   他眉眼间有了笑意,“果然朕没认错,你和你母亲长得很像。”   我说:“因为我和我母亲长得像,爹爹不喜欢我。”   他的笑意消失了,反被一种忧郁所取代,然后他像抱起珍宝一样抱起我,说:“朕喜欢你,朕会爱护你。”   我用大人般地口吻问他:“真的?君无戏言。”   他一定惊讶我这么小的人却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便感到有趣地笑了笑,“君无戏言。”   我伸出自己的小手指。   他又是一些讶异,却没有拒绝地伸出了自己的手指。   他的手指是我的两倍粗,厚实又有些粗糙,温暖而舒服。   两只小手指纠缠在一起,我知道此刻我拥有了天下最重要的承诺。   晚上皇上特意为我和姊宴请后宫上下,我伏在皇上怀里,看着众高贵皇子帝姬艳羡的目光,我想他们也许从来没有被他们的父皇这样抱过,而我,一个妾生的孩子能。   于是我笑得愈加灿烂。   我高高在上地俯视规矩坐在下面的姊,她的神情有些落寞。   这期间皇上只是象征性地询问了她几句,便不再管她。   她一向是爹爹的掌上明珠,是习惯了站在高高的位置上怜惜我的。可现在,一切都颠覆了,我有她以前有的,甚至是没有的。   可怜的姊。   就这样我和姊在太后的寿安宫住下了,我被安排在袭菸居,姊在我的隔壁,孝荨轩。   我先是在清汤碧玉池里沐浴,看着那热气腾腾的水汩汩地从八个方位的凤状水头流溢出来,湿润的雾气登时弥漫了整个浴室,水面上零零散散的花瓣随着我的搅动荡漾着,四周是恭敬地伺候着我的漂亮宫娥们,我看着眼前的一切,像喝酒般,竟有些醉了。   我赤身出浴,马上有宫娥为我披上了柔软的浴衣。那浴衣是初桃粉红色的,色泽干净纯正,上面是零散的粉白花瓣图案,到衣角处则厚厚地堆积了一层,只是单单这样的一件浴衣就比我至今在宫外见过的所有漂亮衣服还要精致美丽。那宫娥说,许多东西都是皇上吩咐为两个孩子特意准备的。   我穿着那件宽松舒适的浴衣在宫娥的引领下来到了我的袭菸居。   我抬头环视一周,真的是好奢华的地方。   我踩着厚软的波斯地毯,径直来到我的床榻。   层层的薄色纱幕,在褶皱处显出天蓝色,上面绣着缤纷的展翅蝴蝶。帐顶挂着各式各样的小挂件,有香囊、荷包、彩球和大小颜色各异的银铃。   若敞开门,屋外有微风拂来,便可以发出悦耳好听的声音。   床榻两旁有擦得光亮的暗金铜兽,它们的嘴中正喷出丝缕松甘的香气。   我又来到梳妆镜前,打开小抽屉,里面是满满的种类繁多的花红、胭脂、香料、首饰。   我从那镶着夜明珠四周藤纹的铜镜中看自己,看到了我那双迷人的银色眸子,我冲她笑了笑,那里的人也冲我笑了笑。   我驱走了其他的宫娥,只留了善善在我身边。   我走到楠木茶桌前坐下,举起精致瓷制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睡前备好的茶饮,一口气喝了下去。   “小小姐……”善善担忧地看着我。   “善,我听人说,爹爹身中数箭,仍然拼死杀敌,在他倒下的最后一刻竟也能拉弓杀死了回纥的一名高级将领。”   “将军大人一直是一名真正的汉子。”   “这个可怜的男人,折磨死了我娘,最后又折磨死了自己。”   善善低下了头,“小小姐,您不该这么说。您说这话一点也不像个孩子。”   我拿着纯真的眼神盯着善善,“孩子?天真装痴的确是孩子的权利,可是我亲生爹爹在时我就没有这样的权利,难道现在就可以么?” 第3章:是否亲生?   善善跪在我面前,“小小姐,您不要这样,您这样很吓人。”   我一动不动,我问:“善善,你就不为爹爹哭吗?”   善善显然是被我的话问得僵硬住了,她使劲地咬住了嘴唇,仿佛就快要渗出血来。   “对不起。”我说着绕过她的身边,在床边松了一下身子,浴衣就垂落在地上。   睡梦中我见到爹爹身上插着无数把乱箭,血从各个伤口处流下来,地上早是一片殷红。他挥舞着寒光凛凛的大刀,向四面八方的敌人砍去,可是还是有数不尽的人冲向他,一刀,另一刀的砍在他早已伤痕累累的身体……终于他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倒下了……   嘶喊声在他耳边渐渐消逝,他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在看什么……他又说了什么?   最后他像山崩般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可是你明明死了,为什么还拿那双仇恨的眼睛看着我!   我看见你伏在娘的身上尽情地虐待她,娘在哭喊,娘很痛苦,你却在狞笑着。   你故意在娘面前与其他的女人寻欢作乐,羞辱着娘。   你瞪着猩红的眼睛撕扯着娘的头发,发泄般地吼道:“你是不是背叛了我?!”   我在你生日的那天递给你我精心摹写的寿词,你看也不看就撕成碎片,我隔着纷飞着的红纸碎片看见大娘和姊嘲弄和讥笑的脸,她们在骂我孽种、孽种……   一次一次的你狠狠地对我说:“你不是我的孩子!”   就因为我不是你的孩子,所以你就要把盛有滚烫茶水的杯盏摔在我的身上,我垂下头,水便顺着我湿漉漉的头发滴落。   就因为我不是你的孩子,所以你就要我比府上最卑贱的下人还要卑微地服侍只比我大一岁的姊,即便那时我还什么也不懂。   你分明在享受着折磨我和娘的乐趣。   我不懂,既然不爱娘,那么何不冷落她,让她安然孤寂地过完自己的一生?如果你爱她,为什么还要这样折磨她直到死?   娘死的那天,穿上了白衣。   她是咳血忧郁而死,我看见有血不断地从她的嘴角流出,原是洁白无瑕的衣裳渗上了斑斑血迹,就如妖艳怒放的玫瑰花瓣……   我爬在娘冰冷的身上呼唤了娘一千次、一万次,嗓子已经哭得哑了,可是娘还是没有醒来。那时我终于知道死亡的含义,就是无论你怎样呼唤都不再回答你的人。   娘死得惨,你连棺材也不给娘买一口,叫人匆匆地卷上席盖扔到了荒郊野外。   我愤怒地对你嘶喊:“你只是个自卑的可怜人!你配不上娘!你配不上!”   你恼羞成怒,掐住我细弱的脖子把我拎在半空……   呼吸渐渐地变弱,好痛苦……救我,娘!   救我!   “小小姐,小小姐!”   我被推醒睁开眼,原来真的是梦。   善善拿手帕替我一点点拭去额上的冷汗,忧伤地望着我:“小小姐又做噩梦了吗?”   我委屈极了,一下子扑到善善的怀里,像要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用尽我全身的力量紧紧地钳住善善的手臂。我看见善善不动声色地皱了一下眉,我知道我弄疼她了,然而此刻我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善,告诉我,我是不是爹爹亲生的?他说我不是他的孩子,他一直说我不是!他死了还要恨我!说我是孽种!我到底是不是?善善!”我激动不已地质问她,已经语无伦次。   善善眼圈顿时红了,抱住我,无比坚定地回答:“小小姐是将军大人和小姐的孩子。小小姐,您忘了小姐是怎么跟您说的了吗?小小姐难道不相信自己的娘亲吗?”   善善轻轻地拍抚着我的后背,怜爱的声音从头上传来:“小小姐,哭出来吧,您还那么小,不该承受这么多……小小姐,谁说您不是孩子,在奴婢心中您永远是小姐的好孩子,愿意怎么撒娇都可以,都可以……”   我的眼泪开始在眼圈里打转,仿佛随着善善的话被一点点地剥开,终于我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像山洪般冲滚下来,我嚎啕大哭……   善,我真的是个孩子么,无爹又无娘,无爹又无娘。 第4章:竟然这么了不起   (十二皇子)   上次忘了介绍,我是大胤皇帝的第十二个儿子,我的母亲是殊贤妃。   五更时我便要起床了,在元遥的陪同下一起去卿文殿读书。   那天我刚踏进书殿,便发现气氛有些不同。   平素爱打闹的八皇子、十三皇子竟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煞有其事地温习功课。   然后我看见了她。   那个有清澈眸色笑得纯真而妩媚的女孩子。   只见她今天穿了一袭姜红色提花的裙子,头发梳成利落的双角髻,正冲着我笑。   我红了脸,向程师父作了揖,便低着头快步走进去。   她坐在第一排,我坐在她的后面。   师父说两位小姐是奉父皇的旨意和我们一起念书的。然后她再次介绍了自己,坐在她旁边的是她的姊,名唤扇雉。   我一直疑惑她为什么取“奴”这个字,然而丝毫没有卑贱的味道,反而显得十分的独特悦耳。   接着师父也就不再多言,开始上课。   师父如往日一字一解地讲了很多内容,我却没听进去几个字。   我只是闻到前面有淡淡的兰花香幽幽传来,让我有些恍惚。母妃也有很多种熏香,却是从没有过这么好闻的。   “十二皇子!”   师父严厉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师父一定是发现我走神了,不悦咳了咳,沉声说:“请十二皇子把昨日学的《硕人》背一下。”   我着了慌,磕磕巴巴地咏颂着:“硕人其颀,衣锦扃衣。齐侯之子,卫侯之妻。谭公维私……手如柔荑,肤如凝脂……”我背到这里,停了下来,后面的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明明昨日还背得滚瓜烂熟的,现在反而是越使劲想越说不出来了……   一时间我窘在那里,师傅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身后传来其他皇子低低的笑。   正当我为难时,前面有银铃般清脆好听的声音传来,“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若盼兮。硕人敖敖,说于农郊。四牡有骄,朱鲼镳镳。翟怫以朝,大夫夙退,无使君劳。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施罟霍霍,澶鲔发发,葭锬揭揭。庶姜孽孽,庶士有惬。”   我们都吃惊地听着奴兮悠然自得的一字不差地把这首诗背下来。连师父都是有些出乎意料的样子,小小女童,却背得出诗经。   师父走到奴兮面前,询问她:“你以前读过书?”   奴兮点了点头,态度谦逊地说:“小时候我娘曾教过我一些。”   “哦?这不容易。读过什么书?”   奴兮想了想,回答道:“不过是《诗经》、《古诗十九首》和一些唐诗,不过我最喜欢的李太白的诗句几乎可以全都背下来。”   我们几个男孩子面面相觑,这个比我们还要小几岁的小女孩懂得诗比我们还多了!   师父挑了挑眉,颇感兴趣,“那小姐可否背一首李太白的诗给老夫听听?”   奴兮爽快地答应了,“那不若我给老师朗诵一下李太白的《江上吟》吧。”   奴兮调整了一下呼吸,徐徐地背出了那首有名的《江上吟》:“木兰之ど程闹郏玉箫金管坐两头。美酒尊中置千斛,载妓随波任去留。仙人有待乘黄鹤,海客无心随白鸥。屈平词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功名富贵若长在,汉水亦应西北流。”   奴兮背诗真的颇好听,抑扬顿挫,仿佛她就在体会那种意境,也能把人带到那种意境中去。   程师父似乎也有同感,他微眯双眼,捋着他一向自豪的白胡须,随着诗的节奏轻轻点头,神情略有陶醉,我不禁暗暗发笑。   程师父一向喜欢好学和有才气的人,平日里我们这些顽皮打闹的年幼皇子却很让他头疼。奴兮年纪更轻,又是女孩家,却懂得一些学问,对比我们让他更是欣赏。程师父心情好,面上表情也和蔼许多,也就没有在她面前太过叱责我们。我偷偷地看向前排认真听师父讲课的奴兮,心想这个小女孩真不简单,第一天上课就已经收服师父的心了!   不知是否有她在的原因,今日的课堂似乎不像平时那样难熬,我尚没听够,就听见师父说下堂了。   我故意慢慢地收拾书本,不知怎么,很想走在她后面。   我瞥了一眼旁边的八皇子、十皇子和十三皇子,他们也是慢吞吞的。   她不走,我们都不愿走。   奴兮自然不知我们这些男孩子的想法,只是逐次地收拾好书本,欢快地离开座位向门口走去。   她经过程师父时,又郑重其事地向师父行了一次跪拜大礼。   按照礼俗,只是师生初次见面,学生向老师行一次跪拜礼,以后作揖即可。再加上我们都是皇子,身份尊贵,行礼一般只是敷衍一下,反而是老师要向我们行君臣之礼,所以当奴兮向他再次行大礼时,师父倒有些不知所措了。   然后就听见奴兮解释说:“学生在宫外时就听闻老师通古博今,熟读诗书,深受皇上赏识,还被御封为滕文阁大学士,为人称颂敬仰。学生确实求知若渴,有认真学习之心,幸得老师不嫌弃鄙薄学生女儿之轻,所以觉得万分难得和感激。”   奴兮的意思是表明她是认真过来学习的吗。程师父略有讶异,但认同她点了点头。   奴兮的话反而使我们这些皇子有些惭愧,她尚懂得尊师求学,我们这些皇子却仗着年幼和身份不时在一起胡闹。   之后我们的行为有意收敛了些,师父惊喜于我们的觉悟改变,还特意把此事上奏给父皇,在父皇面前结结实实地夸赞了我们一番。   奴兮走了,我们这些男孩子才逐渐散去。   我临走时看见扇雉还留在教室里,静静地,很孤寂地坐在那里。   为什么她们姊妹不一起走呢?真奇怪。   然而此时元遥在外面叫我了,我也没有多想,就跑了出去。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长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我在书房津津有味地读着《诗经》里的这首《无衣》。   自从奴兮来了,我似乎有些变了。放学后我很少和八皇子十皇子他们胡闹去了,反而经常躲在自己的书房里温习功课。   母妃对我的变化又惊又喜,常常对宫人们说:“这孩子是怎么了,最近变得这般用功?”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伤了自尊心,不愿输给那个小女孩。   过了一会儿,母妃走了进来,温柔地抚着我的头,含着笑意说:“总这样用功也不是好的,我正要素儿去沁春媛采些花来,你不若也去那儿随意走走,放松一下。”   于是我在母妃的催促下只有放下书本,来到了春机盎然的沁春媛。   宫中的四大花园各以春夏秋冬四季为名,顾名思义,它们各司着不同季节的花儿。   沁春媛以春之桃花,媚夏媛以夏之玫瑰,殇秋媛以秋之红枫,菲冬媛以冬之雪梅而闻名。   素儿在一边忙着,我则四处闲逛,突然远远瞥见了一抹粉色的身影,心中咯噔的一跳,脚就不由自主地向那方向走去。   此时素儿摘好了花,正要离开,见我这样便问:“十二皇子殿下您是要去哪啊?” 第5章:情窦初开   我跑开了,远远地答道:“不用等我了,一会儿我自己回去,你和母妃说一声。”   我一路小跑着过来,因为害怕再晚些就见不到她了。   她给人感觉一不留神就会消失的样子。   我走近了,果然是她,穿着和桃花一样淡粉的衣裳,冰雪之肤,秋水之肌,天真浪漫,光彩照人。   她坐在众多桃花间的秋千上,似乎努力地想把自己荡得高些,无奈她的力气太小,总是无法如愿。   我不知哪来的勇气,从后面使劲地帮她推了一把。   秋千被高高荡起。   她先是睁大了眼睛,继而咯咯地笑起来,“再高点!再高点!”   于是我一把一把地在后面卖力地推着。   秋千越来越高,甚至快够到了前面桃花的枝头。   奴兮在被荡得高高的时候顽皮地折下桃花的一根枝杈,扔了下来。   我接住。   桃树被抖动得一簇簇纷纷扬扬地零落下来,而她在漫天桃花的地方,欢快地笑着。   我看得有些呆了,真是好美的景象。   仿若是小小的桃花仙子坠入人间。   好久她玩累了,才停了下来,盈盈地走到我的跟前。   我把那枝桃花递还给她。   她接了过去,向我行了个万福,笑吟吟地看着我说:“谢谢你,十二皇子,颛闵。”   “你认识我?”我意外又莫名开心地问她。   “因为你总是盯着我看。”   我不由得有些发窘,再看她,却拿那双最是纯澈的眼睛望着我,全然没有嘲笑之意。   想想小时候真的是稚气,只是被她那么看着,我便老老实实地说出了实在话:“因为……你的眼睛……和我们的都不一样……”   见她微微变了脸色,我知道她是误会了,赶忙接着说下去:“……很漂亮。”   她这才得意地笑了,笑得整个沁春媛的花儿都开了。   “谢谢你,十二皇子。”   之后我们一道回去,她很高兴的样子,小鸟般叽叽喳喳地问了我许多问题。   “为何你和八皇子、十皇子和十三皇子一起上课呀?我原以为你们是每人一个老师呢。”   “只是因为父皇十分欣赏程师父,不放心别人教罢。但是程师父年岁大了,不能分别单独教我们这些皇子,于是父皇叫我们一起上课。好在我们的年岁相差不大,而且程师父留给我们的功课却是因年纪而不同的。”   奴兮一幅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是这样,那我怎么不见九皇子、十一皇子?”   “九皇子自小身子孱弱,一向只是呆在他母妃的万和宫不出来的,而十一皇子早就夭折了。”   “那总是陪着你上课的那个男孩是什么人呀?”   “他叫元遥,是我的陪读,你知道每个皇子上学时都会有一两个陪读的。他的父亲是御前侍卫,很得父皇信任。”   如是她又问了许多,我都耐心地一一回答她。   之后我们便不同路了,她向我挥手道别,我站在分岔口上看她渐渐远去的身影,桃花掉了一路。   我和奴兮慢慢熟稔起来。   虽然我们这几个皇子还只是孩子,却也知道向女孩子,尤其向奴兮这样漂亮的女孩子献殷勤的。   男人的心性可见一斑,终究是喜欢美丽的女人。   历史上总是不乏因红颜而亡国的例子,然而男人却总是禁不住这些绝世美人的诱惑,趋之若鹜,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想想也很可笑,我在十岁就有类似的觉悟了。   每日早起上课成为我一天最快乐的时光,奴兮时而会回头向我莞尔一笑,总是叫我心动不已。   我好像是病了。不见她的时候我总是盯着书案上的一小尊唐朝仕女瓷俑看。   白玉般细致的肌肤,娇小秀敏的身材,还有那抹总是挂着似有若无微笑的嘴角,和她像极了。   那天我上学时把它带在身上,站在她面前,却迟迟不敢给她。   她看见我吞吞吐吐的样子,问:“是要给我的吗?” 第6章:因为爱而爱   “啊?”   她指了指我身后攥得紧紧的瓷俑。   我硬着头皮伸出手,把瓷俑展给她。   她仔细看着瓷俑,小手摩挲着,端详着,然后说:“谢谢你十二皇子,我很喜欢,我喜欢漂亮的东西。”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满心地欢喜起来。   我第一次注意到扇稚的时候,天空正阴暗地下着绵绵细雨。   那天我在回去的路上忽然发现忘了带回《春秋》这本书,想到明天师父可能会提问,便让元遥在亭子里避雨等我,自己撑着伞返回卿文殿。   而我发现此时竟有人还未走,她看着窗外,低声地哼唱着小曲。   原来是奴兮的姊姊,扇稚。   她见我走进来,忙收了声,一时间红了脸惊慌失措。   其实扇稚也算上是漂亮的女孩子,乌云秀发,眉清目秀的。只是奴兮太过耀眼,轻易地就把扇雉隐埋在她的光芒之下。   她慌张起身,向我行了一个万福礼。   “你怎么还不回去?”我见她可怜的模样,不想让她更为难,便主动与她搭话。   “外面下着雨呢……”扇稚小声地回答我。   “那你的侍女怎么不来接你呢?”   “应该……应该一会儿会来吧……”却是明显的底气不足。   我听了有些怜悯起她来,怎么说她也是将军嫡出的女儿,不应该如此怯弱才是。   “稚,是个好名字呢。”   “嗯?”她抬头望向我。   我向她微笑,“稚‘交接有时,至于别后则雌雄不杂’,被看作守信义的典范。女孩子取这个字则象征着忠贞不贰,确实很有寓意。”   她听后似乎有些开心,后又紧忙谦虚地抿了抿嘴唇,轻声说:“十二皇子过奖了……”   我看时间不早了,怕元遥等得担心,便直接把伞给了扇稚,不顾她的推拒,只身顶着雨跑进茫茫的雨中。   (奴兮)   去学堂和众皇子一起读书是我拼命央求皇上才得到首肯的。太后对此颇有微词。   “女孩子家多学些女红、修养、礼仪才是正事。当然想学诗书也不是坏事,大可找有学问的命妇教授,去学堂和众皇子一同读书,男女共室,成何体统。”   皇上陪笑道:“母后说的是。只是母后说得也不免严重些,他们都还只是无知小儿,暂时也无需避讳那么多。难得她有求学之心,母后就恩准了吧。”   我见机出列跪下,请求说:“请太后娘娘成全。”   太后纵然有些不情愿,但见我意志坚定,便一同吩咐说:“那么姐姐扇稚也一起去吧,做个伴儿。”   我知道太后终究是对我存有戒心的,所以才叫姊与我一起,但是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姊能奈我何?   于是我欢欢喜喜地给太后和皇上拜恩。   我很喜欢十二皇子,那个在我面前总是微红了脸的男孩子。   淡府上也有过一架秋千。我喜欢坐在上面荡悠悠的打发时间。   我曾无数次设想如果坐在它上面被高高荡起时是什么感觉。   我曾无知地乞求过爹爹,可他只是冷冷地看着我,第二天就命人把秋千了拆下来。   是十二皇子让我第一次体验到那种荡高的感觉。   他对我那样的好。   见过面后又过了些日子,我再去沁春媛桃花间荡秋千时,发现那的绳索上缠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朵,十分美丽。   我知道是他趁我不在做的。   后来他又送了我一个唐朝仕女的陶瓷,质地十分的好,我把它摆在我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然而我喜欢他并不只是因为这些简单的琐事,我更喜欢他倔强的进取心。   每到一个月,程师父都要带着我们去勤政殿拜见皇上。   程师父向皇上禀明我们的学习情况,他这样说着:“每位皇子殿下都天资聪慧,两位小姐也机敏好学。尤其是十二皇子,进步很大。”   于是皇上叫十二皇子,“朕听殊贤妃说你每日读书到很晚,可是真的?”   十二皇子跪于殿中,毕恭毕敬地答道:“儿臣只是感慨这学无止境,便想每天多抓紧时间研习圣贤之书。”   皇上点了点头,“你小小年纪便有这样的想法实在难能可贵,朕很欣慰。只是用功时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朕就把那颗吐蕃国进贡的千年人参赏给你吧。还有,传话给御膳房,就说十二皇子的夜膳可不按时制,好生准备。”   十二皇子在其他皇子羡慕的眼光中领旨谢恩。   “最近读了什么书?”皇上又问十二皇子。 第7章:可曾提及我?   “回父皇,业已读完《诗经》、《尚书》,现在正读《春秋》。”   “很好。”皇上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接着他又出了几道试题考验众皇子,其中十二皇子和十皇子应答得最为出色,引得皇上频频点头。   之后便各有赏赐,也有些训诫的话。   无论怎样,皇上终究是不问我和姊的学习情况,可能在他看来我去学堂只是任性闹着玩的。   我隐隐的有些失落,因为如果问我,我一定能答得比他们更好。   皇上又谆谆地对程师父说些嘱托,便挥了挥手,程师父于是识趣地要带我们退下。   我正要和他们一块儿离开,却听见皇上在上面说:“奴兮你留下。”   我跪在地上待命,心里忐忑不安,不知皇上特意留我下来是什么意思。   待他们都走了,皇上招手叫我,“到朕身边来。”   我迟疑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踩着高高的红毯玉阶,来到龙座旁。   他给我腾了腾地方,然后就把我抱到龙座上。   我年纪虽小,却也知道这宝座不是随便能坐的,不安地挪动起来。   我略抬头小心地揣度皇上的脸色,却看见他早已褪去了刚才居高临下的严肃神色,笑盈盈的看着我。   “去学堂读书可还习惯?”他的声音如慈父般温和。   我点了点头,末了也没忘了加一句,“谢谢皇上关心。”   “朕私下问过程师父了,他说你天赋很高,女子这般,不可多得。呵呵,朕很少见到程师父这样夸人的,奴兮你应该感到很有面子啊。而且据说朕的皇子们自从你来后都勤奋了不少,你说朕该怎么谢你?”   皇上如同唠家常般与我说话,让我心中一暖,爹爹从来不曾以这种口气对我说过话。而皇上即使在高堂之上碍于名份不能问我,背后却是关心过我的。   “奴兮能在学堂读书已经是皇上对奴兮最大的奖赏了。”我低眉答道。   我知道皇上确是真心赏我,但本来去读书这件事就已经超出礼常了,现在若再邀赏的话,未免显得太贪心了,所以纵然我有想要的东西这时也是不该开口的。   果然他对我这样回答很是满意,“你这样懂事朕很是高兴。但你不要,朕却是不能不给。朕最近从别人那听闻你素喜李白的诗句,朕就把他亲笔题词的那扇屏风赏给你可好?”   我真意想不到,因为这扇屏风很有来历,它是当年杨贵妃最爱之物,且不说上面有李白挥洒的真迹,就连上面的虫鸟画也是唐玄宗舞墨弄彩的御笔。唐玄宗一向擅长绘画,那屏风上的更是他最为得意的作品之一,想必一定是栩栩如生、绚丽多彩的;再加上李白豪放不羁的文墨,可想而知那屏风如何之美了。   听闻皇上最宠爱的小女儿昭娇帝姬曾向皇上要过此屏风,只是皇上没肯,没想到今日反而赐给了我。   我知道此时若再推拒就不免显得虚伪了,于是特意不去掩饰那惊喜的表情,高高兴兴地谢了恩。   皇上见我这样高兴,也被感染得欢喜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笑容却又渐渐消失,有些沉默。   “皇上……怎么了?奴兮做错了事吗?”我极小心地问着。   “不是。”皇上深沉地回答,“你这样真实很好,得到了喜爱之物喜悦本就是人之常情。这点你娘就比不上你了,她对朕的恩赏总是拒之千里,朕现在都还不知道她到底喜欢什么。”   “我娘……”   皇上有些犹豫,最终还是开了口问我:“你娘……你娘可曾提到过朕?” 第8章:男人不是这么抢的!   我怔了一下,然后使劲地点了点头。“她说皇上是圣明的英主。”   他显得很高兴的样子,我从没想过这样一位掌握着生杀大权、至高无上的君主会露出孩子般纯真的笑容。   难道恋爱中的男人竟是这样愚笨吗?想想我娘是个多么自重的女人,她怎么会从她的口中说出除了她夫君以外别的男人的名字呢……   这是夏天的第一场雨。   掐指一算,我进宫已经快有两个月了。   桃花开始争先恐后地凋落,宫中到处是漫天飞扬的绯色花瓣,那是桃花献给春天最后的美丽。   我放了学回到袭菸居,却不想马上温习功课,便随意地坐在外廊上看着外面雨蒙蒙的一片天地。   半晌,雨下得大了一些,颇有“惊风乱s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的意思。   善善见了我觉得好笑,“什么雨值得小小姐看这么半天。小小姐,您快到内殿来坐吧,小心雨水淋了身体。”   我诡异地向善善一笑,索性就枕着手躺下,拿着些小果子吃起来,“我在看姊什么时候回来。”   这便是我们姊妹的不同。   同样没有伞,无论多大的雨我都会毫不在乎地走着回来;而姊,只会等着给她送伞的人来,如果没有,她会等到雨停的时候。   我回来时故意支走了姊的贴身侍女,骗说太后有事要她们侍候。太后和姊孰轻孰重,她们知道的比我清楚。   我要看看姊到底什么时候会回来。   正这样想着,却看见姊回来了,竟是顶着伞回来的。   那把伞赫然印着十二皇子的盖章。   只见姊原来脸上的落寞神色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健康的红晕,她的步伐轻盈,还欢快地哼着曲子。   我的心情突然有些烦躁,挥手也经意也不经意地打翻了果盘,有几粒红果子弹到了殿外,被雨水淋林地冲刷着,甚是委屈。   第二天,我见姊小心翼翼地擦拭雨伞,生怕弄坏了似的。   我讥笑,只是一把伞,就值得你这样心疼吗?   姊这一天都有些神色不安,终于找了个人少的空闲时间,鼓起勇气走向十二皇子。   姊把伞递给十二皇子,说:“谢谢。”   十二皇子冲她笑了笑,回答:“没什么。”   就在十二皇子要伸手接过伞的那一刻,我身姿款款地走了过去。   “姊既然不要,十二皇子不若送给奴兮如何?”我带着一丝轻佻的笑意说。   姊的脸色突然变得很差。   十二皇子想不到我会要他的一把雨伞,一愣,但也说:“好啊,反正我有好几把这样的伞。”   我笑,“既然十二皇子说是给我,那这把伞可要听我的处置了。”   我从姊的手中抢过伞,姊意识到什么,忙上前阻止,然而一切都晚了。   我狠狠地撕着那油纸做的伞,一条条的扯了下来,任由纸片在我们之中纷扬……   我恍惚地记起爹爹撕着我的贺纸时,也是这样的痛快么?   十二皇子愣愣地看着我,一副简直不敢相信的样子。   姊看着,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唇咬得紧紧的,豆大的眼泪在她的眼中不停地打转,直到我发泄够了,把体无完肤的伞扔到地上的时候,掉落了下来。   这天的姊就如曾经可怜的我。   (十二皇子)   我从未发现奴兮美丽无比的身体里竟藏着那么霸道的一颗心。   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景象。   大片大片的纸片掉落下来,就像粘结在一起的桃花,其中几片从我肩上滑落过去。   我透过纸片看奴兮的脸,她竟是笑着的。   我突然发现奴兮很爱笑,可是无论怎么笑着,总是有冷漠的颜色。   我有些发怒,奴兮,你竟对身为皇子的我做出如此大不敬的事!   你就不怕吗!   如果我真的去告发她,后果可想而知。   皇族的尊严神圣不可侵犯,纵是父皇也未必会包庇你。   可是后来我竟隐忍了下来,然而终究我还是不能原谅她,与她冷战了好些日子。   扇稚后来对我说对不起,我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她又有什么错值得让她道歉呢?   不过扇稚和我说话时总是恭敬而怯怯的,让人不忍再责备她。   她说要我辅导她的功课,那时我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怎么不问你妹妹呢?”说完这话我就后悔了。   果然扇稚的神色暗了下来,“她……她闲我笨,怎么会教我呢。”   我自知说错了话,伤了她的心,于是忙着答应下来。   那天我去扇稚的孝荨轩一起复习功课。   扇稚的屋子装扮得朴素清雅,她待人的礼数亦十分的周到。   她问了我一些文章段落的意思,我仔细地做答。   她听完良久叹了一口气,说:“我根本就不喜欢学这些深奥的文章,只希望能静静地待着做些漂亮的女红,不是有句话叫‘女子无才便是德’吗?真不知道奴兮为何喜欢这些。”   我听了哑然,实际上扇稚的话不无道理,反而是奴兮太过于反常了。   不过我也不能不感慨,奴兮终究是不同的,她的远见,不是这些待在深闺的女子所了解的。   之后我们静静地继续温习,却听见隔壁钟鼓鸣鸣,热闹非凡。   我不由得好奇地问:“隔壁怎么这样的吵闹?”   扇稚不语,反而是她身边一名年轻的侍女沉不住气,插话进来:“是隔壁小姐,总是喜欢弄些新鲜什子。这次听说请了宫中有名的秋娘,教习她舞艺。”   “皇子在此,哪弄得你说话,你真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扇稚板起脸训斥道。   我摆了摆手,倒不很在意这些,心思却有些跟着隔壁的鼓乐过去了,想着奴兮的兴趣还真是太过广泛了。   纵然因为撕伞的时候,我们呕了些气,然而我们终究还是小孩子,不记仇,等怒气一消,就又和好如初了。   我忘了具体我们是怎样互相谅解的,是谁先原谅了谁。   只是那天我们像约好似的,前后来到桃花间的秋千旁,我们向对方微微一笑,早先的怨气就烟消云散,拨开乌云见明月了。   春末夏至,秋去冬来。   我们都褪下薄薄单衣,披起了厚重的毛裘。   穿上冬衣的奴兮看起来胖了些,但娇憨可爱,我喜欢她的这身打扮,因为这时她看起来才像个名副其实的八岁孩童。   奴兮总是会做出一些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   那天我看见她紧紧地握着雕龙的玉栏,暗暗使着劲。   我上前对她说:“这是来自极寒之地的冷玉,暖不热的。”   “不是。”她回眸一笑,“我是在看谁更冷些。”   我拉过她的手,果然是冰冷得几近毫无体温,这样看来反倒是玉在暖她了。   我忙把自己的手炉递给她暖手。   她捧起手炉,问我:“十二皇子,你吃过烤红薯吗?”   “烤红薯?”我摇了摇头。   “我也只吃过一次。在冬天寒冷的日子里捧着热腾腾的烤红薯,又暖和又果腹。”   我疑惑地问她:“你是将军府的小姐,也会挨饿吗?”   “会,会的。”她肯定地点头。   她又对我说:“那天爹爹就是罚我跪在这样寒冷的天气中,一天也不给我饭吃。我又冷又饿,险些昏倒在雪地里。幸好那时厨房的大婶可怜我,偷偷地塞给我一个烤红薯。我那时边哭边一点点把红薯吃进肚子里,心想这就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了。”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就像在说别人的事一般。   “那你以后可以让她再给你做呀。”   奴兮摇了摇头,“爹爹后来知道她偷偷送吃的给我,第二天就把她鞭打出府了。现在也不知道她在哪里,是死是活。”   我听了动容,拉住奴兮的手,“奴兮,我会保护你,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奴兮只是向我微笑,不置可否。   我涨红了脸,问到:“奴兮,你和我在一起快乐吗?”   “快乐呀。”她毫不犹豫地回答我。   “那……那以后我们也永远在一起,直到老,好不好?”   “好啊。”奴兮拿着那双稚气未脱的眼睛看着我,欢快地回答。   (奴兮)   元日快到了,宫中开始张灯结彩,一派喜悦的气氛。   织锦司准备了许多的布匹,为每人量制新春的衣裳。   这日皇上特意叫我去,原来是让我挑选新布。   “这几匹颜色深的是留给太后的,其余的还未分发,你见哪件喜欢就先挑过去吧。”皇上对我说。   我看见周围侍女露出又讶异又羡慕的眼神。   “这可以吗?”我小心地问。   我待在宫中近一年了,也开始熟知宫中规矩。像这些供奉都是严格逐级分配的,先是太后挑选,然后是皇后,之后才是妃嫔、皇子、帝姬们。而我,自然是在她们之下的,可现在皇上竟然叫我先皇后而挑选,岂不是太不合宫制?   皇上宠溺地摸着我的头,“当然,叫她们穿了岂不可惜?”   于是马上有懂事的宫娥为我展开一件件布匹,那些布匹在她们手执下仿若花般怒放开来。   我迈着小步徜徉在这五彩缤纷的花海之中。   每件布匹都纺织的十分精美华贵,颜色或艳若牡丹,或淡如雅竹;或绣凤稚相舞,或绣百花齐放;或全色,或朦染;或嵌金银,或坠玉晶;直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皇上看我睁大眼睛的样子,宽和地笑了笑,“不着急,我们慢慢挑。”   最终我的眼睛定格在深处一匹月影白织锦上,它以银丝勾出梨花瓣的样子,零零洒洒的,那精致真是无与伦比,冠压群芳。透过它我仿佛看见了满天的飞雪夹杂着纷扬的梨花狂傲地飞舞起来。   我伸手摸了摸,果然光滑细腻,质地均匀。   皇上见了,赞许地笑,“果然有眼光。这不是织锦司造的,是端雪之地一位年七十手如天工、眼神却不好的老妇人织做,她只出白锦,十年才得一匹。”   皇上以为我一定是要这件了,正要下旨赏我,我却又站到它旁边一件粉白梅枝的布匹处说:“奴兮想要这匹。”   皇上颇感意外,就是旁边的宫娥们都掩饰不住吃惊的神情。   这件粉梅衣虽然也很漂亮,也配我的年龄,但仍不及端雪锦的十分之一。   皇上拿眼光询问我,我确定般地点了点头。   “赐。”皇上有些遗憾的样子。   旁边马上有太监拿着笔在卷册上记录下来。   “谢皇上。”我跪下谢恩。   “好漂亮啊!”我拿着那匹粉锦回到袭菸居,我的宫娥们纷纷围上来观赏,惊叹地赞道。   “要奴婢说……小小姐您真傻,这件纵然好看,可和那件白锦缎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连一向淡泊的善善都不无遗憾地说。   “是么?可是我不喜欢白色的衣服,白色,不是人死时才穿的衣服么?”我盯着善善的眼睛问。   善善被我这话问得哑口无言。   宫中越来越繁忙也越来越热闹了。   好多已在外封王的成年皇子、出了阁的帝姬们都纷纷赶了回来。   那天我和十二皇子在外游玩,忽然有声音传来:“这不是十二皇子吗?已经长这么大了!”   我们回头,只见被一群侍女簇拥着,一名衣着华贵暗玉紫丁香衣的女子笑着说。   十二皇子上前一步恭敬的一拜,“颛闵见过大姬。”   那女子对十二皇子微笑,眼睛却看向我这里,“这位是?”   我跟着向前大方地一拜,“奴兮拜见大姬。”   大姬上下打量我,问:“你就是父皇一年前接进宫里抚养的淡将军的女儿?”   我暗想,即便出了阁,她对宫中的事似乎还是十分关注,不由得对她心生一丝警惕。   “是。”我恭敬地回答。   “那……”大姬拖长了声音,“你是大女儿还是小女儿呢?”   不过还不等我回答,大姬就径自说:“想必是小女儿了。”   我和十二皇子都带着讶色地看着她。   大姬掩嘴而笑,“通常庶出的孩子都比嫡出的好看。”   我不知这话是在夸我,还是别的意思,只是感觉被这句话梗着,不知该怎么作答。这时十二皇子拼命向我使眼色,我却不能明白他的意思。   “大姬还是这样好耐性,有时间和这些小孩子说话。”有一低沉声音插了进来,只是语调阴阳怪气的,让人听起来甚是反感。   我们都顺着声音望去,又见一身着朱红华衣的男子高傲而立,身后自然也是一片侍候着的内侍侍女。   他先向大姬拜见,大姬点头示意。   然后是十二皇子向他作揖,“颛闵拜见二皇兄。”   二皇子不甚热情地回道:“起来吧。”   我也跟着做了个万福,他顿了一下,然后眯起眼睛看我,“你先抬起头来。”   我纵然十分的不情愿,可也不得不遵命稍稍抬起头来。   他看了我一眼,倒吸了一口气,“你的眼睛……”   “南赢王也注意到了吗?我刚才还以为我看错了呢。”大姬说。   “真是异象……”二皇子喃喃自语。   “三皇兄!”十二皇子望见,远远地呼唤道。   远处的男子看见了我们,就向我们这边走了过来。   我看十二皇子口中的三皇兄穿着不似南赢王那样华丽,随从也不是大排场,他脸上的神色带着一些拘谨。   他们几个又互相问好,就有大姬问:“元藏王怎么行色匆匆的样子?”   “你们不知道吗?四皇弟从军队回来了,现在正在清正殿回父皇话呢。”元藏王的说法声中气不足,脸上带着几分木讷神情。   “哦?”几个人都若有所思,神色不一。   其中十二皇子最显兴奋,“四皇兄回来了?!”   “那我们就一块儿去清正殿给父皇请安吧。”南赢王提议。   于是我们一伙人加上各自随从浩浩荡荡地向清正殿走去。   刚到清正殿门口,就听见里面有朗朗持稳的声音传来,“……已攻占纳木、奇赫等地,回纥可汗率残兵西窜,儿臣已派五万大军追赶,相信活捉回纥可汗的日子指日可待……”   大姬先跨进了殿中,夹着笑语:“四亲王千里迢迢跑回京师,就是为了给父皇禀报军情的吗?大过年的,权禹王忙碌了一年,也该歇歇了。”   权禹王向大姬行礼,却正色回答:“谢大姬关心。不过军情似火不容人,臣弟不敢丝毫怠慢。”   大姬也意识到自己的问话稍有不妥,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很快又摆出一幅笑脸,“我们女人家可不懂打仗什么的,我只是想好好看看我的四弟罢了,父皇,您说是不是这个礼儿?”   皇上见子女们很高兴的样子,“是老四刚进宫朕就叫他过来禀报的,回纥一日不降,朕的心就一日不安。不过仁和说得也对,也罢,暂不谈政事,我们一家人坐下说说闲话。”   “是。”众人应答。   “赐座。”皇上发了话,于是有内侍们上来摆放座椅。   众皇子帝姬入了座,却剩下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奴兮,来。”皇上在殿上召我。   就这样我站在皇上的身旁,自然以俯视的角度看在下首端坐的皇子帝姬们。   众人神色各异,却也在此时明白了我的身份远不只将军之女那么简单,是不容小觑的。   他们琐碎地唠着家常话,我是插不上嘴的。   不过此时我正好可以好好打量一下这早已被传得沸沸扬扬的权禹王。   早先就听说一些关于他的事,大多是权禹王常年征战在外、权禹王妃独守空房,他的侍妾前几个月终于诞下儿子的一些闲散传闻。   不过宫人们言语间流露出的钦佩语气让我不得不好奇起此人来。   据说皇上近年十分欣赏这位皇子,军权也放心地交给他去打理,加上他的生母是四妃之一的正一品瑾德妃,母权子贵,权禹王的前途不可限量,日后被立为储君荣登大宝也不是不可能的。   我原想权禹王既然有如此军功,应该是满脸胡须的雄壮大汉,可是我错了。   这权禹王不过二十左右的光景,却已经是个成熟伟岸的男子模样,而且应该是个会让女人十分……心动……的男子。   我的脸略略红起来了,对,心动,只能这样形容。   他的魅力不只在于他那张英俊而轮廓分明的脸,他似乎还是个有主见的人。   他皮肤不是宫中人常见的白皙,应该与他长年在外奔波有关;他的体格高大挺拔,有着军士的健壮;目光炯炯有神又深不可测,多半的时候他沉思着不说话,然而他每次说出来的见解都独到深刻,发人深省。   真是个危险的人物。   这时他抬头回话,刚好碰上我打量他的眼光,我心里一紧,忙别过头去。   突然有位十多岁的女孩子跑到殿上,叫了声“四皇兄”便扑到权禹王怀里,模样甚是亲昵。   南赢王不经意间皱了下眉头,用半责备半玩笑的语气问道:“六姬眼里只有自己的四皇兄吗?进殿第一件事连父皇也不拜见。”   这时六姬才醒悟过来,怯怯地给皇上拜安。   好在皇上现在的心情很好,不以为忤,只说:“起来吧。好久不见晴肜了,似乎长大了些。”   我听起这话,便知这位帝姬并不为皇上特别喜爱。   晴肜帝姬倒也不是很在意,只是一味赖在权禹王怀里一副开心表情。   大姬也有些看不下去,教导说:“六姬再过几年也要行成人礼了,怎么还是这般孩子撒娇?来人呐,给六姬搬张椅子。”   晴肜帝姬很不情愿,但也只得找个尽量离权禹王近些的位置坐下了。   “父皇”,权禹王略略欠身,“晴肜虽和儿臣不是同母所生,但也是母妃抚养大的,情同亲生。她刚才一时情急忘了礼法,还望父皇原谅。”   皇上点了点头,“你们兄妹情深朕是可以理解的,不会怪罪。”   “谢父皇。”   想到这,皇上突然在上面问:“你可去看过贞蓄?”   权禹王神色一变,回道:“还不曾。”   皇上叹了口气,“有时间去看看她。”   “是。”权禹王回答,神色带着几分凝重。   说过话后殿上的人一起用了晚膳,皇上特意叫我点了几样菜,众人更是惊讶皇上对我的重视和疼爱。   晚膳吃得很晚,皇上见我吃得差不多了,就叫我、十二皇子、晴肜帝姬等几个年纪小的先回去。   这顿晚膳与席人觥筹交错、和乐融融之间却是话中有话、刀光血影。我发现即便我在宫中已住了一年,所知之事也不过是凤毛麟角。   “十二皇子,大姬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她可以毫无顾忌的训斥晴肜帝姬?”我不由得要问十二皇子。   “大姬的封号叫仁和帝姬,是父皇最年长的孩子,再加上她为皇后所出,地位自是不一般的。”   怪不得那时十二皇子频频向我使眼色,原来因为大姬就是嫡出的,那么我那时应当自贬的,幸好南赢王插进话来,否则刚开始就被大姬抓到把柄可不是件很妙的事。   “仁和帝姬为什么在席间频频提起六皇子,言语之间评价甚高,她和六皇子关系很好吗?”   “只是因为六皇兄的母妃和皇后是表亲,关系密切,再加上六皇兄的母妃也是位居四妃之一的妍淑妃,六皇兄又聪慧过人,所以大姬很想扶六皇兄正位,这对她们母女俩自然大有裨益。”   我恍然大悟,“这么说大姬没有同胞兄弟喽?就是说皇后只生了她一个女儿?”   “不是”,十二皇子神色严肃地回答,“皇后娘娘曾有一子,就是大皇子,本来他理所当然要封为太子的,只是他年幼时得了暴病,早早就夭折了。”   夭折?我在心底暗想,也说不定是遭人嫉妒,被人害死了呢?不过我知这样的话只能想想,不可说出于口,于是继续默默听十二皇子讲。   “所以父皇和皇后娘娘对大姬格外优容。”   我点了点头,“那么皇上提到让权禹亲王去看的贞蓄又是何人?”   “她是我的二皇姐,乙姬。她和四皇兄是同胞姐弟,皆为瑾德妃娘娘所出。说起这位姐姐,性情刚毅,不同寻常。本来她是嫁与户部尚书长子,也算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儿。只因为一次她碰见夫君与她的一位丫鬟通奸相好,一时羞愤难当,竟当场剪短发丝,常伴青灯了。当时众人纷纷谴责她冲动轻率,就是父皇也说:‘男子三妻四妾本也正常,一时犯错也并非无可原谅,你又何苦如此冲撞?你这样哪有帝姬的器量?!’没想到乙姬顶撞回去:‘莫非所谓的帝姬器量是亲自为夫君另铺新床不成?!’说得父皇一时哑口无言。结果瑾德妃娘娘因为教女不当大失颜面,大病了一场,并且还不幸落下病根,现在也终日孱弱着。”   “那现在贞蓄帝姬呢?”   “后来对外只说乙姬为了祈福而出家,父皇为其在宫中东边僻静处开辟一间庵室,赐号贞蓄尼师。”   原来是这样。我听了心中感慨万千,即使不赞同贞蓄帝姬的做法,却不能不佩服她的刚烈和勇气,于是暗暗思忖何时有机会要访她一访。   “奴兮……如果你碰到乙姬这样的情况你会怎么做呢?”十二皇子好奇问我。   “不会。”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啊?”十二皇子好像没听懂我的意思。   “我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的。”我十分肯定地说。   十二皇子却继续追问:“万一呢?”   “那就高高兴兴地给他好了,送个人情。”我极其认真地回答。   十二皇子笑了,“奴兮,你真的很不同。”   我也笑,心想只是要我的人情代价可是很大的,我势必要讨回与付出相等的回报。   晚上我回去躺在床上,仔细回想着十二皇子提到的每个人,才将宫中的人事了解大概:   大姬,仁和帝姬,生母为皇后,现已嫁与左丞相的二公子,并生一儿三女;   乙姬,贞蓄帝姬,生母瑾德妃,原嫁户部尚书长子,并无所出,现已出家,号称贞蓄尼师;   三姬、四姬死于瘟疫;   五姬,慧雯帝姬,生母姚美人,代嫁之年;   六姬,晴肜帝姬,生母晴充仪,其母早逝,被瑾德妃养大,与权禹王关系甚好;   七姬,早夭,其母亦因难产而死;   八姬,乌姬,因其母身份低微只是采女,仅以其母姓氏封号,今年九岁;   九姬,昭娇帝姬,其生母姒修容擅于谄媚,正值隆宠,再加上前阵子刚刚生了十四皇子,一时荣宠无比,与我同年;   十姬,不到一岁,尚未封号。   这样一想,皇上纵然有十个女儿,然则已死三个,乙姬犯颜出家,五姬、六姬、八姬因生母出身卑贱无宠,十姬尚小,不过这么久还未封号,可见其母身份也不高。如此看来皇上可心的女儿也大概只有大姬与九姬了。   皇上还有众多皇子:   大皇子,嫡长子,长到七岁因中午吃了块儿枣糕,下午便抽搐不止,众医找不到病症,对外声称暴病而死;   二皇子,南赢王,现长子,封于南方富庶之地,其母景昭仪,六嫔之首,颇有口碑,为皇上敬重;   三皇子,元藏王,封于西蜀偏远之地,其母白婕妤,身份低微,无宠,以至他性格懦弱;   四皇子,权禹王,领军征战,树有军功,生母瑾德妃,虽然其母已不荣宠,但值得一提的是其曾祖父乃三朝元老,朝中自有根基,甚至皇上都不能不略有顾忌;   五皇子,死于瘟疫;   六皇子,清翎王,生母妍淑妃,听闻六皇子自幼聪明无比,甚得皇上欢心。背后有皇后和大姬扶持,今年十九;   七皇子,其母失宠发疯,竟失手将其摔死;   八皇子,生母瑞充媛,今年十三;   九皇子,生母玉昭容,身体孱弱多病,今年十二;   十皇子,生母甄婕妤,功课很好,今年十二;   十一皇子,生病无治早夭,生母池修容;   十二皇子,其母殊贤妃,今年十岁;   十三皇子,其母瑶美人,今年十岁;   十四皇子,其母姒修容,有宠,尚未满月。   此外还有未出生就死于母腹、母子同死的就不计其数了。   真的是无数是非的后宫呀。这样错综复杂的关系让人很难理出头绪来,让我睡得不很踏实。   (十二皇子)   奴兮那夜问遍了所有的皇子帝姬们,问得很是详细,甚至他们母妃娘家地位如何的事都问到了,却独独不问四皇兄,反而是我愿意提他说了许多。   这些宫廷秘闻有些是人皆尽知的,有些是从宫娥太监们闲聊时偷听到的。   这里我最敬佩的人就是四皇兄。   听说他在十五岁行了成人礼与四嫂嫂成亲后,第二天便毅然告别亲人加入西域驻军。   这是何等的气魄,非常人不能及。   四皇兄有些冷漠,又很稳重,让我又敬又畏。   我希望以后也能成为他那样的男子汉,但我不会像他那样对自己的女人冷淡,我会好好的爱护她,并且一生只爱她一个……   我暗暗地这样发誓。   (奴兮)   今天便是元日节了。   我早早地就被庭院噼哩叭啦的爆竹声吵醒,看见善善她们早已起来了,既忙碌又尽量不发声响地擦窗扫地。   善善见我醒来,便停下手中的活儿,给我端来了昨日早已折得整整齐齐的梅花新衣。   她一边侍候我穿衣,一边又小心翼翼地问:“小小姐可是被我们吵醒的?”   “不是,只是昨日睡得不沉罢了。”   “难道小小姐又作噩梦了么?”   我见善善隐露担忧神色,连忙解释道:“只是昨夜想了些事情。”她的表情方才舒展开来。   这时有宫娥端来了铜盆和毛巾,跪下举至眉前。   我仔细地清洁了面部,又拿温软的毛巾拭干了脸。   善善半跪着服侍我穿好衣服,拍了拍,然后衷心地赞叹道:“小小姐真是穿什么都好看。”   接着我被领到梳妆台前坐下,后面梳头姑姑轻轻地梳顺了我的头发,恭敬地询问我:“今日奴婢给小姐梳个‘双喜’如何?”   我随意地抬了一下手,表示同意了。   只见她将我的头发分成两股,从下面特意留下一些散发,再将其余的头发向上梳起,盘成精致的圆桃状,插以短粉夹固定。然后再将下面的散发编成几束绺儿,尾端束上同粉系花绳,余出来的自然垂落,飘然可爱。   梳头姑姑一边忙着,一边不由自主地赞道:“小姐的头发真是又黑又顺,就跟那瀑布似的……”   不一会儿,双喜髻就梳好了,和我的梅花粉衣很是协调。   我睁眼,看见铜镜中的自己如娇如艳,却又不失天真可爱。   我的侍女内侍齐刷刷地跪在我后面,同声祝贺道:“小小姐仪态万方。恭贺小小姐又长一岁。”   我的嘴角微微上翘。   早上皇上带着我们去给太后请安,说了些万寿无疆的吉祥话。太后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笑呵呵地让我们起身,并让姑姑分别赏了我们红包。   然后大家一起用了丰盛的午膳,又聊了一些时候,皇上便提议去菲冬媛观赏梅花,众人自然是纷纷附和。   菲冬媛里的梅花开得正浓艳,寒风不时吹过,夹杂着梅的清香,十分沁人心脾。   大姬看着大家呼出的白气,紧了紧斗篷,接过侍女递过来的手炉,说:“今天可真冷啊。”   十二皇子脱口而出:“宝剑锋出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众人一愣,旋即纷纷赞赏起来。   皇上大笑:“好个‘梅花香自苦寒来’!朕记得你们新近才学了这首诗,现在十二竟能学以致用,出口成章了!朕很高兴。来人呐,赏!”   十二皇子忙领赏叩恩。   殊贤妃脸上有荣耀的色彩。   十皇子此时也不甘落后,吟道:“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南赢王评价说:“此诗想得好。诗中无‘梅’,却处处说梅。我也来一首:小阁明窗半掩门,看书作睡正昏昏。无端却被梅花恼,特地吹香破梦魂。”   大姬笑盈盈地赞道:“好诗。”然后略一沉思,“我读书不多,只知道这首最脍炙人口的: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元藏王奉承说:“大姬此诗说得通俗易懂却最有意境。”   大姬却不理元藏王,只是看向权禹王,请道:“权禹王也不妨露一手罢。”   元藏王的脸一红,讪讪的,只有退到一旁默默不语。   权禹王向元藏王示意,“四弟先僭越了。”于是缓缓道来:“雪虐风号愈凛然,花中气节最高坚。过时自会飘零去,耻向东君更乞怜。”   众人又是一赞:“好一副傲骨!权禹王这诗最有气势!”   权禹王淡淡一笑,“我只是抛砖引玉罢了,在这献丑了。三皇兄,该你了。”   权禹王的这番话让元藏王的面子上好过一点,他向权禹王投上感激的一瞥,吟道:“已见寒梅发,复闻啼鸟声。心心视春草,畏向玉阶生。”   这之后又有妃子大臣咏了几首关于梅花的诗,都各有新意,少不得又互相交口称赞一番。   “上皇朝罢酒初酣,写出梅花蕊半含。惆怅汴宫春去后,一枝流落到江南。(1)”我想了想,也凑了一个热闹,而且也知道这句诗一定是会好的。   我的声音虽小却很清晰,全园的人都听得到的。   此诗一出,惊座四起。   “此诗甚是耳熟……”权禹王沉思道。   “这不是……父皇当年做的诗吗!”大姬突然想起来了。   经大姬这么一提醒,大家都想起了三年前皇上确实做过这么一首咏梅诗。自然立刻少不了有溜须拍马之辈交口赞叹:“好诗!好诗!这才是诗中之极品!”   “众诗歌各有千秋,然而唯这首字句优美,意境深远,无能出其右者!”   “皇上之才气非常人所能及呀!”   果然龙颜大悦,只见皇上亲自折了一支漂亮的梅花送到我面前,满是笑意地对我说:“你这身装扮和这束梅花配极了,甚是好看。”   我恭谨接过梅花,口中说:“谢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跟着我跪下,朗声说道:“皇上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皇上走到折过花枝的那棵梅树下,抚着它的粗糙树干说:“这是前年从外域引进的梅树,首次开得这样好,那的人叫它提雅柯梅,名字很是拗口,今天就赐名‘奴梅’吧。”   从众人又羡又妒的眼神中就可以看出这是多么大的恩荣。   因为人会死,而这棵叫我名字的梅树却还可以在这奢华的宫中开万度冬春……   我神色收敛的再次谢恩。   之后众人又接着闲散地游览梅花、青松、寒柏等。   十二皇子和我一起对我的奴梅树评头论足。   我无意地一瞥在我旁边的姊,却看见权禹王正和她低低的说着什么,姊心情好地微笑着。   我侧耳倾听了一下,然后听见“你的父亲是个英雄……”什么的话。   登时我的好心情一下子消失殆尽,反而有种被羞辱的感觉。   为什么是“你的父亲”而不是“你们的父亲”?   难道就因为我是庶出你就轻视我不成?   纵然这样出尽了风头,难道在别人眼里我还是微不足道的,没有姊那么光明正大的么?   我的心骤然变冷,充斥了说不清的不甘心。   元日夜宴最是奢华热闹。   今晚皇后果然穿着那端雪之衣出席宴会,惊艳四方。   这件衣服的确是万里挑一,就是人到中年、体态略有臃肿的皇后穿了也显得妩媚多情,增添了不少光彩。   我听见站在我旁边伺候着的善善轻叹了口气,知道她终是为我感到惋惜了。   可是即使是这样美,新年穿白衣,未必是个好兆头。   我知道白天我已经出尽风头,少不得人嫉恨我了,加上一直对权禹王的话耿耿于怀,所以我只是低调地默默吃水果点心,看舞姬们殿中起舞。   一曲《祝春》完毕,舞姬们纷纷散去。   只听太后在上面叹了声气,说:“每年元日只是这些老套的表演,让人生烦,不知可有新鲜的东西?”   这样的话也只有太后能说了。   “听说奴兮最近在练习舞艺,不如让她表演一下如何?”大姬说。   她的消息真的很灵通,只是回来几天,我的事情就已经打听得这么仔细了。   只是我学舞还不到一年,尚不精通,即使现在勉强跳了,不过是贻笑大方而已。这样没有把握的事情,我不会做。   于是我婉拒道:“谢谢仁和帝姬的抬爱。只是奴兮学舞时间尚短,加之生性愚笨,现在顶多学到皮毛而已,而在座的都是及尽高贵之人,只怕看了奴兮跳的舞要三月不知肉味儿了。”   “此话怎讲?”大姬挑眉问道。   “吓的。”我摆出了一副小孩子直言不讳的模样。   殿内先是一片寂静,然后大家都爆出笑来。   连一向不喜欢我的太后都乐得眼角的皱纹堆到了一块儿,“这个新鲜,奴兮小小年纪,讲的笑话倒是挺逗人的。”   皇上也笑得差点把杯中酒洒出来,“你这小鬼精灵。倒难为你逗笑了太后,可是立了大功。你说朕过年准备的这些赏赐是不是全都得搬到袭菸居了?”   我也附和着笑了笑,“皇上该赏仁和帝姬,都是仁和帝姬出的主意好。”   我这样一说,大家就都以为我和大姬是提前商量好逗大家开心的。   “哦?”皇上看向大姬,“仁和有这份心朕很欣慰。仁和,你只有一个宝贝儿子,前几次你央求朕赐封他为世子,朕因为不合祖制而一直犹豫,今儿个过年,你能让太后开怀一笑也算是有孝心,今天朕就准了你了。”   大姬又惊又喜,连忙跪下谢恩,“谢父皇。”   皇后也因外孙能被封为世子十分高兴,对我温和一笑,颇有感激的意思,“奴兮也有功劳,端雪的料子还剩下些,就赏给你吧。”   晚上回去后,袭菸居的宫娥太监们都十分兴奋,绘声绘色地谈论着我今天如何出风头。   只有善善察觉到了我的疲累,给我泡了一杯上好的雪松茶。   我却是连喝茶的精气也没有了。   “小小姐为什么闷闷不乐的?” 第9章:懿旨   “今天的一时荣耀,以后的日子可能不会好过。不过,这风头也是不得不出。”当然和权禹王那句话也有很大关系。   “小小姐放宽心,纵然小小姐再受宠爱,不过还是个小孩子罢了,也危及不到他们的地位和利益。相信他们也会顾念小小姐早孤,不会为难小姐的。”   “但愿如此。”   “只是,皇后送的缎子怎么办?”   “我是不会穿的。你先收起来吧,说不定以后能用到。”   我刚说完,又想到了一件事情,对善善说道:“对了,明日把袭菸居过于奢华的物件都先收拾起来,过几天大姬可能会来。”   善善不知道我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更不明白为什么我会断定大姬会来,但也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果然第二大姬就来到了我的袭菸居。   当时我正和善善下着棋玩,突然有内侍跑进来通报仁和帝姬来了。   善善惊异地抬头看着我,我向她无奈地笑了笑。   我亲自出去迎接大姬,向她施礼,说着“仁和帝姬吉祥。”   她赶忙扶起我,热络地说:“你我之间何必行此虚礼。再说,父皇把你当成亲生女儿养的,你叫我仁和帝姬反显得生疏,你就随着十二皇子一样叫我大姬吧。”   我笑得真诚,“谢谢大姬。”   于是她拉着我的手进了内室。   她进了屋似不经意地环视四周,看到我的寝殿也无什么格外特别,心里似乎更加好过了。   她亲热地询问我在宫中住的是否习惯,我都得体的一一应答。   “刚才见了九姬,她向我嚷嚷着你这儿有一屏风弥足珍贵,怎么不见?”   我暗叫不好,皇上赐我这屏风可以说人尽皆知,我反而把它收了进去,这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紧忙随机应变答道:“过年了宫娥们拿去清扫,还没来得及放回来呢。”于是向侍女使了眼色。   大姬看着拿出来的屏风,就是她这样见惯了奇珍异宝的人都不免眼睛一亮。   她情不自禁地来到屏风前,绕着它走了一圈,咄咄称奇。   “果然是好东西。”她边欣赏边评价道。   “大姬要是喜欢,拿去是了。”   大姬笑了,“我岂能夺人之美?再说了我是来送礼的,怎能反拿你的东西?”   于是有大姬的侍女上前拿出包裹在绸子里的几样首饰珠宝,小心地摊开在我面前。   我故作诚恐,“奴兮怎好要大姬的东西?”   “你昨天帮了我的大忙,这些东西只是一点小心意而已。”   大姬很爽快,见自己的心意送到了,便起身告辞。   她走时回头对我说了一句,“没事也去凤仪殿那里走走,母后说她很喜欢你呢。”   我暗暗吸了一口气,没想到昨日无意中的一句话,能赢得皇后和大姬的喜爱。   大姬刚走,善善就要把藏起来的物件重新摆放出来。   我阻止了她,“暂先还是先收着吧。”   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后,就有大姬的侍女过来,说大姬丢了玉耳坠儿,恐怕是掉在这了。   果然在席子的空隙中发现了小巧的绿玉耳坠,那侍女连连称谢,眼睛却是骨碌地转了一圈,这才离去。   大姬果然是聪明之人。   善善却拿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小小姐,您怎么知道大姬今天会来?”   “昨夜我帮了她大忙,她今天自会来感激我,也好不欠我人情。”   “那为什么要把那些贵重的器物收起来呢?”   “有语说:‘观其表,知其里’,大姬想通过此揣测我受宠的程度会不会危及到她的地位吧。皇上如此宠爱我,她自然对我有些防备心的。”   “那小小姐为什么知道大姬会再派人来观察呢?”   我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我只是做事谨慎些而已。”   善善低下了头,声音细呐如蚊,像对我说的又像是对她自己说的,“小小姐,您真得只有九岁吗?”   我知道善善是怕我了,可是我又何尝不是怕这样的自己呢。   初三的早上,我醒来,看见外面已是白茫茫的一片,雪花正纷纷扬扬地下着。   这是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下雪了?!”我惊喜地叫着。   “小小姐怎么这样大惊小怪的。”善善笑着拿来了替换的衣物,今日樱桃红的锦袍镶白兔毛边儿,尾襟上挂了一条如意结,十分别致。   “小小姐,您冷不冷,还要再添些炭火吗?今儿个早上皇上就遣身边的朱公公过来,特意吩咐若是多需要炭火尽管问内务府要,不能让小小姐受了凉。”   “这样已经很暖和了”,我一边回答,一边自己也帮着迅速地穿好衣服,匆匆地洗漱了,就冲了出去。   “小小姐!”善善追上了我,把一顶和此衣搭配的兔绒流苏的帽子戴在我头上。   “小小姐这是去哪呀?”   “回来再告诉你!”我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我气喘吁吁地跑到沁春媛。   上次和十二皇子约好了,第一次下雪时要来到沁春媛,甚至还打赌谁先到这儿,就可以要求对方为自己做一件事情。   还好,是我先来了。   雪依然纷纷地下着,沁春媛的春花未到时候,现在还很荒芜萧条。   但枯枝压雪,也别有一番情趣。   我来到了桃花间的秋千边,雪已经厚厚地堆了一层,我真的已经好久不来这儿了。   我伸出手,便有雪花落在我小小的手掌之上,凉丝丝的。   突然后面有吱呀踩雪的声音,我知道是十二皇子来了,便回头冲他妩媚一笑。   来人却是一愣。   竟不是十二皇子,是权禹王。   他先是直直地盯着我,但又马上发现自己的失态,旋即又恢复了平时冷淡的神态。   我是怎么也没想到权禹王会这时来到这座人烟稀少的园子的,他总不会是有兴致来这赏雪的吧?   我只慌忙向他一鞠。   “你叫奴兮?”他眯起眼睛问我。   我因为前日之事,对他甚是反感,所以特意后退了几步,离他远远的,话中有话地说:“民女贱名恐污了亲王贵耳。”   没想到他不怒反笑,“我听淡将军说他有个幺女,心智早熟,异于常人,今日一见,还是个任性无知的小女孩罢了,说话满是火药味儿。我得罪你了吗,这位小姐?”   我心下一动,爹爹在他面前说起过我?说我什么呢,无非是不喜欢我的话罢了。   我听他揶揄的口吻,又气又恼,负气地说:“反正奴兮只是卑微的庶出,亲王又何必说得不得罪的话。”   他说:“你刚开始就一直提到卑贱二字,我却没有说。再者,我心中从未分过贵贱二字。”   只是这话用在我的身上未必管用,爹爹本来就是厌恶我的出生。我心里这样想着,脸上只是闷闷的。   “将军死前有话叫我托付于你。”   我连眉毛头都不动一下,只是毫无表情地听着。   权禹王继续说:“他说他死后埋在帝都西郊的淡家祖坟那。”   我不由得冷笑,爹爹你生前这样待我,难道还指望我去祭奠你不成?   权禹王一定是察觉到我脸上的冷漠神色,皱了一下眉头,说:“你和你姐姐不同,这不是女儿该有的态度。”   我气愤至极,我最讨厌别人拿我和姊比,她凭什么和我比?   又想起那日他对姊说的“你的父亲”的话,脱口而出:“我们的家事不劳烦你管!你知道什么?”   冲出这话后我就后悔了。   我终究是太年轻,不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竟在情急之下对亲王如此不敬,他若禀告太后,而太后一向不喜欢我,说不定就此找理由把我撵出宫去。   而出了宫,我还有什么。于是我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脸也变得惨白。   权禹王一定是从没想过有人会对他这样吼,一怔,然后他冷笑了一声,用极其冰冷的声音回答我:“你说的没错,这是你的家事。本王也没兴趣管,只是受了死人之托罢了。”   他说“死人”时,我的身体止不住颤抖了一下。   好冷。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留下我在瑟瑟的风雪中想哭而终究没有流出眼泪来。   然而他最后抛出的一句话却让我辗转反侧地想了很久。   他说:“杨太妃垂帘,与群臣语,犹自称奴。”   这之后我就没再见过权禹王,听说他连夜回到了军队。   亲王们并不能每年都来京城,这不仅是因为他们的封地离京城甚远,还和京都的安全有关。所以这次难得相聚,亲王们待的时间都有些长。   然而一旦过了十五,亲王们和出了阁的帝姬就必须要回去了。   元藏王最先回去,却并无多少的人来送行,多数人都只是遣了自己的使者象征性的过来问候几声。   元藏王最奇怪的是我竟会来送行,因为我是皇上眼前的红人,他是落寞不得宠的皇子,并无多大的交集。   我只是笑着来到元藏王跟前,低声对他说:“奴兮觉得,亲王只是一时落魄,以后必有后福。”   他先是吃惊地看着我,然后就当作是我小孩子天真的话罢了,但还是很感激我:“小姐的心意我在这里谢过了。”   他用的是“我”,而不是“本王”,就凭他这样的真挚厚道,上天就不应该亏待他。   大姬走时就隆重多了。   不仅皇后亲自来送,就是皇上、太后也派人送了赏赐。   母女俩不能常见面,这时又要分别,自是依依惜别。   皇后红了眼圈,念念着“下次一定和驸马带着孙儿过来”的话。   大姬也落下几滴泪来,拉住皇后的手久久不愿放开。   大姬终于还是在众人的催促下上了车,却还一直依依不舍地回头向我们挥手告别,泪水洒了一路。   最特殊的是南赢王,过了十五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表面上说是其母妃景昭仪生病要侍候床前,然而到皇上面前去嘘寒问暖却很是殷勤。   不想他这么一拖却给我惹了很大的麻烦。   我那日和十二皇子玩得很晚,回到袭菸居时,发现善善没有像往常那样欢快地迎我进来,反而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怎么了,善?”   善善却不回答,只是默默地落泪。   侍候我的王姑姑过来拉起善善的手,温软地劝道:“姑娘不要想不开。姑娘好福气,纵然只是做南赢王的侧室也是个主子了,高人一等呐。”   我听了这话顿时明白了一切。   原来南赢王在菲冬媛闲逛时无意中看见帮我摘奴梅的善善,看上她了。   善善今年二十有五,虽然并不如年轻的姑娘那么清丽妩媚,但自有成熟的风韵,加上善善长得也是眉清目秀,举止端庄,的确让人心动。   “谁准的?!我不让善善走!”   王姑姑叹了一口气,“小小姐,南赢王直接请了太后,太后已经发了懿旨了。”   我看见旁边明黄色色印双凤的旨文。   “我去找皇上!”这是我第一个念头,除了皇上,还有谁能驳回太后的懿旨呢?   王姑姑却一把拉住了我。   这位王姑姑在宫里已有三十个年头了,见多识广,我平时少不得让她出主意。加上我娘以前对她是有过恩惠的,她对我也算是忠心耿耿的了,所以一些话她此时也顾不得禁忌,向我挑明说了。   “小小姐不可得罪南赢王。”   “为什么?”   “他是皇长子。”   “那又怎么样?”   “他以后可能会被立为皇太子。”   我轻蔑地笑,“就凭他?他的母妃不过是个昭仪!”   王姑姑摇了摇头,“景昭仪在宫中的口碑甚好,以后说不定会高升。”   “你是说……你是说一直悬在那里的贵妃之位?”   “对,”王姑姑深吸了一口气,“贵妃为四妃之首,只要景昭仪被封为贵妃,那么南赢王既凭皇长子,又凭子以母贵,理所当然地会被册立。”   “怪不得他平时那么嚣张……”我终于明白了。   “那我该怎么办?”   “将善姑娘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送给南赢王,以后善姑娘有宠小小姐自然是千好万好。”   “可是你不知道,南赢王王妃加侧室已经有二十几个人了,没名没份的侍妾更不用说了!善善跟着这样的人能幸福吗?!”   王姑姑却不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说:“就是无宠,南赢王也应该会记得小小姐的人情的。”   我陷入了矛盾之中。   善善不过是我的丫鬟之一,走了她我自然会有新的,她值得我为她得罪南赢王吗?   如果她只是个丫鬟,我断断不会。   然而善善只是我的丫鬟吗?   她侍候过母亲又侍候我,无怨无悔。   如果她走了,谁为我擦去噩梦醒来时的冷汗呢?谁能再像她那样温柔地对我说话,抚去我心灵上的伤口呢?   我已经没了娘亲没了爹爹,不能再失去善善。   想到这,我起身就去了皇上的勤政殿。   此时已经很晚了,我是一路小跑过去的,跌跌撞撞的鞋都丢了一只,然而我都没有察觉,只是想着快些见到皇上,乞求他收回太后的懿旨。   果然勤政殿里亮着烛光,我的心怦怦的跳着,感觉这就是我的希望。   朱公公看我这样晚了只身而来,又很狼狈,十分诧异。   但是他也是知道我在皇上心中的分量的,倒不敢怠慢我,马上进去通报了。   我被请进勤政殿。   皇上正在案牍上细细地批阅奏章,旁边还放着一堆还没看完的奏章,像小山一般高。   皇上见了我,紧锁的眉头舒展些许,温和地向我问话:“奴兮,你这么晚了还找朕有事?”   我急切地想把一切都说出来,但最后只是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我真的怕极了,怕他不准我,怕善善离开我。   他见我可怜的样子,放下奏折,走了下来,问我:“怎么这样狼狈?”   我强压住自己的感情,尽量平和地把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   皇上听了“嗯”了一声,却说:“只不过是个宫娥罢了。”   “可是……可是善善是不同的……”   皇上皱了眉头,“宫娥就是宫娥。这个朕不能答应你,也没必要答应你。太后既然已经下了旨,朕就不好再驳她老人家的意了,否则你把太后尊严置于何地?”   “可是……”   “行了”,皇上挥了挥手,“你终究是小,有些事情不懂。太后这道旨意却也是好意,你的那个侍女也算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但是她……”   皇上问:“你是说她不愿意?”   我心中一紧,这可是个很严重的问题。如果我说“是”,那么善善就犯了抗旨不遵的大罪了,到时候可就不是嫁不嫁的问题了。   “她不是……”   “那不就得了,皆大欢喜。朕会看在她是你的侍女面子上,让她体面一些出嫁。”   “可是……”,我知道我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可是我舍不得她走!”   皇上宽厚地笑了,有些哄着我说:“小孩子留恋旧人很正常,但过一段日子就会过去。朕会再赐你几个贴心的宫娥你看好不好?”   我还要再说什么,却被皇上打断,他叫来了一名小太监,吩咐道:“送小姐回去。”   我被内侍们带了出去。   内侍们做了个请我在前面走的姿势,但我却一动也不动,只是扑通一下子跪在了勤政殿前。   内侍们一时惊恐,有人劝我起来,说吃罪不起;有人赶忙进去再禀报皇上去了。   不一会儿,朱公公出来了,也是一脸的惶恐,劝我:“小姐这是何必?”   我只是不回答,皇上应该知道我为什么长跪不起。   “小姐,您这样圣上心里很不安。小姐,圣上自有圣上的难处,太后可是圣上的亲娘,圣上不能当不孝子啊!”   “小姐您这样对圣上可是大不敬啊!”   朱公公又软硬皆施地劝了好久,见我只是咬着嘴唇不发一言,唯有无奈地进去再禀报了。   只听见殿内有杯子被摔碎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朱公公顶着一身湿衣出来,声音颤抖地对我说:“小姐,您就当救奴才一命吧!圣上说奴才要是还不能劝小姐回去,就要拿奴才是问!”   这时我才冷冷地吐出一句话:“皇上若是能成全奴兮,我自然会保你;如果不能,那么奴兮性命尚且不保,哪能顾忌到公公?!”   朱公公显然是被我的话震住了,良久只有任命般地叹了一口气,却不再劝我了,跟着在我旁边跪了下来。   夜越来越深了。   风呼呼地刮着,刺人心骨。   我不知跪了多少时辰,只是感觉丢了鞋的那只脚肿痛无比,然而我却还是一动不动。   不时有宫娥内侍出来观探。   他们见我穿着单薄的衣裳在寒风中如雕塑般一动不动,都摇了摇头,但眼睛里却有些微感慨敬佩。   勤政殿的灯火灭了。   我知道皇上的意思是不再管我了。   可是他还没有答应我,我不能走。   跪在我旁边的朱公公终于体力不支,倒下了。   忙有内侍把他扶起来,去宣太医。   于是只有我对着那黑暗的屋子跪着。   宫娥内侍们也都睡去。   就这样我跪了一夜。   清晨宫娥内侍起来发现我依然直挺挺地跪在那里,一愣。   我目无表情。   突然勤政殿的门打开了,皇上走了出来。   他的眼睛有些发肿,皮肤也有些粗糙,显然是一夜没有睡好的样子。   我还是那样跪着。   他叹了口气,有恼怒,有怜悯。   “你怎么这样倔强?”   “请皇上答应奴兮。”我深深地一拜,便把头碰触在地上不再起来。   “如果……也许你说你娘亲,说这个侍女是你娘亲托付给你的,朕就会答应你。你为什么不说?”   我依旧把头深深地压下去,回答道:“皇上对奴兮对娘亲已经格外优容了,奴兮不欲以娘亲要挟皇上。”   皇上怔了一下,重重地叹了口气,“你起来吧。”   于是皇上在早朝之前就去了寿安宫,乞求太后收回成命。   太后大怒,但是见皇上态度坚决,也只能不情愿地收回懿旨,为此母子俩闹得很不开心。   皇上另外又恩赐了南赢王十名美婢以示抚慰。   事情可以说就这么解决了。   但是因此我得罪了南赢王,更严重的是吃罪于太后。   自此太后是越来越不喜欢我了。   “善,把大姬送给我的白玉戒指拿来。”   “小小姐要拿这么贵重的东西何用?”   “送人。”   那白玉戒指通体茧白,无一丝瑕疵,窄窄的戒圈却浮雕着无比精细繁多的花纹,价值连城。   “送何人要送这样贵重的东西?”善善有些疑惑。   “朱公公。”只有送这样小而精贵的东西他才可能收,因为大了太引人注目,轻了恐怕还不会入他的眼。   我亲自去上朱公公那儿探病,把白玉戒指送给了他。   他看见白玉戒指果然十分喜欢的样子,但却是百般推辞,直到我们礼让了三四遍,他才小心翼翼地收到内襟里面。   朱公公说:“无功不受禄,小姐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奴才一定尽力。就是昨日之事,奴才也是十分钦佩小姐的。”   我放下心来,要知道,交好于皇上身边的人十分重要。   那日皇上对朱公公说起我那晚的莽撞,朱公公察言观色着说:“奴才记得韵夫人年轻时也是这样的性情,那时……”   于是把娘亲一桩顽皮的事情说了出来。   皇上好似也陷入了回忆中,想到好笑的地方还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于是也不再恼怒于我,对我倒愈是宠爱了。   梅花一片一片的落尽,春天就来了。   我和十二皇子坐在湖边的柳树下看着成群的鸭子嬉戏。   十二皇子说:“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我嬉笑:“吹皱一池春水,关卿何事?”   十二皇子也笑嘻嘻地假意向我鞠躬,“未若小姐之美。”   于是我们相视而笑。   我整了整被风儿吹乱的鬓边散发,无趣说着:“风这样大,叫人好生烦恼。”   “奴兮,我们不如去放风筝吧?”十二皇子提议。   “风筝?”我记得姊从前是有个风筝的,我却没玩过。“宫里有吗?”   “可以叫元遥扎的,他做的风筝可漂亮了,飞的也高。”   于是我们叫来了元遥。   元遥只比十二皇子大一岁,却已经十分稳重懂事了。   他的话不多,但是偶尔笑起来显得十分好看。   元遥在旁边仔细地给我们扎着风筝,我们在一旁兴致勃勃地观看着。   不一会儿,元遥的风筝就做好了,骨架十分规整板直。   他问我:“小姐想要什么图案?”。   我睁大眼睛,“元遥你会画画?”   “只是懂了一点。”   “那我要西施那样的漂亮美人可以吗?”我笑吟吟地对他说。   他先是愣愣地看着,过了一会儿,红了脸闷闷地说:“我不会画美人。”   “不会画吗?”我戏谑地对他说,于是我起来翩翩地转了一圈,“那就画我吧,难道我不够西施那么美吗?”   他的脸更红了,十分窘迫,我知道自己开玩笑过分了,于是调皮得吐了吐舌头。   “那么你给我画个彩蝶吧。”我说。   元遥如获大赦,拿着彩笔在风筝上挥挥画画,一会儿的功夫一只栩栩如生的彩蝴蝶就跃然纸上。   我见了十分欢喜,不住地夸奖他。   然后他又给十二皇子画了幅雄鹰,也很威武。   我从没放过风筝,所以我的风筝总是尚未飞起就掉了下来。   这让我不免恼怒丧气。   十二皇子轻车熟路,不一会儿,天上就放飞起了展翅的雄鹰。   元遥于是便亲自指导我:先跑起来把风筝放高,然后放线……   果然如此这般,我的彩蝶也翩翩起舞在宫中的天空了。   我兴奋得又蹦又跳,元遥也笑了。   我感激地看着他,十分无意地说了一句:“元遥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延巳答曰:未若陛下‘小楼吹彻玉笙寒’。元宗悦。这里是两个小孩的戏语。   可是我终究还是不够娴熟,刚玩得得意,就见我的彩蝶刮到高高的树枝上。   我豪无经验,只是一味地使劲拉,期望把它拽下来。   元遥刚要阻止我,却已经晚了。   只听“嘣”的一声,我的风筝线已经断了,那只彩蝶也落了下来,不知道飘向哪里。   我惋惜地叹了口气。   十二皇子看见我掉了风筝,把自己的风筝也收了起来,安慰我说:“不要紧啊,可以再让元遥做一个。”   可是,对我来说,那是我的第一个风筝,是不一样的……   想到这里,我振作精神,掸了掸衣服,坚定地说:“我要把风筝找回来。”   十二皇子说:“好啊,那我陪你去。”   于是我和十二皇子寻着风筝掉落的方向找去。   “好像就是这附近……”我细细地搜寻着。   “看,奴兮,你的彩蝶!”十二皇子先发现了它。   我顺着十二皇子的指向望去,果然看见我的彩蝶落在院里的篱墙上。   我迫不及待要过去取回我的彩蝶,却被十二皇子拉住。   “这好像是哪个妃子的庭院,我们要是贸然进去恐怕会得罪她。还是先通报一下吧。”   我倒是无所谓地笑了笑:“谁敢为难我?”   于是也不再多加考虑,闯了进去。   刚刚摘下风筝,欢欢喜喜地要回去,却听见有声音传来问:“你是谁?”   我回头一看,见一个与十二皇子年龄相仿的男孩子扶着门栏问。   我不回答他,反问:“你又是谁?”   他显然被我问住了,怔了好一会儿,刚要说话,却先咳了起来。   这时反而是我被他吓了一跳。   他咳得很是厉害,仿佛要把心肺都要咳出来的样子,小小的年纪就病成这样了吗?   里屋有人听到他的咳声,说:“九皇子,您的身体这样弱,不能出去见风的……”   一个宫娥模样的人走出来,见到我和十二皇子两个人站在庭院里表情略有意外。   “您是……”宫娥从我和十二皇子华贵的衣饰上判断应该用“您”而不是“你”。   “怎么了,萍儿?怎么还不把裕儿请进屋来?”又有一温婉的女声传来。   “娘娘……”宫娥向那刚出来的女子施礼。   “你们是……”那女人细细地打量我们。   我的脑袋飞快地转了一下,如果这个小男孩是九皇子的话,那么这个被称为“娘娘”的人就该是九皇子的生母玉昭容了。   于是我上前略微施了下礼,介绍道:“我叫奴兮,他是十二皇子。”   那女子不认识我,却是知道十二皇子的,看向十二皇子说:“十二皇子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了?你母妃还好吗?”   十二皇子也是一鞠,“多谢娘娘关心。刚才不小心把风筝掉落在您的院子里了,于是才贸然进来,希望娘娘原谅。”   玉昭容温柔一笑,“不碍事的。十二皇子多日不见,就已经这样知书达理了,你的母妃好福气。”   这时九皇子又咳起来,玉昭容慌忙走到他身边,给他捶背抚胸。   然后略有歉意地对我们说:“外面风这样大,我们去屋里说吧。”   我环视四周,屋里摆设十分朴素,却布置得很温暖,有家的感觉。   玉昭容亲自泡了两杯茶给我们。   我看见她的手指纤细白净,柔弱无骨,十分好看。   我轻啜了一口,本能地皱了一下眉头,但继而又舒展开来。   这茶是普通的碧螺春,最糟糕的是有些陈旧,对于在袭菸居喝的都是上等新鲜茶叶的我来说,刚开始喝起来很不习惯;然而沏茶人的技艺却好,大大弥补了茶本身的不足,尚留有一抹清香回味口中。   “这茶有些旧了,不好意思……”玉昭容说道。   我摇了摇头,解释说:“真的很好喝。”   只因那番心意要比茶叶本身耐人寻味得多。   然后我看见九皇子一旁正爱不释手地摆弄我的彩蝶,他一定也是没玩过风筝的。   于是我说:“九皇子你喜欢这个吗?喜欢奴兮就送给你了。”   九皇子喜出望外,重重地点了点头。   反而是玉昭容有些不好意思,谦拒道:“这怎么好呢……”   “没关系,娘娘泡这么好喝的茶给我,就当作是谢礼了。”我大方地说。   “那就谢谢奴兮小姐了。”她语气真诚,没有一丝虚假。   我向她笑了笑,继而又想起一件事,“娘娘,您为什么不让九皇子和我们一起去念书呢?”   玉昭容听了我的话,脸上蒙了一层愁容,“以前他也是去过的,不过坚持不到一个时辰,就因为体力不支晕倒了,所以自此就没让他再去学堂……”   我“哦”了一声,原来九皇子的身体竟虚弱到这般地步了!   后来我们又和玉昭容说了会儿话。   我发现玉昭容真的很疼爱九皇子,就是责备他时都不曾用过严厉的口吻;一旦九皇子咳了,她就放下手中的事慌忙给他捶胸,温柔至极。   我想,如果娘尚在,我病的时候娘也会这样待我吧。   说真的,我开始有点羡慕九皇子了。   直到时候不早了,我和十二皇子只得要告辞离去。   玉昭容亲自送我们到门外,对我们说:“有时间上这儿来玩吧,我很少看见裕儿像今天这样高兴的。”语气间甚至都有点乞求的味道了。   第二天,我带了些小画册、小人书和玩偶什么的来到玉昭容的万和宫。   玉昭容见了我,又惊又喜。   于是,我闲暇无事时便常去万和宫找九皇子玩。   那天,我对靠坐在床榻上的九皇子说了许多外面好玩的事,他虽然还是不停地咳着,脸色也是苍白的,但是心情却是很好。   “奴兮,外面真的有你的奴梅树吗?好想去看。”他用轻轻的声音说着。   “好啊。哪天我带你去。”   他神色黯然下来,摇了摇头,“可能我一辈子也只能待在屋里,待在床上,出不去了。”   我故意恼怒地嗔他:“谁说的,等到冬天我的奴梅树开了,我一定带你过去。”   “真的吗?”   我认真地点了点头,“真的。”   他惨白着嘴唇对我微笑,“奴兮,我相信你。”   我并不懂医道,但是总觉得常呆在屋里未必是好事,于是便在天气好时带着九皇子到院子里走走。   起先玉昭容还很担心,但当发现九皇子的脸色越来越好时,也就不再阻止我们。   我想一个人的精神好的话,身体也会好很多,事实证明,确实如此。   不过有几天天上一直下着雨,加上我忙于练习舞蹈,所以也就没去万和宫探望。   三天以后,我再去万和宫时,萍儿迫不及待把我请进门,小声对我说:“小姐,您这几天没来,九皇子的心情可不好了,害得娘娘十分担心。”   我笑了笑,九皇子虽然要长我三岁,可却比我还像个小孩子。   我进了里屋,叫了声“九皇子”,可是他却故意背对着我,不肯和我说话。   我过去拉住他的手,问:“怎么生奴兮的气了吗?”   他哼了一声,却还是不说话。   我“扑哧”的笑出声,说道:“谁道闲情抛弃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楼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1)。你听听,你这样子倒有点像这首诗里的怨妇了!”   他本是恼着,听了我的话,想想自己的样子,也笑了出来。   他说:“你这几天不来,我自己很无聊。”   “我知道,所以——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于是我掏出藏在身后的棋盘,放在手里晃了晃。   他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围棋呀,你没玩过吗?”   他摇了摇头。   “没关系,我教你。”于是我把棋盘摆在我们的中间,拿起棋子,一点点给他讲解起来。   “你看……这样白子包围黑子,就可以把黑子吃掉了……九皇子,你懂了吗?”   然而却迟迟听不见九皇子回答。   我抬起头,却见九皇子靠近了我,问:“你身上什么味道这么好闻?”   我仔细闻了闻自己,却并没闻到什么,于是随意地回答:“可能是外面的雨香罢了。”   我教会了九皇子围棋,没想到九皇子在这方面甚有天赋,在我不来的时候,他就自己待在屋里研习棋艺,没过几个月,就算是个中高手了。   那天我在蔬禾殿陪皇上用着午膳,就有内侍进来禀报:“刚才庆芩殿的娘娘来报,说是十帝姬早夭了。”   皇上一惊,却并未过于的悲伤,只是淡淡地说:“朕知道了。叫庆芩殿的娘娘好好准备后事,缺什么尽可向内务府要。”   太监略有犹豫,“陛下可去庆芩殿看看?”   皇上略有厌烦地挥了挥手,“朕很忙,抽不开身。”   太监明白皇上的意思,正要退下,却又被皇上叫了回来。   皇上想了想,说:“多赏赐些东西给庆芩殿的娘娘,以慰她丧子之痛。”   “是。”内侍低头领旨而去。   皇上一向待我很好,但我也发现了他也可以对别人很冷酷。我不知道皇上真是不懂还是止于敷衍,如此的悲痛岂是金银珠宝可以缓解的呢。   我虽然与庆芩殿的娘娘素不相识,此刻却有些同情她了。   最是无情帝王家。   太后最终还是容不下我,把我从袭菸居赶了出来。   她对皇上说她“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不能同时照拂两个孩子”。   我想想也好,我也不喜欢太后,听说当初皇上本是要娶我娘的,结果太后捷足先登把我娘赐婚给了爹爹,否则我娘也不至于死的这样早。   于是皇上在他寝宫的附近辟了个小室给我,赐名叫小雅斋,并且对我说:“你娘死的早,朕的妃子们就是你的母亲,你可以任意去她们的寝殿过夜。”   虽说是小室,可是却五脏六腑俱全,它的奢华与袭菸居比起来更是犹过之而无不及。   因为与皇上住得近了,我对皇上的喜好厌恶更了解了一层,就是皇上最常去哪个妃子的宫殿,哪个妃子受宠也是明白得一清二楚。这也不可不谓“因祸得福”了。   然后少不得有妃子向我巴结,暗求我在皇上面前说她们几句好话。   我倒是不得罪她们,送给我的礼我都是通通收下,然而好话我到底说是没说就只有我自己知道了。   那天,我和十二皇子在玩秋千,却听见有人气势汹汹地喝到:“让开!”   我定眼一看,见到被一群宫娥包围着的和我大致一般高的女孩子正倨傲地看着我。   她身旁的宫娥见我毫无反应,提高了声音:“昭娇帝姬要玩秋千,让你下来你没听见吗?!”   我冷笑,好个狗仗人势的奴才!   十二皇子听不下去了,要前去替我出气,我拦住了他。   我从秋千上下来,走到昭娇帝姬面前,十分标准地一拜,“昭娇帝姬请。”   昭娇帝姬傲慢地看着我,声音也是冷淡的:“你就是奴兮?”   我低眉顺眼,回答:“是。”   她哼了一声,“小狐狸精。”   我木木的没有说话。   昭娇帝姬的嘴角露出几分胜利的笑容,再次以高傲的姿态看着我。   “以后这架秋千就是我的了,知道吗?”   我恭敬地回答:“是。”   她显得十分满意,“知道就好,没有我的批准你不能到这儿来。嗯?”   “是。”   “好,你可以回去了。”   我拉着十二皇子走了,可是临走前我又向她一拜,面无表情地说:“昭娇帝姬火气太盛,可要小心别从秋千上摔下来了。”   路上十二皇子还是忿忿不平的样子,“奴兮,你为什么屈尊于她?!” 第10章:不算屈尊   我倒是一副心平气和的样子,笑着对十二皇子说:“她是帝姬,而我只是臣的女儿,算不上屈尊吧。”   十二皇子反是一阵语塞。   “再说,我夺走了她的屏风,就当是让她出出气吧。”   十二皇子看着我,言语间有佩服的语气,“奴兮,你还真能忍耐。”   我苦笑,我并不属于隐忍之辈,但谁都能看得出来,昭娇帝姬的母妃姒修容正值隆宠,目前我是得罪不起的。   “十二皇子,今年昭娇帝姬九岁,而十四皇子还不到一岁,这么说姒修容已经承宠近十年了,这在后妃中应该是很长了吧。”   “嗯,很长时间了,姒修容恩宠不减。”   “那为什么?姒修容长得十分好看吗?”   十二皇子点了点头,“姒修容长得很好看,而且她很会揣测父皇的心意,很能讨父皇喜欢。父皇也很宠爱十四皇子。”   我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本来以为事情就那么了结了,却不想昭娇帝姬真的从秋千上掉了下来。   那天我正和善善她们一起说着笑话,姒修容便率着念伊宫的宫娥内侍怒气冲冲着兴师问罪来了。   我正要向她行礼,她却什么都不说上来就是一巴掌。   只听见“啪”的一声,却不是打在我的脸上,而是赶上来的善善帮我挡住了。   姒修容大怒:“你是什么身份?!放肆!”接着又要一掌落下。   我使劲地抓住她的手臂,冷冷地问她:“娘娘贵为修容,做事就这么鲁莽吗?而且皇上的寝宫就在附近,惊动了陛下,奴兮吃罪不起,相信娘娘也不愿意这样吧。”   果然我的话起了作用,再加上她身边的宫娥也劝,姒修容才极忍耐地放下了手。   然而她还是一副怒容指着我喊:“你要害昭娇!”   “娘娘何出此言?”我当时并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姒修容太过无理取闹了。   “你装得好好啊!你把秋千的绳子割断,害得昭娇从秋千上掉了下来,险些摔断了腿!”   原来是这样!我只在心底冷笑,昭娇帝姬从秋千上掉下来,没有摔死你就该在屋里烧高香了,怎么还上我这来闹事?!   然而我的脸上却是极恭敬的:“还望娘娘明察。自从上次帝姬吩咐奴兮,奴兮就未曾踏足沁春媛半步。”   姒修容不信,又要和我理论,却听见后面有威严的声音传来:“你上这来胡闹什么?!”   我们回头,看见沉着脸的皇上负手而立。   一屋子的人哗啦啦地全部跪下。   皇上却不叫我们起来,走到姒修容跟前,问她:“怎么了?”   姒修容径直地站了起来,楚楚可怜地把事情前后说了出来。   皇上听后,只问了两个字:“证据?”便说得姒修容哑口无言。   突然她又想起来什么,说道:“昭娇跟我说,奴兮最后曾威……”   我情知这话是不能让她说出口的,否则我即使没做过这事也会让人怀疑。于是跪着走到姒修容面前,磕了一个头,说:“那秋千以前是奴兮坐过的,本来就有些松动,后来昭娇帝姬要坐,我便让给了她,最后提醒她让她小心一下这架秋千。可能是奴兮词不达意,昭娇帝姬没有听明白,才酿成今天的大祸。请皇上和娘娘责罚。”   “你胡说!分明是你故意把绳子弄断的!”姒修容却不领我的情,一口咬定是我做的。   只见皇上皱了眉头,判断说:“这事不是奴兮的错,她已经提醒过昭娇了。谁让她这么冒失的?都是你宠坏了!而且何事都有先来后到,昭娇抢了人家的东西不说,出了意外还要埋怨别人!这还真是罪有应得了!”   姒修容还要辩解,皇上已怒道:“你看你刚才一副泼妇的样子,成什么体统?!真是让朕厌恶极了!”   姒修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触犯了龙颜,马上转变了态度,娇滴滴地说:“臣妾知错了。臣妾不也是一时心急心疼女儿嘛。”   然后她拉着我起来,眉目舒展地对我说:“奴兮,本宫刚才爱女心切,才一时口不择言。相信你这么懂事不会因此忌恨本宫的,是吗?”   姒修容的确有一手,看着她那副温柔得有些过了头的笑脸,我这才知道什么叫“口腹蜜剑”。   既然这样,我也只有虚与委蛇一番:“奴兮也是有错的,希望娘娘也能原谅奴兮。”   她笑了笑,便不再管我,反而靠近皇上,柔声说道:“臣妾今天早上特意为陛下采了初晨的露水,泡茶刚刚好,自己还没舍得喝呢。陛下现在可要去臣妾的念伊宫尝尝?”   皇上见她那一副已经知罪的模样,气消了一大半,再加上她说“特意”“自己还没舍得”的话,便不好再恼怒于她。   于是姒修容携着皇上离开了。   我赶忙去看善善的伤势。   只见她的脸已经红肿了一半。   我暗吸了一口气,姒修容好生狠毒!   我只是轻轻碰了善善的脸,善善却疼得连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我紧紧咬住嘴唇。   好一对儿不知天高地厚的母女,我不去招惹你,你反而欺负到我头上来了。   那天奴兮请我到她的小雅斋去玩。   我仔细环量四周,感觉出奴兮和扇稚不同,她喜欢把寝殿装扮得极尽奢华。   我四处摸摸碰碰,有好多新奇的珍玩就是我也没见过的。   她很随意地搭着矮几,捏着后颈,问我:“比起姊的房间如何?”   我愕然,“你怎么知道我去过扇稚那呢?”   她得意地笑,“我见到你放在外殿上的鞋子了。”   我想起我们以前闹过的别扭,尴尬地笑了笑。   “我还看见元遥在外面候了好长时间,你们倒是聊得开心。”她依然逗趣着。   我假意咳了咳,趁机转换话题,“那天听说你在学舞,什么时候能见识见识?”   “那,自然是有用的时候。”她像是一副开玩笑的口吻。   “啊,我昨日去看九皇子,发现他的气色好了许多,和以前大相径庭了。”   “嗯,善有善报,都是玉昭容做人好。”奴兮认真地回答。   我沉默,其实奴兮你做人也很好。若不是你经常去陪九皇子聊天、散心,九皇子也不会康复得那么快。   “奴兮你也功不可没呀。”   她不置可否,“可这样终究是治标不治本。真不知道那些太医怎么做事的,开的方子吃了也不见好。”   “那些太医怕开错了药担当责任,自然开的方子也是不温不火的,吃不死人也治不好病。”   她恍然大悟,“怪不得。要是以后我懂得医术就能给九皇子治病了。反正我空闲得很,也不像你那样需要学骑射。”   我看她那关切的神色,不由得涌起一丝复杂情绪,用小得几乎自己都听不到的声音喃喃说:“奴兮如果我也生病了,你会这么关心我么?”   奴兮显然是没有听见,问我:“十二皇子你刚才说什么?”   我慌张回答:“没,没什么。”   她笑起来,“怪人。”   不过她又加了一句,“十二皇子,如果你要是生病了,我一定是很担心的。”   我猛然抬头,看见她微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她的脸颊上投下了一层淡淡的云影。   奴兮,真是可爱。   礼尚往来,过了几日,我便邀请奴兮到我母妃的福祉宫去。   母妃面色和蔼地和奴兮说了会儿话,便留下我们俩,带人退了出去。   奴兮看见几本已被我翻烂的书,拿起,颇有兴趣地翻看起来。   “十二皇子,怪不得每次旬试都是你我争榜首。”   “总不能输给你这个小女子了。”   奴兮撅起嘴,不服气着说:“谁说女子一定不如男了。”   我好笑,连忙请罪道:“是,是。我这眼前就有一位不让须眉的巾帼呢。”   她也笑了。   我们又说笑打闹了会儿,奴兮就要告辞了,我起身相送。   在回去的半路上,奴兮突然发现自己的丝帕丢在我的屋里了,于是我们又只得返回去。   去我的屋子一定要经过母妃的寝室,我们正要穿过,却见里面有人说道:“小小年纪就长得这样标致,未必是好事……”   我侧耳倾听,正是母妃的声音。   然后就听见母妃接着说:“她的眼眸淡棕竟带银色,看得我心惊胆战的。”   素儿附和道:“是啊,娘娘。刚才说话间您不小心打碎了一个杯子,就是奴才这样见惯场面的都不免小吃一惊,可是我看那位奴兮小姐脸上神色丝毫未变,小小年纪就做到如此地步,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   素儿在宫中多年,说话间十分注意言辞,什么是可以说的,什么是留在嘴边的拿捏得很准。   只听母妃沉了声音,小声对素儿说:“你可要看好了闵儿,没事不要让他总找那个奴兮去玩……”   我听了这话简直是有些恼怒母妃了。   难道漂亮也是过错,懂事也成了忌惮的罪过吗?   此时我甚至不敢看奴兮的脸,很惭愧地低下了头。   可是奴兮却是一脸平静,只对我说:“十二皇子是被母亲疼爱着的,很幸福啊。”   如果说媚夏媛的媚潭水深不可测,那么奴兮就仿若一池清水,让人感觉一望到底,可是伸手一掬,却是什么也得不到。   我好似了解她,却总也参不透她。   有人只是因为一句话得罪了她,便祸及满门;而她有时却又很宽宏大量,对那些责难和讽刺只是一笑了之。   那天我和奴兮在小雅斋复习完功课,闲聊宫中的趣事,就有宫娥通报说父皇来了。   我和奴兮赶忙起身迎驾。   果然我们刚到门口,父皇就在许多宫娥内侍的簇拥下踱步而来。   我低头看见父皇穿着的玄黑色绣祥云金龙的靴子站在我面前,心里一阵紧张。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是他的臣子甚于他的儿子,所以我对他大部分是陌生而敬畏的。   奴兮倒是很随意,和父皇很是亲热,想必父皇经常来她这儿了。   父皇见我也在,和颜悦色地说:“原来十二也在。正好,朕遣人带来些苍梧丹荔,我们一起尝尝。”   要知道,丹荔生在遥遥的南方,又不便储存,所以不只在北方在宫中也是稀罕物。父皇可以吃得多些,其次皇后也只能一日定量二十颗,更不要说像我们这些皇子帝姬们了。   奴兮,竟已经在父皇的心目中占有这么重要的位置了吗……   奴兮迎着父皇入座,似十分关心地问道:“昭娇帝姬可好了吗?”   父皇盯着奴兮看,仿佛要通过她的眼睛揣测她有几分说这话的诚意。   奴兮毫不畏惧地迎上父皇的眼睛,她的眼睛清亮而又透彻,让人想起了夏日炎炎下树荫的一汪清水。   父皇沉吟了一声,“你这样懂事,昭娇是远远比不上你的。”然后又带有几分的怒气说:“昭娇恐怕是被朕给宠坏了,她贪玩摔断了腿,太医叫她在床上静养一个月,她又哭又闹,还砸东西,搅得一宫人不得安宁!”   奴兮低眉轻声说:“昭娇帝姬因为有皇上娘娘宠着难免娇惯,也是人之常情;不像奴兮年幼失怙、无依无靠,自然……”   父皇看她楚楚可怜的样子,又是怜悯又是心疼,抚着奴兮的秀发温柔地说:“不是有朕在么。”   奴兮乖乖点了点头,笑容温婉,“那是皇上的恩德。”   之后我们吃着丹荔,奴兮十分体贴地遣人端上三杯玉盏清水。因为丹荔过甜,配清水为饮是再好不过的了。   父皇赞赏地望了她一眼,暂且将玉盏搁置一边,问奴兮:“你住小雅斋这么长时间,众母亲对你可好?”   奴兮点了点头,“皇后娘娘和其余妃嫔娘娘都很爱护奴兮。”   父皇笑了,摇头,“好机灵的一张小嘴!倒是谁也不得罪!”   奴兮也笑,“奴兮说得是实话。”   父皇逗她:“朕今天偏偏不让你当这老好人,你说哪个娘娘对你最好?”   奴兮想了一会儿,问:“皇上可要听实话?”   “当然。”   奴兮走到父皇身边,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什么。   父皇听着,“哦”了一声,问道:“哪里好?”   奴兮却不马上回答,只是端起晾在一旁的杯盏呈给父皇。   父皇略带疑惑顺势喝了一口,奴兮才回答说:“就如这杯温水,一切刚刚好。”   父皇抚掌而笑,“好!好个‘刚刚好’!”   当晚父皇就翻了母妃的牌子。   父皇后来去福祉宫勤快了许多。   母妃始终做着荣宠不惊的样子,可是我知道她其实是高兴的。   那天父皇遣身边太监传话说明儿个中午要到福祉宫来用膳。   这是莫大的荣耀,福祉宫上下开始一片忙碌。   然而母妃终究总是感到不满意,生怕不能取悦龙颜。   于是下学后我便把我的担忧和奴兮说了。   奴兮淡淡一笑,“原来就是为这事啊。”   我说:“这可不是小事。”   只见奴兮走到书案前,找出纸笔迅速写了写,递给我。   我定眼一看,原来是餐谱,例如什么“有凤来仪”“如意五尊”“碧阶琼栏”“山楂太极盏”,都是吉祥好听的名字,但上面大多数是些家常素菜。   “这……”我不无疑虑。   奴兮看中了我的心思,回答说:“你莫要小看这些菜。你可知道就只是这个捻清汤,就要清晨去媚夏媛采集整整三百滴露水烫制而成;还有这个红罗绿裳一定要拿去宫里东部最偏僻那片竹林的井里冰镇;你要是信得过我,这些菜一定不要让御膳房的那些厨子们做,御膳房炊火的那个大婶却懂得一手家常好菜;还有薏米酒,宫中是没有的,你得出宫去燕稗巷去寻哪家存了三冬的好酒……总而言之,这顿菜一定要主清淡,肉食不妨设些鱼类和鹿肉等。”   我把餐单拿回去,推荐给母妃。   母亲仔细地看了一遍,惊疑不定,问:“这是你想的?”   我慌忙点头,因为我知道若说是奴兮,母妃多半是不会采用的,奴兮也吩咐过我不要这样说。   母妃叹了一口气,宠溺地摸着我的头,微笑着说:“真难为你了。虽然这些东西好多母妃也不曾听闻过,但就是这些制菜的材料,却多半是皇上平时爱吃的。我家皇儿真的是长大了……”   父皇来到福祉宫,看到端来的一盘盘精美独特菜式,不免眼睛一亮,神情舒展。   母妃又细细地解说了每道菜的来历,听得父皇连连点头,更是赞叹母妃用心良苦。   尤其是那个捻清汤,三百滴露水只不过一小碗,弥足珍贵。夏天晌午喝起来最是沁人心脾,润肺清肠,父皇竟破格得把它全都喝完,还连声夸好。   用完午膳,父皇大悦,赏了福祉宫上到母妃下至参与宫人们不少礼物,临走时还在母妃耳边低语道:“难怪奴兮要说你好。今晚朕还上你这儿来。”说着还不着痕迹地捏了捏母妃的小手,惹得母妃脸上一片绯红。   事后我问奴兮怎么知道父皇会喜欢吃那些素食,奴兮回答说:“前几天皇上一直住姒修容的念伊宫,我见那的宫娥们端出的剩菜多是大肉腥荤,连着几天都吃那些,任哪个都受不了。所以我们就要反其道而行之,往往会收到意想不到的结果不是吗?”   我听了不住点头,奴兮竟如此心细如发,又了解父皇到如斯的地步,也难怪父皇格外地优容偏疼她了。   (奴兮)   那天朱公公来到我的小雅斋。   表面上说的是奉皇上的旨意传话过来,可是我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才劳烦他亲自跑这一趟。   于是我驱走了屋里的宫人,只留下善善在旁侍候。   朱公公不着痕迹地看了看善善,我笑着说:“没关系。她原是侍候我娘的丫鬟,是可以信任的人。”   可朱公公到底在宫多年,做事极其小心谨慎,他上前用只有我一个人听得到的声音问我:“小姐可曾得罪过姒修容?”   我苦笑,这可得好好想想,到底是她得罪了我还是我得罪了她了?   朱公公看我的神色就知道答案了,叹了口气,“小姐可要小心些,最近姒修容没少在圣上面前说小姐的坏话呢。”   “哦?”我眯起了眼睛,“那皇上信了吗?”   “圣上要是信了,你我还能在这说话吗。也多亏小姐前几天问了昭娇帝姬的病情,圣上对小姐更是深信不疑,圣上回去还责骂了姒修容一通,说小姐乖巧懂事,姒修容不识大体……”   “这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吧,世上还真有这样的蠢人存在。”   朱公公正色道:“小姐终是年少。姒修容可不是一般人,否则她又怎样隆宠这么多年?圣上虽说现在信任小姐,可有姒修容天天在面前吹枕边风,终究对小姐不利……”   我颔首应答:“朱公公提醒得极是。”   朱公公听完马上提高了声调,像是故意要外面人听到似的:“小姐,圣上说这旬月圆之夜举行小宴,希望小姐过去。”   我也朗声说道:“诺。谢皇上恩典。”   临走时我遣善善把几幅虎皮膏贴拿来给朱公公。   “听说朱公公最近腿上风湿病犯了,这是小小心意,还请朱公公不要嫌弃。”   说起这虎皮膏贴倒还真有几分来历。   这虎皮膏贴是西部贡品,太后年事已高,常常后背酸痛,听说贴了几幅虎皮膏贴就会药到病除,十分有效。这种稀罕物多为太后所有,这几贴还是我央求皇后帮我讨来的。   其实这送礼也是大有学问的。   若你每次总是送些金银细软,那么说明你们的交情也就只能局限在这铜臭上了;而你若送些价值不菲的日常用品,那么就说明你们的交情已非同一般,可以引为心腹了。   朱公公何等狡猾聪明,他不可能不知道这药的价值,也不可能不知道我送他这份膏药的用意。   他犹豫了些,但最终还是接下了,“小姐盛意奴才在这儿受过了。”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朱公公是聪明人。”   朱公公走后,我迎客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寒意笑容。   姒修容何其狭隘,连个孤子都不放过。   你既然容不下我,我又岂能容得你在宫中嚼舌头呢。   花好月圆之夜,皇上举行小家飨。   姒修容虽然按身份坐于几位妃子和嫔妾之后,但颐指气使、脸上尽是得意神色。   因为她最是受宠,皇后和众妃嫔也只是敢怒而不敢言。   那日姒修容到我的小雅斋兴师问罪时,因为太过突然,我还未好好地看过她。   今日仔细一看她的眉眼,我的心里登时明白了一大半。   原来如此,“姒”,似,念伊宫……   姒修容,纵然你如何受宠,如何狡诈,千不该万不该惹到我的头上。   果然夜宴正酣时,皇上用微醺的口吻指着姒修容问我:“她可像你娘?”   我先是装作仔细地审度了一下姒修容,然后做出一幅童言无忌的样子,认真地答道:“姒修容比我娘漂亮多了。娘娘的眼睛好像比我娘的更大更有神些,娘娘的鼻子好像比我娘的更英挺富贵些,娘娘的嘴唇好像比我娘的更丰满厚实些。况且,奴兮的娘亲只是命短福薄,怎可和娘娘的雍容华贵相比呢。”   皇后掩扇而笑,“这小机灵,嘴可真甜。不几句话就把姒修容夸赞得面面俱到……”   姒修容以为我怕她,借机讨好她,更是得意,笑得如艳如花。   可是她离皇上坐得远,却听不见皇上喃喃自语说:“难道终究是没有像她的人么……”   隔日早上,善善心有不甘,终是忍不住问我:“小小姐不是讨厌姒修容么,怎么昨夜还说尽她的好话?”   我反问她:“你可曾发现她的眉宇之间颇似我娘?”   善善被我这么一提醒,也回味过来,认同说:“乍一看去确实有几分相像。”   我冷笑了一下,“这也就难怪皇上对她格外地偏爱了,她是我娘的替代品罢了。我昨日虽然处处说她漂亮,却是句句暗指她是不像我娘的。皇上要的是像我娘的女人,而不是漂亮的女人……”   善善恍然大悟,“小小姐好生聪明。”   我哼了一声,随手拈来栏外开得正好的一朵栀子花,低头轻嗅,“再说,我娘本就是完美,失之毫厘,差已千里,那样的人也算是美人么……”   果然皇上经过我的提醒,越看越是觉得不像了。   又想起自己竟妄想以这样粗俗的一位女子来代替我娘,对自己也生出了许多懊恼,不免对姒修容暗地里疏远很多。   这可以从一件小事反应出来。   那天姒修容遇见皇后,只是象征性地略一屈膝,皇后见惯了她这个样子,习以为常,倒是没有什么;若是平常,皇上也多半是睁只眼闭只眼,一味纵容的,可不想那日却发了脾气。   皇上沉着脸,喝到:“难道姒修容连怎么施礼的身姿都不懂吗?”   姒修容此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失了圣心,搔首弄姿地说:“皇上您平时也没说什么呀,今儿个怎么发这么大的火呢?是谁得罪咱们皇上了?”说着还要往皇上身上靠。   皇上很厌恶地将姒修容推开,“朕平时宽容你,没想到你现在反而恃宠而骄!真是不知好歹!”   姒修容这才发现事情的严重性,赶忙跪下请罪道:“皇上赎罪,臣妾方才一时糊涂。”   皇上却没有顺势给她宽恕的机会,冷冷地说:“你知道错了?好,那你就在这跪着吧,朕会叫司仪的女官过来,也好让她教教你该怎么向皇后施礼的。”   望着皇后等人陪着皇上离去,姒修容呆呆地楞在那里,不知自己到底犯了何错。   但我的确是小看姒修容了。   纵使她在皇上的眼中不再似我母亲,皇上不再那么优渥她了;但,姒修容本人实在很会投巧卖乖,奉承的话也总是贴合皇上的心意,再加上姒修容已然为皇上孕有一儿一女,那十几年的情分不是只凭我几句话就能打消的了的。   姒修容也不笨,后来终于回味过来,隐约也知道是谁捣的鬼了。   实际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在投合皇上的喜好上,我们是同类。   但我自信,我要比她聪明千百倍。   姒修容自此却是不敢当面的找我麻烦了。   想必她也这样告诫了昭娇帝姬,所以昭娇帝姬每次再见我,也最多是瞪我几眼,或者是小声嘀咕几声罢了。   但她们又何其奸诈。   她们不敢招惹我,却找了一个出头的蠢人,唆使乌姬与我反目。   乌姬只是卑微的采女生的孩子。   我偶尔见过一次她的母妃,相貌虽并不突出,却很是含蓄温婉。可能因为以前做过宫娥,所以待下人也算温和,不拿主子的架子。   可是乌姬却不像她母妃。   正确的说,她嫌弃她母妃身份低微,反而投靠了姒修容。   于是乌姬迫不及待地靠羞辱我来向姒修容母子邀功请赏。   乌姬虽然是皇上生的孩子,却是低微又不受宠的。她很少能见到皇上的,就是告状到皇后那里,也早被皇后压下来了。   所以我对她并不客气,常常没几句话就顶了回去。   昭娇帝姬我暂时还不敢得罪,但却断断不会屈于她之下。   可是没想到百密一疏,最终有那么一次真的被她抓到了把柄。   那几日太后的身体不是很好,所以皇上、皇后、妃嫔和皇子帝姬们都经常去探视。   我们正说着话,就见乌姬盛气冲冲地走了进来。   姒修容假意嗔道:“八姬这是怎么了?一点规矩都没有!”   就见乌姬狠狠地把一本书扔在地上,说:“你们看!”   众人的目光都盯向地上的那本书。   太后拿眼神示意,就有宫娥上前拾起那本书,递给太后。   太后看了书名,大惊失色,喝问:“八姬这是从哪来的?”   我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乌姬转头看向我,指着我冷冷地说:“刚才我本想去找奴兮,却不想在她的小雅斋里发现了这本书!”   太后沉着脸把这本书递给皇上过目,皇上看了看,也骤然变了脸色。   姒修容贸然上前凑去,一字一字地念道:“《治国经略》?”,然后她夸张地叫道:“呀!一个女孩子家怎么看这种书?!”   然后我看到了姒修容幸灾乐祸的表情。   这本书确实是我的。   那天我去宫里藏书阁找《文心雕龙》,不小心碰了架子,掉下来的正是这本书。   我随意翻了翻,有些感兴趣,就拿到小雅斋去了,不想今日有了这种差错。   太后阴沉的表情中隐含怒气,正要向我兴师问罪,却听见皇上说:“这本书不正是朕上次忘在小雅斋的吗?”   那日晚上,皇上压抑怒容地来到我的小雅斋,把那本书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奴兮,这是怎么回事?!若不是朕今天替你说辞,太后可说不定要怎么罚你了!”   皇上之所以这样怒气冲冲,并非是没有道理的。   自古后宫不可议论政事,更何况这本《治国经略》不是一般人能看的,是只有皇帝或者储君才有权力看的一本书。   然而我当时并不知道这些,只是觉得喜欢,便拿了回来。   我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慌忙跪下,“皇上赎罪。”   皇上看我惊恐的样子,再压了压怒火,直接问我:“这本书是哪来的?”   我知道这话一定要想好了说。说好了,就被当作小孩子不懂事,训斥几句就过去了;若说不好,被治罪阴谋反逆,居心不良也说不定。   我委屈地说:“奴兮是从藏书阁的地上看见这本书的,本来只打算拣起来放上去,可是见它的书面装潢得很是精美,看着漂亮就拿回来了。但是最近和十二皇子贪玩,这本书上的内容却还一字未看。我看太后娘娘和皇上这样生气,想必这一定不是什么好书了……”   我知道我这样的话很稳妥,因为宫中的书大凡都包装得很精致漂亮。   皇上再看了看桌上的《治国经略》,果然如我说言,很是精美。   皇上的脸色缓和下来,扶我起来,解释道:“也不是说这本书不是什么好书,只是不适合你看罢了。”   事后皇上后以失职罪处死了那天藏书阁当值的几名内侍和宫娥,这件事就算是告一段落了。   然而我心有余悸,发现待在宫中做事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殃及性命。   晚上我问善善:“乌姬怎么发现那本书的?”   善善自知自己有疏忽之罪,跪下,惶恐解释道:“那时奴婢奉了小小姐之命到万和宫给九皇子送人参去了,当时并不在场,所以也不知乌姬是如何得到那本书的。”   我听了这话,反松了一口气,拉她起来,“如果你也背叛我,我都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善善听出了我的意思,“小小姐,您是说小雅斋里有奸细?”   “这就不得而知了。我的宫人虽多,却是参差不齐的,也不知道谁是真心对我,谁是暗中奉承。说不定几两银子就被收买的人也不是没有。看来我得试他们一试,不能再出类似糟糕的事了。”   第二天,我把服侍我的姑姑、内侍和宫娥们召集起来。   我对他们说:“你们好些都服侍我好久了,一直对我忠心耿耿,我都是知道的。就因为如此,我今天才想把事情跟你们挑明了。我已经得罪了姒修容娘娘,以后的日子可能不会好过。再退一步说,纵使我一直有皇上格外的恩待,但毕竟只是无依无靠的孤女,再长大些日子,极可能被赐婚给到宫外去,并且还不肯定是正室还是小妾,那时你们或者出宫和我一起受苦,或者被留在宫中等着另行发配。但我在宫中已经得罪了不少人了,他们很可能会迁怒于你们。我们主仆一场,我并不想拖累你们。我已经把利害关系陈明了,你们是去是留自己拿个主意吧。”我那时说得楚楚可怜,就是我自己都险些相信自己处境是多么不堪了。   那些宫人们听了我的话,先是寂静无声,继而又窃窃私语起来,但还是没人敢出列。   我知道他们还是有所顾虑,便又接着说道:“人各有志,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些我都是知道的。所以你们即使走了,我也不会记恨你们的。而且趁着现在我还能说上几句话,我会让人事司安排些好差事给你们,还有,这有些银两,也是给你们的。”   众人顺着我的指向看去,果然堆了不少银两,这才相信我的诚意。   等了很久,才有个小内侍扭扭捏捏地站出来,装作可怜地说:“奴才宫外还有老母等着奴才赡养,奴才有难处啊,这就对不住小姐了。”说着还重重地给我磕了个头。   我脸上还是和颜悦色的,让善善给他拿二两银子,“没关系。我不会怨你的。”   果然有人带头,马上有人纷纷请命离去,口中还声声说着“迫不得已”的话。   不一会儿,我原先七个宫娥五个内侍已跪出去了四个宫娥和三个太监了。   我环视他们,竟发现绿吹也在其中。   别的人我是不心疼的,只是这绿吹……未免也太过绝情。   绿吹今年整有二十,说起来这名字还是我给她起的。   她长得一副好容貌,所以她以前在别的宫服侍时,都遭娘娘们的嫉恨,常常被刁难责骂。那日我晚上路过,正见她被罚跪于殿外,样子甚是凄惨可怜,心中有所动,便讨了过来。那宫娘娘本就厌恶嫉恨她,也就巴不得做个顺水人情给了我。   绿吹做事机灵利落,我对她甚是器重,平时吃穿用度丝毫也是不差的。   我这儿离皇上的寝殿很近,加上皇上也常常上我这儿来,少不得给她机会出人头地。   最近还做了皇上的侍妾,虽然没名没分,但也是让人高看一眼、随便欺负不得的人了。   这样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尽量控制自己的语气,问她:“绿吹你真的要走?”   绿吹跪下不敢抬头,小声回答:“小姐刚才说了,人各有志。”   我被她这毫无一丝愧疚的语气激怒了,心中越是恼怒脸上越是平静,我走了下来,命令道:“抬头看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   “是,我刚才说了,人各有志,我也不会阻止你走。但是,你欠我的,今天你统统要还。”我恶狠狠地说。   “是,绿吹对不起小姐……”   只听见“啪”的一声,我一挥手打在绿吹的脸上。   我那时只有十岁,力气不大,但我那一掌却是带有极尽羞辱的味道。   绿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滚滚的眼泪在她的眼圈打转。   我喝道:“不许哭!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没资格在我面前哭!”   她听了我的话,生生地把眼泪咽了回去。   我拿出两锭银子,狠狠地摔在她面前,“滚!”   那些要走的宫人们带着银子诚惶诚恐地退下。   我看着还剩下来的王姑姑、吉祥(太监)、如意(宫娥)、镜明(太监)、形单(宫娥)和婷仪(宫娥)。   我问王姑姑:“王姑姑你不走吗?”   王姑姑坦然答道:“老奴要留下来服侍小姐。”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问吉祥:“你也不走吗?”   吉祥大义凛然的样子,“小姐救过奴才,还把奴才的妹妹接过来让我们兄妹团聚。我们兄妹绝不做那无情无义的小人!”   吉祥的妹妹如意也是一脸坚定,“如意绝不背叛小姐。”   然后我看了看形单,说:“我知道你不会走,果然我没看错人。”   善善担忧地对我说:“小小姐一时间遣退了这么多宫人,恐怕太招人注目了……”   我说到:“这我自有说法。”   第二天,皇上果然来我这里,他问:“朕听人事司来报,说你遣退了一大半的宫人,这是怎么回事?”   我诚挚地解释说:“一来前些日子奴兮闯下大祸,皇上虽然没责罚奴兮,但奴兮却不能不自省自罚,所以自降宫人;再来,奴兮年少不懂事,而那些宫人却不可能不知道那本书是不能随便看的,但他们也不知提醒奴兮,作壁上观,这样的宫人奴兮也是万万要不得的……”   皇上听我说得头头是道,认可了我的做法,不过又说:“可是你这样自苦,朕却不忍心。以后你若是看到可心的,就向皇后那打声招呼,朕先准了你了。”   我这才放下心来,领旨谢恩。   有一天婷仪向我反映说:“小姐,镜明又去赌博了,小姐屡次训诫他,他也不听,真个不知好歹。”表情甚是鄙夷厌恶。   我摆弄着玩偶,漫不经心地回道:“他愿怎样就随他了……”   婷仪还是不甘心,继续说:“镜明这人好吃懒做,油嘴滑舌,真不知道为什么小姐会留着他……对小姐说句心里话,每次奴婢看到他那副阴险的嘴脸都想吐……”   其实婷仪这话说得一点都不错。   镜明原来叫小允子,他与其他人不同,是主动来投靠我的。   镜明是后来我为他起的名字。   有句俗语叫“心明镜儿似的”,镜明这话当之无愧。   镜明长得白胖臃肿、大腹便便,第一眼很容易给人以和蔼敦厚的感觉;但实际上这人缺点颇多,爱慕虚荣、贪图享乐,却又极其奸诈狡猾、诡计多端、满肚城府。   我之所以能容得下他,一方面因为他的确聪明,我用得着他;另一方面,我自信尚能拿捏得住他,为我所用。   暂时可以说他对我是忠心耿耿,因为我们的利益是息息相关的,我的荣耀就意味着他的荣华富贵。   对这样的人,拉拢比为敌要好。   于是我对婷仪淡淡一笑,“那你不看他不就得了。”   晚上用晚膳的时候,我看善善欲言又止的神色,笑了出来,“有什么事,善?”   善善到我耳边低声说:“绿吹被念伊宫的姒修容要走了……”   如意站得离我最近,听见了,忿忿地说:“叛徒!”   善善看我的脸色,宽慰我道:“小小姐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就行了,这样的人走了反倒是好事……”   我不发一言,默默吃饭。 第11章:这和贤惠有什么关系?   (十二皇子)   原本以为就这样和奴兮这样快乐而平和的日子不会改变,可是我后来发现这只是我自己一厢情愿的奢望罢了。   先是有了九皇子。   奴兮常常去万和宫看望他,有时也是我们一起去。   刚开始我并没有多想,只是看到九皇子看奴兮时逐渐依赖的神情,我的心开始莫名低落起来。   然而我也并非鼠肚鸡肠之辈,只屡次告诫自己绝不可与一个病人争风吃醋。   可是那天下了学我看见十三皇子来到她面前腼腆地问:“我母妃说中午想邀你过去用午膳,不知……”   我希望她拒绝。   可是我却听见她说:“好。”   我望着她,一样是那样倾国灿烂的笑容。   原来她的笑容不是为我一个人而绽放。   原来她不属于我一个人。   我紧紧地抓住胸口,心开始知道何谓隐隐发痛。   那是怎样的感觉啊。   (奴兮)   冬天来时,我遵照约定带着九皇子来到我的奴梅树前。   他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树干,一阵风儿吹来,吹散了梅花,而九皇子在梅树下,清秀飘然。   他的身体真的好了许多,虽然还是孱弱着,却不似以前那样严重了。   他回过头看我,眼睛清澈而明亮。   他向我伸出了手,“奴兮,你的眸子好漂亮,我能摸摸吗?”   又是一阵风儿,我们的衣摆飘动不止。   我不回答,但却走近了他,慢慢地闭上眼睛。   他温温地手指游离在我的眉眼之间。   我听到九皇子低低地叹息,“奴兮,你让花儿都为你黯然失色了。”   永泰十五年,我已经十一岁了。   六月湖上荷花开得正好时,大胤发生了一件大事。   历时三年的战事终于结束,回纥国可汗向我国俯首称臣,并将其长子巫朗哈穆质于京都,以示忠心。   皇上听到捷报,兴奋异常,不仅在凯旋门亲迎权禹王,还召集各地亲王帝姬来朝。   宫中到处张灯结彩,丝毫不逊于元日时的铺张热闹。   皇上舒坦了,皇宫上至皇后妃嫔下到宫娥内侍脸上也无不洋溢着喜庆的神色。   我想,整个皇宫,甚至整个大胤都是围绕着那么一个人转的。   于是告宗庙,奏“恺乐”,举行“王师大献”庆功典礼。   晚上宫中大宴,我却借口身体有恙没有到场。   只是不想看到权禹王是如何风光罢了,我厌烦他,看到他总是有股无名火。   可是我也不愿待在屋里,便换了薄纱晚装,想去媚夏媛的湖边去吹吹凉风。   远方正殿上隐隐有丝竹乐声传来,把酒言欢,热闹非凡,此时媚夏媛的清静倒有一副鲜明对比的情景,别有一番风致。   我毫无意识地漫想着,脚下突然绊到了一个温软之物。   我猝不及防,便“啊”的一声倒在那人的身上。   那人也是低唔了一声。   我趴在那人身上,旋即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香味。   那人说:“没想到你还挺沉的。”声音不冷不热,听不出喜怒。   我抬起头,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人的脸,只见他正微皱着眉头看着我。   我暗暗叫苦,那人正是我最不想看到的权禹王!   真是倒霉!   我慌忙从他身上起来,像要赶走某些晦气似地使劲拍了拍衣裙。   “奴兮不知道亲王在这儿,您不是应该在大殿上……”我想起之前得罪过他,现在也不得不磕磕巴巴找些话题来说。   他吐了口气,遂又躺在草地上,缓声说:“不胜酒力。多年不沾酒,今日只是喝了几杯就微醺了……便偷懒到这来吹吹凉风醒酒。”   我生了好奇之心,偏头问:“亲王好几年没喝酒了吗?”   “行军打仗不宜喝酒。”他阖上双目,简短地回答。   之后我们便无话可说,我尴尬地站在那里,不自在极了。   就这样沉寂了会儿,他似乎想到什么,张开眼说:“你真的不想问问我你父亲……”   我打断他,“我想。”我先敷衍说,但接着找借口道:“但现在被冷风吹得头疼,赎奴兮先退去了……”   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我不想再听到关于爹爹的任何事,尤其是从他的口中。   第二日,十二皇子来看我。   他拉起我的手,关切地问:“好些了么?”   因为昨日我是称着病的,所以十二皇子才有此问。   我就势回答说:“好多了。”   十二皇子松了一口气,遂又兴致勃勃地向我说起了昨晚的热闹。   “奴兮你昨日不去真是可惜了呢,宴上好多美食都是回纥进奉的贡品,异域风味,平时是吃不到这些的。”   其实因为我昨日称病没去,皇上早已叫人备下了一份让朱公公送了过来。   但我没有把事情捅破,只是淡淡一笑。   “奴兮你还错过了一个大热闹,我晚宴上看见四皇兄新纳的侧妃了,长得可漂亮了。”   我倒不以为然,撇撇嘴说:“只是一个侧妃有什么好稀罕的?”   十二皇子神秘地摇了摇头,“她可不一样。她是回纥人。”   “哦?这么说他们是在与回纥之战时遇见的了?”   “岂止是遇见?那女人是回纥大将的爱女,当初还想刺杀四皇兄呢!”   “那权禹王妃岂不是很伤心?”   “权禹王妃不会。”十二皇子很肯定地说。   “哦?”我略有吃惊,“为什么?”   “权禹王妃很贤惠的。”   我笑,这和贤惠有什么关系。   一日天黑,万和宫的萍儿急急忙忙赶过来,“小姐,九皇子今天早上受了风,晚上就发起高烧来,口里还说着胡话……娘娘都急得哭了……奴婢也是毫无办法,这才来打扰小姐……”   我本来是想就寝了,听了这话,匆匆披上衣服就赶往万和宫。   踏过门槛,就看见玉昭容心疼地坐在九皇子榻边,口里声声呼唤着他。   跪在下面的是今晚在太医院当值的两名太医。   我先来到床边,果然看到九皇子满脸通红,脑袋不适左右微微摇摆着,口中说着含混不清的话,看起来病得十分严重。   我问太医:“九皇子可无大碍?”   两位太医为难地互相看着,言语间很是模糊:“九皇子天生底子不足,此次病又来得气势汹汹,但九皇子吉人天相,一定会化险为夷……”   果然就像十二皇子说过的,这群虚与委蛇的太医们!   “我是问你们有没有开药方子?”我带着怒气道。   “下臣们已经开了散热的汤药……”   “只开散热的药,不也只是治标不治本吗?”我虽不懂医道,但也明白这个道理。   “九皇子的身体太过虚弱,下臣们不敢开猛药啊,万一,万一……”   他们这分明是在采取保守的治疗态度,我暗恼。但是看到底下两名太医诚惶诚恐、汗流如注的样子,想到他们也有自己的难处,无奈中也不能再深究。   于是我撇下他们,来到九皇子床前,唤道:“九皇子,你醒醒。九皇子……”   我和玉昭容这样反复地叫了好久,九皇子这才微微地睁开眼睛。   玉昭容惊喜地叫道:“皇儿,你醒了!”   九皇子用一种很让人可怜的眼神看着我,用嘶哑无比的声音和我说话:“奴兮,我好难受……”   说着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   第二天善善看见我从藏书阁借了好多本书,摆了满桌子,我拿起一本便开始认真地翻看起来。   善善随意的捡起其中的一本,念出了书名:“《千金药方》……”再看我手里捧着的书,“《本草纲目》……”   善善心生诧异,问我:“小小姐怎么突然看起这方面的书了?”   我不答,只是如饥似渴地盯着看。   善善顿时明白了什么,从我手中夺过书,警告说:“小小姐不要冒这个险!”   我抬起头,“善,你怎么了?”   善善语重心长地说道:“小小姐,那九皇子连太医都治不好,小小姐凭几本书就能救得了他吗?如果小小姐管了这事,治好了,不过赢得玉昭容一声感谢;但是,若治不好呢?那时所有的过错不都要往小小姐身上推吗?这不是正给姒修容提供了话柄吗……”   我抢回善善手中的书,神色严肃地说:“善善,我会小心的。而且”,我顿了顿,“我不只是为了他的,也是为了我自己。”   我虽苦读药书,但是无奈药书多生涩怪癖之语,加上诸多专业词汇,竟使我看了一个多月还是一无所获。   还是镜明提了个主意:“小姐不若去药房走走看看,实地观察一番,想必更有收获。”   我被他猛然提醒,带着几丝探究盯着他问:“你不像善善她们那样反对我习医?”   镜明答道:“奴才不赞成小姐为九皇子而学医,可奴才却认为小姐略懂医术,大有裨益。既可救己……又可害人……”   我不置可否,却对他说:“镜明,你若不是太监,一定能平步青云,权势如天。”   镜明恭敬地答道:“奴才跟着小姐,一样能平步青云。”   我本来是想要独自来药房的,不过善善不放心我,便带上婷仪一起跟了来。   刚接近药房门槛,便有一种清香苦涩的干草药味传来。   司药的太监见了我,慌忙从药台里出来,跪下请安。   我让他起来,拿着药书一种一种对了起来,“你这有灯心草吗?”   太监慌忙应道:“有,小姐不知有什么用?”   “你给我拿些我看看长什么样儿。”   他紧忙回到药柜,对着号拉出一个抽屉,呈了几株给我。   我仔细观察灯心草,又对照药书:“灯心草,又名碧玉草,虎须草。干、寒、无毒……可治于伤口流血、喉痹……”   我用心地记下,再问:“有黄芩吗?”   那太监又把黄芩呈给我,我又对照起来:“黄芩,根苦、平、无毒。可治愈血淋热痛……”   我又叫了几样药草,一样一样地仔细记下。   看了一会儿,善善便给我搬了凳子让我坐下,但我闲它碍事,只顾自己如饥似渴地学习。   这时有位穿着洗得泛白蓝衣的老婆婆走进来,手里拿着褐釉钵罐和药杵子,放到药台上,回道:“王公公,药已经碾好了。”   王公公向她喝道:“你没看见小姐在此吗?还不去给小姐请安?”还忙不迭向她使眼色。   那位婆婆这才发现我在,忙跪到我面前。   我无暇管她,本想挥手叫她起来,可是却眼前一黑,险些倒了下去。   那婆婆离我最近,本能地上前搀扶我。   她说:“老奴看小姐脸色苍白,下眼略有浮肿,想必是夜晚睡眠不实,多有梦魇……”   我缓了缓神,这才抬眼诧异地看她。   婷仪恼了,打下她的手,亲自扶着我坐到椅子上,瞪着她怒道:“好毒的一张嘴!你出言不敬,小心要了你的老命!”   那婆婆这才发现自己一时口快,闯了大祸,“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磕头不止。   王公公也紧忙跪下,跟着赔罪:“这老婆子年岁大了,总是不免胡言乱语,小姐开恩,莫要怪罪,回去奴才好好罚她……”说着还踹了她一脚。   善善泡了杯茶递给我,我喝了几口,脸色才又红润起来。   其实那位婆婆说的不错,这几日我确实一直无法安睡,加上又连着做些以前的噩梦,所以今天才会一时眩晕。但我奇怪的是,一位捣药的婆婆怎么会不经诊脉就能判断出我的病证呢……   我不动生色地问那婆婆:“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治愈呢?”   那婆婆一定是不相信我竟会听信了她那番话,愣了一下。   她心有余悸,磕磕巴巴地说:“那是老奴胡说的,小姐不可当真……”   我和颜悦色地冲她笑,“说出的话岂可收回?我既然问你了,你只管说,我不会怪罪你。你若不说,那么该怎么判罪就怎么办吧?”   话都说到如此地步,那婆婆只有认命地叹了口气,起身,拿起刚刚放在柜上的灯心草,“小姐只需用灯心草煎水代茶喝就可。”   晚上善善把一碗微黄的水放在桌子上,“小小姐,药煎好了。”   我看着新煎好的汤药上方飘逸着腾腾的热气。   婷仪上前,郑重说:“小姐,这药不可贸然喝下去。婷仪愿为小姐试药。”   我眼眸深处有着一丝赞许,但语气还是淡淡的,“拿去给镜明喝了。”   婷仪看我,不懂我的用意。   我缓缓地说:“让他喝了,也好告诉他,在我这儿只是耍点小聪明是不够的,还要忠心。”   婷仪向来瞧不上镜明,弄明白了我的用意,有此好机会怎会放过他,于是高高兴兴地领命而去。   第二天婷仪来报,说镜明喝下去后,不一会儿就昏昏欲睡,她半夜起来观察,他睡得很沉的样子。   我又问了镜明,他说昨晚睡得很是畅快。   我这才放心服药,果然药效很好。   过了十多日,我又去了药房,特意找了那位婆婆。   我不着痕迹地又问了她一些药理,那位婆婆虽然身在宫中多年,但心机并不深,只是被我套了几句,就和盘托出了。   我听她说着,暗中不得不敬佩起她来,她对各种草药之精通,应该不逊于太医院最有权威的太医。   心中如此判断,我便屈膝跪下,郑重其事地说:“请婆婆教我学医。”   她愕然,眼中有惶恐的神色,紧忙拉起我,慌张说着:“老奴只不过是个捣药的奴婢,就是干个体力活罢了,哪懂什么医呀,小姐可别吓老奴了。”   我心知这是她的推脱之言,但什么都不点破,只是跪着。   她愈发得惶恐起来,但就是不肯答应我,后来索性自己也跪着劝我。   过了一会儿,我见她急得快要抹泪的样子,就扶她起来,自己也径直站起来。   她见我不再缠她,暗松了一口气。   出来后婷仪为我打抱不平,说:“这人真不知好歹!”   我叹了口气,“其实也不怨她,这事儿太有风险……”   “那怎么办?”   我冲她笑了笑,自信地说:“岂不闻‘三顾茅庐’,‘程门立雪’?”   自此,我对此事绝口不提,不再为难婆婆。但是我去她那勤快了许多,还时不时地帮她捣药分类,又暗地里吩咐王公公对她多加照顾。   刚开始婆婆对我颇多顾忌,止于恭敬,绝不敢多说一句。但时间一长,看我也聪明懂事,便慢慢放松了警惕,和我亲近起来。   我每每帮婆婆捣药,总是有意无意地问她些关于草药的话。   她起先总推说自己也不清楚,但直到有一天,我又帮她分草药,随意抓起一把药籽,放在小手里细细把玩,自言自语说:“真好玩,就像米粒似的。”   婆婆却好似无意接过我的话说:“这是决明子。是从决明草中采下种子炒制而成,有清肝、明目、利水、通便之效。”   我张大眼睛诧异地看着婆婆,可婆婆却好似一幅刚才什么都没说的样子,忙起别的来。   但是我知道,婆婆终于开始接纳我了。   那天瓢泼大雨,而我顶雨而来。   婆婆神色意外地迎我入屋,“小姐怎么下雨还来了?”   我促狭地向她眨了眨眼睛,说:“我帮婆婆捣药呀。”   婆婆一副又是爱怜又是可奈的表情,说道:“今日潮湿无法捣药,否则湿气沾了药草要失效的。”   我露出失望的表情,闷闷的哦了一声。   婆婆见我真的很沮丧的样子,忍不住疑惑地问我:“小姐为什么要学医理呢?像小姐这样的人,如若生病,完全可以找最好的太医来为您诊治。”   我真挚地回答:“那也无非是别人的东西罢了,而我想把自己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当初我已经下了决心,就一定要学到。”   婆婆若有所思地重复着:“把自己的命掌握在自己手里吗?”   我神色突然黯然起来,“是。奴兮信得过婆婆,就和婆婆说句心里话。自古宫廷里多少人死于毒杀,远的不说,就说已经早夭的大皇子,只是因为吃了块儿枣糕就丧了命,难道其中就没什么蹊跷吗?”   婆婆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打住我:“小姐千万不能说那样的话!”   我却没有住口,定定地看着她,“奴兮只是不想重蹈覆辙。”   婆婆脸上阴晴不定,她看着孩子面孔的我,最终叹了口气,“老奴听从小姐吩咐。”   我起身就要一拜,叫了声师父。   婆婆拦住了我,不安地说:“老奴哪能堪当师父,小姐您这么叫可是折煞老奴了。”   我想了想,叫她师父恐多有不便,便尊称她为药婆婆,她这才欣喜地受了。   后来我把自己心中的疑虑对药婆婆说了出来,为什么婆婆只是一名小小捣药却懂得医理?   她解释说:“其实老奴是张端大人的远房侄女,张端大人见老奴无父无母,便把老奴接过来在他身边当了个药童。本来这医道是传男不传女的,只是我耳濡目染,加上自己也存了个心眼儿,便偷偷地学了下来。后来张端大人不知因何原因惹恼圣上被斩首,他家传的药书便落在我的手里……小姐知道张端大人吗?”   我点了点头,“张端是有名的神医,有‘在世华佗’之称。”   其实关于张端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些。   他是因为我母亲而获罪的。   当初娘病死前,皇上曾派张端来治,可是无奈娘因常年抑郁成病,即使医术高明如张端者,最终也没有回天之力。   皇上万分悲痛之余,迁怒于张端,将其赐死。   这件事只有极少人知道始末,我即使清楚实情,也不会愚蠢地把它告诉药婆婆。   从此我在药婆婆的教导下一心一意地学起医药来。   我并不知道我自己是否是个聪明的人,但是我知道,如果有我想要办成的事情,我一定是个刻苦的人。   于是每夜挑灯,不知疲倦。   一个月后。   药婆婆拿布条蒙住了我的眼睛。   她拿起一味草药,放在我鼻子旁。   我仔细地嗅了嗅,答道:“是白芷。”   药婆婆又拿起另一种草药。   我犹豫,“是……是小千金。”   药婆婆总共从一百种常见的草药中抽出五种考我,待考完了,她解开布条。   我急切地问道:“都答对了吗?”   药婆婆摇了摇头,苦笑说:“一种也没答对。”   我不免有些泄气。   药婆婆宽厚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劝慰我道:“这本来就不是一两天能学好的,小姐已经很聪明了。”   另一个月过去了。   “是山甜茶。”   “是桔梗。”   “是薄荷。”   药婆婆欣慰地说:“五个答对了两个。再接再励。”   我和十二皇子正嬉笑打闹,我在前面跑,十二皇子在后面追。   我回过头冲十二皇子咯咯地笑:“十二皇子,快追呀!”   十二皇子突然在后面呼道:“奴兮,小心!”   我还来不及反应,便重重地撞进一个人的怀里。   我捂着被撞疼的鼻子,抬头仰视来人。   迎上我的是一双深邃而冷然的眸子。   我看他这样子,反而故意露出一种妖娆而轻浮的笑。   那人一愣。   十二皇子跑上前,紧张地审视我是否受伤。   看我安好,才松了一口气,向那人一躬,“四皇兄好。”   从后面又走上了两个人,有人笑道:“十二眼中就只有权禹王吗?我们可也是你的兄长呢。”   我们定眼一看,原来是南赢王和元藏王,刚才说话的正是南赢王。   于是十二皇子又向他们一拜。   我也只得给他们请安。   南赢王哼了一声,权禹王默然不语,还是元藏王最厚道,缓了缓气氛,笑着打量我:“奴兮似乎长高了许多,以前还只是这么点,现在都长过老四的腰部了。”说着还比量了一下。   南赢王不甚满意地对元藏王说:“我们别对小孩子费口舌了罢,父皇还在清凉殿等着我们下围棋呢。”   三人携众侍从而去。   下围棋……我心中暗想,有了主意。   我强拉着身体刚刚转好的九皇子出来。   到了清凉殿,我不进去,却故意声音不大不小地和九皇子说话。   “九皇子,你看那蝴蝶跑到这边来了!它多漂亮呀!”   九皇子诧异地看着我,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哪有什么蝴蝶呀?!   果然过了一会儿,朱公公出来了,看见了我,笑咪咪地说:“圣上耳力可真好,说是听见小姐的声音了,叫小姐进去呢。”   于是我带着九皇子进了内殿。   皇上正端着茶品着,许是刚刚下完一局。   我和九皇子过去给皇上请安。   皇上见到九皇子略有惊讶,想想也不足为奇。九皇子因为身子弱足不出户,就是元日这样的大日子也常常抱病不席的,真不知他有多久不曾见过他这个儿子了。   他上下端详九皇子,今天九皇子穿着墨黑赤金龙兽下摆浮祥云华衣,脸色虽然略有苍白,但目光沉着,姿态精雅高贵,已然是个清俊少年了。   九皇子上前一拜,他很紧张但举止依然得体,“裕儿拜见父皇。”   皇上叫他起来,一笑,“一晃你已经长这么大了,身体还好吗?”   九皇子答道:“虽然有时还会发病,但已经好多了。”   皇上唔了一声,便不再和他说话,转身看南赢王与元藏王下棋。   我和九皇子也跟着站到旁边看他们下棋。   可能是元藏王生性软弱的原因,下棋时也多是畏首畏尾、犹豫不决、深陷被动,被南赢王连连攻击,险些招架不住。   我在旁边看得暗暗有些不耐烦,元藏王下了一步,我暗叫不好,无意中指出:“你应该下到这儿!”   南赢王深感不悦,皱着眉头说:“观棋不语真君子。”   皇上倒不觉得有什么,宽厚地笑着:“小孩子嘛。”   过了一会儿,元藏王败下阵来。   皇上又笑,带有几分遗憾拍了拍元藏王的肩膀说:“如果你按奴兮的那步走说不定会赢了呢。”   南赢王不屑着说:“小孩子懂什么。”   我则挑衅地看着他,“那不知道南赢王可否屈尊和奴兮下一盘?”   南赢王许是觉得和我下棋会自降身价,本能要开口拒绝,可却被我及时插了话:“以前和皇上下棋时皇上还夸奖过奴兮呢,皇上您说是不是?”接着我转身看皇上,摆出一副小儿央求的神态。   皇上平素就对我很是纵容溺爱,此刻又怎么会不准呢?果然皇上笑着对南赢王说:“你就陪她下一盘吧。”   南赢王纵然百般不愿,可也不得不领旨应承下来。   开始南赢王极是懒散,棋也是不经深思随意下的,摆明了是随便玩玩的态度。   我虽然棋艺不精,但是我下棋从不按路出牌,无章法可循,步的棋局看似平缓实则暗藏杀机,下手也是步步进逼,狠毒老辣。   刚开始南赢王并不放在心上,直到我得意地拿掉了他五颗黑子,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棋局已是不妙。   他虽然依然尽量摆出气定若闲的样子,但也眉头暗锁,不得不深思熟虑,步步为营了。   但是我知道今天的主角并非自己,若是和南赢王一味纠缠,自己未必能占什么便宜,于是在后面便放松下来,着实输了一大片形势。   棋局下过大半,我便嚷嚷着“要输了要输了”,停了手。   南赢王面上有得意的神色,赢得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一副懊恼的样子,丧气地说:“又输了,怎么谁也赢不过?”   元藏王疑惑地问:“奴兮你刚才不过下了一盘,何来又输之说?”   我撅起嘴,回道:“和九皇子下棋奴兮也总是输的。”   皇上挑眉,又啜了一口茶水,说:“九皇儿也会下围棋?”   我目光鼓励地看向九皇子,他谦慎地上前禀答:“儿臣只是稍学皮毛而已。”   他这样谦虚,反而激起了皇上的兴趣,九皇子毕竟是皇上的儿子,血浓于水,皇上不可能不关心九皇子的学识与能力。于是皇上示意:“那你和老二下一盘让朕看看。”   南赢王一脸的晦气,只得努力地隐忍下来。   我抱着看好戏的态度,心想,今天你何止晦气,之后还有得你丢脸的呢。   我对九皇子十分有信心,即使南赢王长了九皇子那么多岁,但是棋艺与年岁并不是如影相随。   南赢王心术不正,无所事事,还好游玩,棋艺并不能说是最好的。   而九皇子平时无事便攻习棋艺,早已炉火纯青;而且他善于深思熟虑、性情稳静沉着,颇有下棋的天赋。   所以我肯定,今天南赢王必输,九皇子必然得胜。   果然刚开始他们俩似乎势均力敌,但慢慢的,九皇子的优势便凸现出来。   皇上在旁边不时地点头。   南赢王下到最后渐渐地浮躁起来,身子总是不经意地挪动,明显不安;而九皇子一招一式拿捏得极稳,不骄不躁。   就在棋局胜负要分明时,皇上打断了他们。   他伸手按住了棋盘上的棋子,笑着说:“不必再比。两人各有千秋。”   皇上的话语虽然轻柔,但自有慑人的力量。   我一时不明,突然又暗自惊叹,皇上果然很有城府胸襟。   九皇子优胜已成定局,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而皇上这一句话,既是对九皇子的一席肯定,又保全了南赢王身为皇长子的荣誉。   我发现自己终究想得不够全面,九皇子若真的下完了这盘棋,未必有利。闹得太僵,反而会被责怪说狂傲自大,目无兄长。   九皇子向南赢王一拜:“皇弟僭越了。”   经过这一局棋,皇上不得不对九皇子重新审视起来,都说九皇子常年累病,无所能事,今天看来并非如此。   他和蔼地询问九皇子:“我皇儿有一副好棋艺,师承何人?”   九皇子答道:“无人为师。”   皇上兴趣更浓,“这么说你是自学成才了?”   九皇子头压得更低,表示自谦。   元藏王夸道:“九弟年少有为。”   我天真无邪笑嘻嘻地说:“九皇子是皇上的儿子嘛。”   皇上呵呵地笑了,不置可否,可眼角有喜悦的神色。   我和九皇子告辞时,权禹王追了过来。   他沉声对我说:“我有几句话要和你说。”   九皇子见势说:“那么我先回万和宫等你。”   我不知道权禹王为什么单单找我说话,看他那好似能看透一切的眼神,心中烦躁不已。   他开门见山,“如果我记忆力不差的话,我记得刚见面时奴兮小姐是和十二皇子在一起的,怎么这时和九皇子来了?”   我瞪他,“十二皇子被贤妃娘娘叫去读书了,我只有找九皇子玩了,不行么?”   他又问:“你和南赢王下棋,未必能输,为何突然就罢棋了?”   我反诘:“九皇子不也半途罢棋了吗?”   他略有愠怒,“那是因为父皇及时制止了这种场面。若真是按你所想,九皇子赢得了这场棋,给他带来的可不只有风光……”   我自知刚才所做多有不妥,但在他面前却死不承认,倔强地说:“是南赢王自己的棋艺不精,怨得着谁……”   他一下子钳住了我的手臂,愤愤地看着我。   我一脸惊恐,不相信他竟然这样地对我。我死命地挣扎,可是无奈力气太小,大喊道:“放开我!”   他根本不在意我的反抗,只是冷冷地说:“你太任性了!”   我细弱的手臂被他抓得生痛,愤怒地我此刻也不再顾虑什么,一下子咬住了他的手。   他吃痛皱眉,可是却没有如我所愿放开我。   一时间的僵持。   他依然钳着我,而我死死地咬住他的手。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他的语气突然松动了一些,“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但有的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我是担心你会闯祸。”   我身子明显一颤。   他又接着说:“你看棋局那么清楚,想必一定听过这首关于棋的诗:烂柯真诀妙通神,一局曾经几度春;自出洞来无敌手,得饶人处且饶人。”   得饶人处且饶人吗。   突然有冰冷的液体滴落在他的手上,他吃惊地看着我。   我强抑制自己的眼泪,松开了口。   我低下头,小声地问:“你是说奴兮讨人厌了么?”   我神色恍惚地走到万和宫,发现九皇子正倚着墙在院外等我。   我急走几步,埋怨他:“怎么等在外面呢?小心身体。”   他笑得无邪,“这样就可以早些见到你回来。”   他见我不语,拉起我的手,又接着说道:“奴兮,今天谢谢你。若不是你,说不定父皇现在还记不起自己尚有个九儿子存活在世……今天总算能为母妃争口气。以前一直是母妃的累赘……奴兮,我该怎么谢你才好呢……”   我听着九皇子真挚的话语,看着他信赖的眼神,心中突然一酸,自己刚才险些害了九皇子,可是他什么都不知道,却只还是一味地信任着我。   我哽咽起来。   九皇子不明就里,手无足措起来,“奴兮,你怎么了?”   “对不起……九皇子……对不起……”我不知疲倦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九皇子刚开始还问我怎么了,但看我什么都不说,只是一味地哭泣,良久,仿佛才下定决心般,半似犹豫地将我揽入怀中,轻声哄着。 第12章:巫蛊   我与姒修容的争斗维持了一年多,或明或暗,纠缠不清。这其中并不都是我占优势的,有时也会吃暗亏,费神费力。   如果可能,真的不想与这样的人为敌,但这些似乎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一山不能容二虎,我们之间注定有一个人要承受失败,而失败的后果将是巨大而又惨烈的。   那天我被太后叫去。   太后眼不见心为净,平时根本不会想到要见我,所以此行让我有些忐忑。   我来到久别的寿安宫,在巍峨庄重的正殿拜见太后。   宫殿里烟雾缭绕,朱红色的木阶看起来已经有些阴冷陈旧,宫人们走路时都是轻轻的,生怕弄出声音惹太后罪罚。   我看见太后高高在上,表情冷淡傲然,又似乎隐隐含着怒气。然后我看在旁边的姒修容正站着为太后有节奏一下又一下地轻捶肩膀,她不看我,我却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看来这次凶多吉少。   我上前走了几步,身后就伴随着微微的吱呀木质声。   我跪下,清脆无比的声音响彻大殿,“奴兮见过太后娘娘,太后万福金安;修容娘娘吉祥。”   太后却不领情,轻哼了一声。   太后端着架子,姒修容又一言不发,我只有在那端正地跪着。   我这样尴尬地跪着足有一盏茶的时间,太后才冷冷地开口:“你若是对乌姬也这样的恭敬的话,就不会有现在的苦头吃了。”   我一震,乌姬?太后特意叫我来,就只是为了乌姬?   平时太后不也嫌弃乌姬身份低贱,对她冷言冷语的吗?   乌姬,这样的跳梁小丑,我从来就没有也不屑于主动去招惹她!如果真的说我对她不敬的话,也是她太不自量力,欺人太甚!   姒修容,后宫之主的皇后尚且不管,你又何必多管闲事?你是见太后对我不满,便想借太后之手……   太后挑眉,“怎么不说话?不服气是不是?”   好汉不吃眼前亏,我狠了狠心,否认道:“奴兮不敢。”   姒修容这时插上话来:“太后您看奴兮铁青着脸的样子,分明是不服吗!”   太后冷哼,走了下来,姒修容慌忙上前扶着。   我跪着,只能看见太后绣着无数只大大小小的飞凤的金红色衣底边渐渐向我靠近。   太后在我面前停了下来。   “奴兮,你听着。”   “是。”我将头压得更低,膝盖已经酸麻,可还是一下也不敢挪动。   “你知道你的身份吗?”   “奴兮是孤女,是太后菩萨心肠,皇上隆恩浩荡,将奴兮接进宫来,奴兮才能苟活到现在。”   “还不只这些。你说,你和扇稚有什么区别?”   我的睫毛抖动了一下,回答:“奴兮是庶出。”   太后加重了语气,“是庶出,卑微的庶出。”   我的身子颤抖了一下。   太后似乎很满意这样的效果,她又问:“乌姬也是庶出,可是你知道乌姬和你有什么不同吗?”   “乌姬是皇室血脉,奴兮和乌姬不敢比拟……”   “好!说的好!看来你不是不知道,是明知故犯!乌姬无论怎么样,哀家可以训斥她冷淡她,皇上也可以,就是你们这些奴才不可以!无论她生母身份多么低微,可她依然是高高在上的帝姬!是你不可忤逆,只能瞻仰的人!而你,以你的卑微之身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你顶撞过乌姬!若不是姒修容告知哀家实情,不知道你还要怎样欺辱皇室子女!你仗着皇上的宠爱,就以为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吗!错了,哀家告诉你。你侵犯了皇室的威严,还离间哀家和皇上的母子亲情……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前车之鉴,后事之师。你可别蹈你娘的覆辙,到时落个惨淡收场……”   我本来打算不动声色地听下去,可是听见太后一味羞辱我娘,一阵悲愤,打断太后,倔强地回道:“如果是奴兮的过错,还请太后不要迁怒于奴兮娘亲。”   太后从来没想到会有人驳回她的话,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愣在那里。   姒修容趁机喝到:“奴兮,你不要太不知好歹了!你敢这样和太后说话!”   太后这时缓过神来,大怒,“反了,反了!对哀家就敢这样出言不逊,可见你是怎样对别人了!哀家平素就最讨厌你这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来人,把奴兮给哀家拉下去!关在佛堂里禁闭两天思过!”   我冷冷地看着怒不可遏的太后和幸灾乐祸的姒修容,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太后早就因为赐婚和禁书之事对我不满,这次不过是她找的借口来杀杀我的威风罢了!   我挥手赶开上前要拉我的内侍,“我自己会走!”   可是无奈刚才跪的时间太长,刚一直立,便马上瘫坐在地上。   姒修容笑容可掬,“奴兮小姐你这是走不了了,还是让内侍们伺候吧。还愣着干什么!”   得到号令,那群内侍又围了上来,几近粗暴地将我押了下去。   我被推进一间阴冷黑暗的屋子,马上有只老鼠窜进角洞里。   我环视四周,只有正中供奉着观音菩萨,地面上也只有一个跪着参拜时的垫子。虽然美其名曰佛堂,但依我看就是个小型监牢罢了。   耳边似乎还响彻着姒修容那得意放肆的笑声……   太后对外封锁了消息,所以皇上直到第二日上我的小雅斋去,才发现我已经被太后软禁在这里。   皇上少不得向太后说了好些求情的话,才把我接了出去。   我那时又惊又怕,又冷又饿,看到皇上那一幕,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紧紧地拽着皇上的袍角,一刻也不愿松开。   皇上爱怜地看着我,亲自把我抱回小雅斋。   我经过这次的惊吓,第二天就发起了低烧。   但就在这十一岁,我终于把皇上最受宠的妃子,我最大的敌人——不可一世的姒修容除掉,并将她推进万劫不复的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善善)   那天小小姐被太后召去,我心里就有不好的预感。   太后本来就很厌恶小小姐,加上上次赐婚一事和禁书一事,对小小姐更是不满。只不过碍于皇上的情面,一时无法发作罢了。   今天叫小小姐去,可是抓到什么把柄了?我暗暗心忧着。   我们本想一同跟去,小小姐却拒绝了。   她果断地说:“多去一个人就多牵连一个人,毫无必要。”   于是我看见小小姐独自毅然地离开。   果然到了晚上,小小姐还未回来。   其间倒是有寿安宫的内侍来告知小小姐被太后留下夜宿万寿宫。   若是别人,这事也正常;但是我知道小小姐素来不愿亲近太后,即使太后盛情难却,小小姐也一定会找借口婉拒,绝不会夜宿在那儿。   我派婷仪去扇稚小姐的孝荨轩打探消息,我想,扇稚小姐就住在寿安宫,也许能知道些什么吧。   可是婷仪回来失落地说,扇稚小姐并未见到,而扇稚小姐身边的宫娥很是冷淡,只是推说不清楚。   我心急如焚,生怕小小姐受到什么委屈。   本来想去找皇上,却被如意劝阻。她说小小姐现在是福是祸焉不得知,这样冒失的找皇上,我们惊扰圣驾不说,最关键的是怕给小小姐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暗惊,自己险些坏了大事。   皇上我们不敢再擅自打扰,可是我又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朱公公。   我连夜找到朱公公,将此事前后说了一遍。   朱公公神色凝重,显然也很关心小小姐的安危。   他说今日太晚,皇上已经就寝。只有明天他暗中劝说皇上到小雅斋一去,看到小小姐不在,必然查问一番,那时叫我把小姐夜宿的事情向皇上如实禀报。皇上必然摆驾寿安宫,那时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我暗中赞叹,小小姐看人很准。这样的人,有阅历,能处世不惊、镇定自若,最关键的是他不是左右逢迎、袖手旁观、隔岸观火之辈。   也难怪小小姐在他身上砸了那么多奇珠异宝、字画古玩,今日一看都是值得了。   我衷心一拜,“谢谢公公了。”   他拉起我,只是说:“谢倒不必。老奴只是佩服小姐,在小姐手下办事,放心。”   第二日,皇上果然来到小雅斋。   之后的事情就向朱公公所言,一切水到渠成。   小小姐被皇上抱回来时,一言不发。我知道小小姐虽然平时装成一副坚强的样子,可是毕竟还是小孩子,关在那潮湿阴冷,老鼠蟑螂遍地的地方,一定是受到了惊吓。   我们服侍小小姐沐浴更衣,又让她喝了些清粥。   她精神恍惚,我一摸她的额头,有些热热的。   我们扶着小小姐到床榻,小小姐马上昏睡了过去。   我们忙前忙后,隔一段时间便换一次额头上的湿巾。   小小姐身体很不舒服的样子,嘴里还模模糊糊地说着胡话。   晚上月上枝头时,一直昏睡着的小姐突然坐了起来,吓了我一跳。   “去,问问今夜皇上在哪就寝?”   我看着小小姐嘴唇上暴起了一层皮,疑惑地望着她。   她唇舌干燥,嘶哑着又重复了一遍:“快去!”   我不敢怠慢,遣了吉祥去敬事房询问。   吉祥回来了,告知小小姐,是姒修容。   “果然是她……”小小姐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吉祥,你去念伊宫,通知皇上说奴兮病重……叫皇上过来……”   吉祥领命而去。   我慌张起来,小小姐是烧糊涂了吗?小小姐虽然身体不适,但只是低烧,尚谈不上病重……再说,皇上与姒修容欢聚,小小姐传过话去叨扰,会不会使皇上不胜烦而加怒于小小姐……   “小小姐,这么晚了还惊扰圣驾是否……”我慌忙将我的疑虑对小小姐说了出来。   小小姐惨白着嘴唇,笑起来更是动人心魄,“你以为姒修容会让我们通话过去吗?”   果然过了不大一会儿,吉祥一脸沮丧地回来禀答:“奴才失职……念伊宫的宫人说皇上已经安歇了。奴才说有重要的事要禀告皇上,可是却被他们拦在门外……”   小小姐说了句“不关你的事”,这才又安稳地躺下继续昏昏睡起来。   第二天,小小姐病情严重,发起高烧。   诊病的太医不敢怠慢,忙禀了皇上。   皇上一大早便一脸急相来到小雅斋,看见小小姐满面潮红,呼吸不稳的样子,大怒:“昨日还是好好的,现在怎么就这么严重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从没见过一向儒雅稳重的皇上这样怒气冲天的样子,磕磕巴巴地回答:“从昨晚深夜便……”   皇上把茶杯一摔,“那昨晚为什么不通会朕?你们这群无用的奴才!”   我犹豫再三,终于把话说出了口:“昨夜是有向念伊宫禀报的,只是……只是被拦了下来……”   皇上的怒气总算有了发泄的对象,“来人呐!把姒修容叫过来!”   姒修容被带了过来,她一定也早就听说了这事,知道自己难逃干系,一脸的惶恐。   皇上不容她辩解,只是一脚踢了过去,“贱人!”   姒修容常年受宠,哪见过这样的架势?!她的身体被踢到一边,可是她又马上恢复原位,只敢端端地跪着。   她带着哭腔甚是委屈地啜泣道:“皇上怎么对臣妾发如此大怒?臣妾纵然有错,皇上也不该……”   “你这狠毒的妇人!奴兮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朕就要了你的命!”   姒修容花容失色,但旋即恢复了神色,哭哭啼啼地说:“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臣妾死事小,可是臣妾身下还有一儿一女等着臣妾抚育,皇上难道就忍心看见他们年纪轻轻没了娘亲吗……”   这一向是姒修容的杀手锏,皇上往常也会看在孩子的面上宽恕姒修容,不想今天却用错了地方。   不提还好,一提更增加了皇上的怒气,“你就是看奴兮没娘欺负她!她没了娘亲,可是还有朕!她若有三长两短,让朕如何向她娘亲交待!谁敢欺负她,朕就叫她五马分尸!”   姒修容还想辩解,皇上早已不耐烦,叫人拉她下去,“降为充仪!你这几天最好待在念伊宫好好反省,没朕的口谕不许出来!”   皇上赶走了姒修容,又跑到小小姐塌前,十分忧虑。   小小姐的病却一直没有好转,说起原因,一方面病去如抽丝,另一方面……小小姐从来不吃太医开的汤药,每次总是嘱托我偷偷地倒掉。   我十分的担心,我不知道小小姐这样是为了什么,只是这样摧残自己的身体孤注一掷让我有些惊恐。   这期间小雅斋总是断不了探望的人。   且不说和小小姐平时要好的九皇子十二皇子,还有后宫妃眷,帝姬亲王,就是太后也不得不迫于皇上的压力屈尊来到小小姐塌前象征性地询问一二。   小小姐已经病了五天了,而大部分时间是发烧昏睡着。   皇上每天都来巡视,亲自喂汤喂药,体贴入微另人咋舌。   这天皇上怒问太医为什么已经服了汤药还不见效,太医们齐刷刷地跪倒一片,诚惶诚恐,却再也找不到托辞的借口。   此时镜明出了列,跪在皇上面前,犹犹豫豫地说:“奴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上不耐烦地一拂袖,“说。”   “小姐本来是无大碍的,但像小姐这样服了汤药还不见好,缠绵病着,未必就是实病……”   皇上好像想到了什么,眉头略动,“接着说下去。”   “奴才的家乡曾有过一老婆子,本来身子骨还算健朗,可是突然就病倒了。喝了许多汤药也不见效,直到有一天她的儿子从妻子的床底下搜出一个木偶……”   皇上恍然大悟,眯起眼睛问:“你是说巫蛊?”   镜明不语,表示默认。   皇上转头问身边的朱公公:“你可听过类似的事情?”   朱公公恭谨地答道:“多有耳闻。小姐受皇上隆宠,在宫中遭人忌恨也不得而知。小姐得的本不是重病,可是服了汤药却不见好,的确事有蹊跷……”   那些太医正愁没有借口,这下也纷纷附和。   皇上拍桌而起,“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搜宫!”   侍卫们第二天就从念伊宫的庭院里搜出了一个泥偶,正是诅咒小小姐的。   宫廷中自古就对巫蛊这等事十分忌讳,姒充仪竟敢搞巫术逆乱后宫,任谁也保不了她。   况且姒充仪与小小姐有间隔是有目共睹的,说是她诅咒小小姐并不让人质疑。   皇上怒将姒充仪打入冷宫,姒修容十多年的宠爱消失殆尽。   姒充仪一遍一遍说着“冤枉”,只是无人理睬。   我恍惚想起那个趾高气扬的女子,笑得风情妩媚,多少人在她面前阿谀奉承,辗转逢迎;而今,一朝获罪,万人唾弃。   仿佛真的印证那个蛊一样,自从把那偶人销毁后,小小姐身体竟真的一日日好起来。   我看着木无表情,一心喝药的小小姐,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即时生病时也要利用也要除之而后快,不惜践踏自己身体的小小姐,真是太可怕了。   我不知道那个偶人真的是姒充仪所为,还是小小姐……难道小小姐真的不怕折了自己的寿吗?   然而敲山震虎,自此,宫中无人敢与小小姐为敌。   (奴兮)   我悠闲地靠躺在床榻上喝着冰糖燕窝粥。   夜幕降临,远方有杜鹃的悲啼声,声声唤着“不归”,“不归”……   “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   不归,不归……姒修容,不,姒充仪恐怕一辈子也不能从冷宫里出来了吧。   当初捏那小偶人的确让我犹豫了很长时间,我不知道这是否触犯鬼神,也不知道那样的报应是否真会应证在我的身上……但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了达到目的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我终于狠下了心。   事发之后,镜明劝我赶尽杀绝,不可留下后患。   可是我拒绝了他。   姒充仪犯了那样的忌讳,皇上却没治之以死罪,可见对她还留有一丝情分的;皇上怒气之中不可能不悲伤,谁若提起这事无疑是在皇上的伤口上撒把盐,说不定还会落下个心狠手辣的名声。   况且,昔日的荣华一朝之间烟消云散,平素那样张扬而高傲的人一定是生不如死了吧,也许死反而对她来说是种解脱。   又或者,在我的潜意识里,终究还是不忍心杀人的吧。   我能这样想得开,但是别的人却不一定有我这样的沉稳。   皇后许是忍了姒充仪许久了吧,那天她请示皇上说姒修容弄蛊巫、乱宫行,应当明证典罚,处以死刑。   皇上却露出了一脸的愤恨和鄙夷,他责问皇后:“你贵为一国之母,应该宽厚仁爱,现在你却反而落井下石,丝毫不看在两个年幼孩童的情面……真是蛇蝎心肠!”之后便挥袖而去,不容得皇后片刻解释。   皇后在众人面前大失颜面,一时间脸色变得极差。   姒充仪待在冷宫已经有五天了。   期间她寻过死,只是我早已遣人传过话去让那儿的姑姑好生“照料”着,所以她刚刚踢倒了凳子想自杀,便被人发现救了下来。   那儿的姑姑在我的威逼下成日惶惶,片刻不敢离开姒充仪的身边,姒充仪再也没有机会寻死。   善善对此颇多感慨,她说:“有人说哀莫大于心死,可是奴婢看人生最悲惨的事情莫过于想要求死而不能够吧……”   我轻笑,“善,你是心疼她了么?”   善善忙着辩解:“不是,姒充仪平时为人就很刁尖刻薄,已经有很多宫人对她不满了……只是……”善善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奴婢不明白姒充仪只是说了小小姐几句坏话,就值得小小姐为了她这样大动干戈吗?”   我久久没有回话,良久才低声地说:“她不只是说了我的坏话呀……她还出手羞辱过我……”   善善脱口而出:“她不是打在……”   “是。”我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她是打在了你的脸上。可是,若不是你挡住了她,那一巴掌就是冲我去的!这样的人……不能原谅!”   善善听了我的话,浑身禁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我的语气软了下来,就像小时候一样趴到善善的怀里,寻求一丝慰藉。   “可是,善,无论怎样,我不会这样对你啊。即使有一天你背叛了我,我也不会……”   善善落下泪来,忙着擦干。   “善善不会,无论怎样,善善永远都会站在小小姐这边。”   我有时在想,是不是真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我的病已经大好了,可是那天我醒来时,发现四周黑茫茫的一片。   天还尚黑么?我叫善善。   我听见有人的脚步声来到我的床前,“小小姐,有什么事?”   “天为什么这么黑?把烛火点上吧。”   善善沉默,却有婷仪在一旁惊呼:“小姐,现在是白天!”   刚刚归复平静的太医院又陷入一片混乱。   我的突然失明让太医们措手不及。   因为我既无外伤,又无家族先例病症,所以一切都来得那么匪夷所思。   太医们无症可寻,也就无法对症下药,最后在皇上的压迫下只得开了些寻常的补眼明目的药方。   我的小雅斋又变得熙熙攘攘,来看病的人很多,只是不知道有几个是真心的。   直到晚上皇上离去了,众人也簇拥着离开。   我趁空叫婷仪请药婆婆来,也许现在只有她才能救我了。   可能我失明的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药婆婆似乎早就知道了一切,她带上了一切可能用到的器具。   她花了好长时间给我做了仔细的检查,号脉象、观脸色、察眼底、询饮食。   良久,她终于在我的期待中开了口。   我虽看不见她的表情,可是却能听出她语气中的沉重:“小姐这病实在蹊跷……看起来似乎并无什么病症……”   我失望极了。   药婆婆却又接着说:“小姐别灰心。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略有生气,“药婆婆有什么话还用忌讳我吗?而且我现在已经这个样子,还能计较什么呢……”   “小姐,您的眼睛……本就异于常人。也许早就潜伏着这样的危险,而且小姐前些日子生了大病,想必是将病患牵引出来,才导致……”   在场的人听了药婆婆的一席话,都有些恍然,我听着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那该怎么办呢?”善善急切地问。   药婆婆沉吟一下,“只得先开些清火明目的方子,试试看了。”   十来天后,吃了药婆婆的药房也没有好转的迹象。皇上看起来最是着急,一天中总要抽空来几次,然而每次得到的总是同样令人失望的答复。   出乎我自己的意料,也几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我并没有哭哭啼啼,也没有肆意摔东西发脾气,我只是每天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黑茫茫的一片,凉意渐渐泛上心头,沉重得挥之不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上天最后给我安排的竟是这样的结局。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那么我之前那样地绞尽脑汁、机关算尽又有什么意义。   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吗?可是如果指的是姒充仪的事,那我不后悔……在这场你死我亡的战斗中只是我更幸运地获得了胜利,难道这也有错……   那么是为什么?为什么这样的噩运要降临在我的身上,我还这样的年幼。   小雅斋变得越来越沉重压抑,善善他们说话都是小心翼翼的,总是避讳说“看见”什么的词语,生怕触伤我的心。   现在能做的只是每天呆呆地靠在床榻上,支起耳朵听外面小鸟欢快的叫声,听花开的声音……   十二皇子闲时总会过来陪我说话,他每天总是一遍一遍对我说奴兮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总是把我冰凉的小手攥得紧紧的,我这时才发现十二皇子的手似乎比小时候长大了许多,硬硬的骨骼有时候会把我的手硌得生疼,可是我却不愿放开这最后的慰藉。   昨日下起了连绵小雨,今天早上才得以稍稍停歇。   十二皇子过来极力劝说我到外面走走,毕竟我已经待在屋里近半个月没有出去了。   他说:“雨后的空气极好,沁人心脾,总会让人心情变得好起来。”   善善她们也在旁边帮腔,劝我出去走走散散心。   我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十二皇子见我拒绝,再找理由脱口而出:“外面还有漂亮的彩虹,若是不去看太可惜了……”   十二皇子的话还没说完,便戛然而止,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他慌忙着解释:“不,我是说……”   我感受他的窘迫,反而不好拒绝他的美意了,这才答应下来。   十二皇子拉着我的手引着我走在前面,我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外面的空气果然好得像十二皇子所说,我情不自禁地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一股新鲜的气息进入我的身体,一瞬间驱散了我长时间压抑在心底的绝望。但那股绝望却又马上卷土重来,再次沉沉地积淀在我内心深处。   一阵凉风吹过,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清香扑鼻。   “十二皇子,你换了薰香么?很好闻的味道啊。”   十二皇子答道:“没有啊。啊,原来是百合花开了!我记得昨日还不曾开放的,奴兮,说不定它们是知道你会来才开得如此漂亮呐!”   我知道这无非是十二皇子故意逗我开心所说的话,唯有对他报以淡淡的微笑。   然后我想到了不如摘些新鲜的百合回去。这几日善善她们许是快要压抑得喘不过气来吧,我知道自己给她们添了不少的麻烦,可是我不会说谢谢,这也许是我最好的表达方式了。   十二皇子听了我的要求,答应下来,可是临走时不放心我,想把我先送到亭子去歇一歇。   然而我却不想让他把我当成个病人那么看护着,再说,百合花离这儿也不是很远,于是便决定在这儿等上一等。   十二皇子执拗不过我,说了句“我会快去快回”便去帮我摘花了。   我站在原地,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本来以前尚存有一丝康复的希望,现在看来是不是要考虑一下失明后的事了。   如果以后真的什么都看不见了,是不是应该剪断乌丝,粗衣淡饭,常伴青灯,祈求佛祖的原谅?   不,我不会那么做,因为那并不是我的性格。   那么我该做些什么呢……   我正想到这里,突然后背被人狠狠地推了一把,我毫无防范,一下子扑倒在地上。   刚下过雨的地面湿漉漉的,还有积水,随着我倒在地上,泥水也扑了我满脸,前襟也沾湿一片。   我本能喝道:“是谁?!”   来人却不回答,却听见那人轻蔑冷冷的一哼。   我挣扎着起身,可是这才想起我现在已经是什么也看不到了。   “你到底是谁?”我无助地再次质问。   幸好此时十二皇子回来了,他扶起我,向那人斥责说:“昭娇,你干什么?!”   只听见昭娇帝姬恶狠狠地回应:“报应!这是你的报应!你害了我母妃,上天就要惩罚你!”   昭娇帝姬,又是昭娇帝姬,好不懂事的女儿,若当初不是你,你的母亲还不一定落得现在的下场。   十二皇子冲昭娇帝姬吼道:“昭娇,你怎么这样说话?!快向奴兮道歉!”   昭娇帝姬冷笑,“凭什么?她现在手无缚鸡之力,能把我怎么样?”   “昭娇帝姬,你会后悔的。”我一字一顿地说。   她讥笑着说:“一个瞎子还这样嚣张,真真好笑。”   瞎子,这个敏感的词语让我不寒而栗。原来这许多天逃避的、害怕的、恐慌的竟是这两个字。   昭娇帝姬却不再理我,径直地走了,只是她那得意的笑声在我耳畔回荡了许久许久……   也许她说得不错,那不过是惹人嘲笑的一句空话,现在的我连被人欺负还手的能力都没有。   瞎子,呵呵,不错,我现在就是一个瞎子。   可是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两个字从我口中说出来竟是这样的艰难……   我能感觉脏黑的泥水湿辘辘的从我的头发流过脸颊,再滑进衣襟里,何其的落拓狼狈。   娘,你在天之灵,看到你的女儿在承受着怎样的苦难吗,请保佑奴兮……   病急乱投医,皇上不得不找来巫师为我诊病。   那巫师煞有介事地摇着铃铛在我的小雅斋四处走来走去,口中还碎碎地念着什么,甚是聒噪。   我虽然对巫师不屑一顾,但是内心深处竟是对他抱有一丝希望的,希望他能查出什么,治好我的病。这也便是人的矛盾之处吧。   那巫师检查完毕,故作高深地沉吟一声。   皇上焦急地问:“如何?”   “这间房子的怨气甚重,妖气入体,这才伤了小姐的千金玉体。”巫师像模像样地分析到。   因为前些日子刚发生了姒充仪巫蛊一事,大家对巫师这一番话都有些相信了。况且总算是说了个原因,总比太医们支支吾吾的推拖之词要好上许多。   “那如何才能治好这邪病?”皇上再问。   “小的刚才扫了一番,发现怨气来自北方,现在最好的办法便是小姐移居南方向,远离晦气。”   皇上略略思考,“那就把最南的青衿阁腾出来吧。”   巫师阻止,“这怨气似乎盘桓而顽固不化,小的恐怕整个宫中皆不是小姐适宜的容身之所。最好还是暂时迁居宫外,此乃上上之策。”   “宫外南方……”皇上思索着宫外附近可有合适的住处。   皇后先想起来了,“四皇子权禹王府不是恰巧位于宫南吗?”   皇上一番赞同,说:“正是,这么说,只有他的府第最为合适。”   “权禹王妃素来以持家有方闻名,想必能好好照顾奴兮。”皇后看皇上还略有不放心,宽慰他说。   “唔,权禹王妃倒是能信得过的。那么就先这样定了。如果奴兮真的见好,朕一定重重赏你。”皇上对巫师许诺。   巫师连忙叩谢天恩。   隔天我简单收拾收拾日常衣物便要上路了。   其实心底深处一直在意姒充仪的事,竟在那一段时间里生出逃离这里的渴望。只想远离这伤心之地,无论哪里,即使是最讨厌的权禹王府第我也会毫不犹豫。   因为那巫师说宫中之人都不可避免或多或少地沾染上了晦气,善善她们不能随我一同出宫。   服侍我的宫人们依依不舍,尤其是善善泪水涟涟,自从我出生后她就一直在我身边,这次她不在我身边照料,生怕我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絮絮叨叨地嘱托我注意身体注意饮食。   皇上亲自送我出宫门,说了许多鼓励我的话,并派了一名太医随我同去。   权禹王和王妃亲自来接,权禹王妃在皇上和皇后面前信誓旦旦地说一定会好生照顾我,不让我受半点委屈。   于是我乘着华丽宽敞的车辇,听着哒哒的马蹄声逐渐远离皇宫。   随着马车越走越远,我的负罪感越来越轻,但是留恋之情却逐渐盈上心头。   我早已把皇宫当成了自己的家,虽然那里并没有我的亲人。   那个如今落拓的淡将军府自从娘死后便不再是我的家了,相反,我恨那里,因为它承载着我童年一切的不幸与伤痛。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接着是权禹王妃的声音:“奴兮,我们到了。这是我们的家。”   丫鬟伸出手扶着我下来。   我习惯性地环视四周,当然是黑茫茫的一片。   都说权禹王府修建得气势恢宏,庭院布置得妙趣横生,只是可惜我无缘一视了。   丫鬟小心翼翼地拉着我跨过高高的门槛,扶着我一点一点向前走。   许是因为我骨子里对人的戒备,我并不相信她的牵引,每出一步总要自己事先拿脚探索一番,于是走得极缓。   走了几步,我的身体被人突然抱起。 第13章:失明   后面有权禹王妃惊呼:“王爷!”   权禹王沉着的声音里似乎带有一丝不耐烦,“这样走得慢慢吞吞的,何时能到。难道让这么一堆子人都等在这里?”   我的脸涨红起来,好过分,难道这个时候你也非要羞辱我不可?   我在他的怀中使劲挣扎,叫道:“我自己能走!”   他开始不许,但受不了我在他怀里又踢又打,最后只得放我下来。   我下了地,摔开丫鬟递过来的手,气冲冲地径自向前走。   后果是可想而知的。   我突然绊到了一个小坑,身子就一下子扑倒在地。   我整个人趴在地上,使劲地攥着拳头。   好丢脸,为什么偏偏要在他的面前出丑……我只是不想再受到他任何的嘲笑和讥讽啊。   我将自己的脸埋在闷闷的土地上,低低地唤了一声:“娘……我想见我娘……”   时间在此刻停滞,没有任何人再说话,也没有任何人拉我起来。   出乎意料,是权禹王走过来,他扶起我,为我拍打身上的尘土。   他有力的大手拉起我的小手,“我一直在外行军打仗,雷厉风行惯了。这次我们一点点慢慢走……”   那是第一次,他这样柔声的对我说话。   也许所有的人都会想我就这样被他感动,然后搀上他的手无限温馨地走在一起。   可是我没有。   我只是抽回了我的手,礼节性地对权禹王说了声谢谢。   他一定是第一次遇到有人在这么多人面前驳了他的面子,而且还是个小女孩子,脸上一定不免讪讪的。   我有些得意,我们之间这样才算扯平了。   这样的恶作剧,让我有些开心,竟使我露出了这么多天以来首次的微笑。   我被安排在一处清凉幽静的小院里。   屋外种了许多了青竹,于是时常有清爽的小风会吹拂到屋子里,给夏暑带来丝丝凉意。   权禹王妃调了五个丫鬟两个内侍来服侍我,其中有两个贴身侍奉。一个叫梧桐,是从王妃身边拨过来的,见多识广,性情沉着稳重;另一个叫做蕙儿,从名字带“儿”来看,不过是府上平常使役的丫鬟,难得的是她只比我大了几岁,口齿伶俐,懂得不少笑话,倒是让人解闷。   由此可见权禹王妃细心周到之处,令人佩服。   可是无论这是个怎样舒适的地方,我的眼前只要是一片黑暗,我的心情就不可能好起来。   视力的丧失大大影响了我的胃口,我每天吃得很少,晚上的睡眠也依旧不好。   权禹王妃每天都会来看我,亲热地询问我住得是否习惯丫鬟们是否好使唤等。   我感激于她的体贴,只能敷衍地回答我很好我很习惯这里。   但是主子毕竟是主子,当她得知我的饮食和睡眠并不如意时,便严厉地指责梧桐蕙儿等侍女的失职及服侍不周之过。   我忙着帮她们解释,说这些并不是她们的过错,王妃这才饶了她们,但警告说下不为例,一定要好好服侍我不能让我有半点不适。   自此梧桐和蕙儿她们愈加诚惶诚恐,总是花尽心思让我更多食饭让我好好入睡让我多出去走走。   蕙儿有时候大大咧咧的,她总是劝我出去散散心。   我说:“即使出去了,我也什么都看不见。那么出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蕙儿可怜巴巴地说:“小姐若总是待在屋里,被王妃知道了,又要责怪奴婢们了。”   我叹了口气,不知为什么,自从失明之后,心肠竟也变得软了。   蕙儿服侍我走了一段路,路上不停地讲着吉祥话,然后体贴地把我请进亭子休息。   我们正歇息着,忽然有笑声传来:“蕙儿,这便是前些日子到这儿来避方位的奴兮小姐吗?”   那声音清脆朗朗,少了分娇柔作态,多了分豪爽之情,让人平生出一丝好感。   蕙儿忙着答道:“蕙儿拜见朵儿主子,这位正是从宫里来的奴兮小姐。”   娜木朵儿一定是打量了我上下,然后直言不讳地说:“好漂亮的孩子啊。”   我微微红了脸,虽然我知道自己的容貌是没话说,但是像她这样直白地夸奖出来还让我一时无法适应。   娜木朵儿爽朗地笑起来,“奴兮小姐不要见怪。你们中原人总是容易腼腆,不像我们……”   这么说她是外域的女子。那么很有可能是上次所说的权禹王新纳的侧妃,那位回纥大将之女了,难怪这样直爽,但还并不惹人讨厌。   所有人都把我当成病人一样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可是他们不知道我最希望他们能表现出一种无所谓的样子,把我当成平常人对待,而娜木朵儿恰恰满足了我这样的心理。   娜木朵儿对我一点也没有生疏的样子,径自地坐在我旁边和我絮絮地唠起了家常。   直到她的丫鬟提醒她王爷还在等她过去,她才醒悟过来,歉意地拉起我的手说:“对不起,我得走了。有时间到我那去走走吧,我对你一见如故,喜欢得紧。啊,不知道这么说是不是冒犯了你……”   我摇了摇头。   她欢喜起来,临走时还说了好几遍,“一定要上我那儿玩呀。”   百无聊赖,我突然想起娜木朵儿的话,便决定到她那儿去打发打发时间。   梧桐引着我来到娜木朵儿的住处,门外却没有伺候着的丫鬟,我试探性地推开门,却听见里屋传来娜木朵儿风情万种的低声:“王爷,朵儿多想给你生个儿子啊……”   我尴尬,这才想起现在已是黄昏时刻。   自从我失明以来,我的时间观念已经变得十分淡薄了。   我本能地低头,慌张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权禹王清咳了一下,言语装做无事地说:“没关系,最近忙,我似乎也好久没见到你了。”   娜木朵儿似乎倒不尴尬,热情地把我迎进屋,连声说:“我刚才还念叨着你什么时候能来呢……我这儿正有东西想送你,你若不来,我就遣人拿过去了。”   她拿出一套衣料放我手中,解释道:“这是我小时候穿的我们回纥的衣裳,我想你若是穿在身上一定很好看。”   她帮我换了衣服,拉着我出来,连连惊叹:“真是太漂亮了!这衣服穿在你身上正合适!王爷,你说好不好看?”她调皮地问。   权禹王轻笑,“很好看。”   我听了这话有淡淡欣喜又不无遗憾,因为无论怎样漂亮,我却看不见自己异域风情的样子。   过了不一会儿,我便找了借口离开,心想下次可不能这样冒失前来了。   我在权禹王府待的时间长了,对他的家事也大致了解了一二。   权禹王子嗣单薄,只有一个儿子一个王姬。只可惜儿子只是侍妾所出,身份低微;王姬倒是侧妃所生,但终究还是女孩子,不能继承亲王的称号和封地,所以权禹王在这反面也颇多遗憾吧。   听说权禹王对权禹王妃很尊重,家事全凭她来打点,在外面夫妻俩也是举案齐眉、琴瑟和谐的样子,只是权禹王极少去王妃房里,也难怪权禹王妃无所出了。   蕙儿曾趁着梧桐不在时,神秘兮兮地对我说:“亲王对王妃这样冷淡是因为心中念念不忘尤妃。”   我问:“尤妃是谁?”   “尤妃是王妃同父异母的妹妹,曾是王爷要一心一意爱着的妃子……只可惜后来因生产而死……当然也有人说是王妃嫉妒妹妹受宠,害死了她……”   我想,这蕙儿也真真口无遮拦,这样的事怎么能随便向别人说起呢。   我严肃地告诫她:“这话以后不要再说了,你什么也没说,我什么也没听见,知道吗?”   蕙儿这才觉得自己方才的一番话太过危险,也体会到我的苦心,忙着应承下来。   那天我半夜起身,口中唤着蕙儿,却是梧桐来侍候的。   我问梧桐蕙儿呢?   梧桐中规中矩地回答:“今夜蕙儿去侍候王爷了。”   我这才知道蕙儿是权禹王的侍妾,难怪当初能在众多丫鬟中挑出这么可心的人儿。   蕙儿天真浪漫,声音听起来清脆可人,的确招男人喜欢。   不过她生性单纯,未必能在这王府找到一处安身之地,想到那个毫无心机的女孩,我倒有些怜惜她了。   来到王府已经整有半个月了,可是我的病依然毫无好转。   尽管权禹王妃很好娜木朵儿对我很亲切热情,可是毕竟这些都不是我来这儿真正所图的。   以极尊贵的身份入住王府,上面的关爱无以复加,这让多少外人看着羡慕;可是谁又了解我的苦闷?这样日复一日的暗无天日,生性好强的我竟沦落到这样的悲惨境地,甚至吃饭都只能让人喂我……   巫师不是曾信誓旦旦地说我远离晦气便会好起来吗?为什么现在还是这副样子?!我必定让皇上重重治罪!   我又何尝听不见那些下人们的窃窃私语,都是廉价的惋惜与同情。   娜木朵儿常会到这儿来,向我抱怨中原的礼数多么繁琐,诗词多么难懂,她的豪爽直率算是带给了我些许快乐。   她还兴致勃勃地向我讲述回纥是一片多么美丽的地方,蓝蓝的天空,碧绿的草原,英俊的牧羊人……   她还和我说她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给权禹亲王生个儿子,长子的身份实在太低微了。   后来我知道娜木朵儿的父亲不仅是大将,还是回纥可汗的亲弟弟,那这么说娜木朵儿还是回纥的公主。   她向我讲述她和权禹王浪漫的爱情,说他的英俊伟岸,气宇轩昂。   结果最终拼命想怀王种的人毫无消息,反而是蕙儿有了身孕。   那天我听见蕙儿呕吐的声音,我还小不明所以,便把这件事说给梧桐听。   梧桐声音平淡,回答:“许是有喜了。”   我诧异地张大嘴巴,继而为蕙儿担心起来。   她也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竟就要承受生育之苦了。况且这王府后院也是少不了争风吃醋的地方,蕙儿又那样的心思简单。   我怜惜她,况且她服侍我又算尽心尽力,主仆一场,我不该坐视不管。   此时权禹王去军队处理事务,据说半个月后才会回来。   我告诫蕙儿待到权禹亲王回来后再告知此事,这一阶段一定要对怀孕一事守口如瓶,不得声张。   她有些委屈地问我为什么?她怀了王爷的孩子,不应该会晋封侧妃风光无限吗?为什么这样的好事反而要遮遮掩掩的?   我有些无奈,却又无法把个中原因详细地向她解释清楚,只是告诫她你不要问你只要照着我说的做就是了,我不会害你的。   可是蕙儿终究年轻气盛,她挡不住自己幼稚的虚荣心,最后还是告诉了权禹王妃。   权禹王妃说她很高兴王府又能增添新生命了,歉意地向我解释蕙儿有了身孕,不方便侍候我了,便换了一个丫鬟给我。   蕙儿那天还很春风得意地到我这儿来,说她住了宽敞漂亮的屋室,还有几名丫鬟伺候着,自己已经翻身变成主子了。   她说王妃和其他的姬妾们对她都很热情,向她嘘寒问暖的。   可是就在权禹王要回来的前两天,就在荷湖里发现了蕙儿的尸体。   都说她是晚宴上吃醉酒不小心掉进湖里的。   府上这事传得沸沸扬扬的,甚至还有人说蕙儿是被冤魂拉下水的,因为几年前就有个失宠的侧妃在那个湖中投水自尽……   权禹王妃只得把这事压下来,诫口府里的人谣传,说等王爷回来亲自处理。   我疲累地躺在床上,蕙儿,不是我不救你……   娜木朵儿那天也来了,说是怕我害怕伤心,特意来陪我。   我怕什么呢?宫中也有一个快要被我害死的人了……我只是有些累,有淡淡的哀伤。   现在我和娜木朵儿已经很熟稔了,我甚至差点当她为知心朋友,可是就在那天她试探着问我在皇宫里的回纥王子情况可好并请我多加照料时,我的心凉了一半。   原来多天以来对我好竟是为了这个。   也许她并无恶意,她只是钟爱自己的国家,可是,只是,她找错了人。   此时敏感的我不容得别人对我的一丝利用。   我冷冷地回绝了她:“我不知道。如果朵妃为了这件事,那么以后不用费尽心机的来这儿了。”   娜木朵儿对我突然间的翻脸不认人一时无法适应,她怔了一会儿,才解释她没有这个意思,但是明显的底气不足。   心情长时间的抑郁影响了我的身体,我终是病倒了。   我不知昏迷了几天,只是我迷糊中曾感觉有温实的大手抚上我的额头。   他怒斥太医的声音,把我给吵醒了。   原来是权禹王他回来了。   他问我身体是否还好,为什么又病了。   我漠然地问他:“你紧张我的病是因为怕无法向皇上交待吗?”   他那边一时没了声音,旋即话语间带有怒气,他问我为什么总是从坏的地方看人。他说他是亲王还不至于通过讨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孩来取悦圣上。   然后他拂袖而去。   我默然,手竟从床边摸到一个小号角。   梧桐说是亲王从军队带过来的,他说这些小玩意说不定能讨小孩子喜欢。   我抓起号角,那温温的感觉从手中一点点透彻出来。   我在窗前好奇地吹了几声号角,声音呜咽有力。   梧桐这才小心地提醒我说权禹王来了。   他又来了么?我还以为他以后都不会再理我了呢。内心竟闪过一丝喜悦,可是脸上依然淡淡的。   他说:“今天我带你出去散散心,你总是憋在屋子里,怎么会不生病。”   我说:“我不想去,去了我也看不见。”   他说:“可是你还能听。”   他拉起我的手,不容置疑地说:“相信我。”   他竟真的带我去了闹市,只有我们两人和一个叫冬琮的仆从。   冬琮问他是否要套马车,他说不用,只是随意走走。   他耐心地拉着我一步一步走,穿梭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这是我第一次到这样的地方。   耳边不时传来小贩的吆喝声:“刚出笼的包子哎!个大肉多,一文一个!”   “卖漂亮的簪子啦,这位姑娘你就买这只吧,保你找个好婆家!”   “新鲜蔬菜便宜了!”   我支起耳朵不容错过地听着,一切都是那么新奇和热闹。   突然有个小姑娘上前,脆生生地说:“这位大人,买几朵花送给你漂亮的女儿吧。这可是今天刚开花的茉莉,香气怡人……”   冬琮斥道:“小丫头,你胡说什么?!什么女儿不女儿的,不清楚别乱说!”   权禹王轻笑了一下,叫冬琮掏了银子,“就把这些花都给女儿买了吧。”   那小女孩连声称谢。   权禹王把一大捧花送到我面前,调侃地问我:“喜欢吗?”   我埋首于众花之中,红了脸,什么女儿不女儿的,我才不是你女儿呢。   远处有一群小孩子吵闹着,原来都是挤着买棉花糖的。   得知那么多小孩子都喜欢吃这个,让我也有些心动,但是我却不好意思张口。   还是权禹王感觉到我在棉花糖摊子前的迟疑,猜透了我的心思,遣冬琮给我买了一个。   我吃着棉花糖,脸颊沾着松软,丝丝甜意融化在口中。   我们走了一路,也买了一街的东西。有风筝、面具、彩泥人和小镯子小首饰什么的,但凡我有兴趣的,都买了下来。倒是难为后面的冬琮拿了这么多的东西。   不巧天公不作美,我们兴致正高时,却有疾风吹过,雷声滚滚而来。   不待我们撤回府里,豆大的雨点却已经一个个砸了下来。   我们三人只有退到街边屋檐下躲雨。   本琢磨着是阵雨,不想那雨声竟越来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阵势。   冬琮提议由他回府牵了马车回来接我们。   权禹王本不想答应他,可是见我被冷风吹得瑟瑟发抖的样子,想来这也是最好的方法了,就准许他去了。   冬琮顶雨而去。   雨声哗哗地冲刷着地面。   权禹王见我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将我紧拉入怀中给我遮风挡雨。   我在他怀中身体僵硬,想着要挣扎,最终却不愿放开那温暖,反而是更加依紧了他的身体,渐渐软化在他怀中。   良久,我才小声地说:“谢谢你,四亲王。”   他将我拥得紧了些,轻抚我的头发,说:“有什么委屈,想说什么便说出来吧。”   我更小声地说:“奴兮想快点好起来。”   “嗯。”   “奴兮很害怕,奴兮不想失明……”   “嗯。”   说到这儿我的眼泪已经抑制不住,一簇簇地沾湿在权禹王的前襟上。   “奴兮不是坏孩子……”   “嗯。”   “上天不应该这样惩罚奴兮……”   “嗯。”   “奴兮……奴兮很想很想娘亲……”   “嗯。”   就这样,我喃喃说着,他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这样回答着我。   终于我哭得累了,昏睡在他的怀中。   我醒来,挣扎着起身。   这里是哪里?是权禹王府吗?   身旁的人被我惊醒,他睁开眼睛。   我看着他。   我竟从他的眸子中看见了我的影子。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仿佛看不够一样,一直看着。   我看得见了……   原来昨天权禹王见冬琮迟迟不来,又见我睡着了,就找了间旅店短歇下来。   我已恢复视力的事马上被报往宫中,皇上得知非常高兴,他捎来口谕说对我甚是想念,叫我早早回宫。   我在权禹王府又住了三日,确定无碍后,便在皇上的再三催促下启程返宫。   我临走时竟对这里生出一丝留恋之情。我环视四周,发现这真的是一处风景优美的好地方,只是我虽在这里住了十多天,却是第一次见到它的全貌,以后可能也无缘再见。   权禹王负责将我送回宫中。   他将我抱进轿子,我竟鬼使神差地拉住他的袖角,冒冒失失地说出口:“等奴兮长大了,娶奴兮好吗?”   我回宫时那种热闹自不必说。   皇上重重地赏了权禹王和权禹王妃,说他们照料我恢复健康功不可没。   当然还有那巫师也幸运地获得了不菲的恩赏,更让他欣喜的是皇上批准了他以后能出入宫廷为皇亲国戚诊病。   喧闹了一天,晚上才得以安静。   我特意在小雅斋举行了小宴。   今天善善婷仪她们被破格地邀请和我平起平坐地吃饭。   他们诚惶诚恐地婉拒,但是我说她们对我的忠心我都看在眼里,今晚是我为了感激她们才举行的宴会,可以不必拘泥主仆之分,她们这才小心地坐下了。   宴会开始前我对她们说今晚有位特殊的客人。   他们好奇地问我是谁这样的神秘。   我击掌,绿吹便款款地从门外的柱子后走进来了。   在席之人除了镜明都张大了嘴巴。   我亲自过去拉绿吹坐在我旁边。   婷仪鄙夷地看着绿吹,冷言冷语道:“你这个叛徒现在回来干嘛?是因为你的主子被打进冷宫了你走投无路了又上这儿来讨好吗?”   我伸手打断婷仪,却不急于解释事情先后。   我只是问神情悠然的镜明:“你可是早料到了?”   镜明笑而不答,我便知道他是默认了。   我从怀中拿出一枚象牙做的骰子,上面的点痕是印金的,我推到他面前。   “我知道你喜好这种东西,这次出宫经过古玩店恰巧遇见了这个,据说还是隋炀帝经常掷的。你是行家,应该识货,现在这枚骰子就赏给你了……”   镜明眼睛一亮,想拿而又不敢拿,眉开眼笑地说:“奴才忠于小姐是本分,怎好要小姐东西呢……”   我轻笑,“这次的事你的功劳不小,我这才感谢你。给你就是给你了,你若是再假意推辞我就把它收回去了……”   镜明听了这话,一把抓起放在案上的骰子,生怕我真收回似的,小心地揣进怀里。   “小姐都这样说,奴才就不客气了……以后小姐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奴才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打断他,“别说那一套有的没的,只要你以后能记着我的好就行了。”   镜明一副低眉顺眼,连连点头,“是,那是。小姐说得是。”   我又把注意力转到绿吹身上。   我真挚地向她表示我的谢意和歉意,“那天打了你对不起,可是若不那样做的话她就不可能要你不可能相信你。”   话中我避免提起姒充仪的名字,只用“她”来代替,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   绿吹回答:“奴婢不怨小姐。奴婢说过小姐对奴婢有知遇之恩,奴婢的命都是小姐的,那区区的一巴掌又算得了什么呢。绿吹很高兴自己能为小姐做点什么……”   我问:“她曾向你问过我的事吗?”   “问过的。她收奴婢进去时许诺说她不会亏待奴婢,只要奴婢能把小姐的一些弱点和错事告诉她……然后奴婢就照小姐事先交代过的,把一些无关大碍的漏洞说与她听……她百般验证发现奴婢没有骗她就逐渐相信了奴婢……”   我满意地点头,“她一向谨慎,若不是说些实话给她听她以后也未必能相信你。”   话说到这儿,善善她们才算完全明白,原来绿吹并没有背叛我,她是奉了我的命假装投诚姒充仪的。   如意恍然大悟,她惊叫:“原来那小泥人是……”   我不容得她说出口,接过话去:“是什么?是歹毒的姒充仪为了咒我而捏藏的,她是咎由自取。”   大家纷纷附和。   一顿饭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天,小雅斋的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宫人们脸上都是一派喜色,干起活来也格外卖力。   我请回以前的秋娘继续教我习舞。   下午抽了空,我带了些从宫外买来的礼物去看药婆婆。   药婆婆对我视力又突然恢复这事咄咄称奇。   我说也多亏药婆婆为我治病了。   药婆婆说她没那么大的本事,那是因为我人好感动了上苍才重见光明。   我心底泛上一丝苦笑。   九月份皇上四十二岁的圣宴就要到了。   无论是皇亲贵戚还是大臣小吏都开始忙着为皇上张罗寿礼,都尽力争取自己的礼物会让皇帝耳目一新,龙心大悦。   当然像我们这样的小孩子是不用拿出什么特殊礼物的,只要在圣宴上说几句“万寿无疆”的话就行了。   我去十二皇子的福祉宫玩,闲翻中竟搜出一张暗褐的布质地图。   我张开,十二皇子凑过来指给我看哪块是大胤版图。   我暗暗赞叹,我帝国真是幅员辽阔。   “这么大的一块地方治理起来岂不是很辛苦?”我问。   “当然了。这全都要看皇帝是否治国有方了。”十二皇子回答。   我默默点头。   然后我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回纥在哪呢?”   “回纥在西北部……你看就是这一片……”十二皇子划出了一块区域给我看。   “那为什么回纥没有列入我国版图呢?她们不是已经向我国称臣了吗?”我偏着头,纳闷地问。   “呃……”十二皇子意识到这一点头皱了皱眉头,想了想理由说:“可能是回纥刚刚收复不久,图纸还没来得及新画吧。”   我暗自记下,心中有了主意。   我特意找到元藏王。   元藏王很热情地接待了我,他还很高兴地祝贺我的身体康复。   我和他先说了一些客套话,之后话题便自然转到最近最受瞩目的事情,也就是皇上过生日的事上。   我自然地问:“元藏亲王准备了什么贺礼呢?”   元藏王微笑回答:“就是一些珠宝字画和我那儿的土特产。”   我“哦”了一声,看似随意地说:“权禹王已经把最大的贺礼——回纥献给陛下了;南赢王据说特召了一批文士制作万寿瓶,就是在一个瓷瓶上拿不同的字体写上一万个‘寿’字,整整花了一年时间,现在就快完工了;清翎王也要从外面云游回来了,早就遣信过来说准备了一份与众不同的大礼,想必也是极其稀贵的。这么看来恕奴兮直言,元藏亲王您的礼实在有些薄了……”   元藏王的脸变得黯然,他嗫嚅着说:“我并非不想把礼品弄得厚重些……只是我的封地偏僻闭塞,当地百姓生活并不富裕,我又怎能再劳命伤财……”   我暗想,这个元藏王虽然懦弱,但是心肠倒是很好的。   我笑着和元藏王说:“谁说礼物好就一定要多花钱了?亲王岂不闻前朝有位清官在万寿节只拿了一桶姜做为寿礼,却成为了最受先皇青睐的礼物……”   “这件事我知道。那一桶姜是取自‘一统江山’的寓意。”   “那么我们也可以仿照前人呀。”   “可是总不能再拿一桶姜过去吧?”元藏王磕磕巴巴地问。   “奴兮倒是有个小主意。”   “请说。”   我就把自己的想法跟他前后说了一遍。   他听了有些迟疑,“这事倒不难做,但能行吗?”   “奴兮只是来提建议的,采不采纳亲王自己拿主意即可。这些亲王中您为人最是真诚,对奴兮更多有照顾,所以奴兮才把这件事说与亲王……奴兮自然是想和亲王站在一起的。”   皇上生日的那天秋高气爽。   我们早早地就过去给皇上祝寿请安。然后是一系列的祝寿表演。   晚上的夜宴才是重点,因为皇上会在此时清点寿礼,特别中意的会有不菲的奖赏。   大家都在这里暗自竞争看谁的寿礼更厚重更讨喜些。   有太监公公在一旁尖着嗓子喊着:“左宰相,南海珊瑚一对儿;兵部尚书,千年人参一颗;大将军,漠北宝刀一把……”   最重要的是在后面清点亲王们的寿礼。   因为亲王不仅是地位显赫的臣子,还是皇上的亲生儿子,寿礼的用不用心也是是否孝顺的一种表现,所以皇上对他们的寿礼格外看重。   皇上对南赢王、权禹王、清翎王的寿礼都特别满意,着实夸奖了一番。   可是当他看见元藏王的寿礼只有一张褐布寒酸地叠在红色端盘里时,脸色不由得一变。   “元藏王,这就是你给朕的贺礼吗?”   王藏王惶恐地出列,他看了我一眼,我鼓励他说出来。   “是。这便是儿臣献给父皇的贺礼,是儿臣的一片心意。”   南赢王嗤之以鼻,“元藏王你好大胆子!竟然以一张破布敷衍父皇,你就是这样孝敬父皇的吗?”   元藏王不慌不忙也不恼,只是恭敬地对皇上说:“还请父皇亲手打开它,因为也只有父皇您才有这样的气魄与胸襟配打开它。”   皇上有些疑虑,但是他还是张开了褐布,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片雄伟宽阔的宏图。   他后又惊喜地发现这块版图要比之前扩大许多,因为回纥已经赫然地归入大胤的版图之内。   元藏王为皇上讲解着:“这不只是一张地图,还载予了父皇的丰功伟绩。平蛮夷,制狄戎,降回纥,父皇的智勇谋略使我帝国歌舞升平,百姓安居乐业,外邦四方来朝……父皇将与大胤同福同寿!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们皆跪下,山呼万岁。   皇上大悦,似乎被元藏王说得有些激情澎湃,他拉起元藏王,感激地说:“今年老三送的这份重礼朕最喜欢,难得你有此孝心……”   那晚,元藏王出尽了风头。   皇上也开始重新审视这个经常被自己淡漠的儿子了。   他发现这个儿子虽然胸无大志,但是难得的老实和与世无争,孝心似乎也是有的,自已封地时把他赶到偏远之地确实有些委屈了他。   万寿节过后的几天,亲王们又必须离开京城赴往封地了。   在元藏王临走时,皇上将一块儿原属于蜀渝的富庶之地赏给了他。   元藏王走时我依然有去送行。   他说他不会忘记我的恩情。他说他也知道我平时没少在皇上面前说他的好话。以后我若有什么困难他一定会尽力帮忙。   我之所以帮他,是因为我看重元藏王是知恩图报的那一类人。 第14章:韵番外   我被爹爹卖进南宫府时,不过才十二岁而已。   那时我连个正式的名字都没有,因为我是家中的长女,爹和娘就叫我大妮子。   后来因为我娘生了重病,家中又一无所有,为了给娘治病,爹爹理所当然地把我卖了出去。   谁让我是没用的女孩子呢,不像哥哥和弟弟那样能继承祖宗的姓氏。家里的孩子又很多,爹爹想来已经麻木了,就毫不怜惜地把我卖了。   这辈子我为爹爹做的最讨他喜欢的事便是我卖了一个好价钱。   南宫府的奴仆花了十两银子买下了我。   当时市价不过是女孩子四两,男孩子七两,而那奴仆出此高价,也难怪爹爹这样高兴了。   十两银子,除了够给娘看病,剩下的钱也许还能置上一亩半亩田地了。   爹爹临走时是笑眯眯的,他头次这样温柔地和我说话:“他们是大户人家,你到那儿可要好好干活,不要对不起这么多银子了。”   原来最后和我说的竟然是一句这样的话。   我被奴仆带去拜见老爷和大夫人。   老爷乃是当朝中书令,也算是身居高职了。老爷熟读诗书,一派儒者风范;大夫人也是身出名门,知书达礼,温和宽厚。   大夫人打量我上下,满意地点了点头,“倒是个干净的孩子。我的小女儿今年十四岁,正好少了个伴儿,你就去侍候她吧。”   我叩拜之后,又由府里的婆子带着去拜见小姐。   我们到了小姐的闺房,却被奶妈告之小姐去园子里的水塘边玩耍了。   然后我第一次见到了美丽的小姐,那个我发誓要一辈子效忠的人。   我最初见小姐时,她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水边撕数花瓣,然后把它们一片一片地撒向湖面。   老婆子带我上前给小姐请安,老婆子向小姐介绍说我是新来照顾她的。   小姐欢快地站起来,花瓣也抖了一地。   “终于有人陪我玩了!我早就想要个和我年岁相当的丫鬟了,娘果然没有失约!”   她合着手,蹦蹦QQ着绕我转了一圈。   “你叫什么名字?”   我小心翼翼地回答:“奴婢大妮子。”   小姐咯咯地笑了,“大妮子?”   我头压得更低,内心却有种深深的自卑感翻涌而来。   小姐笑了好久,这才发现自己的行为可能刺伤了我的自尊心,她忙一本正经地向我道歉。   我诚惶诚恐,虽然我的心里不好受,可是绝不敢抱怨小姐的。   她这样屈尊向我道歉,反而叫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伸出手亲自拉起我,“对不起哦,刚才我失仪了。”   她的手温软如玉,而我的手因为长年劳作早已变得粗糙不堪。   她向我微笑,“大妮子可不是名字。让我想想,一定能给你起个最好的名字。”   小姐果真为了这句话翻了好几天的书卷,终于有一天她满意地告诉我她已经选了个无与伦比的好名字给我。   她煞有介事地说:“古语有云:‘善之谛乃兼善而非独善’,以后你就叫善善吧。”   我服侍小姐久了,发现小姐这人真的好得没心没肺。   她一点不摆小姐的架子,有时甚至还被那些势利的奴才们暗中欺负了去,只是她本人毫无觉察,可能也根本就毫不在心罢。   那天我看见她的扇子少了玉坠,问她是不是丢在哪里了。   她说奶娘说她的孙子病了,没有钱医治,她便把坠子给她让去给她孙子治病了。   我有些无奈,奶娘平时得的月钱就不少,再加上大夫人时时赏的和偷偷从小姐这儿拿的东西,加起来已经是笔不小的财富了。   她也太没良心了,仗着小姐心好便欺骗她。小姐也是的,这样虚假的话也看不出来……   小姐对我的抱怨一笑了之,她说,谁都有难处嘛。   虽然她比我大了两岁,可是却比我还要像个孩子,最后反而总是我像个大姐姐般维护着她。   她总是笑着说这样很好啊,我就是喜欢和善善在一起。   我拿她没有办法,可却总也恼不起来她。   小姐平时对人都很温善,唯有一次我见了小姐发火,竟是为了我的事。   那一阵子,奶娘的丈夫在外面赌输了许多钱,奶娘便又想打小姐的主意。我看不过去,就斥责了她几句,没想到她从此对我怀恨在心,常常找难堪给我。   她甚至偷偷把大夫人的玉饰放在我的褥下,栽赃于我。   大夫人一向对这样作奸犯科之事极为讨厌,一怒之下就要把我赶出南宫府。   小姐一改平时无谓的样子,先是哀求大夫人让我留下来。大夫人说这样的人留在府上祸害无穷,容不下我这样的人。小姐坚定地说她相信我,善善一定不会偷东西的。   当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留下了眼泪。   所有的人都因为我出身低看不起我,觉得像我这样身份低贱的人道德也一定是败坏的,只有好心的小姐相信我。   人生最大的幸福莫过于被人尊重着,被人信任着的。   小姐见大夫人不准,就扬言若是不留下我便跳河自杀。   可是有谁相信一向娇柔的小姐会做出那样偏激的行为呢?大家都对小姐的威胁一笑了之。   可是小姐竟真的跳了。   府上这才发慌起来,又只得以双倍的价钱再买我回来照顾小姐。   我看着因落水发高烧的小姐,眼泪簇簇地掉了下来,“小姐您又何必……奴婢不值得……”   小姐唇色惨白,身体虚弱,却摇头微笑地说:“你不是奴才啊……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是善善啊……我又怎么舍得你离开我呢。”   她伸出手,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就在那一刻我已经发誓,这一生都要做小姐最忠实的仆人,生死不弃。   小姐的命运就是从那个赏花宴开始的。   刚刚继位两年的皇上意气风发,风流倜傥。   四月的时候宫中的梨花首次开得肆意浪漫,被认为是吉兆,皇上特邀了亲近权高的大臣携带家眷进宫观赏他引以为傲的梨花。   老爷自然也在邀请之列,因为小姐上面的两位嫡姊业已出阁,所以大夫人理所当然带着小姐去了。   京城中受邀的大家小姐莫不为这次花宴精心装扮,都希望自己能在百花齐放中脱颖而出,赢得家世显赫的贵公子们的青睐。   一时间京中布行和首饰行洛阳纸贵。   我曾兴致勃勃地问小姐可否打算好穿什么去,小姐反应平淡。   她说她是去赏梨花的,穿着得体不给爹爹娘亲丢脸就好。   那天小姐穿了一件素雪锦衣,袖口和衣摆下面拿金线绣着纷扬的花瓣和蔓古的青藤,外面罩了一件薄如蝉翼的透白纱衣。   她只随意插了一支碧玉簪子,但在我看来依然妩媚至极。   我登上马车,陪在小姐身边,轿子便随着老爷夫人的车一同驶向皇宫。   到了皇宫,简直让人看花了眼。   威严奢华的宫殿宇室,执扇穿梭的尊贵美丽的仕女,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们……让人心中暗叹,应接不暇。   小姐却对这些不感兴趣,她只是非常兴致勃勃地观赏着梨花。   梨花是小姐最喜欢的花。   我曾问她喜欢梨花哪里?她说喜欢它的白净剔透,喜欢它的素贞凄美。   小姐专心致志地一路边走边观赏梨花。   峰回路转,这处的梨花好像更加繁茂,只是人烟稀少。   其实本来醉翁之意不在酒,赏梨花也不过是社交的一个借口罢了。   小姐却很喜欢这里,她扶着树干,情不自禁地赞道:“好美呵。”   一阵微风吹过,朵朵梨花瓣从小姐身上落下,小姐低垂着眼眸,白净的脸在梨花的映衬下仿佛更加晶莹剔透,颊边的青丝在风中柔柔地吹拂着,我在想,比梨花更美的还有小姐吧。   年芳十六的小姐美得仿佛是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   我正陷入自己的遐想,却看见小姐抻着宽大的衣袍已经爬上了树。   我惊呼:“小姐?!”   小姐她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调皮地向我眨眼睛。   我跑到树下仰视着小姐,压低声音问,“小姐你这是在什么呀?这可是皇宫啊……若是被人看见就麻烦了……”   小姐一边努力伸长手臂,一边费力地和我说话:“这枝梨花开得最好,我想把它摘下来……”   我急着提醒,“小姐这皇宫的梨树,摘不得呀。”   “没关系,我偷偷把它藏在袖袍里,不会有人发现的……”   我更急,哄着她:“小姐,快下来吧!”   小姐却不听我的话,一味努力地伸手去折那花压一片的梨枝杈。   只听嘭的闷声,小姐终于把那枝梨花摘了下来。   我捂住胸口暗自庆幸,忙着说,“小姐快下来吧。”   可是就在这时后面有威仪的声音传来:“这是哪来的偷花贼?”   我们循声望去,只见两名男子正在不远处看着我们。   一位男子身着华贵,上面绣有祥云兽吻朱紫衣,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是刚才发问之人;另一位男子身着淡墨锦衣,高立挺拔,正沉默地看着我们。   从他们奢华的衣着上看便知他们一定是哪家的尊贵公子了,而且显然身份非一般。   我们当时无知地以为皇上一定永远会穿着明黄色的龙袍,殊不知皇上有时也会因场合不同穿着不同颜色的袍衣。   我诚惶诚恐,知道闯了大祸;而小姐却挑衅地回答:“我才不是偷花贼,我是受邀来赏花的。”   那朱紫衣男子走到树下,仰头看着小姐,笑问:“这是哪家的小姐?好本领啊,还会爬树……”   这时后面的贵公子也跟着来到树下。   小姐脸上一红,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多有不雅,而且还在两个大男子面前,不觉地拿宽袖袍掩住自己羞红的脸庞,十分娇媚可爱。   两个男子浅笑。   朱紫衣男子继续说道:“现在还能下来吗?”   总算找了个台阶给小姐下,小姐轻轻点了点头,起身慢慢地踩着树杈下来。   上树容易下树难,也许因为小姐惊羞得精神恍惚,一不小心踩空了一脚,眼看就要跌落下来。   我惊叫:“小姐!”   那两个贵公子同时伸手去接。   也许命运就是在那一刻决定的。   小姐跌进的竟是淡墨衣男子的怀里,他便是小姐后来的夫婿,将军大人。   皇上也许注定像那伸出的虚空的双臂一样,永远与小姐擦肩而过。   小姐掉在淡墨衣男子怀里,脸红彤彤的。   她挣扎着逃脱出来,连随之掉在地上的梨花都来不及拾起,拉起我便匆匆逃走。   没想到朱紫衣男子竟追了上来,他把梨花枝放在小姐面前,看着小姐。   小姐的头压得低低的,伸出纤纤素手拿起梨花。   也不知道是不小心还是那男子故意,他的手竟轻轻碰到了小姐的指尖。   小姐惶恐的不知所措。   朱紫衣男子玩味地笑着,他说:“这位可爱的小姐,我们以后还会见面的。”便携着淡墨衣男子风度翩翩而去,留下我和小姐呆呆愣在那里,不明所以。   晚上返府的路上,小姐在轿子里百般告诫我千万不要把今日的事说给老爷夫人。   我当然不会愚蠢的说出去,因为待字闺中的小姐未出阁前是不该和男子有任何交往的,何况今日发生这样的事,若传出去了,说不定要怎样受世人的谴责呢。   可是今天发生这样不同寻常的事,还是让我忍不住好奇着问:“小姐你说那朱紫衣的男子最后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不可能再见到他了。”   “为什么?”   “我害怕……”小姐惊魂未定,说起这话竟险些害怕地流下眼泪来。   看着小姐惊吓的样子,我劝慰着:“不会的,小姐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呢。”   原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可是没想到过了两天宫里有懿旨传来说太后特邀小姐到宫中品茶。   老爷和大夫人面面相觑,但是也丝毫不敢怠慢忙给小姐备好正装送进宫里。   可是宫里来的公公的人却没有引领我们去太后的寿安宫,反而把我们带到梨落阁。   那公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小姐先进去。   小姐犹豫地踏进门槛。   室内迎面的竟是前些天遇到的两个男子。   不同的是,那天的朱紫衣男子现在穿的是栌黄染龙袍,而另一位男子穿着武将走兽服,正面色平静地望着我们。   我们顿时明白了,那个人竟是皇上!   我呆在那里,还是小姐机警些,她落落大方地跪下拜见皇帝:“妾南宫氏拜见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也紧忙跟着跪下了。   皇上笑盈盈地叫我们起来。   皇上又向我们介绍他旁边的武将,也就是那天穿淡墨锦衣的男子。原来他叫淡允尚,是当朝大将军的嫡长子,现任少尉一职;他又是皇上幼时的伴读,两人关系非比寻常,亦是君臣亦是益友。   皇上叫人献上新鲜的瓜果,叫小姐不要客气。   小姐忐忑不安,不知道皇上叫她来的用意为何,却又不敢忤逆,生怕连累了老爷和夫人。   席间小姐多是沉默不语的,直到皇上问她话她才回答一两句。   皇上问:“不知小姐芳名?”   小姐略有为难,但还是小声地答道:“妾名韵。”   皇上点头,边念边回味着,“韵,韵,好名字。”   他又念了这个名字好几遍,直到把小姐的耳根子都念得红透了,他这才意识到什么止了口,带着一丝欣赏又欢喜的眼光审视着面色绯红的小姐。   我们根本不知道皇上到底为什么叫小姐来,只是过了一会儿,皇上便又把我们请了回去。   之后每隔几天皇上都会假借太后的名义叫小姐进宫去。   小姐总是找借口推托,可是老爷和大夫人并不知道事情的蹊跷,他们不敢违抗太后的旨意,总是强劝小姐过去。   皇上叫小姐过来并不一定和她说上很多话,但仿佛只要小姐能在他身边静静地呆着,他就已经很高兴、很精神奕奕的样子。   淡大人也多半在场,但他很少说话,当然更少和小姐说话。可不知何时,他的目光竟也不自觉地围着小姐转了。看到皇上和小姐兴致勃勃说话时他的眼神偶尔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闪过。   自从经常被召进宫,小姐疲于应付,心力交瘁,精神变得很不好。   那天淡大人奉命送小姐出宫门,在路上小姐再也支持不住,干呕起来。   我一时不知所措,更重要的是一位堂堂千金在大路上呕吐实在失仪,传出去了未免让人口传行为不雅端。   还好淡大人及时上前挡在小姐前面,小姐就势奄奄地伏在大人怀中。   小姐虚软地说:“韵失礼了……谢谢大人。”   淡大人一言不发,良久才说:“别太勉强自己。”   小姐动容,突然有点委屈。   我们坐在回去的轿上,我问小姐:“皇上和淡将军都仪表堂堂,小姐喜欢谁?”   小姐默然,半天才低声说出口:“我谁也不喜欢。”   她又撩开小窗上的帘子,看着长长的甬道上朱红色的高峨宫墙,忧郁地说:“这里多么让人压抑啊……”   那天我们又奉召进宫去见皇上,在后宫碰到了一位十分漂亮的女孩子。   见到她时她正用手绢叠着小老鼠,十分可爱。   小姐对她一见如故,还靠紧她问我她们俩像不像姐妹。   我仔细一看,的确有几分相似之处。   后来皇上和小姐闲聊时小姐还提起过那个和她相似的女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后来有一天那女子便飞黄腾达,得到了皇上的万千宠爱。   她便是后来的姒修容。   但是当我再见她时,她已经变得雍容富贵,找不回以前清纯可爱的影子了。所以竟使我一时无法认出她来,直到小小姐说姒修容和小姐有几分相似时,我才想起她也许就是当初的那个会叠小老鼠的女孩子。   但这件事最终我没有和小小姐提起过。   既然姒修容不顾念以前的情分,我又何必把上一辈的往事说出来呢?说出来也不过徒增小小姐的心理负担罢了。   皇上特意叫小姐过去,那天淡大人不在。   皇上指着一排一排置在红布端盘里的珊瑚珠宝,说这些都是新入宫的贡品。他问小姐喜欢哪些尽可挑去。   小姐摇头说她什么都不需要。   皇上略有失望。   然后皇上邀请小姐一同去媚夏媛赏花,小姐只得应命。   走着走着,皇上停下看着小姐。   小姐疑惑地抬头。   他笑着指小姐发髻说有花瓣掉在上面了。   小姐伸手要摘,却不想这时被皇上趁机一下子抓到了手。   小姐一时不知所措。   “皇上,您不能……求您放开……”小姐央求。   皇上不松手,只是深情地看着小姐。   皇上的声音低沉而嘶哑,“朕已经忍很久了……韵韵,整个后宫三千粉黛都没有你这样好的……”   整个空气都因为皇上这句话变得暧昧不堪。   皇上钳住小姐的手臂,俯下身去就要亲吻小姐。   我们这些随从都惊恐地低下头去,不敢瞻仰。   忽然听见皇上惊唤了一声“韵韵”,原来小姐已经晕倒了。   小姐生病了。   也许生病是小姐所希望的,她的身体虽然不舒服,但是精神显然放松了许多。   皇上的年轻气盛,皇上的负气霸道,让小姐不知所措、无所适从。   小姐以为只要一直称病不去,时间长了皇上便会忘记自己。   但谁也没想到一个月后皇上竟然自己出宫潜入府上来看望小姐。   那天恰巧老爷夫人都出去赴邀喜宴去了。   我打开门,正准备端走小姐喝过的药碗,皇上就突然闯了进来。   他只穿了件普通的蓝布衣裳,谁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潜进府来的。   小姐还没来得及起身迎驾,就被皇上一把抱在怀里。   “朕好想你。”他将自己埋首于小姐秀发之中,深情地说着。   小姐惊恐至极,想要推开皇上,然而却被皇上抱得更紧。   “皇上,不要,放开民妾……”   皇上掠起小姐耳旁的一缕丝发,爱怜地细细吻着:“嫁给朕吧,当朕的妃子。你这几天不来,朕满脑子全是你的影子……你是朕第一次这样爱着的人呐……”   小姐在他的怀中如被惊撞到的小鹿,无力地颤抖着。   我上前劝阻道:“皇上,请放开小姐吧……”   皇上却一挥手把我推到地上,粗暴地喝到:“退下!”   我的额头撞到了地面,流出了血。   我挣扎着起身,继而又试图把小姐拉出来。   皇上恼怒,他暂时放开小姐,拉住我,一下子就把我推赶到门外。   然后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无论我怎样拍打哀呼,门都没有再打开。   “小姐,小姐!皇上请放了小姐……”我不停地拍着门求着。   屋里传来小姐微弱的哀求声,“皇上,求您,不要……”   约摸半个时辰,门被吱呀打开。   我看见整装出来的皇上,他看了我一眼,吩咐说:“好好照看你们小姐,明天朕会派人过来正式接小姐进宫。”   我冲进屋去,只见小姐把头埋在绣枕中哭泣不已,那凌乱的衣服中露出的半裸藕肩让人看得惊心不已……   第二天,太后的懿旨便早早下达到府上。   懿旨上说:南宫氏嫡三小姐质性柔顺,训彰礼教,誉表幽闲……特赐婚于淡大将军嫡长子,少尉淡允尚……   我几乎怀疑那内监是否宣读错了,不应该是皇上么?   老爷携府上众人庄重谢恩。   我鼓起勇气问:“斗胆问公公,太后娘娘的意思是把小姐许配给淡少尉?”   奉事公公傲慢地回道:“是啊,难道你刚才没听清懿旨吗?”   我望向小姐,小姐依然一片茫然的样子。   我暗暗心焦,既然小姐早已失身于皇上,那怎么还能另嫁一夫呢?   皇上昨日明明口口声说要接小姐进宫,可是现在依然无讯……太后的懿旨却又万万不能违抗。   我只有自己宽慰自己,虽然小姐已经不是处子之身,淡大人也只能吃闷亏不敢声张的吧……   因为按照太后的懿旨三日后便要完婚,南宫府一时间忙乱无比。   后来才从宫中打听出来,原来是太后另一个亲生儿子临淄王偶然看见小姐后也念念不忘,于是便出现了两个亲兄弟同争一女人的闹剧。   说起临淄王,算是个苦命的亲王。   他是太后的长子,也就是大胤的嫡长子,本来该由他继承大统,但无奈临淄王自小体弱多病,长到三十还无育子嗣。于是出于沿脉皇统方面的考虑,便选了他的弟弟也就是当今圣上继位为皇帝。   太后一向对临淄王抱有愧疚之情,所以平素里格外地关照。   但是皇上这次要纳小姐为妃的意图却非比寻常之坚决,毕竟是至高无上的皇帝,他的意愿太后也不能不顾忌。   太后左右为难,最终为了防止两兄弟反目成仇,竟想出了这么个折中的办法。   那么太后为什么偏偏要把小姐许配给已有一房正室的淡大人呢?   因为太后太了解自己的小儿子了,她为了防止皇上婚后对小姐念念不忘,特意将小姐嫁给了皇上最好的朋友。一方面朋友之妻不可戏会让皇上有所忌惮,另一方面小姐做为侧室,以后即使有宫宴也无法参加,这样就彻底断绝了她和皇上任何可能见面的机会,真可谓一箭双雕。   但是后来证明太后这件事做得大错特错了。   谁也想不到临淄王竟对小姐痴情如此,听说小姐另嫁他人,一时心郁害了病,不几个月后便一命呜呼了。   皇上也是陷入了痛苦之中,尤其是后来小姐过早的去世,让皇上对自己的亲身母亲也生出了许多不满。   所以太后总是口口声声说着小姐“离间了他们母子的感情”,并且把这样的一种怒气毫无道理地强加在小小姐身上,委实不公平。当然,那已经是后话了。   太后也自知让小姐当侧室确实委屈了她,所以特赐了许多的金银珠宝作嫁妆,还破格提拔了小姐的嫡亲兄长到宫中当行走。   毕竟是太后赐婚,对象又是高贵世家,不明就里的老爷也无话可说。   我做为小姐的陪嫁丫鬟一同和小姐入住大将军府。   就在小姐上轿那天,老爷还尚算镇定,大夫人却泪流满面,十分不舍。   出乎我的意料,小姐竟只是静静的,既不欣喜也无悲伤。   我原来还佩服小姐的坚强,后来才发现小姐之所以这样镇定是因为那时竟还不能完全了解结婚的意思。   锣鼓敲敲打打的把花轿送到大将军府。   淡大人亲自出来迎接新娘。   大人看着美丽新娘的眼神是深邃而复杂的,但更多的是喜悦。   大人长得挺拔魁梧,仪表堂堂,沉稳睿智,允文允武,的确是人中之龙,年轻有为。若不是已有了一房正室,和小姐倒是天作之合,男才女貌,令人艳羡的一对儿。   我们看见大人亲自抱小姐进洞房。   我们识趣地退下。   洞房里灭了烛火。   第二天我进去服侍的时候,发现大人已经离去。   只有小姐坐在书案前挥泪奋笔疾书着什么。   我好奇地上前一看,竟是些“女儿在这受了欺负,娘亲速速接女儿回去”之类的话。   我忍俊不禁,抢下小姐的书信这才没让小姐把这封笑死人的信寄出去。   我询问了一番,这才了解,原来昨夜小姐根本没有和大人圆房,小姐新婚第一夜竟把新郎赶在门外。   我问小姐怎么受欺负了?   小姐先是支支吾吾不想说,直到被我问急了,才掩着发烫的脸说,昨夜他和皇上一样,竟要脱掉她的衣服,这样非礼的事情……   无奈之中我只有一遍一遍地向小姐解释夫妻之间这样做是很正常也是必须的……   小姐先是拼命摇头不肯听我的解释,后来在第三日才在我半诱哄半威胁的话中与大人行了房。   最使我诧异的是第二日我竟在床上发现了那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那日皇上难道没有?   后来我问小姐,小姐说皇上在最关键的时候停止了……然后只是静静地抱着她。皇上说要先给她一个正式的名分……但她那时什么也不懂,以为被脱光了衣服男女有了肌肤之亲便是失了身。   如果说以前我觉得皇上这样追求小姐不过是满足了他争奇猎艳的心理,那么现在我坚定地相信皇上竟是真爱过小姐的。   那个拥有一切平时只需等着女人主动送入怀抱的圣上,竟会为小姐考虑这么多,真的出乎我的意料。   可是一切阴差阳错,现在说什么也没有意义了。   小姐与大人行了夫妻之礼后,仿佛对他有一丝恼怒似的,着实躲了大人很长时间。   在他面前总是忐忑不安,和他一起用膳时总是不小心掉了竹筷或者打碎瓷碗然后偷偷瞄他的脸色;夜晚总是吃了晚饭就把门栓得死死的,任大人敲了几遍也不回应;就是在府上无意中遇见大人也立刻躲在我的后面不敢看他……   大人竟也出乎意料的好脾气,他也不逼迫小姐,但是每天都会带些新鲜的小玩意逗小姐开心。   他还特意在小姐的庭院前栽种了许多梨树,放了一架秋千给孩子气的小姐玩。   那天晚上大雨倾盆,电闪雷鸣。   大人知道小姐素怕雷声,特意前去探问。   他敲了敲门,问道:“韵你睡了么?”   小姐窝在锦被中,害怕得睡不着,但是她也不开门,也不回话。   门外传来了大人的轻笑,“我知道你是没睡着的。”   突然一个闪电袭来,把屋子照得闪亮,随之伴着雷霆滚滚的大雷。   小姐害怕的呀了一声。   大人在门外着急,他又敲了敲门,小姐还是不理他,于是他直接靠坐在门外,对里屋说:“韵,我知道你很害怕。你不让我靠近你,我不会勉强你。我就坐在门外保护你好吗?”   小姐从被中抬起头,我可以从她苍白的脸色上看出她有多么害怕。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从床上爬起,光着白净小脚走到门口。   她还是没有开门,但是她却在门里对着大人坐下来。   一夜无语,他们仅一隔之门,小姐竟然首次在雷雨天安然入睡。   好长时间以后小姐才慢慢地不再排斥男女欢好之事,但是小姐对此事一直有些冷淡。   大人自从小姐嫁过来后,便很少去正室那了。   小姐过意不去,常常推说自己身子不舒服,把大人推到正房夫人那里。   可是即使这样,正房夫人依然对小姐产生了芥蒂,多有冷言冷语。   而大人每每被小姐拒之门外,神色黯然。   他曾很挫败地问我:“她到底喜欢什么呢,似乎什么也不能取悦于她……”然后他叹了口气,“她是个不懂爱的女人呐……”   也许小姐真的不懂什么是爱吧。   如果不是,那么这样两个优秀的男子为什么都不曾打动她哪怕是一点点的动心呢?   自从我服侍小姐起,便发现她好像从来没有什么特别的欲望,从来不挑剔食物衣饰玩偶,被人欺负了好像也从来不恼,结了婚后大人是否到她的房里她仿佛也一点无所谓……   她就像一尊瓷娃娃,通体洁白无瑕,美丽得无与伦比,但却永远是淡淡的冷漠的,仿佛是没有心的一样。   可是这个瓷娃娃什么时候开始心动了呢?   那时大人已经继承了他父亲的官职,是大将军了。   正房夫人刚刚为将军大人生有一女,是将军大人的长女,将军大人爱不释手。   将军大人曾流盼出小姐能为他生儿育女的意思,可迟迟没有消息。   将军大人因为要去巡视驻军不得不离开一个月,临走时与小姐一夜缱绻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我惊喜地发现,将军大人不在时小姐的眉宇间竟闪过一丝的落寞孤单。   她心不在焉,有时还不自觉地在一天之中问好几遍将军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她还总是念叨着不知道将军大人在军中饮食可好,睡眠可好。   我嬉笑她知道想念夫君了,小姐没有反驳却羞红了脸。   原来将军大人好几年的温柔和关爱她不是没看在眼里,她不是不感动,不动心,只是羞于表达……   日子就在我们盼望着将军大人何时归来中逝去。   那天宫中来了一个公公送来了皇上给小姐的书信。   其实皇上自从小姐出阁后也常常偷遣使者送来书信,但都被小姐拒绝了。   可是这次的公公执意让我们收下书信,他说若是小姐不收他回去不好交差,说不定还会被毒打一顿……说得楚楚可怜,甚至还伏首痛哭流涕。   那公公说话实在很能打动人心,小姐素来心软,看那封信也不过是寻常的问候之语,就犹豫着收下了。   小姐收下之后,也没有把那封暗黄龙纹香纸信笺打开再看,只是随意地丢在哪里。   一个月后,将军大人兴冲冲地回来了,他第一个先到的当然是小姐的房里。   小姐为他端上了茶,她心里很高兴但是脸上依然淡淡的神色。   将军大人拉起她的手问她这些日子可曾想过他。   小姐却答非所问的说她这些日子靠针绣作画打发度日。   其实将军大人若是再仔细点便能看见小姐娇红的神色,但是他是个不细心的军士,只是以为小姐这句话代表她不曾想他,让他很是失望。   将军大人正和小姐说着话,就有大房的丫鬟过来说正夫人让他过去一趟有些正事要向他奏明。   将军大人不情愿地离开,但交待说晚上会再过来。   可是将军大人晚上也没过来,后来遣人一问得知将军已经在自己房里住下了。   我隐隐有不好的预感,正常的话,若是有什么事不能过来应该会遣人告知的啊。   第二日,第三日……整整有近十天将军大人对小姐不闻不问。   我一直在想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突然想起了皇上送来的那封信。   我忙着问小姐把那封信放哪了,小姐含混地说她自己根本没在意也忘记了。   我翻遍了整个屋子,还是没有发现那封信。   我暗叫不好,糟了,这封信十有八九被正夫人偷到交给了将军大人!   我将此事告诉小姐,小姐无所谓地说反正那封信也没什么,将军大人即使知道了应该也没什么可在意的吧。   我暗自着急,傻小姐,你太不了解男人了!他们怎么会允许自己心爱的女人和别的男人有联系呢……再说这事经过正房夫人的口还说不定渲染成怎样的呢。   但是这件事既然将军大人不提,我们也不好此地无银的硬生生去解释,只能等待适当的时机让将军大人放宽心了。   后来这个机会终于来了。   一个月后,小姐竟然有了妊娠反应,也就是说小姐怀孕了!   将军大人这才过来一趟,眉宇间掩饰不住喜色,我万幸地想也许这个孩子能弥补他们之间不必要的隔膜吧。   小姐怀孕期间将军大人照料得无微不至,他们伉俪情深,那封信的阴影好像也随着这件天大的喜事而烟消云散。   可是小小姐却偏偏晚了近十天出生。   晚产的事本来不足为奇,也多有发生。可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那几天却是至关重要的。   十天以后……正巧推到将军大人不在府上的时候……   正房夫人趁此添油加醋,说隐约好似看见有男子出入小姐的房中。   将军大人狠狠地按住还在床上养月子的小姐娇折的手臂,问:“说!这个孩子是谁的?!”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小姐严厉过,小姐也不曾见过将军大人这样一副凶狠的脸,她吓坏了,她说不出话,只一味哭泣。   我上前劝说:“大人,小小姐当然是您的骨血……您怎么可以听信别人的一面之词啊……”   将军大人还是拿质疑的眼光盯着小姐,半晌,才冷冷地放开小姐的手臂。   小姐瘦弱的身子瑟瑟发抖。   十几天后,小小姐可以睁开眼睛了。   令人大吃一惊的是,小小姐的眼眸竟带有银色,对于这样异常的现象小姐万分忧虑不知是福是祸。   那时多流行婴儿出生时请先生来算命,我就劝小姐何不也找来一位算命先生预测凶吉。   小姐答应了。   我亲自去到卜馆请了那儿的先生,据说他算的命一向很准,而且只给达官贵人算命。   小姐隔着珠帘把小小姐的生辰八字向算命先生一说,算命先生低吟,继而提出能否看看小小姐有观相貌。   小姐请算命先生来到育房,小小姐那时正在摇篮里沉沉地睡着。   那先生上前一看,脸色大变,立刻诚惶诚恐地向睡梦中的小小姐恭敬地三磕头。   我和小姐面面相觑。   我拉起先生,问他怎么了?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那先生在我们的百般询问下,只冒出了一句“贵不可言”便不再多语起身要走。   我强拉住他,问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摇头不语,说既然已经贵不可言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逃也似的离开,连赏钱也没要。可是他走了几步又退回来,迟疑地说出口:“小的有句中肯的话要对夫人讲。府上千金面相富贵且贵气逼人……这等平庶之地恐容不下她,夫人最好想办法把她送进宫中去……否则……”   他骤然停止。   我着急,喝问他:“你说话怎么总是半清不楚的?否则什么?”   他略有为难,可还是说出了口:“否则夫人和将军可能寿命有折,无法正寝……”   我和小姐震惊,这先生可是疯了?说出这样耸人听闻的话。   “夫人好自为之。在下告退。”说着那算命先生摇着头离开。   小姐就是在这天给小姐起名叫“奴兮”的。   她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她并不奢望小小姐是否多富贵,她只是希望她能平平安安的以后找个相当的人家安稳地过好自己的一生。   起这样的名字希望能杀杀她命中的贵气。   本来那算命先生的疯言疯语也就到此为止了,但是没想到路过的将军大人听到了一切。   他对所听到的理解是,小小姐乃皇上龙种,贵不可言,皇家血脉不应该下住臣家,应当把小小姐速速送进宫中,和她的父皇团聚,否则龙颜大怒,会牵连到将军和夫人……   其实也不怪将军大人想偏,若不是皇帝的亲身女儿,何必非要送进宫中?   一向自信总有一天能收服小姐之心的将军大人从没想到自己竟受到了这种耻辱,他可以容忍小姐任性可以容忍小姐冷淡可以容忍她不喜欢和他欢爱,可是惟独容不下的是——背叛。   也许世上的任何男子都无法容忍他的女人对他的背叛,何况将军大人一向又是那样的春风得意,多少女人主动投怀送抱,可他偏偏载到了那个无心的小姐身上。   也许她的情夫只是个普通人,他会毫不犹豫地和他决斗,像英雄那样把小姐抢回来征服她。   可是那人是至高无上的皇帝,他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苟且在一起。   怒火中烧。   如果将军大人知道小姐实际上是心仪他的,他也会相信小姐,也会对自己有几分自信;但是他不知道,他以为小姐自从新婚起对他冷淡是因为小姐早已心许风流倜傥的皇帝……   爱之愈深,恨之愈深。   将军大人无数次苦闷地问自己,自己已经对她已经那样的好……为什么还是得不到她的心,为什么要背叛他。   刚开始只是冷淡。   可是皇上似乎对小姐的生产异常关心,宫中时不时有丰厚的赏赐送出来。   将军大人冷眼旁观。   那天难得将军大人去小姐房里,竟从小姐的枕下发现了明黄色龙纹镶玉腰带。   这样贴身的饰品让将军大人再也控制不住,他第一次失手打了小姐。   “贱人!”他这样骂小姐。   小姐拼命解释,说根本不知道这个是哪来的,可是将军大人已经不再相信小姐了。   证据确凿,有这样奢华东西的人除了皇上别无他人。   我怀疑是正房夫人所为,可是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正房夫人如何获得这样宫中之物。这件事直到后来才被小小姐揭开谜底。   有了第一次接着就会有第二次。   轻则冷言冷语,重则毒打一顿。   他甚至还会揪起小姐的长发向地上磕去,次日,小姐的青丝一缕缕地凋落……   小姐常常是青肿着嘴角忍着浑身的疼痛给小姐哺乳。   将军大人对小小姐自然也不会好,看也不看一眼,甚至是小小姐平日的婴儿用度也缩减下来。   小姐却就是在那一刻真正长大的。   她学会了利用她最后仅存的威仪呵斥那些趋炎附势的奴才为小小姐争取食物衣物和汤药……   她忽然间变成了一位真正的母亲,竭尽心力地保护自己的小兽。   每次将军大人到她的屋里,她总是让我带着小小姐出去,她不愿意让小小姐看见他们的争吵,她不愿小小姐受到哪怕是一丝的伤害。   可是那天趁着我不注意时,小小姐自己先回来了。   她兴致勃勃地跨进门槛,欢快地喊着:“娘亲,快看看奴兮为你采的花儿!”   然后她看见将军撕扯着小姐的头发。   花儿坠落在地。   当我赶回时,一切已经晚了。小小姐睁大眼睛看着出现在面前的一切。   小姐第一次发出那种凄厉的声音,“善善,带她走!求你……别让她看见……别让她看见啊……”   小小姐那一瞬间呆滞在那里。   将军大人对小姐的报复变本加厉。   他相继娶了三房四房,偏偏又把她们安排在小姐庭院附近。   每晚传来男女淫荡呻吟声让小姐的眼泪浸湿枕被……   将军大人变得经常酗酒,他常常带着一身醉气闯进小姐房里对小姐施虐。   将军大人最后一个宠爱的人是我。   他喝醉了酒,然后强暴了我。   一夜风流,他倒身昏昏欲睡。   我裸着身子在月光中哭泣。   我知道,他从未对我动过真情,不过是想借此报复小姐罢了……   我背叛了发誓效忠的小姐,我想割腕自杀,可是却被小姐发现了。   她拉着我的手枕在她的脸上,一滴滴清泪落下。   “善善,我不怨你,不是你的错。可是你不也喜欢大人吗……这样就好了……我去请大人给你个名份……”   我惊恐地望着小姐,一向迟钝的她何时看透了我的心思……我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   但是小姐不懂我真正的心意。   虽然将军大人是我仰慕的男子,但是在我的内心深处,小姐才是至高无上的。   父母给了我生命,可是只有她才给了我尊严与亲情。   尽管将军大人后来又多有纠缠,可是我并不想充当他复仇的工具,何况那对象又是我最挚爱的小姐。   最后我甚至以死相逼,将军大人这才退却作罢。   那一夜是我终身痛苦的回忆,我不知道在这个并不爱我的男人身下承欢是何种感觉,我爱他,可他心中无我,而他这么做无非是想让我忠于的小姐更加痛苦……   所以当小小姐问我为什么不为将军大人哭时,那一刻,我觉得小小姐真是残忍。   大房夫人对小姐的失宠甚是得意,没有了将军大人的庇护,她开始丧心病狂地报复发泄之前的怨恨。   明明小姐病得起不了床,她还训诫小姐每日到她房里请安。   病恹恹的小姐强撑着只是去得晚一些,她便破口大骂,叫小姐跪下。   然后她上前狠狠地踩上小姐伏在地上的纤手……   小姐病在床榻上已经奄奄一息了。   小小姐可能凭着孩童特有的敏感,隐约感觉到自己的娘亲可能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于是她总是粘着小姐,片刻也不敢离开小姐病榻前,她说她怕她一离开娘亲就会不翼而飞……她总是天真浪漫地叫着娘亲,可是却一口爹爹也叫不出来。   将军大人对她更是厌恶,说她是孽种。   其实若是将军大人能静下心来好好地看看小小姐,他会发现小小姐那英挺的鼻子和倔强的嘴角简直和他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是他那时已经迷了心智,固执地认为小小姐不是他所出。   将军大人对重病中的小姐不闻不问,且不让府里请郎中为小姐诊治。   南宫府上要把小姐接回府去,可是将军大人死不放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夫君不放老爷夫人真真毫无办法。   最后还是宫里的皇上听闻了消息,心急如焚,忙派了宫中最好的太医张端大人医治。   可是无奈已经太晚了,小姐最终香殒魂断。   小姐临死前,皇上再也不顾一切地过来看望小姐。   他看着小姐消瘦苍白的脸庞,眼圈红了起来。   他拉起小姐纤柔的手,放在他的脸上无限爱怜地摩挲着。   小姐最后的话是对皇上说的,她气若游丝,声细如蚊。   她临死前说的一番话让在场的人无不落泪。   小姐看着皇上,虚弱地说:“皇上……我恨您……天下那么多女人为什么偏偏是我……”   皇上一震,那个至高无上的人终于抑制不住落下眼泪。   “韵韵,是朕对不起你……”   小姐闭了一下眼睛,又费力地睁开,“可是我依然要拜托您……我的女儿……她的生身父亲不喜欢她,我只能求您用那宽大的袖袍庇佑她……答应我……”   说完这话小姐的手掉落下来……让皇上好生照顾小小姐竟成了小姐的终身遗言。   皇上绝望地大声呼唤“韵韵”,可是小姐再也听不见了。   死时小姐的神情是平静的,仿佛她还在呼吸只是在沉睡,她的面孔依然是小时候那样年轻那样纯洁那样美丽绝伦……   小姐死时,庭外的梨花绝望地大片大片毫无节制地开放,仿佛要用尽一生的生命在此刻灿烂。   整个世界都是那种纷扬的纯白,摄人心魄。   七岁的小小姐睁着惊恐的大眼睛,看着眼前白茫茫的一片。   许是小姐死时那种强烈的白刺激到了小小姐,至此小小姐一生不穿白衣。   小姐死后,将军的灵魂仿佛也随小姐而去。   他更加少言寡语,他不再宠爱任何女人。   本来当初这一切就是让那个人看的,现在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他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一年后,将军主动请缨,平定回纥。   后来前线传来将军战死的消息。   有知情的将士回来说将军完全没有必要亲自迎战杀敌,他甚至没有穿着盔甲就拿着大刀冲进敌阵……将军大人的那一刻疯狂得简直就像……自杀……   但是最终那句“自杀”没有从那个将士的口中说出。   “自杀”这个词太过辱没那个能征善战英勇无比的令他们尊重的大将军,他们宁可相信他是光荣战死。   没有小姐没有大人的将军府无比荒凉,成天有数不尽的乌鸦到这儿来撕心扯肺地哀叫……正房夫人也每日躲在房中不出……原来她并不是这片庭院真正的女主人,小姐走了,也把一切都带走了。   之后小小姐被皇上接进宫,皇上对小小姐的宠爱无以复加。   小小姐在宫中生活得如鱼得水,我也终于懂得了那个算命先生所说的话的意义。   贵不可言。 第15章:初艳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   原先和我一般身高的十二皇子已经窜得比我长上一头了。   那时十二皇子他们已经开始学习礼、乐、射、御、书、数六艺,我早已不能和他们一起学习,转而要向宫中有资质的命妇学习《女诫》《女训》等书。   命妇孜孜不倦地讲解着:“《仪礼·丧服·传》对女子的德容言行有比较系统的要求,要求女子应该遵行‘三从’,即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   我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实则内心烦躁不已。   我扫了一眼在我旁边端坐着的姊,她倒难得的听得一丝不苟,津津有味。   好不容易下了堂,我便飞也似地逃了出来。   我见了十二皇子,吁出了一口气,“累死我了。那命妇喋喋不休,真是讨厌。你今天可学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   十二皇子咳了一声,声音嘶哑地回答:“今天师父介绍了关于《夏迭》、《晨露》、《大武》、等乐章,师父还说‘声音之道,与政通矣’,教导我们多听德音雅乐……”   我听了十二皇子的声音,掩嘴咯咯地笑个不停,“哈哈哈,十二皇子你的声音简直像公鸭在叫。你的声音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嘶哑了……好好笑……”   十二皇子正要解释,可却没说出口,反而红了脸。   我诧异,今天十二皇子怎么了?莫非是生病了?   我上前关切地问:“十二皇子你可是染了风寒?所以才烧坏了嗓子……你可要好好找太医瞧瞧,哑着嗓子多难受啊。”   十二皇子连连摆手,他说:“我不是生病……”   我听了,明白了所以。   我故作神秘地向他说:“我知道了,你是不愿意喝苦汤药……你等等啊,我知道有一副清火润嗓的药方,一点也不苦反而有一丝甘甜,等着我给你配来啊!”   说完我也不顾十二皇子再辩解什么,兴冲冲地跑回小雅斋。   善善看我摆弄草药很是奇怪,上前问:“小小姐您是身上不舒服吗?”   “不是我,是十二皇子今天的嗓子突然哑了。我说他生病他还不敢承认……”我给善善解释完便继续配我的药,“嗯,再配上板蓝根……”   善善想了想,忽然一笑。   我诧异地问善善笑什么。   善善嘴角还是忍不住挂着笑,她把我的药收起来,“十二皇子确实不是病了,即使吃了小小姐的药恐怕也是好不了的……”   我惊异地问为什么?我向药婆婆勤勤奋奋学习医药已有三年,除了一些少见的疑难杂症外,其他的病症我也能医治一二了。   十二皇子不过是嗓子沙哑,这等小病应该是难不倒我的吧?   善善说总之十二皇子不是生病,等一段时间就自然会好了。   我一向不喜欢被人蒙在鼓里的感觉,缠着善善偏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善善扭不过我,无奈地向我解释,“十二皇子今年已经十五岁了,就要行元服礼了……十二皇子嗓子哑了,就是要长成个男子汉了。”   我自恃聪明,可是对善善这句话还是百思不得其解,长成男子汉和嗓子哑了有什么关系么?   但最后果然如善善所说,十二皇子不治而愈,但那之后他的声音开始变得低沉磁性起来。   那天我走路不小心,崴了脚腕,跌在地上便起不来了。   十二皇子却能毫不费力地把我抱起来,就像抱起一只小宠物似的,轻而易举。   我抬眼望着十二皇子,暮下的红日将他的脸庞衬得坚毅英挺。   闻着他身上我小时候便熟悉的淡淡的薰香,我想十二皇子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一样了呢……   每一个月太后都会对我和姊学习女德的情况进行考查。   太后对姊一向很满意,说她典淑静雅;但却总对我不放心,仿佛我就不安于室,不守妇德一样,所以每次问我的问题总是细致而刁钻。   虽然我对《女诫》《女训》等一向不以为然,但是为了不授人以柄,着实下了一番苦功夫,每篇至少抄袭过三遍,所以早已倒背如流。   太后问我:“《周礼》对女子提出‘四德’,为哪四德?”   我低眉回答:“女子四德分别为妇德、妇言、妇容、妇功。”   太后又问:“那么何谓妇德、妇言、妇容、妇功?”   我流利地回道:“幽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则辞而说,不道恶语,时然后言,不厌于人,是谓妇言;盥浣尘秽,服饰鲜洁,沐浴以时,身不垢辱,是谓妇容;专心纺绩,不好戏笑,洁齐酒食,以奉宾客,是谓妇功。”   一气呵成,不带一丝停顿。   太后略有满意,“说得很好。”但是末了还不忘加上一句,“还需要继续努力。”   我恭谨地回答:“谨遵太后教诲。”   当我和姊退下时,发现十皇子竟在殿外等着什么人。   十皇子,今年十七,两年前行过元服礼,现在也算是个仪表堂堂的郎君了。我和十皇子虽然一起读过书,但是并不熟悉,只是印象里知道十皇子很有进取心,读书很认真,功课也是众皇子中数一数二的,以后说不定也会是位优秀出色的亲王。   十皇子见我们出来了,走到我们面前。   他看着姊问:“可以和你说些话吗?”   姊点头,然后他们抛下我离开。   我按不住心中的好奇,虽然知道这样做未免卑鄙,但还是偷偷地跟在他们身后。   十皇子带着姊找了个僻静的角落。   然后我听见十皇子对姊说:“母妃说我已经长大成人,应该要纳妃了。你应该知道我早就心仪于你,我想奏明父皇太后,让他们把你赐给我……所以想事先询问你的意思……”   说完像要确认姊的意思般,他走上前要拉姊的手。   只见姊后退几步,拒绝了他。   她示意十皇子不要说话,警惕地环视四周,然后引着十皇子向更隐秘的地方走去。   我心中恍然,也不好再跟着。   原来是十皇子在向姊示爱呀。   我望着姊的背影,发现姊从前年行了笈礼后也变了许多,仿佛是变得越来越漂亮了。   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长大成人的姊明眸皓齿,面若桃腮,腰肢细柔,声音细腻软润,行为谦谦得体,端静优雅,也难怪十皇子如此心仪于她了。   可是我知道姊十有八九是不会许了十皇子的。   因为她早就有喜欢的人了。生性腼腆静雅的她不敢和他多说话,可是我却能看出她脉脉的目光总是随着他转动……   姊的那种含苞欲放的美让我有些嫉妒。   我走到湖边,低头望着水面,倒映出的依旧是一张孩子般童稚的脸庞。   但是那天我入浴的时候竟发现我的胸前微微隆起了。   然后我迎来了有生以来第一次的月信。   我对自己身体的变化又是羞耻又是惊恐,最后还多亏善善在一旁耐心解释说这是女孩子正常会经历过的生理步骤才让我稍稍心安。   月信时我躲在小雅斋里不肯出来。   期间皇上、十二皇子和九皇子都来过,他们看见我坐在床头盖着大被一动也不敢动的样子以为我生了什么大病,我只有拼命掩住脸上的羞红说自己偶感风寒。   善善按照宫中的惯例,把这事禀告给太后和皇后,并有专门的司局记录存档下来。   皇后笑眯眯地看着我说恭喜我长大了。   我却生出一丝恼恨,想着这事有什么可恭贺的,这是多么让人生烦的恼心事啊。   药婆婆突然病倒了,我便带着婷仪一起去探望她。   回来时听见有嘤嘤的哭泣声从树林里传来。   我心生诧异,带着婷仪寻了声音过去。   只见一身宫娥打扮的女子坐在井边,哭得伤心,还时不时拿丝绢擦拭泪珠。   一定是受了什么委屈,或者是受到了主子的责罚,这种事在宫人中屡屡发生,倒是不足为奇的。   我可没什么闲心管一个小宫娥的事,转身正要走。   可是婷仪却此时惊呼道:“小姐她要跳井!”   我转头定眼一看,果真如此,那宫娥正要着身跳入井中。   “快去救下她!”我吩咐着婷仪,我虽冷漠,但还不至于有人在我眼前求死也做到熟视无睹。   婷仪机灵,奔过去,一把拉住了那正要跳井的宫娥。   那宫娥转身还要跳,婷仪则死死拉住她。   “为什么不让我死?”那宫娥边哭边喊。   我上前,面色平静地问:“你为什么要死?”   那宫娥见我衣着华贵,显然也是个主子,她虽哭得伤心却不敢不回答。   “今日奴婢不小心打碎了茶盏,茶水溅了太后娘娘一身,太后娘娘责备奴婢说:‘你怎么这样愚笨,你这样的奴才还不如跳井死了呢!’奴婢不敢抗旨……”   我笑,原来她是寿安宫里的人。太后为人一向苛刻严厉,她今日这样冒失,也难怪太后要骂她了。不过太后只是一时恼急说出口的气话,她怎么还当真了呢?果真是个愚笨的丫头。   我却说:“你若是想跳井,也要挑个夜静人少的时候。你大白天的跳井,也难怪死不成了。”   那宫娥惊异地看着我,她一定想不到还有这样劝说人的,继而又使劲哭起来。   “可是太后娘娘既然要奴婢死,奴婢想就要趁早,也免得太后娘娘看得奴婢心烦……又想不到惊扰了小姐,奴婢的罪孽更深重了。”   我心想,她倒是挺愚忠的。   看她哭得痛不欲生的样子,想必一定真是吓着了,我便也不好再刺激她。   “好了,好了,别哭了。我回头去向太后求情,太后念佛心慈,一定能原谅你这一次。”   那宫娥却一味地摇头,她哭着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太后娘娘一定讨厌死奴婢了……”   婷仪冒冒失失地问:“那是几次了?”   那宫娥悲痛中颤颤巍巍地伸出了一只手掌。   婷仪惊咋,“五次了?也难怪太后娘娘让你死……”   那宫娥一听婷仪这么说,哭得越发不可收拾了。   我被她哭得头痛,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却并不讨厌这个冒失的宫娥,相反觉得她很有趣。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实在蹊跷。   那宫娥犯了五次这样的过错,太后怕是不愿容下她了。我便发了善心,向太后明讨了她过去。太后虽然和我有间隔,但索要一名小小宫娥她也不至于不准。   就这样,我的小雅斋又增添了一位新侍奉。   如意把她领到小雅斋来,她环视四周富丽堂皇,变得畏首畏尾起来。   我看她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发笑。   “你怎么说也是在太后宫里侍候过的人,怎么却一点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   她唯唯诺诺地回答:“太后娘娘侍佛,宫殿也布置得朴素,小姐的屋子不知要比太后娘娘的殿宇奢华几倍……”   我皱眉,也许她说这话是为了奉承我,可是却不懂利害,口无遮拦,技巧极差。果然冒失。   不过她刚来,我也不好对她太过严厉。我和颜悦色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冬儿……因为奴婢是在冬天出生的,所以才起了这个名字。”   虽然宫中主子为了方便省心多给底下的宫人起个好记的名字,多以“小”“儿”两字命名,但是我却不喜欢这样无趣而粗俗的起法。   冬儿见我阴沉着脸,直觉地感到自己有哪方面又不讨我喜欢了,眼圈一红,眼泪又要掉下来。   我想,这冬儿怎么这么爱哭,她这一天掉的眼泪可能比我一辈子的都要多上几倍。   突然间“花溅泪”这个名字在我脑中闪现出来。   虽然眼前的冬儿完全是一副傻大姐的模样,和妩媚雅致一点也扯不上关系,但不知为什么,我觉得这个名字会很适合她。   “花溅泪,你以后就叫花溅泪罢。”   冬儿眼眶红红的,看着我愣愣的样子。   在场的婷仪如意等莫不羡慕,虽然她们的名字也是百里挑一,悦耳上口,但似乎都比不上“花溅泪”这样的娇美。   绿吹赶紧提醒花溅泪:“愣着干什么呢?!快谢谢小姐啊!”   花溅泪这才如梦初醒,紧忙谢恩。   我看着下面叩头不止的花溅泪,心想,说不定她日后是个有福之人呢。   花溅泪虽然冒失笨拙,但是人却很勤快。   可能是婷仪她们欺负这个新来的丫头,所以小雅斋脏累的活都推给她干了,她倒也没什么怨言。   不过花溅泪来了之后,小雅斋的笑声又多了些。   花溅泪实在拙笨的可以,常常让人忍俊不禁。   那天花溅泪下身穿了绿裙子,脚上却偏偏配了红鞋子。   她这样不伦不类的穿法都让我们暗自发笑。   婷仪逗她,“花溅泪,你这种‘绿叶衬红花’的穿法可真有心意……”   花溅泪傻傻地听不出婷仪言语间的嘲弄意思,只以为婷仪是夸她,呵呵地笑了,甚至还有点不好意思。   婷仪她们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我看不过去,叫她们闭了嘴,可是后来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我的侍女虽不说都是国色天香,但至少也个个是人中姿色,举止得体优雅叫人挑不出错来。这花溅泪还真是小雅斋的异类,看来得好好训导她一下了。   我招花溅泪过来,指着婷仪问:“她可漂亮?”   花溅泪诚惶诚恐地回答:“婷仪姐姐自然是貌美如花。”   虽然今年婷仪不过年芳十五,而花溅泪已经十六岁了,可是婷仪早侍候我,所以她还是要向婷仪尊称姐姐的。   “那么她呢?”我又指绿吹。   花溅泪回答:“小姐屋里的众位姐姐都十分的漂亮。”   我挑眉,“那是否有不漂亮的东西破坏了这个屋子的和谐呢?”   这次花溅泪不笨,如果说其他的姐姐们都很漂亮,那么不漂亮只剩下自己了。   她艰难地说出口:“是奴婢粗鄙……”   我笑,“可是她们之前也没有这么漂亮的,是通过努力学习仪态举止才变得漂亮的。花溅泪,你能像她们一样学习变漂亮吗?”   花溅泪本以为我刚才向她问话是要羞辱她的,没想到我反而是在鼓励她。   “能,花溅泪一定会努力向各位姐姐学习,不丢小雅斋颜面。”花溅泪回答。   我对她微笑,“我相信你终有一天能成为和你名字一样美丽的人。”   花溅泪抬头看我,一时有些愣愣的。   我略有厌恶地别过头去,拿袖子遮住侧脸,“如果主子不让你抬头,你不能看她。第一课就从这里学起。”   花溅泪紧忙低下头去。   “好了,你下去吧。绿吹你以后负责教习她穿着举止。”   绿吹领命。   如意奉我之命打探回来,她禀到:“小姐奴婢已经查清楚了,花溅泪她从入宫起就一直在寿安宫服侍,她的确曾打翻过五次杯盏,惹怒了太后。太后似乎也说过要她跳井之类的话……”   “那么她进宫以前的身世如何?”   “这就最是佩服小姐了,看出她有富贵之气。她家以前好像也是官宦世家,但后来不知因为何事家道中落,这才把她卖进宫中……”   我点头,“原来是这样。”   如意好奇地问:“难道她有什么问题吗?奴婢看她整个人呆呆傻傻的……应该没什么可担心的。”   我望向窗外在绿吹指导下练习仪态一丝不苟的花溅泪,说:“没什么,小心谨慎下总是好的。”   如意看我的脸色询问:“小姐可是对花溅泪太严厉了?我看小姐对她说最后那句话时她眼睛红红的,又像要哭了……”   我平静地回答:“我只是为了她好。她这样不懂规矩,我还好,但是若以后惹到什么其他的人,到最后吃亏的是她自己。她又这样迟钝,我若不对她严厉苛刻些,她又怎么会上心呢……”   如意有悟,“小姐真是为她着想,如果她能理解小姐的这片苦心就好了。”   “她会的。我见她眉眼间也有灵气,似乎是可塑之材。待日后她懂得如何为人处世了,她自会理解当初我为什么这样严厉地要求她了。”   (十二皇子)   不知何时奴兮不再每天蹦蹦跳跳,和我们这些皇子嬉笑打闹了,反而有时她会静静地倾听我们说话,走路时也变得轻婉婀娜起来。   前些日子她抱病不出。   我很担心她就去她的小雅斋看望她。   只见她神色紧张地端坐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我从未见过奴兮如此困窘的样子,觉得十分新鲜有趣,凑到床边,问:“你最近好似总是生病。你的脸有些绯红,难道是发烧了……”   说着上前去摸她的额头。   本来自小就玩得熟了,这类身体接触也时有发生的,我们倒是见怪不怪了。   没想到今天的奴兮竟然十分反常,她一下子打掉了我伸出的手,然后拿警惕的眼神看着我。   我吃惊地盯着她,“奴兮,你今天是怎么了?”   奴兮这才发现自己的失仪,她慌张地解释:“我确实是感冒了,浑身不舒服得紧。你不要靠近我,会传染的……”   善善过来为奴兮端了热汤,歉意地解释着:“小小姐今天身子确实不太舒服,不过并无大碍,十二皇子不必担心。”   我看奴兮着实不舒服的样子,便顺着她的意离她远了一点。   我故意说了些好玩的事逗她开心,她却一直默默的,听到有趣的地方会微微抿嘴笑着。我心想,今天的奴兮的确很反常,若是平时她一定是大声地笑出来了。   不过今天的奴兮却不似往常小孩子的稚气模样,反而增添了一丝青涩的妩媚,让我忍不住又偷偷多看了她几眼。   春雨润物细无声。   我望着窗外的蒙蒙细雨,突然很想念奴兮,想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   我叫上元遥,两个人撑着伞向小雅斋走去。   到了小雅斋,被宫人歉意地告知小姐正在沐浴更衣,然后拿上了点心让我们等上一会儿。   不一会儿,奴兮被簇拥着出来了。   她穿着宽松柔软的浴衣,长长的头发也是随意地披散着,正有晶莹的水珠一滴滴地顺着她的发尖流下滴在朱红色地板上。   善善将一件绣红梅外衣披到她身上,她又拿掉了,她说:“十二皇子不是外人,就不必在意这个了。”   她随意地倚靠在矮几上,问我:“怎么下着雨过来了?”   我笑着回答:“不过突然是想和你一起赏雨罢了。”   也许是刚刚洗完澡的原因,现在的她显得慵懒放松,没有了前几天的警戒。   她笑盈盈地款款走到我身旁,紧挨着我坐下,望着殿外被春雨冲刷出青绿色的一片天地。   “十二皇子,有多久我们没有这样坐在一起赏雨了?”   我回想了想,“好像有许久了吧……”   这时有宫娥上前要为她梳头,她接过紫檀香木梳子,叫退了宫娥,自己随意地梳起来。   那把紫檀香木梳子的尾端坠有两块玉石,随着她一上一下梳理发出清铃悦耳的声音。   然后我闻到了一股淡淡香甜的气息混着春雨的味道传了过来。   我望着奴兮,只见她边梳着头边专心致志地望向殿外的蒙蒙雨景。   奴兮经常依据不同时令换不同味道的薰香,或淡雅或浓郁,都香气逼人。但是我觉得那些薰香都不及奴兮此时身体散发出的自然的香气。既然奴兮本身就带有无与伦比的香气,为什么还要那些身外之物来掩盖呢?这就是奴兮的个性吧,她从来不轻易在外面展现真正的自己,她总能把自己掩饰得好好的。   她微笑着问我:“想什么呢?”   我正要回答,却无意中看见她的浴袍边上微露出那娇小玲珑的脚,心中一跳。   非礼勿视,我慌张地把头转正,看着外面回答:“没,没想什么。”   夹杂着雨气的微风吹过,她似乎感觉有点冷了,向我这边又靠了靠。   我脸上还表现得镇静,内心却跳动不已。   她松软懒散的声音传来,好像梦呓般,“十二皇子……”   “嗯?”   “这样的雨下得多不痛不痒的啊。”   “你不喜欢这样的雨吗?”   “嗯,我不喜欢这样软绵绵的细雨。我喜欢夏日的暴雨,那种气势让人惊叹……仿佛能摧毁一切……让所有的人都甘拜它的脚下……”   我笑,“奴兮你的喜好真是特别。自古以来咏颂春雨的诗多如牛毛,而赞颂暴雨的嘛……好似是凤毛麟角。”   奴兮也呵呵地笑了。   “不过和你在一起看雨,总能感觉很放松很安心的样子……多亏有十二皇子,我才不这样寂寞……”   之后便是一片寂静,我们两个并排坐在一起,看着殿外如银针掉落的细雨。   我们都不再说话,可是却感觉很温馨很安适。   这样的一刻,在我的心上深深地烙刻下来。即便后来发生了那样的事,那一辈子清新的色彩却永不曾在我心中褪色过。   (奴兮)   药婆婆的身体愈发的不好了。   我不明白,药婆婆自己就精通医术,为什么却治不好自己的病呢?   药婆婆总说这是报应。   可是我不信,药婆婆那样不争名利、那样和善的人会犯什么大错呢?   我尽心照料,可药婆婆的身体还是每况愈下起来。   我每天都在为她祈祷,但药婆婆还是在一个月之后离开了我。   她临死前,伸出如枯枝般苍老布满皱纹的手拉住我的手。   她老泪纵横,“小姐,老奴不能再伺候您了……”   我哽咽着,眼圈发红,“药婆婆你不要这样说……你会好起来的。”   药婆婆摇了摇头,“老奴很清楚自己的病情……好不了了。老奴这一辈子昏庸而过,幸运的是后来能遇见小姐……小姐天资聪明……老奴将医术传给小姐也算不辱张端大人的门楣了……”   我心一酸,忙忍住即将掉下来的泪水。   “药婆婆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奴兮一定会尽力完成的。”   药婆婆的神色开始有些恍惚,她强撑着说:“老奴这辈子只做过一次错事,那时年轻贪生怕死,贪图富贵……可是当老奴醒悟过来时……一切都已经晚了,追悔莫及。现在老奴遭到天谴了,这是报应啊……报应!”   我问:“药婆婆,是什么事?”   药婆婆却不告诉我,但是她的手将我拉得更紧,“小姐您听老奴一句……冥冥之中自有天理。小姐您现在的医术已经算是炉火纯青……可是老奴还是要提醒您一句:切莫害人呐!否则早晚都要遭报应的……小姐,您一定要记住老奴的这句话……”   我震惊,但最终还是没能给出药婆婆一句承诺。   药婆婆拉着我的手骤然掉落……   我怔怔地看着死不瞑目的药婆婆,上前缓缓抚下药婆婆的双眼。   对不起。   药婆婆已经走了三天了,我虽厚葬了她,却总是感觉亏欠了她什么。   想着药婆婆毫无保留的谆谆教导,想起每天和她一起研习草药的日子……又一位关爱我的亲人离去了啊。   她留给我的是高超的医术,让我终生受益无穷。   我每每想到那位和蔼可亲的婆婆已经不在人世,都不免产生一种悲哀之情,可是我表现出的只是一种沉默,不知何时起我已经不习惯表达自己的情感了。   年糕最近也不太精神,整天病怏怏的。   年糕是我失明的日子里九皇子送给我解闷的小白兔,因为有“玉兔捣年糕”的说法,便给它起名叫为年糕。   我想也许它是憋闷坏了,就抱着它去宫中的一片草原猎场去透透风。   我把它放下来,任它自己去跑,自己就势枕着手躺在绿地上看天空。   春风袭袭吹来,我身边两寸高的草儿便顺着风向低弯了腰。   我深吸了一口气,身体顿时感觉舒爽许多。   我伸出自己小巧的右手,张开五指,便有阳光从缝隙中透射过来。   我顾自玩了会儿,想着时候不早了便起身唤年糕回家。   可是却迟迟听不到回应。   年糕早就被训导得通了人性,一般我召唤它时它都会跑到我身边的呀。   我只有四处寻找,边察看四周边呼唤它的名字。   后来我终于发现了它。   可是它已经死了。   它身上插着一箭,可见是被人射杀而死。   我悲愤不已,正要找杀死年糕的凶手,便有人声传来:“王子,在这边!”   然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两个身着外藩异装的年轻少年。   站在前面的少年衣饰更加华丽些,只见他头带栖鹰帽,头发披散着但前面的几绺编成小辫,穿着右开襟的绣着狼蛇等凶猛野兽图案的赤色宽袍,足蹬黑色压花纹马靴,腰缠与衣服相匹颜色腰带,右侧悬挂着小利刀和墨青色荷包。他的嘴上长了一层细细的茸毛胡须,可见不过十九二十岁左右光景,但是他的身格却比同龄中原人宽大,显得英气豪爽许多。   我看见他的手里拿着一副弓箭,显然刚才是他射杀了我的年糕。   我上前找他理论,“你杀了我的兔子!”   他年少气盛,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这是猎场,打死一只兔子怎么了?我倒是想到这儿猎杀熊狼的,可惜没有什么收获,最后只有拿这只兔子练练手了。”   “那是我的兔子!现在又不是狩猎时节,是不可以到这儿打猎的!你懂不懂,狄戎人?!”他杀了我的兔子,还一副不知何错的样子使我怒从心起,所以说起话来也颇激愤。   他似乎被我的话刺伤了,眼神有些愤怒,“反正打死已经打死了,难道你还要本王子赔你不成?”   我上前,一把夺走他手里的弓箭,狠狠地扔了出去,然后拿挑衅的眼神看着他。   他可能从没想过传说中温柔似水的中原女子会做出这样的行为,一时呆在那里。   他吼道:“你干什么?你不要命了?!”   我冷笑,其实我早已猜出他便可能是三年前质于京城的回纥王子巫朗哈穆,可是他一个身在异国的人质竟说出这样威胁的话,真是盲目自大。   “那巫朗哈穆王子要怎么处死我呢?”我带着一丝嘲笑说。   他听了更怒,但是让我意想不到的是他竟真的上前一把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从来没想到,他真的敢这么做。   就在我们僵制时,后面的奴仆听出我竟能唤出王子的名字,想必判断我也是有来历的,便上前在他耳边低劝道:“王子,我们在这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王子眼里的愤怒在听到这话后慢慢平静下来,他的手才渐渐松开我。   我捂着被勒得生疼的脖子,使劲地咳着。   我回头,恶狠狠地说:“我会报这一箭之仇的。”   他嗤之以鼻,“好傲慢的女子。若是我真的要杀你,你还有反抗的能力吗?”   我无话,虽然不甘心,可是依我的力量真的不是他的对手。   好汉不吃眼前亏,我愤愤扭头就要离去,可是他不依不饶带有嘲弄的话语从后面传来:“既然心疼兔子,为什么连尸都不收就要走了?不总是说中原女子皆娇柔善怜吗?”   “中原女子也要分很多种的。”我咬牙切齿地回道。   晚上趁着宫人不注意,我褪衣发现我本来白皙的脖颈上已有一圈红纹。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如果不是那男仆上前劝阻,我说不定真的要被他勒死了!   我虽愤恨,可是依旧穿好能掩盖伤痕的衣服,打算暂不动声色。   那个王子在这宫中的身份极其特殊,既高贵又卑微。   他乃回纥可汗的长子,日后说不定会成为回纥国君,所以说他是高贵的;但他却是以臣国质子的身份来到这里,那么也可以说他现在是寄人篱下,身份自然卑微,这也是为什么他听了男仆的劝告会放手的原因。   又想起娜木朵儿利用我就是为了此人,我对他的感觉不觉又恶劣了许多。   我和九皇子坐着下棋。   九皇子下了一颗白子,说:“和你下棋总是要费一番心思的……”   我笑,从容地拿起一颗黑子放在棋盘上,“可是我每每总是输给你的。”   他又思忖半晌,下定决心般把白子放在刚刚下的黑子下面,“你志不在此。”   我抬头看着九皇子,看他微微皱眉沉思的清秀模样。   十七岁的九皇子偏好穿精致的五龙绣团云青白衣,熏香也是香樨木清淡的味道,举止投足都透露出一种皇室典雅的贵气,已然是个清秀飘然的美男子。   想到两年前我把一碗浓黑的药汁放在桌上,玉昭容犹豫不决,可是九皇子却毫不迟疑地饮了下去,而现在他虽然身体还略有清瘦,但是病已经大好了。   他发现我在看他,也抬起了头盯着我的眸子。   他的眼睛清澈炯炯,“奴兮,只是最近一些日子你就好似长大了许多……快要举行及笄礼了吧?”   “嗯,已经请了卜师筮问了吉日,定在两个月后的十五日行礼。”   “执事都为何人?”   “请了礼部卿的正室崇国夫人当正宾梳头,大姬为有司,姊为赞者……”   九皇子惊叹,“父皇对你果然不一般。大姬和崇国夫人皆是国中数一数二的尊贵女性。”   我笑了笑,皇上对及笄此事的确十分重视,很早便开始一丝不苟的准备了,他说这次及笄礼一定要做到隆重至极,独一无二。   九皇子深深地望着我,轻轻地说:“奴兮你要快些长大啊。”   我斜靠在矮几上看着我的宫人忙忙碌碌地打扫宫殿。   然后我的眼睛定格在正在擦拭花瓶的花溅泪身上。   我唤:“花溅泪你过来。”   花溅泪手拿还未擦好的花瓶跪到我面前,这次她长了记性,低着头待命。   我叫她起来。   她起身,可却一个不小心把花瓶跌在地上。   伴着花瓶啪的一声碎片溅得四处飞散。   她知道自己又犯了错,又扑通一声跪下。   “小姐……奴婢不是故意的……”   我也不恼,只觉得好笑,我召你来又没有召花瓶,你当时为何不先把花瓶放在桌上再过来?   我抬手,“好了,好了,你不用再磕头了。你先站起来,别被碎片扎到。”   花溅泪忐忑起身,绿吹则利落过来收拾碎瓷。   我上下打量她问:“怎么觉得最近的日子你长胖了?”   花溅泪一下子脸变得通红,口中嗫嚅着却没说出什么。   形单凑趣道:“小姐您若是看到她每顿吃了多少碗饭便知道她为什么会变胖了。”   “哦?”我挑眉,“花溅泪,你每顿吃几碗饭呐?”   “好像,好像是三碗……”花溅泪艰难地说出口,旋即又解释道:“是小姐这的伙食太好了……奴婢控制不住……”   我“扑哧”的一下笑出声,屋里的其他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个花溅泪还真是个活宝。   我忍住笑,“你这样吃下去还怎么变漂亮呀?你当初答应过我的事呢?”   花溅泪羞愧地低下头。   绿吹给了她一个台阶下,“小姐,其实花溅泪除了吃的多了些,平时练习仪态还是很刻苦的。小姐您看,她今天的衣着搭配不是很得体了吗?”   我这才仔细地看着花溅泪的穿着,只见她身着米黄襦裙,腰束花红宽带,脚下配织锦花鞋,头发梳成简单的宫髻但是插了一支碧玉簪子,显然比刚来时臃肿不堪,浑身褶皱的样子要好上许多。   我点了点头,“的确好看了许多。可见你也是用了心的。”   花溅泪听到我夸她,掩饰不住内心的欣喜。   “可是”,我话锋一转,“如果你长成个大胖子的话,再怎么穿衣服也没有用啊。”   花溅泪神色又马上黯然下去。   我看她脸上一晴一阴地转变着,觉得十分有趣,不免掩嘴而笑。   我起身,走到梳妆镜前,随意从上面拈起一支簇花金步摇,走到花溅泪跟前把她那质地显糙的簪子取下,帮她插上步摇,顿时增色了不少。   我退后再次打量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果然好看了许多。这只步摇就赏给你了,就当是对你最近一些日子努力的奖赏吧。”   花溅泪受宠若惊,连连摆手,“奴婢哪担得起……”   其实因为过些日子就要举行及笄礼了,有不少后妃趁机巴结我送了不少成年女子日后用到的唐式纱绣衣、步摇簪子等衣着首饰,我对这些身外物一向不是太在乎的,况且有些失宠的后妃尽管尽量送得隆重但是在我看来依旧寒酸,是我入不了眼的,所以多赏赐给了下人。   绿吹婷仪她们已经得到了不少赏赐,花溅泪现在既然已经是这儿的一员,我也不会亏待她。   我对小雅斋的宫人尽管十分严厉刻薄,等级分得极严,不允许他们丝毫僭越,但在外面却极护仆,万万不让别人欺负他们。   毕竟“打狗还要看主人”,他们便是我的脸面,所以大多好东西我都会分他们一些,半点也不吝啬。   可能这也是他们对我那么忠心耿耿的原因之一吧。   我挥挥手,“你就收下吧,待日后清点了这些礼品,还会再有赏赐。”   花溅泪在这已待了些日子,也慢慢了解了我的脾性,就不敢再推托,感恩收下。   赏是赏,我看到她那略略撑起的小腹,神色严肃地说:“以后不能再吃那么多了,知道吗?每天只能吃一碗。”   花溅泪面露难色,“小姐,奴婢怕吃那么少干不动活呀?”   我看她极其认真的脸,心想她倒是不偷懒的勤快丫头,笑着说:“那就从两碗慢慢减量好吧?”   花溅泪没想到我会退让,感激地叩头,“两碗,两碗,奴婢一定会慢慢减的。”   十二皇子先于我举行元服礼。   本来根据《周礼》历代是男子二十及冠,女子十五及笄,可是我朝为了鼓励青年男女早成人立世,繁茂人口,所以把行礼的年岁提到男子十五元服,女子十三梳髻,行完成人礼之后的一两年便可论及婚嫁,入朝为官了。   我并非十二皇子亲人,所以无得一见,他举行元服礼后就要去拜见母亲殊贤妃以示对其养育之恩的感激,所以我看见他是已经是第二日了。   我看见高大挺拔的十二皇子穿着暗红色成年男子礼服,以往垂着的总角也整齐地梳了上去,扣以金冠。他从容稳重,风度翩翩地手执墨字雪扇,英姿勃勃,正冲我微笑。   我不可置信地走上前去,上下打量他,“真的是你么,十二皇子?我都快认不出来了。”因为现在我只高到他的脖颈,所以我抬起头问他。   他笑,却把我一下子抱起来转了好几圈,“当然是我了。”   我咯咯地笑,“快放我下来……”   我着地,气息稍平,好奇地伸出手抚摸着他光滑的锦衣纹理,最后久久停留在衣服上绣着的那只威武的金龙上描画着,而十二皇子低头默默地看着我。   “真的不一样了,十二皇子……”   他的眸子变得幽深,他拉起我在他衣服上流离的手,轻轻地握住。   离及笄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我每日心神不定,对这件事既感到有些期盼又有点紧张。   那日我从小雅斋出来打算去给皇上请安,可就在刚出小雅斋没几步,我便呆呆地停住了脚。   是他!   已经两年多不曾见过了,他为什么会突然回来了?   他身着庄重的玄黑团云祥龙亲王朝服,在十几步外明显也看见了我,微微吃惊,继而嘴角略略上翘,玩味地上下打量我。   我的脸腾的红起来,也顾不上什么礼仪,转身就逃也似地往回跑。   走廊上咚咚的一路上都是我的脚步声。   我砰的一声推开小雅斋的门,然后迅速地关上,靠在门上粗粗地喘着气。   我捂着胸口,发现心跳得厉害。   我猛然想起了小时候那句要嫁给他的儿话,脸颊更是发烫得要着起火来。   我已经不是小时候的我了……小时候才及他的腰部,现在我已经长到他胸间那么高了。   怎么办,怎么办……   刚才为什么就跑掉了呢?我应该像个端庄的淑女一样款款地去给他请安,然后问他是否车马劳累……我怎么就跑开了呢……一定又会被他当成小孩子了……   我就这样胡乱想着,却不知道为什么,竟有几滴泪珠从眼眶里坠落下来。   我诧异地拿手擦拭,看见沾留在我指尖上的晶莹液滴,我这是怎么了……   我蹲下身,蜷着身子呜呜地哽咽起来,竟是高兴的哭了…… 第16章:及笄   十五日,正是我行及笄礼的日子。   因为昨晚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所以我还担心今天天气也不会好,没想到反而是阳光明媚,碧空如洗,一大早就听见有喜鹊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地欢叫。   善善她们喜上眉梢,说此乃吉兆。   善善她们服侍我入浴更衣,我依然先着孩童时穿的采衣,梳双鬟髻。   皇上选在寿安宫的清荷阁行礼。   六月时宫中的荷花正绽放得粉白可人,妩媚娇艳,而这个清荷阁正是观赏荷花之最佳方位,可以从殿外看见大片大片的荷花经过昨日雨露滋润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因为我双亲早亡,我是由皇上一手带大的,便由他以父辈的身份主持及笄礼。   皇上身份尊贵,所以他不似平常父辈一样立于东面台阶位等候宾客,而是坐于主人席;大姬托盘站在西面台阶下;客人立于场地外等候。而沐浴完毕的我,安坐在东房(更衣间)内等候。   然后宫廷乐师奏乐。   正宾崇国夫人和观礼者依次序而入,各自在合适的席位坐下。   皇上起身致词,宣告成人礼正式开始。   姊先走出,以盥洗手,于西阶就位。之后我才迈着小步走出,走到室中央,面向南,向众观礼宾行揖,然后面向西跪坐在笄者席上。   待姊为我解开双鬟髻,梳好头后,崇国夫人东阶下盥洗手,拭干,然后向皇上致敬寒暄。   我按照程序转向东正坐,大姬奉上罗帕和发笄,崇国夫人走到我面前,高声吟颂祝辞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她跪坐下为我盘上高髻加笄,然后起身,回到原位。姊象征性地为我正笄。   我起身,回到东房,姊从大姬手中取过衣服,去房内为我更换与头上簪子相配套的素衣襦裙。   我穿好衣服,便又要出来为来宾展示我的衣裳,并向皇上皇后拜正规礼。   我再面向东正坐,崇国夫人再洗手,再复位,大姬奉上发钗,崇国夫人接过,走到我面前高声吟颂祝辞道:“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听完这话,姊为我去发笄。崇国夫人再为我簪上发钗,姊再象征性地正发钗。同上次一样,我还要作揖之后回到东房,姊协助我穿上与头上发钗相配套的曲裾深衣。   我出去再向来宾展示新衣,然后面向崇国夫人行正规拜礼,以表示对师长和前辈的尊敬。   三加时崇国夫人高声吟颂祝辞道:“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T无疆,受天之庆。”然后为我加钗冠。   和一加二加一样,我要去房内更换与头上幞头相配套的大袖长裙礼服。   然后是三拜。   大姬撤去笄礼的陈设,在西阶位置摆好醴酒席。   崇国夫人接过姊递过去的醴酒,走到我面前,贺道:“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我向她行拜礼,接过醴酒,入席跪着酒撒些在地上作祭酒。然后持酒象征性地沾嘴唇,再将酒置于几上,大姬再奉上饭,我接过象征性地吃一点。   崇国夫人再起为我取字名“妇虞”,祝曰:“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妇虞。”   我低眉回答:“某虽不敏,敢不夙夜祗来。”再互相拜礼。   然后我再次拜于皇上皇后前仔细聆听他们的训诫,拜礼。   这一系列之礼完成之后,我最后立于正中央,先后向宾客行揖礼,他们微微点头示意。   皇上再最后宣告及笄礼行成,我的成人礼才算正式结束。   众礼宾纷纷退下。   我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刚才一直在紧张,生怕哪个步骤做得错了,让人耻笑。   皇后招手叫我过去,她叫我坐在她的身边,细细打量我,称赞道:“这一行完及笄礼就马上不一样了,是个大姑娘的样子了。”   皇上则无限感慨地看着我,他说:“若是你娘亲在世的话,她也一定很高兴……”   听到皇上提到我娘,我的神情也不免有些哀伤。   虽然今日到场的都乃皇亲国戚,地位尊贵,皇上还特意把各地的亲王们召回京都为我祝贺,但是他们却没有一个是我的血缘亲人。   表面的无限尊贵暗藏着多少的无奈和凄凉啊。   皇上见我神色凄然的样子,知道是他的话触动了我的伤心,于是又笑着说:“奴兮,到朕身边来,看看朕今天给你准备了什么礼物。”   我告别皇后,奉命来到皇上跟前。我闻到皇上身上幽幽的龙涎香,勾起了我第一次进宫的回忆,突然对皇上生出了一种眷恋的感情,他便像父亲一样照顾我不是么?   这一切的荣华富贵风光无限都是眼前这个男人给我的啊。   姒充仪的事追根到底还是在比谁更受宠爱,而皇上最后选择了我。   娘她死时给了我最大的保障,那便是眼前这个深爱着娘而至高无上的男人。   我现在才更深刻地体会到了娘的良苦用心。   皇上拉起我的小手,眼底有了柔意,他转身看朱公公,朱公公会意,端上来一个红底布托盘。   托盘上面赫然放着一个紫檀木盒子,中间用黄色的绳带系成一个如意结。   “打开看看。”皇上和蔼地对我说。   我走到托盘前,解开结子,小心翼翼地揭开盒盖。   一股香气扑鼻而来,顿时溢满了整个屋子。   我定眼一看,只见在盒子中间静静地躺着一把檀木香扇。   我回过头看皇上,向他询问。   皇上向我点头示意。   我拿出檀香扇,轻轻打开,香气更甚,幽香阵阵。   只见不大盈尺的扇面上绘着水榭楼台,峰峦叠石,花鸟草虫,皆栩栩如生。最引人注目的是上面一位倚着栏杆身着华贵唐装的仕女眉眼盈盈,姿态生动,身影娉婷,勾人心魄。扇面右上角有“十三行”清秀婉媚的小楷,扇子尾端坠有红色飘逸的流苏。   皇上看我爱不释手的样子,十分开心。   “你可喜欢?”   我点了点头,继而再仔细地审视起扇子来,说道:“这扇画画得极为传神,栩栩如生,想必是大家所为;还有这题词也极有情趣,与画相辅相成,自不一般;就是单指这扇骨,也是香气扑鼻,质地优良,极其珍贵的……”   皇上拊掌而笑,“果然有识货之人。”   朱公公解释说:“小姐说得极准,皇上为了这把扇子可是下了心思的。这扇架乃苏州‘西冷’扇,是拿最上乘的白檀木制成;这扇画嘛,特请了当朝大画家王闲逸王老先生亲自下笔;至于这个题词更是珍奇了,乃张儒雅张隐士真迹……”   在场众人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   我也暗暗吃惊,虽然知道这柄扇子定然价值不菲,但是却没想到有这样不同寻常的来历。   别人尚且不说,就单说这张儒雅隐士就据说脾气古怪,一身学问却不愿入朝为官反而归隐山林,任朝廷几次下聘而不理睬,倒落了个“无官一身轻”的一份悠闲。   当下文人学子都敬仰他的学识,争先恐后地想拜他为师,而他却每每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作的诗既不外卖也不送人,随兴而诗,之后再多烧毁,可见其一墨难求。   我虽不知皇上最后如何得到其真迹,但是想必也花费了不少气力。   我小心地抚摸着扇面,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只有这样至好东西才是我真心想要的……   我第二日早起时,发现一切好像都不一样了,我好似变成了一个全新的人。   善善拿来了几件衣服供我挑选,大多是时下受贵妇仕女青睐的唐式纱裙,华丽富贵。   我选了一件清凉的绿色纱裙,然后在众宫娥的侍候下仔细洗漱了。   我坐在梳妆镜前,梳头姑姑小心翼翼地给我梳顺了头发。   从今天起,我便不再梳孩童时的双鬟垂发髻了,姑姑把我的头发高高盘起,梳了个简单大方又不失清新雅致的宫妆髻。   她最后再为我略斜着插了一支通体雪白无瑕的白玉簪子。   在姑姑忙着给我梳头时,善善将调和好了“玉女桃花粉”轻轻均匀地傅于我的脸上脖颈以及唐衣前露出的锁骨前胸上;善善说我柳细弯眉的形状本来就很好看,便不再给我修剪,只是拿了波斯国出产的螺子黛给我略略描深了些。之后在我的脸颊两侧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檀红胭脂,再加以玉粉调和,谓之“飞霞妆”。最后善善拿来一张红香纸让我轻轻一抿,嘴唇顿时变得鲜艳红润起来。   待她们说装扮好了,我起身,她们都不禁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   我有些紧张,是很奇怪么?   我走到旁边一人高的全景铜镜面前,只见有一个梳高髻插白玉簪、露胸、肩披红帛,上着黄色窄袖短衫、下著绿色曳地长裙、腰垂红色腰带的款款少女影像在眼前。   我有些不可置信地捂住嘴巴,这真的是我么?   善善眼圈略有发红,她走到已经差不多和她一般高的我的面前,伸出手为我在净额粘上一朵红色梅花状的花钿,那镜中的人儿登时显得愈加妩媚动人。   “小小姐长得越来越像小姐了。”善善唏嘘感慨道。   我再次仔细端量镜中的人,我对娘亲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只是娘亲那温柔似水的眼睛和她身上那种幽幽的香气一直残存在我的记忆之中,娘年轻时就是这个样子的么?   这样的漂亮。   婷仪将昨日皇上赐给我的檀香扇递给我,提醒道:“小姐今早要去拜见太后和皇上呢。”   我转身,发现这般的衣服加身,让我走路都是不一样的了,不由得婀娜多姿,步步生莲起来。   于是我在婷仪形单等人随从下迈着优雅的步子向太后的寿安宫款款而去。   到了寿安宫,伴着门外内侍的通报,我略略低头趋步来到大殿。   我庄重地跪下,清脆地说道:“奴兮拜见太后娘娘,拜见皇上。”   皇上叫我起来。   我谢恩,缓缓起身,抬头看向太后和皇帝。   我知道,那一刻整个宫殿都会为我而变得明亮。   皇上在上面看清我的面容后,明显一震,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我看他一时恍惚的神情,知道他一定是想起我娘了。   我按照规矩退到一边,两边又是一阵低低的惊叹声和一些人掩扇窃窃私语。   皇上咳了咳,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皇上说:“奴兮昨日行过成人礼,朕决定今晚泛舟游湖,举行船宴以示庆祝。”   众人诺而领命。   过了一会儿,我们纷纷退去,我走时无意中瞥到权禹王,他好似也感应到了什么,正要向我这边看,我慌忙转过脸去,匆匆离去。   我啊……没有勇气直视他,不敢和他说话,只是偶尔会假装不经意地向他投向几缕目光。   仿佛丧失自己。   好不甘心这样的自己。   十六的月亮正是最圆润的时候。   张灯结彩,豪华无比的宫船缓缓游荡在碧水湖上,丝竹之乐不绝于耳,热闹非凡。   我和大姬等帝姬们坐于一侧,众亲王皇子坐于另一侧,皇上皇后居上而席,今晚太后推托身体不适未席。   大姬邀我同席,其实按照身份我应该是居于众帝姬下的末席,但是因我在皇上心中分量非同一般,大姬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将我携在前面。   皇上对大姬这样的安排隐隐点头示意。   我刚刚入座,便感觉有几缕目光向我投来,我微微一笑,若无其事地坐下了。   大姬对我很是热情,絮絮地和我提起许多成年女子应该注意到的礼节和仪态。   我默默地听着,却也注意到大姬喜悦的外表下眉宇间掩饰不住的一丝忧郁。   之后大姬猛喝了好几樽酒,脸颊泛上了红晕,眉眼呈现一种醉态,说的话也开始混乱起来。   她拉住我的手,在我耳边低低地说:“奴兮……父皇对你如此优容……真让人羡慕。你看看昭娇,比你提前了半个月行及笄礼,可是那场面多寒酸……”   她说着又为自己添了一樽酒,继而又说:“你这样隆重的排场就是我当时也比不上的……奴兮你好福气啊……以后父皇一定也会给你找个举世无双的如意郎君……不像我……早早就被父皇赶出宫去……”   最后几句话大姬说的声音高了起来,皇后在上面听见了,变了脸色,喝道:“仁和,你喝醉了!”   说着看她旁边立于一侧的宫娥,局促地命令道:“还不快扶你们主子回去!”   那些宫娥授命紧忙小心地拉起大姬。   大姬此时走路已经不稳了,她重复着说:“我没醉……你们拉着我干嘛……”   皇后脸上有些不好看,她起身歉意地向皇上一躬,请罪道:“仁和她醉得厉害,臣妾就早些离席送她回去,还请皇上谅解……”   皇上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他挥挥手示意皇后离开。   我看着皇后和众宫娥领着大姬乘另一艘小船离去。   宴会上有一小瞬间的尴尬,还是南赢王见机起身举杯敬向皇上:“儿臣敬父皇一杯。愿父皇龙体安康!”   这时我们才反应过来,纷纷举杯敬祝皇上。   皇上的脸色缓和下来,端起金樽一饮而尽。   众人纷纷赞扬皇上好酒量。   宴会上的气氛这才复又和乐融融起来。   席间我曾不着痕迹地瞥向跪坐在末席的姊,只见她正把脉脉的目光投向坐在斜对面喝酒的十二皇子。   我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姊爱得真是辛苦,但你还什么都没与他说,是因为你没有自信么?   我看向十二皇子,十二皇子也恰巧在此时看到了我。   我以茶代酒,举杯,向他示意。   他笑了笑,也举起眼前的酒樽。   我们互相看着对方同时一饮而尽。   然后我再看姊,她显然看见了刚才的一切,一时间脸色变得虚白。   她可怜巴巴地望向我,露出的竟是一副悲伤哀求的神色。   我明显一怔,因为我从没有想过姊竟会因为十二皇子,用这样服软的眼神看着我。   可是我没有给她任何怜悯和承诺,我只是仿佛什么也看不懂一样,对她礼节性地一笑。   现在让我让着你么?可笑。   当初你得意时可曾想过我这个妹妹?   姊啊,你错就错在你不懂,任何事情是要靠自己争取的,而不是求人。   你是嫡女,我不过是庶出。   现在你坐于末席,而我高高在上。   这不是我求来的。   宫中没有那么多廉价的同情心。   是我争到的,是我应得的。   你这样子想不劳而获,反而叫人瞧不起了。   我不再看她,开始一心一意品尝案上三足琉璃托盘里的水果。   这时那边的南赢王对权禹王说:“老四,听说你的那个回纥侧妃已经诞下一子了?据说还是个儿子。”   我迟疑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把鲜莓吃了下去。   娜木朵儿终于如愿了么?一个儿子,她一直企盼的儿子。   权禹王顿了一下,好似向我这瞥了一眼,然后对南赢王回答:“让皇兄见笑了。”   南赢王摆手,“我反而觉得四弟你的子嗣太少……四弟应该广纳妃子,繁茂后代,这也是身为一位皇子不容推托的责任……”   权禹王笑了笑,端起一杯酒饮了下去,说:“四弟没有皇兄那样的好福气。”   之后便是他们男人间多谈及的话题。   我莫名有些郁郁,再看着南赢王那副讨厌的嘴脸,心生一阵反感,借故起身离席。   婷仪她们要随身侍候,我叫退了她们。   我独自走出船舫,来到露天的船头。   可不想已经有人先我而在了。   我只得转身要走,可是那人似乎已经被我惊动,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在我身后说:“站住。过来这里。”   我转过身去,仔细端量那个命令我的人的身影。   只见他支起左手臂半躺在船板上抬头望月,右手里拿着酒壶正向嘴里汩汩地送酒。   我又走近了几步,这才看清了那人。   原来是清翎王。   我以前也见过他几次面,但是他一向我行我素,神龙见首不见尾,所以和他也不曾深交过。   我上前向他福了福,“奴兮拜见清翎亲王。”   他停止喝酒,嘿了一声,“我是最不惯这套虚礼的。坐。”   我踌躇了一下,但是素闻清翎王放荡不羁,若是表现得太小家子气难免会被他轻蔑了去,所以我也就落落大方带有几分随意在他身旁坐了。   他脸上带有几分赞许,伸手从旁边的暗紫桂花纹托盘上拿了一壶酒给我。   “难得这样好的月色,陪我喝酒。”   我拿着他递过来的酒壶,脸上尽是为难的神色。   他笑了笑,又从旁边拿来一盏酒杯给我。   可是让我为难的不是这些,而是我从未喝过酒。   他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挑眉问道:“怎么,你怕了?”   我咬了咬唇,“我不怕。”   他笑,“有气魄。”   然后他便盯着我看,我反而不好不喝了。   我抬壶为自己斟上一杯酒。   我端起酒杯,下定决心般,举起宽大的袖袍掩在面前,一口饮了下去。   “咳咳……”没想到那口酒又苦又辣,初次饮酒的我憋红了脸,被呛得咳嗽不止。   原来酒这样的难喝,可是我看见权禹王他们喝得不是很惬意陶醉的样子么……   清翎王看我窘迫的样子,呵呵地笑了,“你这样喝,倒是白白浪费了这上好的十年陈酿桂花酒了。”   我稍稍从痛苦中缓和下来,不解地看着他。   他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解释道:“酒是一点点品的。”   他亲自为我斟上一杯,递到我面前。   我半信半疑地接过,这次如他所言,将酒盏送到唇小小地呷上一口。   虽然味道依然苦涩,但显然已不像刚才那样令人难以接受了。   他扯出一丝笑容,之后也不再管我,转身复又看向月亮。   我借着月光偷偷地打量他,只见他目光深邃,鼻梁坚挺,嘴唇似乎有些薄但是放在这张脸上却是恰如其分、相得益彰的。   如果说南赢王华贵,权禹王英武,九皇子清秀,十皇子端正,十二皇子英气,那么俊美这个词用在这位亲王身上就再恰当不过了。   我再顺着脸看下去,他的前襟竟然是敞开了些,露出了里面的一小片雪白的内衫前襟。   虽然早就听闻清翎王放浪形骸,可是在这样的场合衣冠不整,还是让我微微吃了一惊。   “今晚的月亮可真美啊。”清翎王感叹道。   我被拉回了思绪,也抬头望向天上一轮大如银盘的明月。果然很美,朦胧温润。   “月有阴晴圆缺,你说是满月好呢,还是残月?”似乎难得找到身边的一个人耍弄,清翎王饶有兴趣地眯起眼睛问我。   我笑了笑,万全地回答:“应该是各有千秋吧。”   “那你更喜欢满月还是残月呢?总不会说两个都喜欢吧。”清翎王似乎并不满意,略有讽刺地调侃说。   我低眉思索了一下,“我更喜欢残月。”   清翎王挑眉,来了兴趣,“说说看。”   “过盈则亏。这样的圆美终究不过昙花一现无常时;而残月则更富生命力,变化多端,姿态各异,令人回味无穷。”   “说的好。”清翎王点点头,但是他又接着发问道:“不过人终究向往着团圆完美的,你不是吗?”   我不语,复又仰起头看向圆月。   我又何尝不向往呢?可是谁能给我一份团圆……那最后只会变成虚无的期待。   清翎王倒也没有究根问底,他又端起酒壶,向我示意,“来,喝酒。”   我把玩着手中的紫玉桂花盏,抬起又喝了一口。   清翎王看着湖面上倒映出的粼粼月影,感慨道:“月宫如此美丽,却‘人攀明月不可得’,此话不假。自古也有猴子捞月而枉然的故事,可见月亮之遥不可及。”   我喝下几杯酒,说起话来也随意许多。   我跪坐的姿势放松了些,微微一笑,“其实月亮也并非那样的遥远……只需掬起一捧清水,月亮就在手中。”   清翎王可能未曾听过这样的言论,一怔,继而思量起我的话来。   然后他目光炯炯地看我,对我露出一个笑容,“聪慧的女子。连月亮你都可以得到,以后还有什么得不到的?”   我不明白他说这番话是否有别的深意在,反而叫我一时间有些不知如何回答。   “可是”,他的话锋一转,“人那么聪明有什么用呢?小心反被聪明误。倒不如做个淡泊的逍遥人,云游四海,随心所欲,好不惬意!”   我心中苦笑,悠闲的日子无人不想,可是……   逍遥也是需要资本的呀。   尽管那只是我自己的喃喃自语,可是他似乎依然听到了。   他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咧了咧嘴,自嘲地说:“你说的没错。如果不是生为亲王,我也没有机会过如此悠闲的日子,原来终究靠得还是自己的身份……可笑我偏偏还要装作清高无求的样子。”   我有些紧张,慌忙辩解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摆了摆手,“你不过说出实话罢了。”   我有些窘迫,低下了头。   他就笑,“奴兮,我很喜欢听你说话。”   我猛地抬头,迎上的是他深邃而漆黑的眼睛,有些意味深长。   他笑得开心,“奴兮,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眸子很漂亮?”   我微红了脸,虽然我自知容貌不差,但他这样直白和我说话,还是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掩饰着默默低头抿酒,不知不觉,三四杯酒下肚,我的脸颊开始发烫,思绪也不能再集中,而是仿若飘絮般不受控制地向四周慢慢弥散开来。   我知道自己恐怕是醉了,于是起身向清翎王告辞,他倒也没有强留,挥了挥手算是道别。   我往回走时环视四周,发现一切都有些模糊。   脚下也是软软地像踏在棉花上一样,没有木实感。   就在我踉跄地要瘫软在地上的一刻,似乎骤然被谁扶住了。   “你喝醉了。”耳边有低沉的声音传来。   我抬头,勉强睁开朦胧的醉眼,映在眼前的竟是权禹王那一向沉着的面孔。   我有些气恼,使出力气想推开他,可是无奈力不从心,只能任由身体无助地靠在他的怀里,微微喘着气。   只听见他冲向身后的清翎王说:“父皇叫你过去……你真不该让她喝酒的……”   然后是清翎王调侃的声音:“哦?心疼了吗?这么多年倒难得见皇兄对哪个女人上过心了,难道你已经忘记……”   意识渐渐模糊,之后的话我便已经听不清了。   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醉酒而眠竟睡得出奇的沉稳。   善善见我醒了,催花溅泪给我取了杯醒酒茶。   我果然是有些口渴了,咕咕地把一整杯茶水喝了进去,浑身顿时清爽了许多。   我有些头疼地问善善:“我怎么了?”   “小小姐昨日喝醉了酒……”   啊……我想起来了,昨夜在船头遇见了清翎王,被他多劝了几杯。   “那我怎么回来的?”   善善回答道:“皇上见小小姐喝醉了酒,责怪了清翎王,还让奴婢们早些带小小姐回来歇息。”   “原来是这样。”   我心头竟有些隐隐的失落,昨日好似见到了权禹王……不过也是,他是不会做这种惹人误会的事的。   我甩了甩头,感觉自己方才的情绪有些荒唐可笑。   我理清思路,起身,“善善,准备一下,我要去凤仪宫。”   善善一脸不解,“小小姐这是……”   “昨日大姬醉酒,于情于理我都是要去探望一下的。”   我来到皇后的凤仪宫。   皇后待我很是热情。   我刚要给皇后请安,皇后便忙着拉起我让我入座了。   她叫宫娥们端上来一些时鲜的瓜果和小吃点心。   点心都是我平时爱吃的清淡口味。   凤仪宫我也算是常来,可能皇后见我每次都将甜点放在一边不动,也猜中了我是不喜欢甜食的,所以过后每次她都会挑些宫里新鲜花样的清淡点心给我。   难为皇后对我如此细心关照,让我有些微的感激。   我入了座,轻轻地问:“大姬还好吗?”   皇后叹了一口气,“真是难得你这样惦记她。这孩子……昨夜喝得太多,现在还睡着呢。”   我“哦”了一声,试探着问道:“我见昨日大姬似乎不很开心……”   皇后眉宇间露出一丝无奈和忧郁,“奴兮你不是外人,本宫与你直说也无妨……还不是他们夫妻的那些事……”   “怎么了?”我以关切的语气发问。   “也是仁和心气儿小……不过是大驸马新纳了个小妾……”   我恍然,也难怪。但却毫无经验不知道该怎么劝说。   皇后接着说道:“本宫已经劝过她好几次了,若是丈夫纳一个小妾都要使性子的话,那本宫岂不是早就气死了……她不听反而埋怨本宫和皇上给她找错了人,说我们嫌弃她就早早把她赶出宫去……其实本宫是她的亲生母亲,怎么可能不希望她幸福,劝她也是为了她好……”   皇后顿了顿,继续说着:“其实大驸马不仅家世好,人品也不差……虽然添了两房侧室,这在男子之间也不是什么大事……再说即使不嫁他,换了别人还不是一样。”   皇后似乎有些累了,端起桌上的茶饮了一口,但依旧是一脸苦涩。   我小心翼翼地问:“可是大姬如此尊贵,驸马……待她不好吗?”   皇后苦笑道:“这点本宫并不是不理解仁和。驸马尊敬仁和,待仁和也很好。可是尊敬……毕竟不是一个女人真正想要的……”   我听了这话竟涌起颇多感慨,原来尊贵如大姬坚强如大姬,最终也逃不过女人固有的命运啊——男人有寻欢作乐的权利,而女人永远是感情中被伤害的一方。   怪不得大姬不常带驸马来宫里。   可能身份越是高贵的女人越不能容忍男人对自己的背叛吧。   我正这样胡乱想着,忽然远处有笑声传来:“怎么,听说奴兮来了?”   我抬头,迎上的是大姬含笑的脸。   只见大姬穿着章彩华丽手工精制的五彩绣长袍,拢着整齐华美的云霞髻,脸上的妆画得浓淡适宜,一丝不苟,想必是下了一番功夫的,这使今天的大姬显得格外的神采飞扬。   我暗叹,大姬毕竟是大姬,仪态万方,举止高贵典雅。   看她眉眼盈盈的样子,仿佛昨日什么也没发生过,我想是她的自尊心不允许自己把丝毫的苦涩展现给别人吧。   我起身向大姬作福,大姬嗔笑着:“和我还客气什么。”   她在我对面坐下了,接过宫娥递上的香茗,优雅地啜上了一口。   我的目光不由得落在她那双涂有丹蔻的纤纤玉手,白净丰腴,保养得极好。   大姬虽然已为人母,但在母亲面前也难免会有撒娇的时候,她问:“母后刚才可是说女儿的坏话了?”   皇后笑,指着她对我说:“瞧瞧,连自己的母后也要怀疑了。”   我也附和着笑了笑。   大姬也笑,但是慢慢的脸色变得黯然起来。   “母后,我明日就要走了。”   皇后嘴角一动,“这么早……不多待几日么,难得回来一趟……”   “不了,把四个孩子撇在家里总是不放心,驸马又不会照顾孩子……”   “当初为何不把孙儿孙女一起带过来?本宫也有好几年没见过他们了……”   大姬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犀利,“我知道他巴不得我们母子都出去好让他和那小贱人逍遥自在,我怎么会称了他的心!”   皇后一时怔住,继而叹气,“傻女儿,你怎么就在这事上这么执拗呢?做女人,睁只眼闭只眼,和和气气地过日子不行吗?”   大姬不屑冷哼,“是他不想过好日子!早知道还不如像乙姬那样出家算了!”   皇后听了这话,脸色大变,“你可不能学她!你不知道世人都是怎么谴责乙姬的吗?你忘了你父皇当初发了多大的火?”   大姬没想到皇后如此紧张,愣了一下,然后自嘲地笑了笑,“说说罢了,终究没有她那样的勇气……况且我也舍弃不下我的几个孩子……”   皇后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趁机转移话题道:“你也该去瑞雀宫看看淑妃了,她前些日子还念叨起你呢。”   大姬这才转移了注意力,恍然大悟的样子,“真的差点忘了去看表姨了。”   她转头看向我,“奴兮,你可曾去过瑞雀宫?”   我摇了摇头。   我很少见过妍淑妃,更不要说去她的宫殿了。   大姬笑着说:“那不若我们一同去那儿讨杯茶喝罢。”   我随大姬来到妍淑妃的瑞雀宫。   瑞雀宫与凤仪宫比邻,也是宫中数一数二富丽堂皇的宫殿。   妍淑妃乃四妃之一,身份尊贵不说,且她的儿子清翎王聪明过人,自小便深受皇上喜爱;她本人也似乎与世无争,但皇上却因此对她更加优容;加上背后有皇后大姬的支持,所以可谓天时地利人和兼得。   我随着大姬走进庭院,只见院里种了几棵葱郁漂亮的银杏树,十分雅致。   我们拾阶而上,台阶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我们跨进门槛,门旁拿着掸子打扫着的宫娥看见了,赶紧一拜。   “帝姬总算来了,我家娘娘最近还念叨你呢。”言语间十分熟稔热情。   大姬想必对这里已经很熟悉了,随意找个座位便坐下了。   “快,给我沏两杯银杏茶来。我在宫外天天就想这个呢……”   宫娥扑哧一笑,说道:“敢情帝姬不是来看我家娘娘的,原来是抠茶来的。”   大姬也不恼怒,笑着说:“表姨平时不管束你,你反而越来越嘴贫了,敢跟主子这么说话……”   “奴婢可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好了,快给我泡茶去……”   那宫娥领命,转身进入了偏间。   大姬对我解释说:“这儿的银杏茶可非同一般……一年不过才制三两,极其难得。”   我恭谨地回应她:“那奴兮可要托大姬的福了。”   “那可不一定。”大姬促狭地说:“说不定我还要托你的福呢,若不是有你来了,哪有那么容易就这么几句话就给我泡茶的……”   不想大姬如此顽皮可爱,我抿了抿嘴,“大姬说笑了。”   过了一会儿,那宫娥端着托盘款款走了过来。   她动作娴熟优雅地把两杯精致的青瓷茶盏分别放在我们面前。   待大姬喝了一口,我才端起茶盏小口地品了一下。   果然是好茶。   想必刚才是拿冰块镇过了,那茶水清凉透彻,留在口中芬芳四溢,唇齿留香,让人回味无穷。   作为客人,对于这样的好东西总要赞赏一下的,我叹道:“好茶。”   果然那宫娥十分高兴,脸上有掩饰不住的自豪和得意神色。   大姬喝足了茶,环视四周,问:“表姨呢?怎么不见?”   宫娥回答:“娘娘现在正抄写佛经呢,她说一会儿抄完了就过来。”   之后大姬问她妍淑妃最近身子可好。   宫娥回话说一切都挺好的。   我们就这么说着,妍淑妃已经抄完佛经出来了。   “大姬你来了?”话语亲切温和。   我抬头望向妍淑妃,只见她穿着青墨色裙子,衣袍边角用金线绣有富贵的牡丹图案,与她的身份年龄十分相称;她的发髻梳得一丝不乱,风韵犹存的脸上画着淡浓适宜的妆,给人十分干净清雅的感觉。   大姬起身向妍淑妃问安,“表姨。”   她拉起大姬,然后转身看向刚刚也随着站起来的我。   她眉目温柔,口气和蔼地问我:“你就是奴兮?”   我姿态优雅地向妍淑妃拜安,回道:“是,奴兮给娘娘请安了,愿娘娘长福金安。”   她先坐下,上下端量我,说:“果然是个懂事的好孩子,难怪皇上总是要夸你了。快坐吧,在我这儿可不要拘谨才好。”   她看着大姬面前空空的茶杯,似责备似玩笑地说:“本来茶就不多,奴兮是客人喝喝也是应该的,反而是你每次都要从我这儿蹭些茶去……”   大姬笑着:“表姨还是那样的小气……”   妍淑妃也笑:“倒不是我小气,只是皇上到我这儿若是问起这茶怎么这么快就没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总不能说是仁和嘴馋喝去了吧……”   听了这话,满屋子的人都呵呵地笑了。   言语间我发现妍淑妃十分体贴,说的话也总是尽量避免伤害到他人;她虽然待人随和不争强好胜,但是并不代表可以被随便欺负去了的。   不主动去招惹是非,却也不一味地软弱妥协,这在宫中也不失为一种好的生存方式。   我正这样想着,突然瞥见了对面右角屋子白纱帘后面有一抹淡紫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我虽看得不太仔细,但依然能感觉到那人身姿绰约窈窕,十分美丽。   既然能穿紫衣,必不是一般的人,但是也不曾听说妍淑妃生有帝姬,那么是何人呢?   这时大姬问道:“怎么不见清翎王?”   妍淑妃回答说:“一大早就出去了,也不知道去哪了。”   大姬略有失望,“本想带奴兮过来让他认识认识的。”   我说:“我昨日见过清翎王了。”   大姬复又高兴起来,颇有兴趣地问:“哦?那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我突然想起昨日醉酒之事,感觉有些不堪,只得小声回答:“也只是说了几句话。”   大姬笑,“你们果然是有缘份之人。”   妍淑妃在一旁略有歉意地对我说:“宿儿他一向不太守礼,昨日他若是唐突了你什么,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才好。”   我连连摆手,“清翎王待我很好。”   妍淑妃盛意难却,我们又被留下在瑞雀宫用了午膳,这才起身告辞。   妍淑妃亲自出来送。   我走时又看了几眼那银杏树,愈加发现它们长得郁郁葱葱,古特幽雅。   我禁不住赞叹:“娘娘殿中的银杏树长得真好。”   妍淑妃笑盈盈地说:“待秋天来了,就更好了。满树的金黄,再结些个个小灯笼似的杏子,那才着实好看呢。”   大姬调笑道:“表姨这儿的白果做菜也出奇地好吃呢。”   妍淑妃笑骂:“你这哪还有帝姬的样子。”   她复又看向我,真挚地说:“有时间也上我这儿走走,待秋天到了可一定要过来看看我这银杏树哦。”   我点头答应了。   妍淑妃这才依依不舍地送我们离去。   我想,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子,无论是外表还是性格,清翎王和他的母妃都有几分相像呢。   睡了一小会儿午觉,我也闲暇无事,便信步来到了万和宫。   我掀帘进去,猛然一看,原来清翎王也在!   他背对我坐着正和九皇子在对弈。   九皇子抬头看见了我,刚要和我打招呼,我冲他做了个“嘘”的手势。   我脚步轻轻地走到清翎王旁边,他一心低头思量棋局并没有注意到我。   他眉头紧锁,犹豫良久才下了一步棋。   九皇子神色相对轻松多了,他胸有成竹地下了一着。   不出几步棋,局势已经有所明显,九皇子占了优势。   清翎王挥手罢棋,感叹地说:“输了,输了。”   九皇子说:“这棋还没下完呢,怎么六皇兄就说自己输了呢?”   清翎王有些苦涩地笑,“走到这步胜负已定,走下去反而是自取其辱了。”   这时他才发现我站在他身后,先是惊异,继而向我露出一抹微笑。   我问:“你们下了多久了?”   九皇子看向桌上未动的糕点,笑着回答:“从早上六皇兄就过来了,午饭还没来得及吃呢。”   清翎王说:“早就听说九弟下得一手好棋,今日一看果然名不虚传了。”   我好奇地问:“下了这么多盘,胜负如何呢?”   九皇子认真地回答:“当然是皇兄胜得多些。”   清翎王这时表现得有些气恼,他嚷嚷着:“输了就是输了,九弟又何必为我遮遮掩掩的?我倒也不是那些小气量的人……”   我以前就听闻说清翎王聪颖过人,琴棋书画无一不通,今日说不定是一向自恃才高的他首次栽跟头呢。   我笑着解围:“本来胜负就是常事……”   清翎王拍掌而笑,“极是。下次我可是要赢回来的。”   说着也不顾九皇子的阻留,告辞翩翩而去。   我望着清翎王离去的身影,心生感慨,去留随愿,果然是让人极其羡慕的逍遥日子。   我转身想对九皇子说话,结果发现他又摆了一局棋思考起来。   我按住了棋子,假装恼道:“好不容易来找你玩,你对我倒是爱搭不理的。”   九皇子听了我的话,果然停下了,还老老实实地把棋子一枚一枚地装进去。   他装出一副苦恼的样子,说:“惹奴兮小姐生气了,这可如何是好……”   我听了他的戏语,掩扇吃吃而笑。   “棋在你心中如此重要,真不知道哪天你离了它会怎样。”   九皇子听了我的话,脸上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谁说的,在我心中有甚于下棋几倍重要的……”   我看他极其认真地脸,心中感觉有些异样。   可是我口上却说:“是你母妃么?”   九皇子笑了笑,不置可否。   晚上吃了些清淡的饭食,便撤了桌,听宫人围在一起说的闲散话。   一般各宫都是如此打发黑夜的。   说说最近发生的新鲜事,透露宫廷里的秘闻,哪个妃子最近隆宠哪些失宠,皇子帝姬怎么样……这些虽然大多是毫无依据的无聊事,然而一直为宫人们所津津乐道。   宫中的谣言也多是这样传开来的。   我一般是不参与其中的,但却也乐得一闻。   花溅泪在膳后给我端上一杯漱口清茶,我故意在刚刚碰触茶杯时就松了手。   可是茶杯却没有掉下去,依然在花溅泪的手上轻轻稳稳地拿着。   花溅泪知道我是在考验她,主动回答道:“绿吹姐姐教奴婢说若不是亲眼看见茶杯在主子手里,就一定不能松开。”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赞许说:“花溅泪,你的进步很大。”   花溅泪腼腆一笑,但是已经不像刚来时那样毫不知遮掩了。   我再看花溅泪的身形,虽谈不上苗条纤瘦,但却是耐看多了。   可能她也觉得自己还不大会穿衣,所以穿着也尽量向着淡雅朴素,不似她那时大红大绿般的唐突了。   短短的几个月,人的变化就能这样的大。孺子可教,我只能这样感慨。   这时那边不知道怎么说着说着就提到了清翎王。   绿吹说:“清翎王七岁三步成诗,被称为‘神童’,自小就得皇上格外的喜爱。长大后更是仪容翩翩,玉树临风,让皇上器重呢。”   的确,清翎王这般放浪不羁,不守礼制,也不见得皇上责难,可见皇上对这个儿子不一般的偏爱。   形单说:“那还不是妍淑妃为人也好,才生得这样的儿子。”   听了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论清翎王,我突然想起清翎王的事情我虽多有耳闻,却不曾听过有关他的妃子的半点,也不知道他是否有子嗣。   于是我问:“清翎王的妃子是哪家闺秀?”   形单她们一听,全都笑了。   绿吹看我依然不明所以的模样,掩嘴吃吃地笑,“小姐不知道么?清翎王是好男风的……”   我略有吃惊,不过也并不觉得唐突。   时下有权有势的大户家主蓄养几个男宠以张显身份,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我问:“他有子嗣吗?”   婷仪笑着说:“清翎王只有男宠而并无女妃,哪来的子嗣呀。”   这却让我感到很诧异。   我猛然想起清翎王乃大姬拥立的亲王,而众所周知,一个无子嗣的亲王是绝不会被立为王储的,聪明的大姬怎么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他真的没有任何女人吗?”我质疑地问。   婷仪认真地回道:“据说仁和帝姬每年都会物色美人送给清翎王,但都被清翎王原班地送回去了。”   我还是有些怀疑,大姬怎么可能会把赌注下在一个不近女色的亲王身上。   这时王姑姑说:“其实清翎王以前是爱过一个女人的。”   “谁?”婷仪她们都兴致勃勃地问。   “尤妃。”王姑姑一字一顿地回答。   尤妃……似曾熟悉的名字。   我搜索回忆着,忽然想起在权禹王府时惠儿的那番话:“尤妃是王妃同父异母的妹妹,曾是王爷要一心一意爱着的妃子……”   竟是她……又是兄弟同爱上一个女人的闹剧吗?   可是能让两个亲王同时钟爱的女人是怎样的……   “尤妃是怎样的人?”我问。   王姑姑正要回答我,我却又向她挥挥手,不让她说了。   我怕知道一些事情,却失去更多。   况且斯人已逝,一个已经去了的人能起多大的风浪呢?   我当时是这样想的。   直到后来我才发现我错了,错得一塌糊涂。   就如皇上对我娘的死永远无法释怀一样,夭折的爱情留下的一种遗憾和愧疚竟是其他的感情无法轻易比拟的。   有时候死反而成为了一种永生。 第17章:鸾凤合鸣   这日阳光明媚,鸟语花香,我的心境也仿佛随之明亮起来,于是颇有兴致地独自到媚夏媛赏花。   今日我特意打扮得鲜亮些,穿了一袭花红罗裙,头上珍珠金钗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   昨夜善善捣碎了凤仙花以汁液涂抹于我的甲上,再拿帛布缠绕。过了一夜今日拆开,指甲已经朦染上了淡淡的粉红色,十分娇艳。   我摆弄着自己十只纤纤玉指,满心的欢喜。   我不否认我十分在意自己的容颜,我尤其喜欢打扮自己,因为我喜欢从别人的眼中看到那种惊羡的目光。   婷仪她们要陪着我一同去,我拒绝了。有时候好心情我想独自分享。   媚夏媛百花齐放,五彩缤纷,香气逼人。   茉莉花、海棠花、月季、千日红、蛇目菊、绣团花……皆开得花枝招展;更有紫色白色红色的木槿花朵,妖艳夺目;与之比邻的锦带花仿佛也不甘示弱,开得更是灿烂繁茂,也无愧杨万里有诗赞其曰:“天女风梭织露机,碧丝地上茜栾枝,何曾系住春皈脚,只解萦长客恨眉,小树微芳也得诗。”   我四处走走闻闻,看到招人喜欢的花儿就会采摘下来,只不一会儿怀中就捧满了。   我玩得有些累了,看到远处有座红顶绿柱的小亭子,便向那方向走去。   到了亭子,我拎起裙角拾阶而上,看见亭内中央的石板上赫然放置着一架古筝。   原来我到的是朱美亭。   皇上以前有一朱美人,弹得一手好筝,常常在此亭为皇上奏曲,深得皇上宠爱。只是她红颜命薄,隆宠不过数月便香消玉殒了。据说皇上为失去此美人十分痛惜,故而特意将此亭名为朱美亭,并将其古筝放置于此以示纪念。   我将怀里的花搁置在古筝旁边,挥袖拂去古筝上面零散的花瓣,坐于其前。   我伸出手拨弹了几下,发现音色纯正,无须调试。   于是我应着周围的美景低眉徐徐地弹奏起一曲《醉花缘》。   慢弹回断雁,急奏转飞蓬,霜佩锵还委,冰泉咽复通……我渐渐忘我于那音色优美的筝声中。   良久,珠联千拍碎,刀截一声终……我痛快淋林地收了尾音,一曲终了。   我呼了一口气,拿袖角轻轻拭去额前的薄汗。   忽然远处有缓缓的掌声。   我抬头一看,竟是权禹王那张含笑的脸在望着我。   他今日穿了深绛紫色绣日月山河的燕居服,更显得身材挺拔高大。   他一步一步登阶而上,走到我面前,一股浓郁含蓄的奇楠香传了过来。   我的心便咯噔地跳了一下。   我慌张地起身要向他行礼,他说:“不必了。我寻曲而来。”   我站在旁边低下了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弹得很好,很美。”我虽然不看他,却能感受到他凝视着我的目光。   “可否再弹奏一曲?”他看我的样子轻笑。   “敢不从命。”我低眉小声地回答。   他做了个请的姿势,“我愿洗耳恭听。”   我复又坐于筝前,想了想,拨起筝弦,弹奏起那首古典清雅的《高山流水》。   弹奏中我的紧张感渐渐消逝,于是弹得愈加得心应手,筝声悠扬。   不知何时权禹王已从怀中掏出一盏玉笛,附着筝声呜呜地吹奏起来。   那笛声清脆悦耳,宛转流畅。   我瞥见权禹王双目微闭的样子,只是一小瞬的迟疑,继而更加用心地融入到演奏中去。   筝笛和谐,融为一体,我们配合得出乎意料的好。   那一刻,我们仿佛与亭外隔绝开来。鸟鸣声,喧闹声……一切的一切皆听不到了,唯有优美的乐声在耳边久久回响。   那一刻,仿佛整个天地只有我与他……   突然“嘭”的一声,筝声截然而止。   我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筝,它的一根弦断了。   原本美妙的乐声也骤然停下,权禹王移开唇前的玉笛,略有惊讶地看着我。   好丢脸……我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眼泪也快要涌了出来。   “奴兮……”他低低地唤了一声。   我转身背对着他,拿袖袍挡住了侧脸,只是不想让他看见我狼狈的样子。   我怕他会嘲笑我琴艺不精,可是我平时并不是这样的呀……   可是他却没有说这样的话,他走上前几步,扯开我挡着的袖子,抓起我的手,沉声说:“你的手受伤了。”   我仔细一看,果然食指肚上有一道深深的伤痕,有鲜红的血从那渗流出来,一定是刚才被那断了的弦划破了。   我还来不及反应,他却突然低头将我那受伤的手指含在嘴里吮吸起来。   我浑身一震,本能地要将手指抽出来。   他皱了一下眉,“别动。伤口这样深,又值酷暑,很容易感染的。”   我听了只有乖乖地坐着一动不动,整个身体僵直在那里。   身体虽然僵硬着,可是却有一股异样的感觉从那指尖向全身微微蔓延开来。   那感觉似甜蜜似痛楚,让我不知所措,让我心跳不已。   我捂住胸口,生怕被他听见我的心跳声。   不一会儿,他放开了我。   我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咽下的是我的血。   他慌乱中无意识地从怀里拿出一方白净的绣帕来。   他刚要帮我缠上,却又迟疑了,他对我说:“把你的手帕拿来。”   我愣着看那绣帕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回答:“今日我忘了带绣帕了。”   然后我盯住他,他似有些无奈似有些不舍,但是看见我的伤口又流出血来,狠了狠心用那帕子帮我包扎上了。   许是因为他是军士,所以他包扎得极稳妥,刚开始还有血渗出来染红了白帕,但是过了一会儿就流得很少了。   他试着轻轻地碰了我一下手指,询问道:“还痛吗?”   我摇了摇头,小声地回答:“谢谢亲王。”   他叹了一口气,“没事就好。我送你回去。”   他大步走在前面,我在后面小步地跟着。   我望着他宽厚的肩膀,心想,他为什么叹气?   为谁?   我回到小雅斋时,宫人们看见我包扎的手指,皆惊慌不已,有些小题大做了。   婷仪取来药箱,花溅泪为我将手帕解开。   婷仪抖了些消炎粉末撒在我的伤口上,用剪子将干净的纱布裁成合适宽度给我重新包扎起来。   花溅泪审视那带血的绣帕,好奇地问:“咦?这不是小姐的帕子啊?”   我有些冷漠,用另一只未受伤的手从袖里掏出了我自己的帕子,轻飘飘地扔在席上。   花溅泪拾起,摊开一看,绢帕上赫然绣着“妇虞”的名字。   她眉眼有了笑意,“果然是小姐的手帕。奴婢清清楚楚记得小姐今日是带了手帕的。”   我伸出手,吩咐说:“让我看看那绣帕。”   花溅泪将那绣帕呈给我。   我把它展开置于手掌上,首先要看的是那边角上的名字。   芙婉。   花溅泪这时在旁自顾自地说:“小姐可否把这手帕晚几日再还?这上面的刺绣细致新颖,奴婢想描绘下来,日后也好为小姐绣这样的花样……”   我这才仔细看那帕上绣着几朵清水芙蓉,绣芙蓉的人不在少数,但与众不同的是那几朵芙蓉花却不是绽放着的,而是结着骨朵儿,呈现一种含苞欲放的姿态。   更难得的是那刺绣者把那一刻描绘得极准,仿佛那就是鲜活的芙蓉花,随时就会嘭的一声绽放出百般娇媚来。   我实在不能不赞叹这样的手巧。   再看芙蓉花旁边绣有两行小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我轻轻地念出声,心中涌起百般感慨。   将这样两句诗绣于帕上的,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   第二日早,我来到瑞雀宫。   宫娥告诉我妍淑妃正在佛堂礼佛,而清翎王才刚刚起床。   不一会儿,清翎王披着雪白的内衫打着呵欠踱步出来,头发也尚未梳理,只任由其滑顺地披于肩上。   “奴兮,你来了啊……”他走到枣红木桌前为自己倒上了一杯茶。   我鞠了一福,“奴兮给六亲王请安。”   他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喝了一口茶,说:“说好不要在我面前拘礼的,你忘了?”   我微微一笑,“倒是忘了。”   他也笑,“听母妃说你前几日和大姬一块儿到这儿来过?”   我点点头,“那日恰巧亲王去九皇子那儿下棋了。”   正在我们随意地说着玩笑话时,我又瞥到了那抹淡紫色的身影。   清翎王也看到了,皱眉说:“何必躲躲藏藏的?过来。”然后向他伸出了手。   那人听了清翎王的话迈着小碎步扭扭捏捏地走了进来。   他走到清翎王跟前,将自己的手搭在清翎王手里,乖乖地立于一侧。   我首先注意的是他修长白净软若无骨的手,抬头看他的脸,只见弯弯柳叶眉,细长丹凤眼,挺俏的鼻子,红润的薄唇,如雪般白素的皮肤……浑然天成,搭配得完美无瑕。   漂亮。   漂亮的人我见过不计其数,但是这个人却给我异常娇媚的感觉。   我再顺着他的脖颈看去,看见的是他那虽不明显却依然存有的微微凸起的喉骨。   原来他是男人!   那一刻我竟真有些吃惊了。   清翎王催促着他:“怎么都不知道给奴兮小姐行礼呢?”   他掩嘴莞尔一笑,到我面前款款一拜。   他的身体十分纤瘦轻盈,再加上穿着一身清雅的紫装,真的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女子。   “紫祖儿在这儿给小姐请安了。”他的声音娇媚软绵。   我眯起眼睛看他,真是个比女人还要娇美的男子呢。   我让他起来,笑着说:“我怎好受你的礼呢。”   清翎王也不客套,叫紫祖儿站到他身边,亲昵之情毫不掩饰。   我想,他一定就是传说中清翎王十分喜爱的男宠吧。   不过我来这儿并不是来看他的,我是想求证一件事情。   说话间我装作无意把昨日那绣帕从袖口中漏了出来,于是那帕子便翩然飘落至地。   那清水芙蓉的一角展露出来。   清翎王看见了,变了脸色,弯身拾起。   他抖了抖将那绢帕于掌上摊开,吸了一口气。   我看着他的脸色,知道自己猜中了,心生一阵绝望。   果然是尤妃……   “这绣帕你从哪来的?”清翎王一改刚才慵懒的模样,神色凝重地问。   我低头不语。   这时紫祖儿妖媚的手指滑向清翎王的脸,他伸出手把它甩开了。   他带着几分爱不释手,描绘着那几朵清水芙蓉,良久才轻轻地叹了口气,把那绣帕递还给我,说:“你把这个还给他吧,否则……”   我眉毛动了一下,抬头直视他,问:“我看出你也很喜欢,你不要么?”   他咧了咧嘴,表情有些凄然,苦笑道:“她的人我都留不住,还要绣帕干什么……”   他缓缓地说:“奴兮你知道吗……蓉婉,也就是现在的权禹王妃,和芙婉一姊一妹,原是姊姊赐给权禹王,芙婉本来是要赐给我当正妃的……”   我神色一动,权禹王,那个平时冷漠的男人,竟会做出抢弟弟女人的事么?   清翎王的表情仿佛沉重得说不出话来,但他还是开了口:“芙婉她是个美好的女人……”   我听了这话,竟有些刻意冷漠地说:“再怎么好只可惜人是已经不再了的……”   清翎王看见我愤恨的表情,愣了愣,但他没有责备我,他只是盯着我平静地问:“奴兮,我问你,你娘死的早,你现在忘了她了么?”   我怔住,我娘……不,我怎么可能忘……我甚至是做梦都忍不住叫出声来。   霎那间,我仿佛明白了什么。   我呆呆的。   我中午回去时,婷仪看见我依然拿着那方绣帕,好奇地问:“小姐这个绣帕要怎么处理?”   我凝视着手中的绣帕,良久没有说话。   三日后,权禹王亲自到小雅斋来了。   这是他第一次到小雅斋来,我拿出上好的庐山云雾茶,亲自给他沏上一杯。   他品了一口,赞道:“茶好,茶艺也好。”   我微微一笑。   他喝了茶,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地问:“我来是想要回那方绣帕的。”   “我已经把它扔了。”   权禹王一脸无法置信,“扔了?”   我抿了一口茶,解释说:“那绣帕沾染上了血迹,洗也洗不干净,我以为亲王不会吝啬小小的一条绣帕的,就扔了……”   “那不是普通的绣帕……”权禹王的语气有些严肃。   我盯着他急恼的样子有一会儿,百感交集,面上却嫣然一笑,从袖袍中拿出那一方绣帕放在他面前。   他拿起那绣帕真的像珍宝失而复得般。   我解释说:“上面的血迹最终还是没有完全洗净的……”   他反而不介意地笑了笑,“没关系。”   我盯着他轮廓分明的脸,心中涌起百般滋味。   他是我小时候说要嫁的人呐……为什么我就不能获得幸福。   即使有个尤妃又怎样……我怎么可能因为有个已经逝去的人挡在前面就退却呢?   就如那方绢帕最终还是沾染上了我的痕迹一样,我要让那个女人的影子在他的心中逐渐消退直至让我占有他的整颗心。   为什么不能呢?以我的美貌我的智慧。   我的脸上摆出的是少女淡淡娇羞的神态,略低着头默默听他说话。   不一会儿,他起身要走了。   我送他到门外,他突然又转过身来,从怀中掏出了什么。   他摊开手,我定眼一看,是一枚贝壳静静地躺在他厚实的手掌上。   那贝壳状如小扇形,圆润光泽,在阳光下反射着漂亮的紫色光芒。   是少见的紫贝啊。   我下意识地背过手去,口中嗫嚅着:“为什么给我?”   他笑了,说:“适合你。”   宫人们轮番传看了紫贝一番,咄咄称奇。   她们叽叽喳喳地出着主意,有的说将紫贝粘在金钗上,有的说做成项链带在脖子上……   最后还是善善说:“小小姐不如再穿些珍珠做成手链吧,一定很好看。”   我思来想去,也许做成手链最合适不过了,但是我却没有把它和珍珠穿在一起,不过找工匠在紫贝上中心穿了一个孔洞,穿上金线,带在手腕上了。   这样的简单无论和金银镯子还是玉镯搭配在一起都很新颖别致。   我抬平手臂,看着坠下来的紫贝在空中微微地摇摆。   并没有人告诉我,原来恋爱并不只是甜蜜,还有无休无止的烦恼……   我带着紫贝不过几天,就有妃嫔上我这儿来询问,随后宫中女子掀起了一股单一坠子另配镯子的风潮,并迅速向民间蔓延开来。   人们将这种装饰方法美其名曰“紫贝坠”。   那天我和元遥不期而遇。   我和元遥虽然也常常见面,但他多是陪着十二皇子而来,所以像这样我们两人单独相处的次数极少。   元遥相貌端正自不必说,但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总是带有一丝淡淡的忧郁,但是他偶尔笑起来时,那双眼睛却又会弯成月牙的形状,有流光闪过。   元遥是个含蓄稳重的人,他总是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我和十二皇子,极少和我说话,却总会不着痕迹地帮我。   而我,无须向他说谢谢,只是向他点头或者笑一笑,他便能明白我的意思。   他是懂我的人,我和他之间确实有着一种默契存在。   最近听十二皇子说他和他的父亲闹得很僵,原因是身为独子的他却拒绝了家长为他指定的婚事。   我抬头看他,语气有些哀伤,“元遥,你为什么不成亲?”   他只是默默地盯着我不说话,眼神里却多了一份明知故问的责备。   我躲闪着他的目光,甚至是有些心虚了。   他好似叹了口气,轻声地回答:“不过是不想成亲罢了……”   本来窝着一肚话要劝他的,可是现在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   可是他不成亲,会有很多难听的话传出来,听说他娘甚至要张罗郎中为他检查身体了。   我鼓起勇气,喃喃地说:“元遥你这又是何必呢……”   元遥摇了摇头,“这算是我自己的一点自由吧。小姐,只要好好寻找自己的幸福就够了……”   之后他向我略略欠了欠身,告辞而去。   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有些不忍,又觉得自己实在是卑鄙了。   (十二皇子)   奴兮越来越会打扮自己了。   她总是兴致勃勃地向我展示她新添置的首饰、她新裁好的衣裳以及她新染好的指甲。   其实我本身对这种女孩子的事是毫无兴趣的,但总是会露出一副乐于欣赏的样子。   她把玩一枚金段镶玉簪,问我:“十二皇子,你觉得这个好看吗?”   我应承道:“好看呀。”   她似乎对我这样笼统的评价有些不满,撅起嘴瞥向我。   突然她指着我腰间的荷包,问:“十二皇子你什么时候换了荷包啦?”   我回答说:“是,是啊。”   她伸出手,“让我看看。”   我只得从腰间解下荷包递给她。   她拿在手里,细细端量,赞道:“真是好刺绣,针脚细密,可见是下了心思的。”   不过她又说:“这和你以前的荷包不是出于同一人之手呢。”   我好奇,“哦?从刺绣就能看出来吗?”   她摇了摇头,“我是从这行小字看出来的,这个字体更娟秀些……”   我顺口说出:“是啊,是扇稚说她多绣了荷包,就给了我一个。”   奴兮笑了笑,语气却有些诡异,“怪不得你这样宝贝着。她多绣了荷包怎么就不知道给我这个妹妹一个……”   说完就把荷包递还给我,一眼也不愿多看。   我看见她略有不悦的神色,心里竟闪过一丝窃喜,她是在吃醋么?是么?   于是我就势靠近了她,对她低声说:“那不若奴兮小姐也给我绣一个?也好把它换下来……”   她的脸有些发红,口上却倔强着,“绣就绣……我又不是不会。”   我笑得开心,“那颛闵就静候小姐的荷包了。”   虽然奴兮当时信誓旦旦的答应下来,可是过了一个月还没有荷包的半点影子。   我等得有些心急,便亲自登门小雅斋去催。   奴兮自然也知道我的来意,她显得有些局促。   “十二皇子,那个荷包……算了吧。”奴兮拿央求的眼神看着我。   我摆了摆手指,“那怎么行,当初可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要给我绣荷包呢。”   奴兮低下头,有些心虚。   良久,她下定决心般起身从抽屉中拿出了什么,硬着头皮递给我。   我将信将疑地接过那东西,低头一看,差点扑哧的笑出声来。   的确是荷包。   不过做工粗糙,刺绣歪歪斜斜,针脚粗大错位,显得不伦不类。   这就是奴兮的刺绣?这就是奴兮给我做的荷包?我强忍住笑看着她。   她涨红了脸,磕磕巴巴地说:“我就知道……你会嘲笑我……早知道还不如不拿出来了呢。”   “我哪有嘲笑你?”我嘴角咧出了一定弧度问。   她杏目双瞪,指着我的笑脸,控诉道:“你看,你看,你笑了。”   我用无奈的语气回答道:“笑也不一定是嘲笑啊。”   她的脸一扬,“我知道你是想说我的技艺比不上姊。”   我老实地点了点头,“是比不上。”   她没想到我会这样回答,诧异地看着我。   “可是我喜欢啊。”我拿起荷包将它如珍宝般放进内襟贴着心脏的位置。   那天我看见奴兮,刚要上前打招呼,却看见元遥站在她的对面。   我一个转身,借着树木遮掩住自己。   他们在低声地说话。   我虽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是我却能看得出他们看彼此的眼神带着几分相熟相知。   尤其是元遥,他看奴兮的眼神竟是那样的温柔似水……   霎那间我明白了什么。   怪不得元遥不惜反抗他的父亲,拒绝了婚事。   可是明了过后我竟涌出一种被人蒙在鼓里的愤愤。   不一会儿,他们分开了。   元遥向这边走来,他看见了我。   他明显一怔,继而唤了一声:“十二皇子……”   我紧紧地握住拳头,口中有掩饰不住的情绪,“为什么?”   元遥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为什么?你凭什么喜欢她?以你的身份……”这句话说出口后,我马上发现了自己的失言。   我惊讶地住了口,一时间怎么也无法相信自己可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元遥也一定从未想过一向对他礼遇有加的我竟说出这番话来,他愣住了。   但是他很快的恢复了平静,他单膝跪下,声音平静地回答:“臣知道自己配不上她的……也从来没有动过不切实际的想法。臣不过只是想远远地看着她,如此而已。”   说完这番话,他起身,又向我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离开。   我拿起拳头狠狠地向树干砸去,我这是怎么了……   怎么可以对元遥说出那样的话……分明是嫉妒。   可是我怎么可以拿身份去压制他,多么卑鄙无耻的行为啊……   (奴兮)   “痛!”我的手又被针扎了一下,叫道。   我看着手中丑陋的荷包,心生一阵烦躁,愤愤地把它扔到一边。   善善好脾气地把荷包拾起来,劝道:“小小姐若是再耐心些……”   “善,我不会啊……怎么也绣不好。”我愁眉苦脸地说。   善善笑了笑,“原来小小姐也有不擅长的事呢……”   我吐了一口气,拿起身旁的果子吃了一口,“人无完人,我自然也有做不好的事。”   善善端详着我尚未绣好的荷包,说道:“这点小小姐不像小姐呢。”   我动容,“太过完美并不是好事……”   善善叹了一口气,神色黯然,“小小姐说得没错,小姐她太过美好,所以上天早早就把她收到天上呢……”   刚刚为我端上水果的花溅泪不明所以,只是看见我和善善都郁郁的神色,岔开话题说:“小姐何必为此苦恼?让奴婢给您绣一个,然后给十二皇子就说是您绣的不就行了?”   我摇了摇头,若是别人倒也可以,可是我不想欺骗十二皇子。   我拿过善善手里的荷包,又硬着头皮一针一线地绣下去。   这时吉祥弯腰小步走了进来,在我面前跪下。   我瞥了他一眼,手上还继续绣着,问:“有什么事吗?”   吉祥是个忠实厚道的老实人,这使他在善于阿谀奉承、奸诈狡猾的宦官中显得格格不入,以前没少受过欺负,不过我却很器重他这一点。   我认为做奴才首要的是忠心,口舌是否机灵,办事是否油滑倒还在其次。   我看他犹豫不决的神色,知道他一定是有事要拜托于我了。   我说:“干什么吞吞吐吐的?有什么事就说吧。”   他向我磕了个头,鼓起很大的勇气说:“小姐,奴才的确有事相求……”   我挑了挑眉,意思是让他继续说下去。   “奴才以前的一位同职好友今日不小心得罪了朱公公,奴才知道小姐一向和朱公公相善,所以想让小姐在朱公公面前替他求个情……否则他可能就没命了……”   我又连着绣了几针,这才缓缓地说:“以前的好友?是云辰殿的太监?”   吉祥低头回道:“是。”   “你下去吧,这事我不能答应你。”   吉祥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我。   因为我平时对他们的请求一向会尽量满足,而今日之事在他看来也一定不过举手之劳,我似乎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我说道:“你知道朱公公是何人?他是宫内大总管,大总管就该有大总管的威仪。你的朋友以卑微之身顶撞了上级,他就该死。他若不死,大总管的威严置于何地?以后如何服众?我纵然和朱公公相熟,宽恕他也不过一句话之间,但是这等毫无分寸的事我绝不会做……”   我看见吉祥依旧不舍的神色,知道一向宽厚的他并没有完全参透我话里的意思。   朱公公虽然与我相善,但是并不代表我可以扫了他的颜面。若是做事不知轻重自以为是,纵然朱公公不会驳了我的面子,但因为此事让朱公公心存芥蒂,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我放在手中的活儿,语气严肃地说:“吉祥,抬起头,看着我。”   吉祥诚惶诚恐地抬起头,又象征性地略低下去。   “我问你,当初你在云辰殿服侍时,被那儿的娘娘杖打得奄奄一息时是谁救的你?”   “是小姐。”   “那我再问你,当时你的朋友替你说情了吗?”   吉祥神色一怔,艰难地说出口:“没……没有。”   我一笑,“这不就得了。”   “可是!”,吉祥的语调高了些,“小姐,他虽没替我求情,但是我却不能做那无情无义之人……”   我神色一敛,“错了,吉祥你说错了——你说反了。宁可我负人,不可人负我。”   吉祥还想狡辩些什么,我抢先说:“吉祥,你想让我为难吗?!”   吉祥马上把头压得低低的,惊恐地说:“小姐是奴才的救命恩人,奴才怎么敢!”   我挥了挥手,“下去吧。”   吉祥只得领命而去。   我看见他颓丧地走到门口,知道他心里终究是过意不去。又叫住了他,说:“我会请求朱公公准许他的家人把他的尸体接出宫去,死后返乡,也算是你做为朋友为他尽的一份力吧……”   吉祥知道这已经是极限了,磕了一个头,眼睛有些发红不无感激地说:“谢,谢谢小姐。”   我没说什么,复又低头继续绣我的荷包。   唔,又不小心扎到手了。   已经年芳十五的晴肜帝姬明天就要出嫁了。   皇上把她配给了今年的文状元,据说那人不过二十多岁,才高八斗,文质彬彬,倒是一门好亲事。   今天宫中忙忙碌碌,到处张灯结彩,而且多以大红色为主调。就是树上也要缠上几段鲜红的绸布,更是增添了喜庆的气氛。   中午皇上要按照惯例去瑾德妃的怡景宫看望待出嫁的女儿,并在那儿用膳;晚上宫中有盛大的宴会在露天的展望台举行。   夜晚时分,皇后命宫人把所有宫灯都点亮起来,并招人看管添油使其一夜不灭,象征着祝福新娘过门后与新郎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和谐美满。   今夜晴肜帝姬身着一身大红的曳地长裙,头上插着繁多的珠花凤钗,显得十分富贵华美。   晴肜帝姬在我的印象里是一个十分开朗活泼的人,即使早死了母妃而她又不受皇上宠爱,可是她脸上却依然总是挂着欢快笑容,是个十分讨人喜欢的帝姬。但是今日的她似乎和平时有些不同,端庄肃穆了许多,倒显得有几分陌生。   她先庄重地给太后拜安,然后是皇上和皇后。   太后见了十分欢喜,笑着说:“晴肜出嫁,哀家这个做皇祖母的怎么说也要给些什么才是。”说着撸下左右的翡翠玉镯递给在一旁服侍的宫娥叫她呈给晴肜帝姬。   晴肜帝姬小心翼翼地接过镯子,少不了要感激涕零一番。   太后见她如此懂事更是欣喜,招手叫她过去,破格让她在自己身旁坐下了。   待晴肜帝姬带有几分诚惶诚恐擦着椅子边角坐下后,太后细细打量她然后笑着说:“这时间是一打晃儿就过去了。看着孩子们一天一天的长大,哀家也越来越老喽……”   皇上赶忙回答说:“母后何来此言……”   皇后也接着话说道:“母后这是玩笑话了。母后每天吃斋念佛,想必一番诚心早已感动佛祖,以后必定多福多寿的……”   我们也接着附和说些“太后定会万寿无疆”之类的话。   还是皇后这番话最贴合太后的心思,说得太后眉开眼笑,“你们的孝顺哀家都懂得,但愿你们说的应验就好喽……”   接着又是一番客套话语,直到歌姬们都入场了,大家的注意力才转到台上,观看歌舞。   宴会上的气氛很是热烈欢畅,大家一边吃着水果糕点或剥着瓜子,一边望着高台上表演的舞姬,间或压低声音与左右邻里谈笑几句。   皇后对瑾德妃寒暄:“德妃妹妹好福气。虽然晴肜不是妹妹亲生,但也教导得这般端庄出众呢。”   我看向瑾德妃,却见她在火红的宫灯下也掩饰不住面容的蜡黄,双目浮肿,眼眶下陷,嘴唇惨白……学过医理的我一看便知她的确是病得不轻了。   瑾德妃强撑起精神但语调不免有气无力,她咳了咳,说道:“皇后谬赞了……这孩子虽然不是臣妾亲生,却也是自小在臣妾膝下长大的。明天要出嫁了,终归有些不舍……又怕……臣妾教导无方,让她走了乙姬的老路……”   听闻这句话,在场的人莫不变了脸色。   我暗叫不好,瑾德妃是病糊涂了吗?竟然在这种大喜的日子说这种话……   果然太后神色闪出一丝不悦,皇上也是一脸怒气,呵道:“瑾德妃!”   瑾德妃听到皇上的叱喝浑身明显一颤,再看皇上略有怒意,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   她嘴唇止不住地颤抖,说的话也有些断断续续,“皇上,臣妾……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幸好妍淑妃此时出来圆场,“德妃姐姐一定是爱女心切,心中伤感触动了往事……”再看瑾德妃不知所措的样子,想必也不能继续参加宴席了,继而又转向太后请示说:“臣妾看姐姐今天身体也不大安适,正巧臣妾也有些头痛……不若就先撤下送姐姐一程。”   太后点了点头算是应允。   晴肜帝姬露出一脸的焦急,起身请示道:“皇祖母,晴肜也一同送母妃回去。”   太后阻止道:“你不能走,这场宴会可是特意为你举行的。”再看见权禹王也起了身,命令说:“你们都留下陪哀家看歌舞,你们的母妃有妍淑妃送回去呢。”   晴肜帝姬依然是一副不放心的神色,妍淑妃却向她嫣然一笑,“晴肜,我送你母妃回去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接着妍淑妃赞道:“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呢。”   晴肜帝姬这才稍稍安心地坐下了。   看过了奏曲、舞蹈、杂技等几个节目热闹了一番,最值得期待的节目开始了。   大家这时都纷纷起身,来到后面的碧水湖边,望向湖面。   这个节目叫做“双龙戏珠”,是有两班技人在船上舞动贴有闪闪麟片的巨龙,并有人配合举起火把随之舞蹈,而两龙所争的“珠”是一个外表燃火的大球。所以从远处望去不见人在操纵,只仿若真见两条闪闪的巨龙在空中舞动戏玩,十分逼真。   太后和皇上坐在前面,其他的人围成小半圈在后面观看。   我落在了后面,却看见十二皇子站在我旁边。   整个宴会上我与他坐于两边席,没有机会说话,这时才能随意地说上几句。   我踮起脚尖拉长脖子向湖面上张望,可是大多看见的还是前面黑压压的人头。   我再看旁边高我一头的十二皇子,他倒是目光平视看得毫不费劲。   我问:“十二皇子,你看见什么了?”   十二皇子低下头看我,才忽然想起我可能是看不见的。他拿手从我的头顶平着比划到他的脖前,笑的得意,“奴兮你太矮了,是不是看不见?”   我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他凑到我耳边,小声说:“用不用我抱起你看?”   我睁大了眼睛,说道:“那怎么行?被人看见就糟了。”   他环视四周,解释说:“你不是想看么……后面基本上没什么人了,再说天色这样黑,他们看不出我们的……”   我虽然极想看舞龙,可终究觉得不大妥当,正要摇头拒绝,突然看见姊从右前方转过头向这边看来。   我一下子改变了主意,故意凑近十二皇子,拉住他的右手臂,说:“你扶我一下就行了。”然后象征性的踮起脚尖,头却是偏着看向姊带有挑衅的色彩。   一向坚信男女授受不亲的姊看见我和十二皇子如此亲密的动作,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羞愤表情,猛地别过头去。   我得意地笑,这才放开十二皇子,十二皇子诧异地问:“奴兮,你不看了么?”   我指向前面说:“素儿向这边走过来了,说不定是来找你的。”   果然素儿寻到我们跟前,先向我们两人行了礼,才对十二皇子说:“皇子殿下,娘娘叫您过去呢。”   十二皇子对我露出歉意的眼神,我对他笑了笑,“你快去吧。”   送走了十二皇子,我嘘了口气,环视周围,发现的确大家都挤在前面兴致勃勃地看舞龙,在后面的人极少。   然后我看见在我左侧挺拔站着的权禹王,他虽然站得离我远些,但我们之间却是没有人相隔的。   他这时也转过头来,看见了我。   我急忙转过头目视正前方。   有脚步声越走越近,然后那股熟悉的奇楠香传了过来,接着是他低沉的声音:“看得见吗?”   我说不出话,只有重重地点了几下头。   “是第一次看吗?”   我又只能点了点头。   权禹王笑了笑,语气却是带有几分忧郁的,“我不是第一次看……上次看是乙姬出嫁的时候……”   我不曾想过他竟然会对我说出这样的话,略有惊讶地转头看他。   迎上我的是他深如潭水的双眸。   我的心猛地一跳,又紧忙看向前方,之后我们并排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我浑身感到不自在,手上的动作也多了起来,象征性地几次整理衣裙,待再放下时竟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   我犹如被烫到似地缩回了手,可是却见他好似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依然平静地望向前方。   我暗暗自恼,是我反应得太过反常了。   可是当我再安静地放下我的手时,竟依然碰触到了他的手。   虽然只有黄豆大小的一小块肌肤,却足以让我心跳不止,呼吸不稳。   我试着移开,可是又终究没有那样做。   只是略有僵直地垂着自己的手,表面上是若无其事的表情。   一种甜甜麻麻的感觉不停地从那豆大地方传了过来……我红了脸,不知道只是这样的一点碰触为什么产生这样的感觉。   在我还沉浸在自己的羞窘中,突然我的手被他猛然紧紧地握住了!   我浑身一震,那一刻几乎停止了呼吸,大脑完全无法运作。   这是怎么了……是他握住了我的手吗?为什么握住我的手?   我心里不停不停地这样问自己,可是脑袋里却没有丝毫的理智去寻找答案。   我抬头看向他想寻找回答,可是迎入眼帘的是他依然稳重的侧脸。   一股羞愤涌上心头……凭什么,凭什么只有他那么镇静?   想到这儿我猛然地抽回我的手,怒视着他。   他转头看我,一征,继而竟露出一抹笑容。   “小孩子。”   我狡辩道:“我不是。”   他笑了笑,“你刚才的表现就是。”   我不服气,稚气地问:“为什么你表现得那么镇定?”   他哑然失笑,“那你让我一个男人怎么样?”   我哑口无言。   他盯着我,眼底竟有了一丝柔意。   良久他对我说:“我要去喝酒了。”   说完他独自离开,留下我呆呆地愣在原地,简直无法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   夜晚闷热难耐,我歇在床榻上,脑海中不停回放着今晚发生的事,于是便让我更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我又翻了一个身,今晚侍夜的花溅泪被我惊醒了,她披了件衣走到床榻前问道:“小姐怎么还未睡,不舒服吗?”   我点了点头,只是说:“太热了。”   花溅泪听了,从纱帐上解下扇子,为我轻轻地摇了起来。   我浑身感到一阵清凉,这才稍稍好受了些。   我说:“花溅泪,你唱支歌给我听吧。”   花溅泪笑着说:“奴婢哪懂唱什么歌呀,小姐莫要取笑奴婢了。”   我不容反驳地说:“要你唱你便唱罢,随便哪个都行。”   花溅泪略有为难,但也不敢违了我的意,回答道:“那奴婢就唱个民俗小调给小姐听吧。”   于是她轻轻缓缓地唱了起来:“八月十五供月光,手捧上金镜泪汪汪,想起了奴的夫君郎,想起了奴的夫君郎;去年有同赏月,今年无你月无光,不知郎君流落何方,不知郎君流落何方……”   我忍俊不禁,笑道:“花溅泪你这唱的是什么呀?”   花溅泪停下了,红着脸歉意回答:“哎呀,这等下贱的小曲真是不该唱给小姐听的……可是奴婢就只会唱这些了……”   我挥了挥手,说道:“是我先让你唱的,你接着唱吧。”   花溅泪这才又唱了下去:“玉腕推开纱窗窗,月儿明朗朗,一阵阵秋风森凉,一阵阵秋风森凉;郎去未棉衣裳,奴冷就知你也凉,奴冷你冷都一样,你冷痛断奴的肠……”   听了这只小曲,虽然刚开始不是那么入耳,但是慢慢听下去竟也能体验到其中的韵味;加上花溅泪声音绵软细腻,十分悦耳动听,听着听着便让我渐渐地睡去了……   下半夜睡得倒安稳,我早上醒来时发现花溅泪竟依然半跪半坐在榻下的地毯上为我轻轻柔柔地扇着风。   我略有吃惊,问道:“花溅泪你一夜未睡么?”   花溅泪挺起精神回答说:“奴婢要给小姐扇风呀。”   我有些无奈地说:“那你看见我睡着之后就可以下去睡了啊。”   花溅泪一板一眼地,“奴婢怕小姐再热醒了,所以不敢擅自去睡。”   我看见她极认真的样子,心里涌起一丝感动,但是语气却是淡淡的,“辛苦你了,下去歇着吧。”   花溅泪这才起身把扇子放回原位,向我施了个礼,退下去了。   善善她们这时端着铜盆巾帕进来了,我一动不动由她们服侍着穿好衣,口中吩咐道:“善,今早便不要给花溅泪安排差事了……另外,到御膳房多点一道‘翠胆栗子肉’,待她睡醒了赏给她吧。”   翠胆栗子肉,我曾有一次吃剩了赏给宫人们,每人分得不多,隐约记得花溅泪吃完意犹未尽的样子。   婷仪在一旁说:“噢,小姐好体贴呀。”   我有些不自然,掩饰着沉下脸喝道:“不要乱说。”   婷仪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我看见驸马穿着一身大红袍骑着白色高头骏马入宫迎娶晴肜帝姬,满面红光,精神奕奕;而与之相反的是晴肜帝姬眼中噙泪,面容戚戚的样子。   我暗自想,为什么嫁娶之时男子都是春风满面,而女子注定要哭哭啼啼的呢?   婚姻之于男子意味着“成家”意味着“立业”,但是对于女子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为什么要哭呢?是因为有割舍不下的爹爹娘亲么?那么,我无父无母,出嫁时是不是就会欢欢喜喜地踏进花轿……   这时队伍快要过夕霞门了,我们便不可再送。   晴肜帝姬走到瑾德妃面前深深一拜,早已是泣不成声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姑姑小心翼翼地劝道:“帝姬小心哭坏了妆……”   瑾德妃被两名宫娥搀扶着,泪流不停,说话也有些颤音,“晴肜……”   晴肜帝姬声音哽咽,断断续续地说:“母妃……母妃一定要保重身体……晴肜不能在您身边侍候了……”   不一会儿,那姑姑催道:“帝姬快上轿吧,莫要误了吉时……”   晴肜帝姬却还是执意拉着瑾德妃的手不舍得放开,直到众人都来催了,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她三步一回头地走到轿子旁,经过权禹王时她又流下眼泪。   “皇兄,不要忘了晴肜,不要忘了我这个皇妹……”   权禹王的眼中闪过一丝忧伤,但语调却尽量维持稳重,“和驸马好好过日子……皇兄祝福你……”   这时又有人来催促了,晴肜帝姬几近被人半推半拉着进了轿。   侍候一旁的吉人喊道:“上轿,起行。”   驸马向送行众人行了礼,一个翻身登上了马。   晴肜帝姬复又从一侧的轿窗伸出头来,默默地流泪,万般的不舍。   瑾德妃此时早已失声痛哭,众人也不忍地别过头去。   而此时喜伶们早已欢欢喜喜地吹弹起来,帝姬的花轿也渐渐地远去……   我回去的路上,碰到了十皇子。   我记起几个月前他向姊寻求婚事一事,最近也没听见喜讯,想必姊一定是拒绝他了。   我对他款款福了福,他只是冷漠地回了。   我心中微有吃惊,只是因为皇上素来疼爱我,故而宫中上下对我虽称不上巴结,但也多是和颜悦色的,从没有人如此沉着脸面对我。   我面上笑了笑,口中故意问:“不知什么时候能吃到十皇子和姊的喜酒呢?” 第18章:不恨你   他一怔,脸色发白,但旋即又恢复了正常神色,语气冷淡地说:“这似乎并不是你应该关心的事吧。”   我笑得越加灿烂,回道:“十皇子这么说就不对了。奴兮做为妹妹关心姊的终身大事难道有什么不对么?”   他却并不一味地和我纠缠,一副无视我的样子。   但是他离开时语气不无鄙夷的说了这样的一句话:“你比不上你姊,有时间你真该学学什么叫妇德了!”   我怔忡在原地,没想到还有偏爱姊的人!   我忘记了当时听到这话是何种感觉,但却是在那时明白了一件事情:原来即使美丽如我,也无法让任何男人都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   原来没有一个人可以征服一切。   我与权禹王之间多是暧昧不明,我有时觉得他是喜欢我的,可是旋即又自我否定了,因为他从未向我许诺过什么。   当我亲耳听他说要娶我是缘于半个月之后发生的一件事。   瑾德妃薨逝了。   我虽早已看出瑾德妃身体已经不很乐观,可是没想到会那么快。   许是因为晴肜帝姬的出嫁使她过于心伤加重了病情吧。   那天的天气阴沉得仿佛让人透不过气来。   我看见大片的乌云从东边滚滚而来,风儿起了,似乎要下暴雨了。   我急急忙忙地要赶回小雅斋,从沁春媛经过时竟无意中瞥见了权禹王。   他坐在沁春媛的秋千上,将头埋于双臂之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他高健的身体坐在小小的秋千上,显得有些滑稽可笑,可是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一阵狂风卷过,将树枝吹得左右摇晃,他纯白的袍角也被吹得起起落落。   有一条绣帕从他的身下掉落,被风儿吹起像蝴蝶一般抛向半空,又无力地飘落在我的脚下。   我弯腰拾起,看见边角上绣有“瑾德妃”的字样。   我轻声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绣帕给他。   他缓缓地抬起头,眼睛竟有些发红。   他伸出手接过,复又压下了头。   我略有尴尬地站在那里,觉得有些无趣,转身要走。   可是却被他从后面一下子拉住了手腕,然后是他低沉的声音,“别走,奴兮。”   “别走,留下来陪陪我。”他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我转过身去,不可置信地望向他。   他的眼神仿佛蒙上了秋晨的雾气,显得前所未有的悲伤。   他艰难地开口说话,像是对我诉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姊……乙姬她,真是……母妃逝前在病榻上口口声声呼唤她的名字……她也不来看望一眼……说什么出家人不问尘世……”   说完他苦笑了一下,笑得无比苦涩。   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和我说起他的家事,也从未想过一向镇定的他竟有这般的表情。   我的心动了一下,因为他的哀伤而哀伤,又从心底泛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感情,无比的柔软却又强烈。   如此希望能宽慰他,能鼓励他,希望他能不这般的悲伤。   “可是还有奴兮,还有奴兮在看着亲王……”我脱口而出。   他吃惊地抬头看我。   我也猛然发现自己的话有多么冒失可笑,真是自作多情了呢……   “不,刚才……”我掩饰着,说完便想逃走。   “奴兮,嫁给我吧。”他低沉的声音在我走出三四步后传来。   我愣在那里,睁大眼睛,无法置信般回头看他。   他依然坐在秋千上,双手交握,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我,嘴唇抿得很紧,脸上的表情是庄重的而不似在开玩笑。   我听了这句话却没有预料般的欢快,我只是轻声问:“为什么?”   如果只是从我这儿寻求慰藉,我不要。   他咧了咧嘴,复又低下了头,自言自语道:“对啊,为什么呢……可是,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他抬起哀伤的眼睛看我,“这样不够么?”   我走到他跟前,看着他。   他拉起我的手,他的手厚实有粗糙的纹路,有坚实的力量传来。   “我虽不能给你正室之位,但以后必定真心对你……”   我摇了摇头,不是不在乎这些的,但是你给不了我的,我会自己争取。   “我嫁你。”我一字一顿回答。   权禹王明天便要走了,我们约在宫中东部一偏僻的树林见面。   他并不能马上娶我,一方面我的年纪尚小,另一方面他刚遭丧母暂时无法行喜事。   “半年后,我会再来,到时一定奏明父皇将我们的亲事定下来,等你十五岁时再完婚……奴兮,可以等我吗?”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动容,将我紧紧地抱在怀里,我闭上了眼睛,甚至能听见他心脏有力的搏动声……   良久我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神深深地望不见底。   他伸手抚着我光洁的额头,低头在上面轻轻一吻,坚定地说:“这是约定。”   番外——权禹王   我抚着怡景宫庭院里的枫树树干,看着现在尚翡翠般绿色的树叶,心想今年的枫树会比前年开得愈加火红漂亮吧,只是赏枫树的人已经不在了……   母妃十六岁嫁给父皇,那时父皇还尚未登基,还只是太子。   外祖父是当时历任两朝德高望重的一品官员,外祖母也贵有皇室血统,而母妃是嫡幺女。外祖父和外祖母老年得女,自然对母妃倍加疼爱。   当时的皇后也就是现在的太后指名将母妃许配给父皇,一方面是当时已经孕有一子的太子妃又有身孕了,父皇身边没有女人侍候;另一方面也是出于拉拢朝中重臣的心思,以巩固太子根基。   就这样母妃在喜伶们吹吹打打的乐声中上了花轿。   当时的母妃虽然有一丝离开父母亲的伤感,但更多的是“万千宠爱集一身”的小女儿憧憬。   新婚之时,父皇对母妃的确是宠爱无比。   可是时间一长,母妃便感觉到了压力。   太子府后院从不缺少漂亮的女人,更不乏身份高贵的女人。   纵使自己表现得怎样优秀,却总不能让父皇每夜独留于自己的房中,甚至眼睁睁地看着父皇和自己身边有姿色的侍女调情而敢怒不敢言。   少女时美好的幻想遭到现实的残酷冲击,一时间让母妃变得伤痕累累。   她曾在夜半时无法成眠,默默流泪,有时甚至是哭泣吵闹,可是经过无数次失望过后,母妃竟也变得麻木了。   因为这后院的妃子们都是那样过日子的呀。   后来母妃怀孕了。   父皇得知母妃怀孕后十分欣喜,因为当时他才只有一个儿子,而对于身为王储的父皇来说这是远远不够的。   太子妃不久前诞下婴孩,但是一位王姬,这让父皇略有失望,所以这次更是寄希望于母妃,去母妃那儿倒是勤了。   母妃心地不坏,但许是自小被宠惯了,竟是存有争强好胜的心思的。   她一心想生个儿子。   母妃的妊娠反应十分严重,常常没吃下几口饭便吐了,她觉得很痛苦,但当听到老一辈人说反应重的可能是男孩时竟掩饰不住的高兴。   母妃每日兴致勃勃地缝制男孩的婴儿服,可是当分娩后她呆住了。   她诞下的竟是位王姬,那就是我的姊乙姬。   父皇装作不在意地宽慰母妃,可是母妃依然能辨出他眉眼间的失望。   母妃坐月子时后院又传来有侍妾诞下男孩的消息,这对母妃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后来听宫人们说那时母妃的精神颓丧到了极点,对刚出生的乙姬更是无暇理睬。   母妃身体刚刚好就热衷于民间保男的方子,常托人偷偷带进府中,除此之外更是日日烧香祷告不知疲倦。   直到后来我出生了,母妃竟喜极而泣。   那时父皇已经有三个儿子了,我出生的晚并未得到很大的重视。但是父皇依然着实高兴了一番,太后也赐下丰厚的赏礼,母妃的地位这才得到了真正的稳固。   我出生后母妃的心思更是一心扑在我身上,对姊更是忽视了。   姊恨母妃,却不恨我。   她无论什么事总是先为我着想,有什么好东西也总是忍让着我。   我并不埋怨自己的晚出生,相反我很庆幸自己能有这样的姊。   后来父皇顺利登基为帝,母妃也因为家世显赫并孕有皇子名正言顺的封为瑾德妃。   我们搬进了庭院种有枫树的怡景宫。   每到秋天我和姊都要在火红的枫树下寻找漂亮的枫叶,然后夹在书卷里。   沁春媛的那架秋千也经常是小时候我和姊喜爱玩耍的地方。   原以为快乐无忧的日子能永远这样下去,可是后来姊要出嫁了。   姊出嫁时对母妃很冷淡,她毫无留恋之情地与母妃分别。母妃愣住了,这才意识到自己平时对女儿的忽视使她不知不觉疏远了自己。   母妃在姊出嫁后才发现自己竟也是在意想念女儿的,她写信给姊,姊倒是回过一封,但是上面多是询问我的饮食身体,对母妃只字未提。   母妃怀有深深的愧疚甚至有些低声下气地请求姊回宫来看看她,姊却每每推托。最后母妃不得不想理由请求太后命姊回宫,姊才被迫回来一次。   姊回来什么也不和母妃说,但是直到那天夜晚我睡不着出来看见了姊坐于庭院的石凳上,借着月亮的光芒我能看见她脸颊有一道泪痕流过。   我走上前去蹲下问她:“姊,你不开心么?”   她慌忙擦干脸上的泪痕,说:“姊怎么会不开心。”   我忧郁地问她,“那姊为什么哭?”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过我的脸,答非所问地和我说:“颛晟,以后一定要让你的女人幸福……不要让她为你流泪……”   直到发生了姊削发为尼之事。   宫中哗然,太后父皇更是震怒,谴责讥笑之声源源不断向母妃袭来。   母妃不堪众人异样的眼光,终于病倒了。   我在病榻前日日服侍,母妃看到我总是哭,她拉住我的手,哽咽道:“晟儿,母妃只有你了……你要为母妃争气啊……”   那句话是那样的沉重,几乎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而其他妃嫔或皇子们的冷言冷语又时不时地传入耳朵。   不到一个月父皇又催促我成亲,新婚那天新娘拿含情脉脉的眼神看着我,想起了姊说的话我紧紧地把她抱在怀中。   欢好过后我无意中发现了她脖颈上坠着的玉观音,我拿着它仔细翻看。   她解释说:“这是我小时候去尼姑庵时一位尼师给我的……”   刚刚说了尼师她便猛然住了口,然后拿惴惴不安的眼神望着我。   我问她:“你也听说了乙姬的事?”   她却马上回答:“并……并未听说的……”   她在撒谎。   我起身穿好衣,任她在后面怎样呼唤也不理睬,头也不回地离开。   第二天我便辞别了父皇母妃入伍军队。   我在军队历练得更加稳重,我不骄不纵,以身作则,渐渐赢得了军士上下的拥护和爱戴。   我渐渐褪去了少年时的稚嫩,逐渐长成了一名成熟的男子。   我发现原来不爱的女人也是可以抱的。   无关乎感情,只有动物般原始的欲望。   芙婉是我唯一曾真正心动的女人,是我认为一直要寻找真心来爱的女人,是我想要白头偕老的人,可是她竟香消玉殒先我而去。   她成为了我永远的痛。   我以为我不会再爱了,直到后来遇见了她。   那个有银色眸子总是倔强的女子,让人有时气恼,却又不由自主地让人爱怜。   我竟生出了一股想要保护爱怜她的强烈欲望。   我想起了姊出家前对我说得最后一句话:“当你想要保护某个女人时,那便是爱了。”   踌躇徘徊了好多次,最终还是想由我给她幸福。   半年,只是半年,我只一心想甜甜蜜蜜地等他,等他来娶我,做他的新娘。   可是我没想到的是,半年里竟可以发生那么多事。   完全让我措手不及。   秋天时,我曾踏着落叶去拜访住在宫东竹青庵的贞蓄尼师。   那是一个僻静孤寂的地方。   我几经打听才寻到了竹青庵的准确位置。   我犹豫地走进庭院,只见四下冷清只有几株翠绿的竹子零零散散地挺立着。   真的是这里么?我踌躇着登阶而上,发现阶上有刚刚被撒水拂尘的痕迹。   这时上面的木门被吱呀地打开,走出了一位年龄十八九面貌清秀的小尼姑。   她看见我有些陌生与意外,但是旋即合掌向我一躬身,问道:“不知这位施主来此有何贵干?”   我回礼道:“我是来拜访贞蓄尼师的。”   她恍然,脆生生地回答:“尼师现在在做早课呢。这位施主请随我来。”   她引着我入内,我环视四周,只见室内朴素简陋,除了供奉着的佛像案台便只剩下眼前的一张黑木桌子和两把椅子了。   那小尼姑待我坐下,给我沏上了一杯茶,解释说:“施主稍等片刻。尼师一会儿便出来了。”   我向她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是六安瓜片。   不一会儿,一位身着墨黑色佛袍的女人走了出来。   那小尼姑对那女人行了个礼,叫了声“尼师。”   原来她便是贞蓄尼师了,我不着痕迹地细细端量她。   许是长期斋戒的原因,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她的身体高挑瘦削,甚至可见她白皙手臂上蔓延的青色微凸的血管;她的眼睛竟和权禹王极为神似,目光深邃。   我起身向她拜安,她急忙合掌弯腰回礼了。   她叫我坐,自己转身从一小抽屉里拿出什么,放进案上的小熏炉里。   顿时一股幽深的香气弥漫开来。   她点燃的是佛家奉为上等供品的“龙脑香”。   我心中不由冷笑,即便是出家过着清心寡欲的日子,但身为皇室毕竟有着天生的优越,茶用的是上等茶,熏香也是极品中的极品……   她在我身边坐下了,面色平静地看着我,不带有一丝感情。   “不知施主来贫尼这鄙陋之处有何要事?”她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其实我到这来并无什么目的,只是自从权禹王走后更特别想看一看这位不同寻常刚毅的乙姬到底是什么样子。   可是我嘴上却恭敬地说:“小女慕名而来,到这来是想和尼师探讨一下佛理……”   她盯了我好一会儿,才说:“我见施主眉眼神色,不像是礼佛的样子。”   我的心跳了一下,的确,我是不屑于礼佛的。   我转了话题,偏头认真地问:“尼师不问问我是谁吗?”   她摇了摇头,笑了笑,“施主随心而来,过后而去。你我之间不过独木阳关,有什么必要呢?”   我暗中点头,的确如她所说——她遁入空门不问世事,而我依然要在凡世间体味其中百般滋味,我们之间并不会有多大的往来。   我说:“四亲王托我转告尼师说希望你好好保重身体。”   听到权禹王,贞蓄尼师的表情略有所动,但却依然是淡淡的口吻,“那么多谢施主转告了。”   坐了一会儿,我起身告辞。   她虽冷漠也不见寒暄,但却把我送到了庭外。   她语重心长地说:“贫尼是一个不祥的女人,施主以后还是少来为妙罢。”   我无谓地笑了笑,说了句“贞蓄尼师说笑了”,然后从袖袍中拿出几片三裂掌状橘红色枫叶递给她,“怡景宫的枫树开得绚丽漂亮,奴兮特意拾了几片枫叶送给尼师,若是夹在佛卷里定会有几分情趣吧。”   她神色一动,终于不再是那副一贯的超然神色,微微颤着手接了过去。   当冬天到来下的第一场雪,我收到了权禹王给我写的第一封信。   那是宫里他的一位亲信亲手交给我的,我遣退了宫人,缓缓展开了那张朱紫色暗花纹信纸。   我却不急于看信的内容,而是把它凑到鼻前轻轻地嗅了一下,上面仿若还残有奇楠香的味道,让人觉得心安。   我展开信,先是匆匆地扫了一遍,然后才逐字逐句地阅读起来。   他在信中说每当夜晚看着天空上的月亮便会想起我,问我是否在和他一样在月下想他……看到这儿我微微一笑。他还说了许多要我注意身体的话,虽然老套,却让我感到一种体贴的温暖。尽管宫人们服侍我无微不至,但是这样的话从他的口中说出竟是不一样的感觉……   我又看了好几遍,想着自己也要给他回复一封。   我走到书案,取出一张淡粉香溢的纸张摊开,举起毛笔,却迟迟无法下落。   我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写起。   我把毛笔搁到架子上,又拿起权禹王的信细细地读了一遍。   之后又支着胳膊不知疲倦地读了好些遍。   直到我自己都觉得过分了,才略红了脸把信放下,端坐在案前,复又提起了笔。   我低眉想了想,然后蘸好了墨,仔细地在纸上写下“日日思君不见君,但愿君心似我心”的两句话。   写完后,我呼了一口气,满心的欢喜起来。   这时善善进来添炭火来了。   她对我和权禹王之间的事隐约是知道的,我把权禹王的信交给她说让她找个稳当的地方帮我收藏好。   她应承着小心翼翼地接了过去。   忽然我又想起这样终究不妥,又把信要了过来,走到火红的炭盆前将信置于它的上方。   如果这封信被发现于我于他都不利……   心中其实万般不舍,但是我咬了咬牙,就将要松开手。   这时善善在后面惊呼:“小小姐!”然后跑上前将那封信抢了下来。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善善。   善善微喘着气,“这可是小小姐的第一封信啊……小小姐就舍得么?”   我犹豫说:“可是……”   善善打断了我,说:“善善会帮小小姐保管好这封信,一定不会让别人发现。这封信还是留下吧。”   我看着她一脸的坚定,其实内心也是十分不舍的,终于叹了一口气,答应了。   那场雪下了一天一夜,我第二天早上起来时发现庭院外已经是银白色的一片天地。   雪积得很厚,像一层柔软的鹅毛被子覆盖在大地上。   九皇子邀我一同去看奴梅树。   我踩着地上尚未有人踏过的松软雪层,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九皇子见了,自主地走在前面,回头对我说:“你可以踩着我的脚印走啊。”   我笑着摇了摇头,回答道:“我喜欢这样走着玩儿。”   他爱怜般地笑了笑,却说:“这样很容易湿了鞋袜,会不舒服的。”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偏着头认真地问他:“那你就不怕不舒服么?”   他说:“我是男子汉不怕啊。”   我扑哧一笑,却也是乖乖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跟着他走。   我走在他后面,看见他披着的白色暗纹锦缎斗篷,突生玩心,悄悄地蹲下身捧起一把雪搓成一个大雪球,瞄准时机,向他背后掷去。   雪球撞到他的脖颈然后纷纷散落开来。   他惊讶地回过头,我调皮地向他眨了眨眼睛。   他笑了笑,却并没有回击我。   我略感无趣,原本是想和他打雪仗的。   我撅起嘴,嚷嚷着:“九皇子,你也拿雪球打我呀。”   他只是宽厚地笑,说:“我怎么舍得。”   都说春天万物复苏,生机勃勃。可是就在那个春天,我却感到了秋天一般的悲凉。   九皇子就是在那个春天离开了我。   多年之后,我还一直在自责,如果那天没有和他去猎场,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   那天阳光明媚,可是九皇子却一脸忧郁,我问他怎么了,他几次欲言又止。   为了给他散心,我便拉着他一起去猎场的草地处游玩。   说是带他游玩,实际上多是我四处走走看看摘些野花野草,九皇子在后面很耐心地跟着我。   我蹦蹦跳跳的不一会儿就累了,捡了一块儿平整的草地索性一下子坐下,头也顺着躺了下去。   九皇子诧异地看着我,“奴兮你……”   我向他建议道:“九皇子你也躺下来体会一下,这样看着天空心情特别舒畅。”   他听了我的话,将信将疑地在我旁边躺下,眼睛直直地看向天空。   良久,我问:“舒服吗?”   他轻声地回答,“嗯。”   一阵混着花草香的春风吹拂过来,我惬意地闭上了眼睛。   我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小觉。   待我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九皇子不知什么时候支起身子侧躺过来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这时有一只小昆虫好像冲我的眼睛飞了过来粘在我的睫毛上,不舒服极了。   我叫了声九皇子。   然后我感到有温软的手从我的睫毛上摘走了什么东西,这才让我感到了舒适。   我正要张开眼睛,突然感到有唇轻轻地点在了我的眼睛上。   我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前的是九皇子极其严肃认真的脸。   我尴尬地笑了笑,“九皇子,你干什么呀?”   他低低地说出了口:“奴兮,我喜欢你……”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下去,为什么一定要说出口……   我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坐了起来,没事人儿般地笑着说:“九皇子,我们走吧。”   我正要起身,九皇子却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腕,让我无法挣脱。   我看着他,心中慌乱起来,可是脸上还是堆着笑打趣道:“九皇子你的身体真是好了,力气这样大……”   我心里不停不停地默念,一定要顺着我的话说下去呀……   可是他没有,他轻声地说:“奴兮,别逃避……我知道你听得懂的……”   我依然不自然地笑着:“九皇子你说什么呀……时候不早了,我们快走吧。”   可是他依然没有松开手,眼神固执而执着的望着我。   我感到一种心虚,其实不知什么时候我渐渐地感觉到了九皇子对我的不一样,但我一直装做不懂,因为我无法报以同样的回应,只是幻想也许它哪一天会自行消散。   继而这种心虚又转化成一种恼羞成怒,我厉声说:“九皇子,你放开我!”   我从未曾用过那种口吻与他说话,当这话说出口时我自己都吃了一惊。   可想而知九皇子那时神情,惊讶、不可置信,还有……受伤。   可是那时我已纪顾不得那么多了,只想逃避,我猛地挣脱开来,撇下他匆匆逃走。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太后已经着手为九皇子安排亲事,他是被逼急了吧。   这之后的几天我一直惶惶不安,故意躲避着九皇子。   六天过后,九皇子竟亲自来访小雅斋。   我本想找借口拒绝,可是婷仪带话说:“刚才九皇子说一定要见您一面。”   我犹豫着最终才答应见他。   我让宫人们拉下帷帘,支起了屏风,宫人们没见过我如此对待九皇子,有些诧异,最后还是照我的吩咐做了。   她们正识趣地要退下,我叫住了她们,吩咐说:“你们在这儿侍候。”   宫人们有些尴尬不知所措。   这时九皇子说:“你们先出去吧,我有些话想对你们小姐说。”   宫人们如获大赦般纷纷退去。   我在屏风后拿扇子遮住半边脸,显然是不想和他深谈。   他问:“奴兮,可不可以撤去屏风?”   我不语。   我以为他会就此退却,可是他竟绕过屏风走到我面前。   我惊讶地望着他,一向彬彬守礼的九皇子不会这样做的。   可是当我看清他时,我已经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好像大病一场的人般,眼眶深陷,眼睛也是布满血丝的;他的皮肤粗糙蜡黄,下巴长出了颓败的胡子;最让我心惊的是,只不过短短的几天,他似乎已经明显地瘦了一圈。   我再也强撑不住冷漠,无比悲伤地唤了一声:“九皇子……”   他神色一动,缓缓地说:“奴兮……我想向太后奏明……我要娶你……”   我的心被针扎一般的痛,九皇子,你何必非要苦苦纠缠呢?   他这样子……最后受伤的还是他自己。   长痛不如短痛,我狠了狠心,语气又变得冰冷,“九皇子,我不喜欢你。”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这句话吐出来,每个字都像是一把毫不留情的利刀。   果然他的神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嘴唇也微微颤抖着。   那一刻我简直说不下去了,但生怕自己动摇,索性转过脸去不再看他。   良久的寂静。   他哽咽地说出口:“可是,奴兮,我爱你已经爱得好久了……”   我的心一酸,不知道怎么回答。   “是已经有了心仪的人么……”   我摇了摇头,和那无关。即便是没有权禹王,我也不会嫁给你的。   他绝望地笑了几声,笑得无比酸楚。   然后我听到他起身衣服的摩擦声,我这才转过脸,看见他的背影是那样的瘦削颓丧。   “九皇子!”我喊出了口。   他一下子转过身,眼中竟闪过一丝期盼。   可是我说的却是:“好好待户部尚书家的小姐……希望……你过得幸福……”   户部尚书家的小姐,前些日子被太后召进宫,我当时还在诧异为什么这时把她召进宫。我与她说过几句话,那是一名低眉含笑的女子,一定能成为一个贤惠的好妻子。希望她能带给九皇子幸福。   九皇子的神色顿时黯然下去,摇了摇头,小声说:“只要奴兮过得幸福便好了……”   然后他转身离去。   我以为疼痛过后便会逐渐忘却。   我以为九皇子可以娶了户部尚书家的小姐,然后渐渐忘了我。   那天皇上冲九皇子发火了,原因是他拒绝这门婚事。   皇上怒气冲冲地把案上的茶杯向跪在下面的九皇子摔去,喝道:“朕已经定了明天派使者去提亲,此事不许再提!”   九皇子面无表情,一动不动,最后他只说了句“是”然后默默地退了出去。   我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我心中明了,我之所以那么希望他能娶户部尚书家的小姐,是因为想让自己心中的愧疚感降低吧。   可是第二天却没有感觉到宫中一丝纳采的喜悦气氛,我正纳闷,却见婷仪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对我说:“小姐,小姐,九皇子落发出家了!”   我睁大眼睛,大脑在此时停止了运作,什么!她刚才说什么?   婷仪见我呆呆的样子,以为我没听清,又重复一次:“九皇子遁入空门了!”   我眼前一黑,身子顿时瘫软在地上。   我喃喃地说:“不,不可能,不可能……”   宫人们手忙脚乱地要把我扶起,可是我怎么也站不起来了。   善善让宫人们退到一边,她跪下,温柔地拭去我眼角无意中掉下的一滴眼泪,“小小姐,您去看看吧……”   我的眼神空洞,口中只是重复着:“我不见他,我不见他……我怎么有脸去见他……”   我脸色苍白一动不动地靠在床榻上。   外面下了雨,有湿润的雨气透过窗子袭了进来,让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今天九皇子就要离开宫中去皇家寺院龙恩寺了。   纵然太后皇上他们如何震怒,但是发生的事已经无可挽回了。   我不敢去送他,我实在无法面对佛袍那份墨黑色的凝重,更怕我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泄露了他出家的因由……   没有几个人知道他出家的缘由,只是议论可能被鬼魅迷了心窍。   婷仪端上了饭食,劝道:“小姐,吃些东西吧。”   我摇了摇头,“我吃不下。”   婷仪担忧地说:“小姐,您已经好几天未进食了……”   我冷笑,只不过少吃了几顿饭,这和他的伤痛比起来算什么。   我冲婷仪摆了摆头,“你退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婷仪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退了下去。   晚上时,善善向我禀告:“小小姐,听说万和宫的娘娘病倒了……”   我从混沌中打了一个激灵,问道:“是玉昭容她生病了么?”   善善点了点头。   我急冲冲地穿好衣,心中着急万分,大步地向万和宫走。后面的宫人几乎是小跑跟着。   已经对不起他了,最起码要帮他好好照顾他的母妃……   到了万和宫最先见到端着汤药的萍儿,她见到我,率先红了眼睛。   我阻止她向我拜安,急切地问:“娘娘还好吗?”   萍儿哽咽说:“娘娘不肯吃药……娘娘好不容易盼到皇子出人头地,没想到又发生了这样的事……”   我抓住萍儿的肩膀,说:“你不要哭。娘娘以后还要靠你的侍候,你要先坚强起来……”   萍儿听了我的话,擦去脸上的泪痕,重重地点了点头。   安抚了下人,我强打起精神,踏进了玉昭容的房间。   玉昭容正躺在床榻上,紧闭双眼,口中含混地说着什么。   我走到她的病榻前,轻轻地唤了一声:“娘娘……”   玉昭容听到了我的声音,竟猛地睁开眼睛看向我。   我能从她眼中看出一腔怒火。   但是那股怒火却又慢慢地褪去,随即有眼泪盈满她的整个眼眶。   她大声地嚎哭道:“不是你的错啊……我怎么能恨你……”   我低下了头,愧疚地说:“是我,对不起你们……”   玉昭容不语只是从枕边摸索出什么,颤颤巍巍地把它递给我。   “是裕儿临走时叫我交给你的……”   我接过,是一个青白色的锦缎荷包。   那颜色,和九皇子经常穿着的衣服是一个颜色,是他最喜欢的颜色。   我手指颤抖着打开荷包。   竟是一小缕头发。   那缕发丝竟是那么柔软,就如他那颗脆弱而又易受伤的心……   还有一个小条子,字迹是那样熟悉,只有三个字。   不恨你。   不恨你……   我的嘴角不停地抽搐,再也控制不住,蹲身掩住脸,任泪流。   九皇子,即便对你没有男女之爱,但是那份手足之情对于我来说依然那么重要。   你难道不懂么……   为什么就这样弃我而去。   为什么要出家……   十二皇子再见我时,眼神里有了淡淡的哀伤。   我突然怨恨起自己,厌烦长大。   我每日病怏怏的,做什么事都打不起精神。   然而皇上每次到小雅斋时,我又不得不强撑起一副开心笑颜。   花溅泪最近常常做些拙笨的事来,我知道她这么做无非是想故意逗我开心,但是我最终只是抿了抿嘴怎样也笑不出来。   善善把饭食端了上来,我看着眼前色香味俱全的精美菜肴,便想起九皇子现在吃得不过干涩无味的青菜素食,突然间没了胃口,搁下了银箸。   我环视四周,发现平时放在案上供消遣的棋具早已经撤了下去,一定是善善为了避免让我触景生情吧。   可是,不知道到了寺院会不会有人陪他下棋……会不会寂寞。   善善这时说:“小小姐,下午奴婢们要打扫屋子,可能会比较脏乱……况且今日天气晴朗,小小姐不若出去散散心……”   我又怎么会不了解她们的心思,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   下午出去时我四下漫无目的地走着,待停下脚步抬头一看,竟是来到了猎场。   我一怔,随后一种浓郁的悲伤沉沉地压上心头。   一个月前他还在这里。   当初自己是不是做得错了……如果说得委婉些今日会不会就是另一种局面。   那个总是拿温柔目光凝视我的九皇子,那个总是冲我微笑的九皇子,那个连雪仗都不舍得和我打的九皇子,那个对我关怀备至的九皇子……那个人已经不在这里了啊。   头上的烈日灼灼地烤晒着我,而我自我惩罚般地站在草地上一动也不动。   我是多么可恨的人啊……偏偏总是会伤害身边的人。   我不知这样站了多久,只是感觉头昏脑涨起来,然后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模糊中感觉有甜甜的液体流进喉咙,我猛然警觉地睁开了眼。   眼前拿着汤匙的人明显一怔,继而咧了嘴笑了笑,转头冲后面说:“王子,她醒了。”   我一时还反应不过来,也顺着那人的目光看过去。   那身回纥装扮令人熟悉,原来竟是那个回纥王子。我再看眼前拿着汤匙的人,正是那天在一旁的仆人。   那仆人又盛了一勺要再喂我喝,我警惕地问:“这是什么?”   那仆人回答说:“是红糖水……这位小姐中了暑气,所以才会昏倒。幸好我家王子从那儿经过,一时间也不知道小姐住在何处便擅自先送到这里歇了歇。”   我嗤之以鼻,先前险些要掐死我的人还会救我?   我也不顾那人送上来的糖水,径自起身下了床便大步地往外走。   我经过那个回纥王子时,他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传来,“哦?就这样走了?对救命恩人连谢都不会说吗?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礼仪之邦待人之道么?”   我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他也不看我,目光倒也平静。   我冷笑,谢么?倒也不难。   我冲门外叫道:“侍卫!”   我知道质子的宫殿里一定是有相当数量的侍卫的。   果不其然,我刚叫出口,便有两名侍卫赶了进来。他们大概也知道我是谁,很利落地在我面前跪下等令。   我口气严厉地喝道:“你们可知罪?”   他们面面相觑,显然不明所以,但是口上却说“卑职们有罪。”   我继续说:“你们不知道质子殿是不可以随意带进人的么?今日尚好是我,若是某个伪装的刺客如何?!伤了王子谁来负责,就是你们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抵偿的!”   我虽然口上说是为了王子的安全,实指他们监视不周。   那两名侍卫方才如梦初醒,连连叩头讨饶。   我冷眼旁观,见差不多了,便道:“今日之事暂且饶过你们。不过你们日后可要好好保护王子安全,丝毫不能马虎。”   我故意把“保护”两字咬得极重,可不只是对跪在眼前的两名侍卫说的。   那两侍卫连忙信誓旦旦地发誓一定会忠于职守,好好“保护”王子的安全。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回头意味深长地看着那个王子。   “够了么?”我露出一个妩媚至极的笑容。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他身后奴仆脸上不禁露出一副愤愤然的神情,“你……”   他摆手示意,脸上又恢复常态,冷笑了一下说:“前些日子我刚听了农夫与蛇的故事,现在倒是能体会到农夫的悲哀了……”   我的脸不觉地一沉,是把我比作那条忘恩负义的蛇了吗?   我辩解道:“是你平时做人太过凶狠……”   他挑了一下眉,“那小姐的态度就好了吗?”   我一时哑然,却并不想在这与他口舌,转身就要走。   可是还未走出几步,便又感觉一阵眩晕险些又要摔倒。   他本能地上前扶我,我突然听到自己胃部小声咕咕叫的声音。   我红了脸。想起这几天几乎没有吃下什么东西,原来自己终究是饿了啊。   怪不得会晕倒了。   我抬头偷偷地瞄他,希望他不要听到那尴尬的声音才好。   只见他面色沉稳,我吁了一口气,还好。   他引着我在椅子上坐下,得到他如此照顾,我突然感觉有些心虚。   他冲我笑了笑,向那奴仆吩咐道:“必勒格,去取些奶酪馍馍招待客人。”   我的脸愈发得红了,原来他还是听到了。那一刻我简直羞愧得抬不起头来。   不一会儿,那个叫必勒格的仆人就端了好些吃食上来。   王子解释说:“我吃不惯你们这儿的食物,所以在宫殿里也不曾储备些。只得委屈你尝尝我们那儿的食物了……”   我还好意思说什么呢?只能小声地说了谢谢。   我先是端起那杯马奶茶喝了一口,感觉味道怪异,实在很难下口。   但是我还是勉强着咽下去了。   我看到他盯着我,于是嘴上说:“很好喝。”   说着还要表示般再喝上一口,他却接过杯子放在一边,说:“我知道你喝不惯的,不用勉强了。再尝尝别的吧。”   但是无论奶酪、馍馍、油炸饼、棋旦子等都让我吃得不太习惯,最后总算找到风干的牛肉条还算得上好吃,我终于松了一口气,一心一意地吃起来。   我吃着吃着发现他正在一旁盯着我看,于是疑惑地停下了口,是不是自己的吃相太不雅观了?   他浅笑,“没想到你乖巧时还算是耐看……”   我还来不及反应,他又马上说:“不过凶起来时就不敢恭维了。”   我又羞又恼,瞪了他一眼。   之后我们都默默地没有说话,让我颇觉尴尬,只得找些话题问:“你经常去猎场吗?”   他苦笑了一声,“我是不可以随意在宫中走动的,只有在猎场还尚算自由……不过今日经过小姐的‘关照’,恐怕再去猎场也不那么随意了。”   我有些惭愧,但是嘴上却硬着不肯道歉。   我环视四周,发现这间宫殿虽谈不上破败,却远远及不上其他宫殿繁华,显得有些简陋了。   我看着眼前这位眼底掩饰不住落寞的异国王子,笑着摇了摇头。   虽贵为回纥未来国君,可是现在寄人篱下,却是连我这样的小女孩都可以随意欺辱的,真是有几分悲惨。   但是我却并不想说出任何安慰他的话。   自从九皇子的事情之后,我只是越发地觉得也许同情之于男子最是无用的吧。   我晚上回去时,善善她们都纷纷说我的神色看起来好了许多。   我半信半疑地抚着脸,真的么?许是有人当了出气筒吧。   她们晚饭聊天时说:“过几天宫中就该热闹了哪。”   我问为什么。   婷仪嚷嚷说:“三天后选中的秀女们就要进宫面圣了,小姐忘了么?”   我恍然,原来这些日子精神恍惚,竟忘了这般重要的事。   这件事情虽然说来与我并无多大关联,但是每当此后宫中的势力格局总或多或少会发生变化,却不能不引起我的重视。   夜晚又梦见了九皇子,看见他转身和我说再见,我拼命想去拦住他可是脚却粘在地上丝毫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他离去……   我在后面疾呼:“九皇子你去哪?”   九皇子回头,依然是温柔的笑容,他说:“去一个没有奴兮的地方……”   我喊道:“不是不恨我么?那为什么还要离开我?”   九皇子依然拿温柔的眼神看着我,“因为看见奴兮心会流血啊……”   我定眼一看,果然看见有汩汩鲜血从九皇子胸膛露出的心脏处流淌出来……   我惊叫着起身,发现四周黑黑的,竟然是梦。   我从枕下摸出九皇子留下的荷包,将它贴在脸上,哭了。   因为生怕吵醒侍夜的善善,我不敢哭出声来,最后剩下的只是轻轻的抽泣。   九皇子,你就不问问我恨不恨你么……   我恨你呀。   连赎罪的机会都不给我。 第19章:秀女   三天后秀女们陆续而至。   看见她们穿着样式色彩各异的衣裳,拿着惊奇和憧憬的眼神望着宫中的雄伟殿宇和种植的珍奇花草树木,我不免摇头叹息。   许是她们一定做着类似于“宠冠后宫”的美梦吧。   不过最后获得恩宠的只是寥寥几人罢了,更多女子会在这冷漠而残酷的后宫郁郁过完一生,甚至连龙颜也不得一见。   我问善善:“皇后和二妃的赏礼都分下去了吗?”   善善点了点头。   “皇后的如何?”   “皇后分给各小主的赏礼大致无二,只是有几位身份高贵的小主多一些。”   我暗忖,皇后贵为后宫之主,总要大方公平些,不失偏颇才能让人无话可说。   若是要知道皇后的真正心意,倒可以看看妍淑妃的赏赐。   “那么妍淑妃的呢?”   “好似国子祭酒(从三品)家的小姐戚氏和吏部侍郎(正四品)家的小姐秦氏稍多了一些。”   我了然,果然都是朝中大品官员家的女儿。   我又相继问了姝贤妃、景昭仪和丽修媛等人的赏礼。丽修媛乃是继姒充仪之后比较得宠的妃嫔,我们之间虽不相熟但彼此之间还算客气。   “丽修媛给中书舍人家的小姐的赏赐尤其的多,引得不少小主惊羡……”   我挑眉,刚进宫便让那位小主如此出风头,谁知道是在提拔她还是在害她呢?   善善又说:“今年比较不寻常的是太后竟也赏赐了一位小主,赏下的是一对儿龙凤镯子。”   众所周知太后很久不过问此类事,一向交与皇后处理,今日竟有赏赐难免让我有意外之感。   善善接着禀道:“是大夫人娘家那边的人呢……算起来应该是大小姐的表姊。太后下了赏礼后,皇后和宫中各妃也随着赏赐了许多……”   我有些惊愕,虽知道太后一向喜欢像姊那样温婉乖巧的女子,可是却没想到她喜爱姊至此能给她如此面子。   我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那天逛沁春媛无意中看见一群女孩子围着一名身着新禾绿衣裙的女孩在气势汹汹地声讨什么。   有一名身穿藕色绣朱槿花纱裙的女孩口气最是傲慢,只听见她说:“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踩脏我娘送我的绣帕……”   那名被围在中间的女孩涨红了脸,有些不知所措,“我……我会赔你的……”   “赔?”那女孩冷笑了一声,“你可知道那是苏州的冰蚕丝织造的……就是你这一身行头全搭起来也不够的!你赔得起么……”   周围的女孩全都恶意地哄笑起来。   新禾绿衣服女孩的脸因窘迫愈发得红了,可以看见眼泪正在她眼圈打转。   可是那群女孩却丝毫没有因此放过她的架势,反而变本加厉,奚落得更加厉害了。   我在一旁听出了大概,原来是这些小主一起来沁春媛赏花,有一位小主不小心掉了绣帕,偏偏让这位新禾绿衣服的小主踩到了,结果脏了一个脚印,她们这才争吵起来。   每次秀女进宫此类争吵也屡见不鲜,我倒见怪不怪了。   谁知道她们这些养尊处优的小姐是真的在乎这些小饰件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   我正要无趣转身离开,却听见有个女子温婉的声音传来,“姐姐也莫生气……我看挽霞也知错了,下不再犯,便饶了她吧……”   我微微挑眉,哦?还真有善心人呢。   “这哪有你说话的身份!身份低贱的人果然都是臭味相投的。她父亲不过七品小吏,而你呢虽然有个谏议大夫的父亲但却是庶出呢……听说你娘亲是官妓出身,是么?”随之又是一阵嘲笑之声。   庶出。我冷笑了一声。又是所谓的嫡女的自以为是吗。   她觉得那身份低微的两名女子触了她的霉头,殊不知她也触了我的霉头。   “庶出怎么了?”我听了这话笑着走到她们面前。   她们都纷纷回头看我。   那位藕衣小主上下打量我,目光有些警惕,口气却硬着挖苦说:“怎么,又来了个庶出?”   感觉她看我的戒备眼神,我暗中可笑,许是把我也当成新入宫的秀女了吧。   我也不回答她,只是走到那新禾绿裙的秀女面前,用略带责备的口气说道:“怎么,一方冰蚕丝的手帕就值得小主哭哭啼啼的么?日后若小主有了恩宠,区区一条冰蚕丝手帕算得了什么?”   听了我的话,那秀女抬起核桃般红肿的眼睛吃惊地望着我。   众秀女听了也都一愣,继而露出忿忿不平的表情,纷纷吵闹说:“你凭什么说她能得到圣上的恩宠?也轮不到她吧!”   我也不想都得罪她们,只是故作轻松地说:“众小主当然日后都有望受到圣上的青睐……这位小主也不排除可能吧……”   众人听清了我的意思,原来是“可能”,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而那位秀女的脸色又黯然下来。   我又继续说:“众位小主来宫中时间不长,可能一些宫中的规矩也不大懂。我只得多嘴一句,皇上现在身边的宠妃丽修媛就据说不是嫡出呢……各位小主们成天把庶出挂在嘴边总归不妥当吧……”   那些秀女骤然变了脸色,一时间有些讪讪的。   这时人群中不知有谁提议道:“哎呀,你们看,那边有只蝴蝶,多好看啊……”   众人纷纷附和,一眨眼便一哄而散。   刚才那位劝架的秀女上前施了一个见面礼,声音得体利落,“我叫皎月,她叫挽霞。今日幸得这位小姐解围,委实感激不尽。”   我摆了摆手,“我也不是在替你们说话,只是说了些实话罢了。”   我打量那位叫挽霞的秀女,只见她身材娇小可爱,脸蛋也是小巧可人的,微卷的睫毛,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微微翘起的鼻子和薄薄淡红色的嘴唇配合起来流露出一种少女的俏皮玲珑。   旁边那位自称是皎月的小主则长得更加熟韵些,像是秋风中盛开的白菊,清秀美丽,高挑端庄。   皎月附和着笑了笑,犹豫着问:“冒昧地问,小姐刚才为我们出头,是因为同出身庶女么?”   我轻描淡写地说:“我自幼失怙。”   挽霞欢快地拍手叫道:“我们同是苦命人,今日有这样缘分,不若就在此拜为姐妹吧!”   说完她还热情地拉着我的手问:“我以前都没见过你……不过也是,秀女那么多,许是见过一次忘了。小姐住在哪间秀房,我有时间也好找你玩呀。”   她的手热腾腾的,这样握住我让我极不习惯。我不着痕迹地抽出了手。   还是那位叫皎月的心思缜密些,她问:“刚才小姐言语间似乎感觉已经在宫中住有些时日了。小姐举止高雅,想必是宫中身份尊贵之人;再看这般年岁,难道是昭娇帝姬殿下或是乌姬殿下吗?”   我摇了摇头,回答说:“我不是什么帝姬,不过是寄养在宫中罢了。我叫奴兮。”现今隐瞒自己的名字也没有什么意思了,她们早晚是会知道的。   挽霞吃惊地掩住了嘴,惊道:“天呐,你就是奴兮!”   “你知道我?”我问。   挽霞似乎有些激动,忙着点了点头,“怎么会不知道。都说你虽然不是圣上的女儿却宠爱胜过女儿……”   我并不喜欢这样的直白,淡淡地回道:“我也并无什么的。不过是皇上仁爱罢了……”   挽霞一把抓住我的手臂,语气间满是恳求,“小姐,今日难得与你相识,你是皇上身边的红人,能不能在皇上面前替我说几句好话?若是凭我的身分,排着侍寝也不知道要排到什么时候了。我临走时口口声声答应爹娘一定会光耀门楣,小姐你帮帮我,日后我得势一定会报答你的……”   我有些惊异,心想她怎么赤裸裸说出这番话来,继而一想这也许便是大部分秀女心中所想,只是她过于迫切,渴望抓住机会罢。   我离她略略远些,语气恭谨地回答:“小主叫我名字就可以了。小主日后是服侍皇上的人,奴兮怎么担当起‘小姐’之名呢。小主貌美如花,奴兮想即便没有外人左右,小主也必定会脱颖而出,受圣上恩泽。”   她听了我敷衍的场面话有些失望,皎月咳了咳,对挽霞说:“挽霞我们便不要为难奴兮小姐了。就是今日从奴兮小姐替我们解围,也可以看出是热心肠之人,妹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说完笑着对我说:“我们姐妹俩以后还望奴兮小姐多多提携呢。”   我点头回礼,心中暗叹此女子真真长了一张巧嘴。   我指着在远处那群赏桃花秀女中落在最后、身着素底马蹄莲花裙袍,肩披同色纱帛的女子问:“那是哪家的小主?”   我注意到刚才吵架时只有她站在一旁冷眼旁观,既不附和也不劝架,一副置身事外事不关己的模样,重要的是那些高傲的秀女却并不排斥她甚至是对她有些敬畏,刚才那句提议也说得极好极合时候的。   我偷偷地观察她,发现她的容貌娇艳美丽,身段高雅端庄,一举一动都显得极有涵养。   皎月顺着我的指向看去,“啊”了一声,回答说:“奴兮小姐说的是国子祭酒家的小姐呀……”   我在通往凤仪宫的长廊上看见姊和一名女子挽着手有说有笑着迎面走来。   我们彼此都微微一愣。   姊旁边的女子正是那天穿藕色朱槿纱裙的秀女,再看她腕上佩带着的龙凤镯,我心知她便就是善善所说的那个表姊了。   我后来打听了她的身世,她是上府折冲都尉(正四品)家的嫡小姐,闺名叫扶柳。   扶柳的长相不可谓不漂亮。其实若单论五官并不怎样出色,但是凑在一起就让人感觉十分有韵味。她本身也极会穿衣打扮,掩饰了下肢略短的不足并把身上其他的优点彰显出来。这也是为什么在美女如云的这届秀女中她依然能夺目出众的原因。   扶柳笑着冲姊说:“这就是你那个庶出的妹妹么?”   姊点了点头,“她是爹爹的二房夫人生的。”   扶柳笑得妩媚,“哦?那也算是我的妹妹了。那日我还以为她是新进宫的秀女呢。”   姊装作意外,“原来你之前见过她了?”   扶柳“嗯”了一声,依然笑着说:“贵妹的心肠实在是好得不得了呢。那日挺身而出为一位同是庶出的小主打抱不平。其实我也不是小器量之人,那日本来也就没打算计较什么,贵妹便冲出来了……不过我看到贵妹的行为倒让我想一句话,嗯,叫什么来的……”   姊掩嘴浅笑,“表姊可是想说同命相怜,惺惺相惜?”   扶柳叫了一声,与姊相视而笑,“正是!嗯,同命相怜……”   我听了在一旁冷笑,莫非真以为仗着太后的一对龙凤镯子便可以在宫中横行么?什么话都可以说出口的?   这种小人竟是吃不起尊敬的。   即使你不去得罪她,她反而偏偏要主动招惹你。   我只是微微一笑,说:“小主说得不错。因为我总是被人欺负,所以那日看到挽霞小主她们的情况总是不免激动些。”   扶柳挑眉,“哎呀,你这样的脾气可不好。身份低微的人总该懂得隐忍些,否则得罪了人可是要吃大亏的……”   我恭谨地回答道:“多谢小主关心。不过那样的情况恐怕不会在我身上发生吧。”   扶柳不解,“什么?”   “因为想欺负我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扶柳明显一惊,“不在了?什么叫不在了?”   我轻描淡写地说:“就是不可能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凭什么你说出那么自大的话呢?”扶柳不屑地一哼。   我笑,“谁让我是庶出呢?谁让我有个好娘亲呢?”   扶柳想必也耳闻过皇上对我的娘的事,脸色微微一变。   我的语气变得有些冷了,“最后只能说那些人太不知天高地厚,小主你说呢?”   扶柳没有说话。   我无所谓地笑了笑,然后转身对姊说:“小主即便是小主但却是服侍皇上的女人,姊不会连这点尊卑都分不清吧?以后还是不要公然地叫‘表姊’的好。太后一向重礼,姊这么做恐怕不能向太后讨喜吧?”   姊的脸上露出的尴尬表情,默默松开了扶柳的手。   我得意地一笑,向扶柳略略欠身,款款离开。   我来到皇后的凤仪宫时,看见已经有两名女子端坐在椅子上喝茶了。   其中一名是见过的,便是那位国子祭酒家的小姐戚氏。   今天她穿了一件淡绿色绣青竹的衣裳,梳着雅致整齐的斜云髻,插有质地很好的一支白玉簪子,小巧的耳垂上坠有一对儿皎皎的珍珠耳环,给人一种精致的感觉。   那么另一位便一定是吏部侍郎家的小姐秦氏了。   秦氏穿着通体白纱衣,袖子和衣角末端绣着几只翩翩飞舞的紫蓝色蝴蝶。她头上只随意插了一支古色的木簪,却并不显寒酸反衬得极有情趣。她通常都是略低着头微微蹙眉的模样,眼波盈盈,显示出了一种苍白凄素之美,极易惹人怜爱。   我们坐下说话,我发现她们的话都不多,大多数都是皇后问什么便认真地作答几句。   可是给我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在我看来,秦氏不语是因为她生性内向羞涩,无话可说;而戚氏却是肚有经纶,满腹城府,却善于内敛自律,不愿多答。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说说话,然后一同向皇后告辞。   走到门口时,戚氏竟险些晕倒在地。   我眼明手快,上前扶住了她,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甚是虚弱地说:“谢谢奴兮小姐了。”   皇后此时也一脸担忧从上面走下来了,要宣太医。   戚氏慌忙婉拒说:“妾身怎么敢劳师动众……不过是这几日刚进宫还不大习惯,睡眠不实罢了……回去歇歇便好了。”   这样的事情倒也时有发生,皇后最后也没有再坚持,只是临走时送了戚氏一支滋补养颜参百般叮嘱方才让她离去。   一个月,小主们经过后宫年长资深的姑姑们教习后,便可以正式侍寝了。   小主们皆有了美人才人等封号,于是从秀房中搬离出来被分别安排到各宫中。   我以为第一个侍寝的一定是那才貌家世皆数一数二的戚氏。   可是没想到竟是扶柳。   我虽知道她一定也会早些受到皇上的召见,只是万万没想到会是第一个。   听说是因为戚氏病了,据太医说她的身体孱弱以致不能承恩,于是敬事房暂时把她的名字钩掉了,每日的银盘上也不会放她的绿头牌子。   第二天,扶柳被封为柳婕妤,皇上一时恩宠无比。   柳婕妤的优势在于她很会伪善,懂得如何把自己最完美的一面展示出来,她也许不是最聪慧的,但是她善于讨乖卖巧赢得男人的欢心。   有一阵子皇上迷上了水墨丹青,柳婕妤便下了苦心学习,虽然只是略懂些皮毛但是她摆出的这种姿态着实让皇上喜爱了一番。   得了势的柳婕妤一方面更加紧讨好太后,另一方面便是压制下面的小主。   她虽日后必不与我相善,但是现在还没有精力和时间对付我的。   她最先压制的是那位中书舍人家的小姐。   那小主真可谓是一名让人惊为天人的貌美女子,是柳婕妤远不及的。   可是若不是主动请愿去匈奴,连王昭君那样沉鱼落雁的女子尚且要在掖庭默默一生,一位正隆宠的妃子想要埋没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小主又是何难事呢。   其实手法也很简单。   不过是对敬事房的太监恩威并施,在银盘上绿牌子的顺序上做了手脚。   那么多牌子总是有几个放在孤僻的地方不容易引人注意的,例如第一二位例如倒数最后的三四位。有时候更甚的是干脆以各种理由压下了她的牌子。   最后再把她赶到离皇上寝宫最远的宫殿去,那么那位小主真的可能是永无天日了。   皇上习惯性挑中间靠前的牌子,柳婕妤好像也发现了这一点,便把一些依附于她、姿色不及她的小主们的牌子安排在那里。   对于这样的事皇后怎么会不明了呢,但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因为她也不希望那些娇艳如花的小主们引起皇上的注意,打乱了她好不容易维持的后宫秩序。   但是她也不可能任由柳婕妤骄纵独宠,戚氏无法承宠,她便安排了秦氏在皇帝身边服侍。   皇上很偏爱楚楚动人的秦氏,这由封号上便能看出来。   虽然柳婕妤与秦氏家世相当,但是秦氏却被封为莞充媛,位列九嫔比柳婕妤要高上一级。   无奈莞充媛愚笨,不懂周旋心计,有时候也不免吃亏于柳婕妤,所以大体来说两人势力相当并宠。   我这时不免为那个戚氏惋惜了,若不是身体孱弱,以她的家世以她的美貌聪慧定会深受皇帝青睐且远非莞充媛柳婕妤所能及的。   我恐怕莞充媛终非柳婕妤的对手,也许终有一天皇上会厌倦了她一味娇柔的样子。   虽然看起来后宫妃嫔的事牵扯不到我的身上,但是在这势力随时微妙变化的后宫,我也需要自己人,我也需要有人能出面与柳婕妤抗衡。   但扶持谁呢?中书舍人家的小姐是万万不能考虑的,只因皇后和丽修媛似乎都对她有所忌惮,我也不能碰触这个霉头。其他小主容貌才智皆高于柳婕妤的也不过寥寥可数……   我斜靠在矮几上正这样冥思苦想着,婷仪进来说:“小姐,外面有个叫挽霞的才人想见您呢。”   挽霞?我挑眉,哦,她来做什么呢?   “让她进来吧。”我起身整理好刚才坐乱的衣袍。   挽霞略带拘谨地走了进来,我大大方方地与她招呼,她小心地回礼。   她坐下环视四周,倒吸了一口气,样子越发得小心谨慎了。   婷仪麻利地端上了茶品和水果点心,挽霞起身忙不迭地向婷仪点头感谢。   婷仪见了她的样子走时低头吃吃地笑了。   我见了略略皱眉,挽霞再不济也是个主子呢,婷仪只是个奴才却敢嘲笑于她,不过是仗着我的权势罢了。   不过我略略一想,自己不也是仰仗着皇上的宠爱才能在这宫中这般得意么?看来人都是一样的呀。   我微笑着问:“才人到我这儿有何贵事呢?”   挽霞红了脸,小声地说道:“上次多亏奴兮小姐解围……所以我特意绣了几个荷包送给小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奴兮小姐若不嫌弃……”说着从怀里掏出几只颜色各异的荷包。   我走到她面前接了过去,做工精细倒也是上品。   我冲她笑了笑,说:“我很喜欢呢。谢谢你。”   她松了一口气,也冲我甜甜地笑了。   之后挽霞便常常以各种借口到我的小雅斋来。   我又怎么不知道她的心思呢,只因皇上常常到小雅斋来,她这么做也无非是抱着能在这里一遇皇上的愿望罢了。   她长得也算漂亮,获得皇上的恩宠也并非不可能。但是她却不是那种能维持长久宠爱的女人,最起码她的实力是万万不能和柳婕妤对抗的,因此我没兴趣帮她,所以我也只当做不懂她的心思看她每日傻傻地到我这儿等皇上了。   但是看到她却让我想到那名叫皎月的小主。   我曾托人私下打听过她的家世:她的父亲谏议大夫刚正不阿,敢言直谏,皇上虽有时恼怒此人但言语间也有流露出赞赏之意。她虽庶出,但是她的娘亲却是最受宠爱的小妾,她也是谏议大夫十分疼爱的孩子,自幼她父亲便请了许多老师教习她琴棋书画。她的娘亲身出官妓,那么她想必也是略懂歌舞风情的。   那天我看见挽霞身着一袭带有墨竹图案的白衣,十分漂亮。最新颖的是那竹子不是绣的反而是直接拿墨汁画上去的,显得越发新奇。   我颇有兴趣着问:“这衣服上的竹叶是小主画的么?很好看呢。”   挽霞略有迟疑地回答说:“不是……是托皎……是托朋友画的呢。”   我笑了笑,竟存了这样的小心思,是怕被别人抢了风头吧。   我装作无意,“我记得那时还有个叫皎月的小主,她现在可好?”   挽霞有些紧张,回答道:“也是被封了才人的,现在和我住一个宫呢。”   “总是才人来拜访我,于理我怎么也要回访的。”   挽霞有些局促,连忙回道:“只怕我那儿简陋……”   我笑了笑,“才人过谦了。”   次日早我让形单携了几份精致实用的小礼物拜访浣清宫。   与挽霞寒暄了好些时候,之后我便找借口到皎月的住所去了。   再次见到皎月时,愈加感觉她的气质委实很好。   只见她穿着粉泽的裙袍,上面的花纹是用彩墨画上的梅花。   我暗暗赞叹,若是想要在丝绸上作画,必定需要一些笔力的,何况她画得如此形象逼真呢。   我明知故问:“才人懂作画?”   皎月知道我指得是她裙子上的图案,回答说:“并不精通的。只是闲着打发时间罢了,让奴兮小姐见笑了。”   我掩扇而笑,道:“皎月才人真真谦虚呢。不过我着实喜欢,不知道皎月才人能不能也为我画一件?”   “承蒙奴兮小姐看得起。只怕画得不好……”   “才人说哪儿的话。那么便这么定了,我这就叫宫人把我的袍子送过来。”   不一会儿,形单捧着我的衣服过来了。   皎月问我需要什么图案。   我说想要杏花蝴蝶的图案。   皎月略有为难地说:“那恐怕要花费一些时候了。”   我问明天早上可否画完。   皎月说可以。   我向她道了谢,临走时嘱托说:“那就麻烦才人亲自去送一趟了。我那儿有几幅大家的水墨,很想与才人一起欣赏呢。”   我拿清晨的露水亲手给皇上泡了一杯金盏花茶端到皇上面前。   皇上端起轻轻地呷了一小口,回味了一下,良久睁眼赞叹道:“好茶。口齿留香,让人回味无穷。”   我抿嘴轻轻一笑,“皇上过奖了。”   皇上笑着说:“朕听朱公公说你这儿新制了一种好茶,便大早上地赶过来,果然不虚此行。”   我装作天真地说:“听闻柳婕妤情趣高雅,宫中交口陈赞,想必对茶艺也是极精通的。皇上喝了她的茶还会稀罕奴兮的么?”   皇上哑然失笑,又品了一口,说:“她哪懂什么茶艺。每次朕去那儿上的不过都是宫里寻常见到的茶罢了。”   这时花溅泪走进来向皇上和我先后躬身禀道:“浣清宫的才人来找小姐了。”   我装作为难着,“哎呀,不巧圣驾在此……”   皇上好奇地问:“你与新进宫的秀女有来往?”   “并不曾有多大交往的。只是那才人画得一手好丹青,更甚者可在衣服上作画呢。我见那样的衣服十分别致新颖,便央求她给我的一套衣服上画了一幅。”   皇上来了兴趣,挑了挑眉,“哦?在衣服上作画?”   “是。”我点了点头。   皇上浅笑,说:“让那才人进来吧,也让朕看看她是如何在衣服上作画的。”   我心中暗暗高兴,脸上却是庄重的表情,吩咐花溅泪说:“你快去把才人请进来吧。”   花溅泪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白纱帘被掀开了。   映入眼前的却是一副娇小玲珑的身材。   那人在皇上面前恭谨一拜,用甜美的声音奏道:“浣清宫才人挽霞拜见陛下。”   我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怎么是挽霞,不应该是皎月么?   “你就是那个会在衣服上作画的女子吗?”   挽霞很快回答说:“回禀陛下,她今早身子有些不舒服,便由臣妾代她来送衣服了。”   皇上点了点头,然后眯起眼睛审视眼前娇小可爱的女子。   今日挽霞穿了件水红色的唐裙,披着同色长长的丝帛;浓密的发丝挽成一个螺髻,插以银质团花步摇;脸上画着精致的桃花妆,朱唇上的一点樱桃红显得娇艳欲滴;她的脸颊上蒙上了两层淡淡的红晕,看起来愈加娇媚可人。   我暗中叹了一口气,挽霞你真的是费尽心机啊。   但是事已至此,我除了帮她还能怎么做呢?她并不是个心地很坏的女子,只是她那份想要争宠承恩的心思竟然这般的固执强烈啊。   我对皇上说:“挽霞才人的荷包做得极好。她前几日送我的几个我现在还珍藏着呢……皇上不若也叫才人给您做一个……”   皇上兴致勃勃地笑着问挽霞,“是吗?”   挽霞红了脸,小声地回答说:“如果陛下不嫌弃,臣妾给您做一千个一万个也愿意……”   皇上听了她这略带冒失的话非但不以为忤反而开心地笑起来,拊着掌连着说好。   是夜,皇上掀了挽霞的牌子。   我问皎月:“你为什么不去?”   皎月不语。   我继续追问道:“其实你猜到了到了那儿会发生什么事,是不是?”   皎月淡淡地回道:“是。是我叫挽霞代我去的。”   听了她的话我涌上一股怒气,“挽霞她根本不可能获得皇上长久的宠爱!况且以她的才智根本不足以对付后宫那些满腹城府的妃嫔!你这样根本就是在害她,你知不知道……”   皎月突然抬起头直视着我,她说:“奴兮小姐在宫中过着无忧的人上人生活,又怎么能体知我们这些小主的苦处呢……受皇上的宠幸是这后宫每一名女子的梦想,哪怕短暂到只有一分一秒,我们也该不惜一切抓住这个短暂的梦。无论如何,总比在这暗无天日的后宫被冷落一生,甚至至终连自己的夫君都不曾见过一眼来得好罢……”   我被她的话一震,良久说不出话来。“那么……既然这样想,你为什么不抓住这个机会?”   皎月摇了摇头,“挽霞她其实不坏,她也是可怜人呐……她的家里都指望着她能出人头地借此攀龙附凤……前些日子她家人的来信我看都把她逼哭了……”   “可是……”毕竟这种宠爱不过昙花一现的呀。   皎月笑了笑,“事在人为啊。以后的事谁都说不准的不是吗?说不定挽霞能怀上皇子,待她的儿子长大被封为亲王她以后不也就有了依靠么……”   她又说出来一句让我吃惊的话。   的确,事在人为,以后发生什么事谁都不敢保证……我就这样判断挽霞不能长宠也不免武断。   “你看得这么透吗?也许我还能再帮帮你。”我认真地问她。   挽霞被封为恬美人一个月后,皎月有宠。因皇上对她父亲的格外看重,破格提拔为皎婕妤,入住莞充媛的蝶恋宫。   有了牵制柳婕妤的力量,我心中才稍稍安稳下来。   有一天我无意中经过月桂宫,看见大门敞开着,庭院不远处的小亭中坐有一抹蓝晴色身影。   一阵风儿吹来,吹落了亭中石案上的纸张,有几张竟飞落到门槛前后。   我上前拾起,雪白的宣纸上写有几行流畅娟秀的小字。   我盯眼一看,正是李白的《长干行》: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   十六君远行,瞿塘滟堆。   五月不可触,猿鸣天上哀。   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   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   八月蝴蝶黄,双飞西园草。   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   早晚下三巴,预将书报家。   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   再拾起其他的几张,写得也都是这首诗。   这时那名亭中的女子也慌忙过来拣纸,我们抬头一看,彼此都有些意外。   原来是被封为茗婕妤的戚氏。   茗婕妤一直无宠,因为她总是拖着一副病怏怏的身体。刚开始众人还颇为关心常常看望她,皇后也换了许多太医为她诊治,怎奈她依然反反复复地不见好,时间长了大家倒也淡漠了,于是她的门庭也冷落起来。   我看着眼前茗婕妤姣好的面容,一阵感慨,这样的美貌不伴君侧真是可惜了。何况她的家世那样的好,得天独厚。   茗婕妤很快地恢复了常态,笑着寒暄道:“这不是奴兮小姐么?”   我向她一拜,说:“我刚才正巧路过。”   然后我瞥见她手里的几张写的也是那首《长干行》,便好奇地问:“婕妤这么喜欢李白的诗么?”   茗婕妤略有不好意思,“我是极喜欢的,尤其是这一首《长干行》。”   我来了兴致,高兴地说:“是吗?我也是爱极了他的诗赋的。”   茗婕妤好像也很感兴趣的样子,“那奴兮小姐最喜欢青莲居士的哪首诗呢?”   我想了想回答说:“我最欣赏的莫过于《将进酒》了。笔酣墨饱,情极悲愤而作狂放,语极豪纵而又沉着……读起来痛快淋漓,使人心中涌起豪情万丈……”   茗婕妤好像也被我感染了情绪,轻声念道:“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真真好诗,难怪世人赞其诗曰:‘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   我也深以为许,点了点头。   “我好像和小姐很有缘份呢。如若不弃,不妨到里面喝杯茶吧。”茗婕妤说着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姿态优雅大方。   我也没有客气,笑道:“那就叨扰了。”   从房间的装饰来看便知茗婕妤是一位很有品位情趣的女子,她的举止仪态处处显示大家闺秀风范,举手投足之间都透露出高贵典雅的气质,不由得让人赞叹。   我们坐下说话,无论是论诗品画,还是引经据典皆相谈甚欢,彼此都有点相见恨晚的感觉。   茗婕妤闺名唤作“静梳”,今年也不过二八年纪,只比我大了两岁。   我临走时,她送了我一本唐朝珍藏版的《李太白诗集》。   过了几天,我又回送了她一张李白真迹字墨。   就这样我和茗婕妤的交往多了起来,我们常常一起做诗弹琴,待在一起一天也不知疲倦。   我竟有了生平的第一个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   那是一种非常快乐的感觉。   我与巫朗哈穆王子真正熟稔是在我向他学骑马之后。   那一段时间京城里的贵族小姐们流行穿着特制的飒爽猎装骑马打猎。   我看着十二皇子纵着高头骏马威风凛凛地在猎场驰骋早已羡慕多时,这样的好机会我当然也不会错过。   我央求十二皇子教我骑马打猎,可没想到他一脸坏笑地说:“女孩儿家骑马太危险,前些日子就听说乌姬从马背上摔下来,手臂上划破了一个口子还险些落下疤痕。奴兮你若是想骑马我带着你便是了。”说着从马上向我伸出手来。   我脸一红,呸了一声,说:“我才不想和你共乘一匹呢。”   十二皇子的笑意更浓,故意皱眉道:“那就没办法了呀。”   我不服气,说:“你不教我,我也能学会的。”   十二皇子挑眉,明显不相信的样子。   “打赌。”我说。   “赌什么呢?”   我想了想,“输的人要学小狗叫。”   十二皇子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毕竟他已经行过元服礼算是大人了。   “你怕输了?”我故意这么说。   十二皇子咬了咬牙,同意了。   “不过奴兮我可不让你学小狗叫。”   “那你要做什么呢?”   十二皇子神秘地一笑,“我赢了再说。”   就这样我思来想去,找到了巫朗哈穆。   他是在草原上长大的人,骑术一定很高。   他刚开始不答应,说:“我凭什么要帮你呢?”   我说:“帮助我你自然也有好处的。你外出的时间我可以和侍卫们说延长些,当然也包括不用他们看护。”   纵然这个条件是不公平的,但也让他有些心动,因为我知道他现在最缺少的就是自由。   他后来终于答应下来。   我们先到养马阁去选马,他为我挑选了一匹白色的小母马。   我见了十分欢喜,带有几分小心翼翼抚摸它的皮毛。   巫朗哈穆笑着说:“你们女子骑马也不过是玩玩罢了,只看外表。其实称得上好马的只有那边的才算……”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边的几匹高头大马正嘶声长叫,看起来有些怕人。   我壮起胆子说:“你要是这么说的话,那么我便要那边的马……”   他摆了摆手,“你刚开始学骑马总要挑温顺的好。”   我说:“它们若不听话,可以驯服它们。唐太宗曾有一匹烈马,武则天就这样驯服:她说:‘要治这匹马,只需给我三样工具。一条鞭子,一个锤子,一只匕首。我先用鞭子抽它,不服便用锤子凿它,再不服就一刀把它杀了。’”   巫朗哈穆先是一愣,继而严肃着说:“傻瓜,怎么能这样想呢。马也是通人性的,你待它好它自然就会报达你。马是有尊严的生灵,若是像你所说,它不仅不会屈服你,最后你可能什么也得不到……当然人也是这样。”   我有些意外地听着他的话,他伸出大手抚了抚我的头,笑着说:“走吧,我们去试试你的马。”   他叫我踩着马镫把我扶上了马,自己竟然也一个翻身坐到我后面了。   我惊叫一声,推他,“你怎么也上来了?”   他也吃惊地回答说:“否则我怎么教你啊?”   然后也不顾我的反对,将缰绳拉到我手上,自己朝马肚子踢了一下,马儿就奔跑起来。   骑马的感觉真的是很惬意啊。   我从马背上看猎场,感觉视野更加宽阔,有清爽的风儿不断从我身边擦过。   我正沉浸在美好的意境之中,突然耳边有不满的声音传来,“喂,你听没我说话啊?”   这句话把我一下子拉回了现实。   “啊?你说什么?”我回头问他。   我猛然一回头,我们的脸突然离得很近。   我们都惊住了。   他盯住我的眼睛,口中喃喃道:“你的眼睛会闪出银色的光芒呢……”   “你说什么?”我并未听得清晰,便又问了一句。   他一愣,别开了脸,语气又变得凶了,“我说让你抓好缰绳。一会儿掉下来我可不管你。”   我撅了撅嘴,只有乖乖地抓住缰绳,一心一意地按着他的指导操作起来。   过了多日,我开始可以蹩脚地自己骑马了。   凭心而论,巫朗哈穆算是一个好老师,我没想到他竟出乎意料地耐心教我。   我终于不用和他同乘一骑了——说实话,他每次坐在我后面,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皮毛味道,总是让我感觉有些异样。   这天下午他打猎了一只野雉。   我说:“上次跟你说过了,春天是不能打猎的呀。”   他一边利落地拔下鸡毛,一边说:“就因为春天不能打猎所以猎场才没有人,没有人看见的事就当是没发生的事。”   我有些无奈,翻身从马上下来,走到他面前看着地下的一堆五颜六色的鸡毛问:“你要做什么呀?”   他一边收拾一边回答说:“骑马骑那么久,有些饿了,烤鸡吃啊。”   不一会儿,他生上了火,将那只拔得干干净净的野鸡架在上面烤。   我在离他远些的火堆旁坐下,缩起身子看着眼前跳动的火苗,他不时翻滚着被火烤黄的野鸡,我们彼此都没有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有几分像权禹王,尤其是那道英气勃勃的浓眉。   尽管他的脸长得不及权禹王般精致,但是却另有粗犷豪爽之美。   我想权禹王了。   我想念他身上那股奇楠香的味道,就像是蜜浆般甜甜地逸上心头。   先前不觉得什么,可是越是将近夏天,越是觉得时间愈发地难熬。   我正这样想着,一股浓浓的香味传了过来。   我抬头一看,巫朗哈穆已经踩灭了火,将烤好的野鸡拿了下来。   他把烤得有些发黑的野鸡凑到鼻前,赞叹着说:“真香!若是带些油来就更好了。”   他瞄了我一眼,把鸡腿撕了下来,递到我面前。然后又走回去坐下自顾自地吃起来。   我犹豫地看着那有些发黑的鸡腿,样子虽然难看,但是确实又散发出香味。   我小心翼翼地咬上一小口,在嘴里慢慢咀嚼,的确不同凡响,比平常吃的那些膳食另有一番味道。   我咽下一口,小声说:“好吃。”   他抬头看我,笑着说:“你是一个诚实的人,比起那些惺惺作态的小姐们好。”末了他加了一句,“很可爱。”   我微红了脸,低头不语,一小口一小口地咬鸡腿。   待我们吃完了,他拍了拍手,说:“我们再转一圈就回去吧。”   我回答说:“好。”   他看了我一眼,“扑哧”的一下笑出声来。   我诧异地问他笑什么。   他连连摆手说没什么,说我们上马吧。   我登上了马,总是想着不对劲,再一看他又在看着我笑了。   我有些恼怒,问他到底在笑什么。   他的嘴角扬起一个弧度,狡辩说:“你们这儿不是有首诗说什么男子看到美人就心悦,我一悦就笑啦。”   我又气又恼又莫名其妙,索性转过头不理他。   骑完了一圈,我下马正要和他告辞,他却拉着我到了水边,冲我笑,“你看看这水里有好玩的东西呢。”   我好奇地俯下身去,看向有着倒影的水面。   水面上映出了我的影子,可是却怎么看也不协调,原来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脸上多了两道小胡子!   我呀了一声,慌张从袖子中抽出绣帕使劲地往脸上擦。   他在旁边惹着笑说:“好啦,已经擦掉了,再擦脸就肿了……”   我对他怒目而视。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他挑了挑眉,说:“现在也不晚呐,反正这个世上只有我一个人看见过。”   我看着他那副无赖的样子,虽恼怒却无话可说。   忽然旁边的树林里隐隐有奇怪的声音传来,我好奇地说:“王子,那边好像有人。”说着欲转身向那方向寻去。   巫朗哈穆从后面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臂,低声说:“别去。是野合。” 第20章:突生变故   我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什么?”   巫朗哈穆又邪又魅地低声在我耳边说:“你不懂吗?就是男女间……”   不待他说完,我猛然想起了什么,脸上也腾的红了。   我掩住耳朵,大声说“我不听我不听。”   巫朗哈穆又直起身子,笑得得意。   他转身,“我们走吧。可不要打扰了别人的好事。”   我曾看见巫朗哈穆读《孙子兵法》,读的专心致志,连我走到他眼前他也没有发现。   于是我从草地上拔下了一把草,纷纷扬扬地撒在他的书上。   他诧异地抬头,发现是我,冲我笑了笑。   “今天不能陪你练马了。我的腿受伤了。”   “哦?怎么受伤了呢?”我好奇地问,也带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他叹了口气,合上书说:“你们这儿的女人,麻烦。”   我轻笑,说:“你说的一定不是我。”   他也笑了笑,“好自信的口气。的确,不是你。你应该用棘手来形容吧。”   我也没接他的话,只是找了块儿干净的草地坐下,问:“你也看《孙子兵法》?”   “你们汉人的繁文缛节令人讨厌,不过这部兵法却值得一看。”   我偏着头认真地问他,“你想当可汗?”   他明显没有料到我会这样直白地问这个问题,先是一愣,然后严肃地点了点头,“是。我想当未来的回纥可汗。”   他又继续说道:“我会成为回纥最英明的可汗。我要建立起一个强大的国家……我不会像父王那样轻信小人,每日只知道与女人享乐……我要励精图治,让我的子民过上安居乐业的好日子……”   我看着眼前紧握拳头慷慨激昂诉说自己理想的男子,暗暗地生有一些佩服。   但是我也有一些怜悯他了,他现在毕竟离他的家乡千里之外呀……而且听说回纥现在的可汗很喜欢他宠姬生的小儿子。   我轻声说:“那么,你就好好加油吧。”   他吹了一声口哨,调侃道:“哎呀呀,这是从奴兮大小姐口中说出来的吗?”   我恨恨地看他一眼,“你真没正经。”   他笑了,露出一弯洁白的牙齿,“奴兮小姐的话我记在心里了。谢谢你。”   我被他看的有些窘,忙着起身,“我要走了。”   在我已经走了很多步后,他大声地喊出来,“奴兮,你是个好女人。你要是再温柔点我就娶你!”   我站住,回头瞪了他一眼。   他没有一丝羞愧,反而呵呵地笑了。   我来到月桂宫看望茗婕妤,正碰上她的贴身侍女玲珑端着喝完的药碗出来。   她看见我向我屈膝请安,我略略点了点头。   我走了几步,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又叫回了她。   看着药碗里残存的一层薄薄棕黑色药汁,我端起药碗,放在鼻前闻了闻。   我神色一敛,眯起眼睛盯着玲珑问:“这是你家主子喝过的?”   玲珑毕恭毕敬地轻声回答:“是。是主子刚刚喝完的。”   末了玲珑有些紧张着问:“奴兮小姐,这有什么问题吗?”   我若无其事地把碗稳稳地放回托盘,不带语气地说:“有没有什么是你们这些下人应该为主子操心的吧,我懂什么。只是觉得味道偏苦,应该加些甜味才是。”   玲珑乖巧地点了点头,“奴婢记下了。”   “你去做事吧。”   她又向我行了个礼,方才离去。   我推门而入,看见茗婕妤正懒懒地斜靠在矮几上吃着蜜饯。   她见了我便又立刻端正了身子,笑着说:“哎呀,没想到如此失仪的模样被你看见了。”   我笑着坐到她身边,自己先摆出了一个随意的姿态,说:“对我何必如此见外呢。你尽管靠着罢。”   听了我的话她复又放松下来,靠了回去。   我仔细观察她的脸色,问道:“身体可好些了?”   她的脸色有些黯然,叹了口气,说:“还不是老样子。”   我一副玩笑的口气,“这药,不喝也罢。说不定最后反而好了呢。”   聪明的茗婕妤一下子从我话中听出了什么,她直起身子吃惊地说:“你是说……”   旋即她又摇了摇头,“不可能……为我诊治的太医周大人虽然尚年轻,但是人品端正决不会做出这等卑劣事来。他怎么可能害我呢?”   她口中所说的周仲道周大人在宫中的确口碑甚好,那人倒真有几分傲骨。   “那么是不是有人在煎药时做了手脚?”我问。   茗婕妤回答道:“我也曾考虑过这一点,所以特意把此事交给玲珑负责的。”   “婕妤怎么就那么相信玲珑就不会是做手脚的人呢?”   茗婕妤又摇了摇头,“玲珑是我从娘家带过来的……她自小就服侍我,不会背叛我的。”   我笑了笑,“婕妤这时怎么也糊涂了?宫中变数太多,谁能保证她就能始终如一呢?婕妤还是小心点好罢。”   只因宫中知道我会药理的人很少,所以我也不便和她深说。她如此聪慧,想必以后会多加防范。   她深思般点了点头,继而又佯怒说:“刚刚你还说我见外,你口口声声叫我‘婕妤’不正是大大的见外么?上次不是说好要叫彼此的名字了?”   我笑嘻嘻地向她赔罪,唤了声“静梳姐姐”。   她这才转怒为喜,冲我说道:“前儿个家里托人给我送进了些物什,我娘还亲自做了些小点心捎过来我,你一定也会喜欢。”   我掩嘴而笑,“今日我若不唤你一声姐姐,你恐怕未必舍得给我。”   茗婕妤得意地一笑,说:“当然啦,今天你可是认了个好姐姐的。”然后她向外面唤了一声:“芸儿,把小点心端上来。”   不一会儿,门被推开了,可是进来的却不是芸儿,而是一名陌生的宫娥。   那宫娥把点心端到我们面前,跪下说:“奴婢小娥侍候。主子怎么忘了,芸儿姊姊不是昨日被换到浣清宫了么?”   茗婕妤刚开始也有些意外,听了她的话突然醒悟过来,她挥了挥手说:“我一时倒是忘了。你退下吧。”   我诧异地问:“怎么,芸儿被浣清宫的妃嫔要走了?”   “昨日在花园里碰见恬美人,她见芸儿聪明伶俐,十分喜欢,便把自己身边的小娥和我换了。”   我听了暗暗皱眉,挽霞这么做是为了何意?恐怕她只不过是为了向茗婕妤炫耀一下自己的地位,满足最无用的虚荣心罢了。   这般愚蠢的行径莞充媛不会做,柳婕妤不会做,皎婕妤更不会做,偏偏你一个美人目光短浅不知天高地厚。   后宫妃嫔们最忌讳随意调换仆人,万一芸儿留恋旧主当了奸细恐怕你连睡觉都不得安稳。   我不动声色地说:“我与浣清宫的恬美人也算是有些交情的,明日我便叫她把芸儿送回来吧。”   茗婕妤反而无所谓般地笑着说:“也不要你这样费心了,免得让外人觉得我小气。只是处了这么长时间,也生有几分感情,一时还不习惯罢了。但是我这儿冷清也用不了那么多人,芸儿这么一去不用再随我受苦也算是好事……”   听了她的话,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又坐了一会儿,嘱咐她几句要好好保养身体的话,方才离去。   我来到浣清宫,挽霞欢欢喜喜地接待了我。   我看着她忙上忙下吩咐给我端茶上水,心想挽霞虽然性格自私小气,但对我委实是不错的。   不一会儿,茶水上来了。   我抬眼一看,正是那名叫芸儿的宫娥。   “到这儿还习惯吗?”我短短地问了一句。   芸儿低着头,回答说:“新主子对奴婢很好。”   我抿了一口茶水,说:“既然换了主子,便要尽心服侍,这也是做奴才的本分。做好了,美人自然会好好赏你;若是做错了什么,恐怕你的旧主子也面上无光啊。”   “奴婢谨遵小姐教诲。”   我点了点头,叫她退下做自己的事去了。   我向挽霞寒暄,问:“美人最近可好?”   挽霞环视四周,于是忙碌着的宫人们都放下手中的活儿识趣地退下了。   她露出一副哀怨的神情,说:“这一个月内皇上召幸我不过两次,柳婕妤四次,莞充媛四次,皎婕妤却有六次。”   我听了有些无奈地摇头,皎婕妤一向与你相好,你又何必和她争风吃醋呢?   挽霞见我不语,更加凑近了我问:“小姐,你说如何才能比皎婕妤更有宠幸呢?我知道你是一定有办法的。”   我却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盯着她头上的玫瑰簪花说:“皇上说过玫瑰轻浮少涵养,你还是换下来吧,皇上不喜欢的。”   挽霞听了我的话只是偏头不解地摘下了玫瑰簪花,却终究没有理解我的深意。   (十二皇子)   若是赢了,我要跟奴兮说让她嫁给我。   可是当我看见奴兮甚是得意地在我面前策马奔驰,我竟一时有些怔忡。   奴兮,除了不会刺绣外,这世上可还有能为难住你的东西?   她转了一圈,到我面前勒住缰绳,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她笑吟吟地对我说:“十二皇子,我赢了。”   我清咳了咳,“奴兮,你不会真的要我学小狗叫吧?”   “君子可是要言而有信的呦。”奴兮故意严肃着说。   她直直地盯着我,我知道无法反悔,又清了清嗓子,喉咙里试图发出个“汪汪”的声音却怎么也叫不出声来。   我有些窘迫地抬眼看她。   她看见我的样子哈哈地笑,“十二皇子,你脸红了。”   我尴尬地说:“我真的叫不出来。”   她掩嘴良久才止了笑,自己一个翻身上了马,回头跟我喊:“十二皇子,若是你能追得上我的话我便不叫你学小狗叫啦。”   待我反应过来时,奴兮已经跑了很远了。我登上我的黑色骏马,抽了一下马鞭,马儿便飞速地驰骋起来。   奴兮,奴兮,我心里默默喊着。不一会儿,我离奴兮越来越近了。   她不时地回头看我,抽着马鞭越跑越快。   我笑了笑,自己也紧跟着加快的步伐,一下子冲到她面前。   她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我揽着了腰整个人携到了我的马上。   她吃惊的“呀”了一声,回头看我。   “我追到了。”说完也不待她挣扎,把她紧紧地挽在怀中,纵着黑风飞奔起来。   我们都没有说话,这一刻只有耳边呼呼的风声。   她在我的臂弯中,显得极乖顺,我甚至能闻到她发上那若有似无的兰花之香。   奴兮,奴兮,你可否听到我心脏有力的搏动声……你是我的宝物。   我们并排默默地走在草场上,黑白两匹马儿被牵在后面跟着。   奴兮低头小步小步地踩着看着脚下青绿色小草。   突然后面的马儿嘶叫了一声,我们都回过头看,原来它们早已变得耳鬓厮磨亲密无间了。   我说:“你看,他喜欢她。”奴兮,你应该听得懂的。   她复又低下了头,低低地回了一句,“嗯。”   然而我却无法从这句话中揣测她的意思,我看不见她低头下的表情。   今天的相处气氛有些沉闷,牵回马奴兮便早早地先告辞了。   我叹了口气,却发现扇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附近。   我略有意外,“扇雉,你什么时候来的?”难道刚才的一幕她都看见了?   她却答非所问地说:“我也很想骑马的呀……十二皇子,你也带我骑一圈好么?”   我正想拒绝,却听见她又加了一句,“就像你刚才带着奴兮那样……”   原来她终究是看见了。我摇了摇头,歉意地说:“我不能。扇雉,对不起。”   她浑身轻颤,抬头哀怨地问:“为什么?”   我别过头去,不想看见她受伤的表情,“你不是她。”   她的眼圈有些发红,语气中甚至带有哭腔,“为什么?她有什么好?”   “扇雉,你也是好女孩子,可是……”   她打断了我,大声地喊出来:“她有什么好!那样目中无人的人……”   我愣住了,从来没有想过一向温婉的扇雉竟也会说出这样怨恨的话来。   是啊,我喜欢奴兮哪里呢?   是她那绝世无双的美颜吗?不是那样的,即便她变得丑了,我也要她。   我喜欢的是她整个人,喜欢她的一颦一笑,喜欢她的咄咄逼人甚至是她的自私任性……喜欢她的一切。   “扇雉,我希望你能幸福,但那人不是我,你应该去找寻你真正幸福的归属……”我认真地和她说。   扇雉笑了,笑得有些凄惨。   “我的幸福?我的幸福……我在六年前已经找到了我真正的幸福,可是你却打破了它啊……”   我愧疚地再说了声对不起。   她没有回答,自己默默地转身离去。   (奴兮)   我无法确定对十二皇子的心意,我只知道我们自小便是在一起的。   当然我也来不及仔细思考与十二皇子的关系,因为权禹王要回来了。   纵然觉得时间那么难熬,但终究是向前行走着的。   当权禹王第三封信到来时,他告诉我五天后便会抵达京城了。   于是心中仿佛生着千万朵花儿,时不时地会绽放开来。   度日如年。我总算能深切的体会这句话的含义。可是今天便是最后一天了,明天他便要回来了。   我整天都坐立不安,又是紧张又是期待。   我怕我整晚会睡不着,幸好太后今晚举行小宴才得以让我稍稍转移注意力。   在宴席上我依然是得体的举止,实际则心不在焉。   不知何时我突然听见太后在上面笑着说:“扇雉也该到出嫁的年纪了。可有意中人?哀家会为你做主。”   我讶异地看向太后,复又望向姊,目光处是她摆出的一副娇羞神态。   她低头小声说:“太后取笑扇雉了。”   太后复又笑了起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本是世间常事。哀家也就是你这么大的年纪嫁给先皇了呢。你也不必一味娇羞,说说你有没有看上的王孙贵族,哀家定会好好地给你备一份嫁妆。”   姊依然是羞涩的神情,眼神却不自觉地偷瞄十二皇子。   我在心底冷笑,果然。然而十二皇子目不斜视,只默默地喝酒。   后来我却听见姊说:“扇雉心仪权禹王已经多时,望太后成全。”   我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什么?她刚才说了什么?   太后好像也有些吃惊,问已经跪在下面的姊:“扇雉你想嫁给权禹王?”   姊低眉回答说:“是。”   太后沉吟了一下,“四皇孙允文允武,潇洒倜傥,的确易惹少女倾心。你们郎才女貌倒也般配。只不过他已有正妃,扇雉你若是嫁过去恐怕只得做小了,这你也愿意吗?”   姊轻声说:“扇雉愿意。听说权禹亲王这半年再未纳任何妃子,每夜独寝。扇雉希望能与他共结连理,安慰他丧母之痛。”   太后了然,连连点头,“真是好孩子,哀家没白疼你。就凭你的这份心意,哀家今日就在这儿准了你。明日老四就回来了,给他一门好亲事,也好让他高兴高兴……”   姊向太后深深地磕了一个头,语调平静地说:“谢太后成全。”   待人群散尽,我拦住了姊。   “为什么?”我盯着她的眼睛逼问。   她笑着哼了一声,“什么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   “你明明……”   “是”,姊打断了我,“是你先抢走我的心上人不是吗?你抢走我的,我也要抢走你的……”   我身体一震,继而又摆出满不在乎的表情,“什么我的?你恐怕是想错了……”   姊得意地笑了,“我看见了。那天四亲王牵了你的手,你却没有拒绝……你还敢说没什么吗?”   我再次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我那天竟忘了,姊她会回头找寻十二皇子,我竟忘了……   姊又继续挖苦着说道:“你没想到吧?若是不想被人发现,便不要在男人面前露出那副傻傻的表情……笑话,你也会喜欢人?你配吗?”   我紧紧地咬住了嘴唇良久才松开,“就为了这个?就为了让我痛苦一时你就把自己嫁给不爱的男人?”   姊的眼神突然变得冷酷,她狠狠地说:“不,是让你痛苦一辈子,奴兮我了解你。你会痛苦一辈子的。你以为太后把我许配给权禹王后还会让他娶你吗?”   姊看见我苍白的脸放肆地笑了起来,我第一次听到她发出如此尖利的声音,让我不寒而栗。   她走近我恨恨地说:“是你逼我。即使要下地狱,我也要拉你一起下地狱!”   她带着报复般的快感笑着走开了,而我却愣在原地挪不开步子。   一直沉默寡言的姊竟忌恨我到如此地步。   我被她的沉默寡言骗了。   我竟忘了,她是我的姊,她的身上流有一半和我同样凶残的血液……我掩住脸,面部因为痛苦而有些扭曲。   我该怎么办。   我等了他半年,他回来了,却成为了别人的男人。   我前一刻还那样痴痴地等着他。   前一刻我还欣喜若狂。   而现在……   好痛苦。   “小小姐,权禹亲王在外面说要见您……”善善禀道。   我木然地盯着雪白纱帐上绣着的纷飞蝴蝶,久久没有说话。   “小小姐……”善善又试探地问了一句。   “让他走……”我有气无力地说。   善善又试着说什么,但是终究没有说出口,叹了口气退下了。   但是不一会儿有脚步声传来,然后是那股浓郁含蓄的奇楠香味道。   他来了。   “为什么不见我?”   我默默不语。   他的语气有些急切了,“奴兮,你不知道这么多天我马不停蹄地赶路就是为了早些见到你吗?而此时你却不想见我。奴兮,告诉我,你怎么了?”   我依然不说话,却有一滴泪水从眼眶中滑落下来。   他走到床榻边坐下,将我轻轻地揽入怀中,把我的头靠在他的肩膀,语气间满是温柔怜爱,“告诉我,想我吗?”   我伏在他的肩膀上点了点头,然后轻声地抽泣起来。   “你是别人的了……你要娶别人了……你不要我了……”   他叹了口气,将我更加拥紧说:“傻奴兮。除了你我谁也不要。”   “可是太后她不是已经……”   “我不会娶她。今晚父皇不是要为我接风洗尘吗,我会在晚宴上奏请皇祖母的。奴兮,你相信我……”   我抬头看见的是他坚定的眼神,内心突然也涌起一股力量。是呀,其实那只是姊一厢情愿不是吗?权禹王是不会娶她的。   他看着我笑了,“你看你的眼睛肿肿的,快去梳洗一番吧,出来看看我给你带回什么礼物了。”   我又埋下了头,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袍,喃喃地说:“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不能抛弃我,不能离开我,要永远在我身边……”   我抬头望着他的眼睛想要确定他的心意,他的眸子有流水一般的柔情。   他拿一只手轻轻地盖住了我的眼睛。   眼前顿时变得黑暗,但是听觉却变得敏锐,我甚至能听到他在我身旁轻微的呼吸声。   “奴兮,你听到了吗?”   他将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口,我能感受到他心在跳动,“它在说爱你。说一辈子不离不弃。”   我动容,“是一辈子吗?”   “是一辈子。”   下午我们一直在一起。   他陪我玩一种叫“画中画”的游戏。   “画中画”是由两人或多人共同完成一幅画卷的游戏,一人画大背景,其余人画背景中的细节。这种游戏不仅新奇有趣且情趣高雅,所以最近在宫中颇受欢迎。   他展开一张细长的画卷,首先点墨画了一座小亭。   我在亭子的中央画了一架古筝。   他看了看我,我们彼此会意地笑了,他又从亭子延出一条羊肠小道。   我低头想了想,在小路的半中间画了一只遗落的绣花鞋。   他一愣,然后伸手轻轻地刮了一下的鼻子,说:“调皮。”   他在路的两侧画了许多葱郁的树木,我在其间穿插了几只盛开的花朵。   路的尽头他画了一块儿波光粼粼的湖泊,我添了半片风姿艳丽的清水芙蓉。   他微微一笑,在湖上浮了一只木舟。   我在他的小舟上画了一位坐在船边赤脚打水的少女。   他笑着问我,“那一只鞋呢?”   我掩嘴而笑,回答说:“你只管画罢。”   他想了想,在水面上画了一对儿相依相偎的恩爱鸳鸯,然后盯着我看。   我知道他的意思,微微红了脸,提笔在鸳鸯上方画了另一只绣花鞋。   他这时竟像小孩子般嚷嚷起来,“她为什么要拿鞋打散鸳鸯?”   我装出一副不满的语气,认真地说:“她本来满怀欢喜来和心上人约会,心切得甚至路上跑丢了一只鞋子。可是左等右等心上人还迟迟不来,她感到很委屈很失望,再看到湖上美满恩爱的鸳鸯,心生嫉妒,就索性拿另一只鞋驱散它们啦……”   他露出了然的表情,于是在岸边画了一位吹玉笛的翩翩男子。   他和我解释说:“其实那男子早就到了等她了。只是他没有船,于是只有在湖边等着心爱的女子。他看到心爱的女子便吹起了玉笛,希望她能听到他的心意。”   我在他灼热的目光中感到一阵羞涩,转过头去。   他的大手覆上了我的脸颊,我的心扑通的猛跳了一下。   “看看我,奴兮……”他说。   我惴惴不安地回过头望他,他的眼神似乎要将我融化。   他把我的手握得紧了些,慢慢地,慢慢地凑近了我……   他的嘴唇轻轻地贴住了我的。   柔软而温润。   我睁大了眼睛,脑中一片空白。   我能感受到他的气息,炙热而浓烈。   他轻声地问我:“你吃了什么?”   我无法思考,只是结结巴巴地回答说:“含、含香圆。”   他轻笑,“好好吃。”   说完他将我纳入怀中,加重了吻,我先是痴痴的,后来竟本能的闭上了眼睛。   仿佛有呛人的花香袭来,让我大脑一片眩晕。   我抵在他胸口的手在微微地颤抖,但是心中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和甜美。   这便是幸福么……   我不舍得放手。   晚上时我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   花了好些时候梳成精巧华美的落蝶髻,点插几只合时令的茉莉花簪;拿珍珠缠绕发上并将中间的水滴白玉坠在额上;手腕上穿戴紫贝坠和玉镯等首饰,行动之间便相互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身着雨晴蓝衣裙,由下摆渐进上衣有颜色洁白的茉莉花。腰环珍珠腰带,余端的自然垂下更为锦衣增添了色彩。   一切装扮完毕,我从梳妆镜前起身,此时连一向见惯我的宫人都不由得发出了低低的赞叹声。   婷仪跪下为我最后整理裙褶,口中赞道:“小姐美若天仙,无人能及。”   我来到畅乐殿时,权禹王看见了我微微一惊,继而露出赞赏的目光。   我们都入了座,他看向我冲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是要奏请太后推拒和扇雉的婚事了。   他刚要出席起身,却在这时听见皇后笑着寒暄说:“这姊姊已经有了好着落,再过些时候妹妹也该谈婚论嫁了。”   太后在上面点头说:“是啊,孩子们都长大了。皇后,你回去看看哪家大臣的公子与奴兮相配,也替她寻个好婆家……”   大臣家的公子,太后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皇后刚想点头应承,这时皇上在上面说:“什么叫大臣家的公子,我们的奴兮以后可是要嫁给皇帝的。”   他虽然是笑着说的,但语气却是严肃的。   在场的众人莫不变了脸色。   那么皇上的话是不是也可以这样说,以后娶了我的人也会是九五之尊的皇帝?   我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因为我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权禹王他不能说要娶我了……不只是他,所有人都不可以说娶我,否则将是欲图皇位的表示。   这句话委我以至上的荣华富贵,却决定了我的命运只能是等着那未来皇帝的出现然后将自己嫁给他。   这是怎样的讽刺。   我看向权禹王,他的脸色有掩饰不住的煞白。   我咬住了嘴唇,心中感到阵阵的绝望。   他看着我却慢慢地平静下来,他冲我微微地点了点头,眼神里表达的是一种坚定的力量。   他依旧出席跪下大殿的中央,朗声奏请说:“皇祖母,孙儿自从母妃去世后一直心意烦乱,暂且不想谈及婚事,望皇祖母收回成命。”   太后刚才就因为皇上所说的话有些不满,现在听了权禹王要拒绝婚事更是变了脸色,不悦地说:“这么说四皇孙是不满意哀家为你准备的婚事啦?”   权禹王做出诚惶诚恐的样子,回答道:“孙儿不敢。皇祖母对孙儿的疼爱之情孙儿铭记于心,只是孙儿愚笨恐怕不能给扇稚小姐幸福,况且孙儿后室繁多,难免委屈了她。还望皇祖母再为扇稚小姐另择良人……”   太后依然是不肯罢休的表情,口中责备说:“哀家既然已经答应扇稚,又怎么能出尔反尔呢?权禹王是故意想让哀家失信于人吗?”   太后特意叫了“权禹王”,明显在施加一种压力。   权禹王还要辩解,太后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向他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权禹王进退维艰,但却没有退下的意思。   我看了冲他连连摇头,示意他什么也不要说了,再下去只会对他不利。   可是我看见他那样的大男子直挺挺地跪在大殿中央,一动也不动。   四周是众人揣测的窃窃私语声,还有各种各样幸灾乐祸的目光。   我突然涌起一阵心酸,却生生地把眼泪憋了回去。   而此时我什么也不能做,我能做的只是在席上默默地看着他。   我甚至不能露出任何悲伤的表情,那样会害了他。   我只能,面无表情。   不知道这样僵持了多久,皇上在上面叹了一口气。   我突然涌起了一丝希望,皇上会为他向太后求情的。   不想此时姊却突然出席跪到权禹王身旁说:“扇稚不想让太后权禹亲王为难,这桩婚事扇稚就斗胆请太后如权禹王所愿解除了吧。”   太后略略一惊,问:“扇稚,这可是你一生的幸福啊?你可要想好了。”   姊的语调有些凄凉,她说:“谢太后如此关爱扇稚。但是扇稚想婚嫁之事终究是你情我愿的事,扇雉也不想强人所难……”   太后的眼里闪过一丝感动,叹了口气,语气不无遗憾地说:“你们都起来吧。罢了,罢了……权禹王,你可要好好感谢扇雉,都是她通情达理啊,你不娶她可是你的损失啊。”   权禹王和姊纷纷起身,拜恩。权禹王还依如太后所言,像姊表示了歉意和感谢。   我暗暗地松了口气,可是当姊经过我的坐席时,她的嘴角却不易察觉的微微翘起。   我的心又突然一沉,她怎么会是笑着的呢?   然而很快,也就在当天夜晚她就给了我答案。   宫中的消息总是传得很快。   小雅斋的宫人们一派喜气地把我迎入屋内,声声说着恭贺小姐的话,脸上莫不洋溢着荣耀的神色。   是了,我的地位代表着他们的利益。   我将是这偌大后宫未来的女主人,他们也将随之成为奴才中的主子,成为宫中人竞相巴结的对象。   我坐到梳妆镜前面无表情地把一只只珠钗摘下来。   待把最后一枚发卡卸下来时,黑顺的发丝顿时披落而下,如同流泻的瀑布。   我盯着铜镜中的人,发丝黑如油墨,而脸色却有些苍白。   这时镜明笑嘻嘻地走进来,跪下讨好说:“恭贺小姐。”   我依然盯着铜镜,口气淡淡地说:“何来恭喜之说?”   镜明极认真地回答:“只有嫁与天子才不枉费小姐的绝世容颜和聪慧天资。”   我一挑眉,“哦?那么依你所言那个人会是谁呢?”   这才是我真正急切想知道的。   镜明低吟了一下,“这个奴才就说不准了。皇长子南赢王,立有军功的权禹王,聪明过人的清翎王和母妃有宠的十二皇子,可能性都很大。他们各有千秋,互有优劣,恐怕一时还无法下定论……”   我冷冷地一笑,这样的形势我又何尝不知,但我想知道的是那个最后的答案。   “不过……”镜明的声音低了下去,“至于最后谁能荣登大宝就全看小姐的意思了。”   我的心微微一动,但是口上却说:“我怎么可能决定神位呢?”   镜明有些奸诈地笑了,一字一顿地说:“小姐虽然不能决定谁来得神位,但是小姐却能左右谁得不到神位。”   我眯起眼睛看跪在下面的镜明,也许他说的没错。也许提携某人是件难事,但是若要诋毁某人就容易多了。   我随手从梳妆台前抓了一支象牙镶金的簪子,打到他身上,喝道:“放肆!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以后不要再说!”   镜明不动声色地将弹落到身旁的簪子拾起,恭恭敬敬地捧在手里,向我一拜。   “谢小姐恩赏。”   我刚刚睡下,善善突然冲进来,神色紧张地说:“小小姐快去看看吧,大小姐要自杀呢!”   我一愣,姊她,自杀?   也由不得多想,我匆匆地整理好衣袍,赶到姊的孝荨轩。   屋里已经有几名女眷在了。   太后半是责备半是怜惜地叹道:“傻孩子,你怎么做这样的糊涂事?”   只见姊披着长发,穿着白色袍衣,手握的是三尺白绫。她早已泣不成声,声音断断续续地回答说:“扇稚并不想惊动大家,没想到……甚至惊扰了太后,扇稚无地自容。请太后不要再为扇稚劳神费心了,扇雉不值得……”   太后听了这话更是多了一份疼惜,“你是哀家看着长大的,一直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你父亲为国捐躯,你自幼丧父,哀家不疼你谁疼你呢。告诉哀家,受了什么委屈,哀家都为你做主……”   姊依然抽泣着,只一直劝太后回去安寝,否则自己内心不安,却对因由不提半点。   但是太后依然猜到了些,问道:“可是今天退婚一事让你心神忧郁?”   姊神色一变,马上回答说不是。   但是这样的反应分明说明她在意得就是这件事。   这时姊的贴身侍女跪下小心翼翼地禀道:“奴婢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奴婢服侍小姐多年,小姐的心思奴婢也略略猜到了些……”   太后让她继续说下去。   那侍女说:“小姐平日里阅读《列女传》《闺范》等书,对其中的贞节烈女常常赞不绝口,自己也是按着那样的典范约束自己。今日被男方退了婚,且不说像小姐这般注重名节的女子,就是民间的乡村野姑遇到这样的情况也是深以为耻。俗语说:‘一女不侍二夫’,小姐虽然和亲王尚未拜亲,但是也曾有过太后的金口玉言。经过此事,小姐恐怕连别的公子也无法入嫁了……小姐又一向善良,可能不忍太后和亲王为难,才想一死了之的吧……”   这时姊打断侍女说:“万儿,你不要再说了……”   太后听完这话已心中有数,温柔地拍了拍姊的后背,带有几分愧疚说:“这件事是哀家当初失言,哀家竟未想到这一层。”   姊摇了摇头,“扇雉是不想让亲王为难,也不想让太后难做……”   太后感慨般地说:“老四若是能娶到你真是他的福分。这样好的女子他不要还想要谁呢?哀家在这儿就给你一个承诺,明天便让钦天监卜算吉日让你们完婚。”   姊露出一副惊恐的表情,“扇雉这样反复,亲王会瞧不起扇雉的。还望太后收回成命……”   太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这不关你的事,当初哀家就不赞成他退婚。哀家回头会和老四说的,但凡他有些孝心,也不该再违背哀家的旨意。”   姊又推托了几次,但见太后态度坚定才点头应承下来。   她背着太后看我,我看见了她眼中尚未褪去的泪水,但是她却对我笑了。   和宴会上一样的笑容。   我的脸色苍白。   我终于明白了她的笑意味着什么——是得逞的得意。   而我,在太后面前却束手无策。   她冲我说:“奴兮,你怎么了,脸色那么差。你不为我祝福吗?”   太后和众人回头看我。   我愣愣的,在众人逼视的目光中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将那句话一字一顿说出口的:“恭,恭喜姊……”   姊光明正大地笑了,说:“谢谢你。你真是个好妹妹。”   末了她又加了句,“我也替权禹王谢谢你的祝福。”   三日后,权禹王和姊完婚。   这是钦天监算出的最近唯一会有的好日子。   那是一个喜气的日子,和晴肜帝姬出嫁时一样放眼望去宫中到处是一片喜庆的红。   太后选我亲自为姊执衣摆。   我走在姊的后面为她提起宽大火红的婚袍,眼睁睁地看着她和权禹王拜天地。   他们对拜,姊低下了头,我透过她看见了在对面拜堂的权禹王。   他象征性的弯身可是眼睛却死死地盯着站在姊后面的我。   那眼神太过复杂,有愧疚,有痛楚,有绝望。   我互相看着彼此。   但是姊又抬头直身,我便再也看不到他的视线。   我和他两情相悦,本来站在前面的应该是我啊。   我只是想和心爱的人在一起,难道对我来说这也是天高的奢望吗……   难道就像姊所说,我不配吗?   他们拜完堂后,我找了借口就匆匆地离去。   我疯也似地跑向小雅斋,路中磕绊到了不知多少次,可是我连衣裳的尘土尚来不及拭去,便站起来接着跑下去。   我不知道我在跑什么。   只是感到心中一直在流血。   我极其狼狈地跑回小雅斋,发饰掉了,头发乱了,衣裙被刮破了。   宫人们看见我都呆了。   我来到梳妆镜前,将上面的饰品挥手悉数全都甩倒在地上。   还有铜镜。   我狠狠地将铜镜砸下,铜镜发出了一种绝望的咣当声。   上面的夜明珠滚滚而落,蹦到跪倒一片的宫人之间。   宫人们战战兢兢地唤了一声:“小姐……”   我凄楚地笑了,女为悦己者容,我现在要这些还有什么用?   我恨,我恨,他穿着红袍如此仪表非凡,可是却不是为我而穿……   我突然又想起了什么。   我手脚忙乱地猛打开各个抽屉,善善在一旁看得心惊,小心地问:“小小姐要找什么?奴婢帮您找……”   我却只是一味疯狂地搜寻,终于在书案上一摞宣纸的夹层中找到了那幅画。   我呆呆地看着那幅画,大滴大滴的眼泪终于止不住滴落下来,殷湿了墨迹。   竟是如此不吉。   到最后还是他在岸边,我守水上,我们相隔两地,终究有缘无份。   宫人们早已在善善的命令下悄悄地退下。   我浑身瘫软坐在地上,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地簇簇而下。   我一直流泪,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是最后累得躺在冰冷的地上枕着那幅画昏睡过去。   睡梦中仿佛听到了滚滚的雷声和暴雨冲刷屋檐的声音。   又仿佛听到笛子悠扬哀婉的声音,断人心肠。   似远又近。   我又梦见我在哭泣,原来人在梦中也能哭泣。   早上被一股阴冷而潮湿的雨气惊醒。   我撑起身体,发现身下的那幅画早已蒙上了斑斑泪痕,有好多地方已经模糊不清。   我望向窗外,才发现好多昨日开得正好的花儿都凋零了,各色的花瓣漂浮在水洼上。   善善这时捧着一件新衣进来,她走到我面前,说:“小小姐更衣吧。”   她什么都没有问我,只是像平常那样跪下为我穿衣。   我木然地任由她忙上忙下,最后还是问道:“昨夜下雨了吗?”   善善“嗯”了一声,然后一顿,又接着说:“昨晚有人吹了一夜的笛子。声音哀伤悲戚,让人听了忍不住落泪……”   我沉默,心中却有说不上来的滋味。   早上去给太后请安时看到了那一对儿新人。   姊她装扮得依然很喜庆漂亮,身着大红的裙子,温婉地站在权禹王身边。   权禹王身着一身墨色衣袍,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   太后略略有些不满,但也不好说什么,于是只是和姊、柳婕妤等说笑了几句。   太后对权禹王说:“你以后可要好好待扇稚。这样贤德的女子你不要辜负她……”   权禹王向太后一拜,沉声说:“是。”   姊拿挑衅的眼光看着我。我别过头去。   我们向太后告辞后,在外廊上权禹王竟大步走到了我身旁,借着宽大的袖子在下面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他语调有些模糊地唤了我一声,“奴兮……”   我一时竟有些发急,他疯了么?这儿这么多人。   我伸出手用力地推开了他,没想到他竟随之倒了下去。   我看着倒在地上的权禹王,一时反应不过来。   再看他面色潮红,呼吸不稳的样子,才知道他是感染了风寒。   我慌忙地想扶起他,可是姊一个箭步冲到我前面,叫着:“王爷,王爷……”   然后她吩咐自己身边的宫人将他搀扶起来,带着他离开。   我愣愣地看着权禹王离去的背影,却完全没有我可以插手的地方。   傍晚时我去了怡景宫。   姊被太后请去一起用晚膳,暂时不会回来。   我走进那间被装扮得喜气的房间,心中却感觉到阵阵的悲凉。   他躺在床榻上,呼吸平稳,除却眉宇间的那份凝重,脸色却好了许多。   他的睡觉时便是这样的么。   少了平时的淡漠和沉稳,现在平和安宁得倒有几分像个孩子。   我就这样看着他,良久。   我走到他的床榻边,跪坐在下面,把头枕在床沿上。   床上有他温暖的气息。   屋里静静的。   这样的一刻。   那一刻,我的心柔软无比。   请让我静静地陶醉这一瞬间。   以后可能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为了我逝去的爱情……   之后的两天我再也没有看见权禹王。   后来他走了,当然还带走他新婚的小妻子。   他没有再来找我,甚至连道别都没有和我说。   但是他离开一个月后,我依然收到了他的信。   那封信干净的什么也没有,只是一张白纸。   我知道这不是“此处无声胜有声”的意境,是因为他已经给不起我任何承诺了。   他只是在告诉我他没有忘了我。   我手中拿着那张白纸,仿佛有千斤重。   我一点点将它撕成碎片,抛向天空。   我爱他,我依然爱他。   但是却有什么已经改变了,永远无法挽回。 第21章:七巧   宫中上下对我越发地恭谨客气了。   甚至连柳婕妤这样的人都亲自上门来讨好巴结我了。   的确,待皇上驾崩后她们做为太妃是需要仰仗我的。   柳婕妤下午来时带来了不少礼物,满面笑容的。   她坐下左右环视,连连赞叹咂舌。   她笑道:“奴兮小姐真是蕙质兰心呢,连屋子都整理得如此精致……”   我拿茶盖拨着水上的浮叶,应承说:“婕妤情趣高雅宫人皆知,我怎好在您面前卖弄呢。”   她又笑了笑,接话说:“奴兮小姐过谦了。谁不知道小姐聪明伶俐深得皇上喜爱,说不定我日后也有要仰仗小姐的地方呢。”   我淡淡地说:“奴兮不比姊,奴兮不过庶出,人微言轻,哪能帮得上婕妤呢。再说,婕妤善得太后欢心,还愁在这宫中无立足之地不成?”   柳婕妤有些尴尬,“话也不是这么说的……”然后咳了咳继续找话题说:“我看小雅斋最近门庭若市,有不少妃嫔们上这儿来走动呢。”   我露出一个笑容,“这倒不假,最近的确热闹。昨天我还碰到中书舍人家的小姐呢……”   果然柳婕妤变了脸色,因为一旦中书舍人家的小姐有宠,第一个要报复的肯定应该是耍手段的她了。当然我是不会举荐中书舍人家的小姐的,这么说不过是吓吓她罢了。   她变得有些紧张,试探着问:“那她和小姐都聊了什么?”   我故作高深地一笑,口上却说得随意,“只是寒暄了几句。”   末了我挑眉问:“婕妤好似很关心她?”   柳婕妤忐忑不安地回道:“是啊……都是一起入宫的秀女嘛……”   我不置可否,只做出无聊的样子,低头随意地摆弄扇上的玉坠。   之后她又在我这儿磨了些时候,可能终感无趣,最后怏怏告辞。   待她走后,我不屑地扫了一眼桌上的礼物,对宫人们说:“你们分了吧。”   然后我走到小檀木桌前,将她刚刚喝过的青玉茶杯甩手扔出屋外。   柳婕妤,你真的以为我那么宽宏大量吗?你以为我是你想得罪便得罪想拉拢就拉拢的人吗?   你以前与姊沆瀣一气,现在我的一腔怒火该向谁出?   挽霞怀孕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不由得感慨,看来皎月说得是对的——命运难测。   太后和皇上都很高兴,毕竟自从丽修媛生有一位帝姬后,这宫中已经有好几年没有新生命诞生了。   我去看望挽霞时,见到她春风满面,眉眼间掩饰不住得意的神色。   我向她说:“好好保重自己。”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言语间甚至喜极而泣,“没想到我竟这么幸运,现在皇上宠爱有加,家父最近也升了官职……”   我看到她欣喜的样子,最终没有忍心将残酷的一面说给她。   怀孕也就意味着将近一年无法侍寝。而一年之后,皇上也许早已对生过孩子的妇人失去了兴致。宫中是有不少孕满之后而丧宠的例子的。   若是生了皇子也就罢了,倘若生的是帝姬那才真真是得不偿失。   当然诞有皇嗣的妃嫔最终还是高人一等的,所以总体来说怀孕依然是一件荣耀的事。   我问她:“你可做了万全的准备?”   她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回答道:“食物都是找人先试吃的,也不再敢随意用香囊了……”   我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我起身要告辞了,她在后面追问道:“奴兮,你会帮我的是不是?”   我回头,顿了顿说:“皎婕妤一定会帮你,让你把孩子安安稳稳地生下来,你应该好好谢谢她才是。”   是的,我不希望她们之间有任何芥蒂,她们应该结成最稳固的同盟,成为我对抗柳婕妤的势力和底气。   我来到蝶恋宫,看见皎婕妤正剪着金箔窗花。   我对她说:“我真希望是你。”   她略略红了脸,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说:“我又何尝不想?皇上毕竟也有些上年纪了……不是谁都像挽霞那样幸运……”   我替她叹了口气,这也许真的和运气有关吧。这之中挽霞侍寝的日子最少,但却偏偏是她先有了喜讯。   旋即她又低声说:“挽霞她说她之所以能怀孕是因为偷偷吃了一种方子,也悄悄地给我塞了一付,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吃……”   我微微变了脸色,先不说是否真有这样有效的方子,我却深知挽霞的个性还没有大度到让别人和她共享荣耀的,她到底是什么居心?   但是我也没有将此事点破,我只是半玩笑地笑着说:“怎么,你竟也迷信起这个了?若是真有这样的方子,恐怕莞充媛柳婕妤现在也不必这样苦闷了。我看挽霞不过歪打正着罢了。”   皎婕妤终究理智些,她听了我的话点了点头,“我这也是病急乱投医,终究不可取,倘若被人发现恐怕还要遭人耻笑,看来还是要看以后的造化了。”   我认真地问她:“你很喜欢孩子吗?”   皎婕妤又红了脸,说:“有个孩子以后毕竟有了依靠。”   我缓缓说:“这个你也不必急。挽霞身份低微,即便生了子嗣也未必有资格亲自抚养。恐怕最后是为他人作嫁衣罢了。说不定皇上就让你抚养呢。”   皎婕妤眼中闪过一道光,略微急切地询问:“真的?”   我点了点头,“皇上向来赞叹你为人稳重知书达理,若是由你抚养皇上也会比较放心吧。”   我真心觉得也许皎月比挽霞更适合当一个母亲,挽霞即便是生母又怎样,这宫里失去原本属于自己东西的人多了,福祸不到最后一刻永远辨不清。   今天是七月七日,乞巧节。阳光明媚。   后宫一大早便忙开了,到处充溢着一片过节的喜庆。   我早上起来便被服侍着沐浴更衣,浑身上下熏绕了薄荷的香气。   待我出浴,善善捧来了一袭麦金色的衣袍,上面是欣欣向荣的丈菊图案。   我穿上衣裙,发现袖子左右下方各悬有一束金麦色流苏,末端系着同色的珠玉,十分新颖漂亮,随着我举手走动间会相撞发出悦耳的声音。   众侍女皆露出艳羡的目光,善善赞叹着说:“这是织锦司特意为小姐裁的新样式呢。”   我淡淡一笑,坐到梳妆镜前。   梳头姑姑今天为我挽了个朝云近香髻,插以花胜和金钿花。脸上画了淡浓适宜的宫妆,再配以小小花瓣形状的耳环,十分搭配协调。   我左右照了照铜镜,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站起身,早有宫人抬进了小桌,上面放了各种各样乞巧节吃的食物,有巧芽汤、云巧面和巧果子等。   我每样吃了些,之后用特制的药草香水漱了口。   服侍我吃完饭后,婷仪她们便开始收拾屋子,按照乞巧节的风俗到外面晒衣裳和书卷。   我闲来无事,便来到茗婕妤的月桂宫。   路上碰到了几名后宫妃嫔,她们都对我十分客气,还交口称赞我的新衣。   月桂宫也是一片繁忙,这儿的人手不够,茗婕妤就索性自己也帮着收拾起来。   她正跪坐着把书一卷一卷的翻开晒在太阳底下,我见了忙去阻止她,“你的身体不好不要累着自己,这些是让下人去做吧。”   她笑了笑,“我闲来也是无趣,再说晒书也是人生一大乐事。”   我拗不过她,索性自己也帮她晒起书来。   我打开书卷,那种古书特有的,略有发霉的味道便散了开来,但是并不难闻。   我们一边晒书一边说笑,倒也有乐趣。   不一会儿,我们便把一大堆书卷全都铺展开来,看着地上摊着的一大片略发黄的书,我们相视一笑,都有些成就感。   她迎我入屋,叫宫人给我沏了杯茶。   她仔细看我的衣服,口中也不无羡慕地说:“真真新颖漂亮的样式,我还不曾见过有人穿过同样式的。”   我喝了一口茶笑着说:“静梳姐姐若是喜欢这样式,也可以让织锦司做一件。下次我们穿同样的衣服出去,一定很有趣。”   她笑着说:“我可不敢。那件事我可听说了。”   我略为吃惊,“姐姐说的是何事?”   她掩嘴而笑,“我虽足不出户,可宫里发生的那些事我也略有耳闻的。听闻前两天柳婕妤做了一件漂亮的新衣,本兴冲冲地展示给皇上看的。可不想那天你们恰巧穿了相近的款式,皇上仔细打量柳婕妤上下,说出的却是这般感慨:‘你穿得真是不如奴兮好看。’听说当时柳婕妤就如霜打的茄子般变了脸色,我只是想着这般情景便觉好笑。你说,现在宫中上下可还有敢和你穿一样衣服的?”   我听了她绘声绘色的描述自己也忍不住有些发笑,说实话道:“其实那天我也有点故意,你也知道我看不惯她。”   她又笑了会儿,但是后来神情慢慢变得认真起来,说:“呦,奴兮,说真的,我真是羡慕你呀。”   我也止了笑,听了她的话愣了一下,继而低下了头,羡慕我,羡慕我什么呢?   羡慕我在后宫的恣意么?我在宫里的好日子是拿我娘的命换来的。   倘若能拿这所谓的荣华富贵换取我在娘亲怀中哪怕只有片刻的依偎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点头。   静梳姐姐虽然在宫里清净了些,但却一直受到宫外家人的关照,若我说我其实很羡慕你,你恐怕不信的吧。   茗婕妤见我郁郁的神色,小心地问道:“奴兮,你怎么了?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我打起精神,抬头微微笑着说:“没什么。”   她起身,转移话题说:“昨日闲暇无事写了一首诗,却总觉得对仗不工整,我拿与你看看。”   她转身走到书案,翻寻起来。   我顺着她望去,看见书案上又是几张写有《长干行》的宣纸,笑着摇摇头,她还真是如此痴迷这首诗呢。   就在她翻找行动间,有一个物件从她宽大的袖袍中掉落下来。   我定眼一看,竟是一只打有同心结的手帕。   同心结……每到乞巧节时都会有少女打一个同心结象征着希望以后和心上人能永结同心,白头偕老,生死不离。   今早善善为我穿衣时也悄悄地在我的内衫的腰带上打了个同心结,我知道她的用意,只是不动声色地接受了。   茗婕妤略有慌张地拾起手帕,有一种被人抓到把柄的心虚,红着脸低下了头。   我暗暗叹了口气,原来她不是不在意。   这冷清的庭院,日见简陋的生活用度,郁郁不得宠的苦闷……她虽然表现的坚强,她虽然什么都不曾说过,但是她的内心终究是有些失意的吧。   我为了缓解她的窘迫,脱口吟出:“腰间双绮带,梦为同心结。”   她脸色稍稍缓和了些,回道:“梦君结同心,比翼游北林。”   “静梳姐姐你说为什么大家都在这一天如此欢快呢?我想牛郎织女一对情投意合的璧人被迫相隔天地,他们一年只能见到彼此一次,该是多么悲伤啊……”   茗婕妤低头想了想,说:“我想他们依然是幸福的吧。只要心中有彼此,无论天涯海角,都能生死相守,不离不弃……”   我的心轻轻一震,低头仔细回味着她所说的话。   恰巧这时那名叫小娥的宫娥端进汤药和蜜饯来,浓重的药味顿时弥漫了整间屋子。   我仔细闻了闻,果然比上次少了一种药味。   待小娥离去后,我问茗婕妤:“玲珑她……”   茗婕妤向我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你如何处置她的?”   “我打发她去扫庭院了,以后我是不会让她再近这个屋子了。”   我冷笑了一下,“姐姐真是软心肠,对于这样忘恩负义的奴才应该乱棒打死才对。”   她苦笑了一声,“我又何尝不恼恨她。但是她跪下苦苦求我,声泪俱下。她毕竟已经服侍我有十余载,她那样我也有些不忍,便姑且念她迷了心窍,一时心软就留了她一条命。”   “她背后的人是谁?”我问。   茗婕妤叹了一口气,“好妹妹还是不要问了吧,这种阴险的事情想想就很可怕。现在就以我的身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也替了她叹了口气,但复又开心起来,“这么说以后便能正常用药了,静梳姐姐你的病也会很快好起来的。”   她微微一笑,“希望是这样吧。这还要感谢你救了我一命。”   我撇撇嘴,“你我之间还谈什么谢字。一会儿我们一起去看‘渡河吉庆花’吧?”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略有歉疚地说:“我是不便抛头露面的,否则也徒增人嘲笑罢了,也许还会给你添麻烦的……”   我想了想也的确是多有不便,也就没有坚持。   晚上宫中挂上了各式各样的巧灯,有菊花、荷花、玉簪、佛手、文官果、梅花等花卉灯,还有八仙过海、童子拜观音、福禄寿等人物画灯,皆小巧精致,让黑夜平添了几分绚丽的色彩。   今日的十二皇子有些沉闷。   我们坐在亭子中,四周静悄悄的,只有促织声此起彼伏,叫个不停。   我看十二皇子他只是看向前方,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我感到有些无趣,抬起头望向天空,只见夜浓如墨,星光灿烂,月如弯钩。   “好美呵……”我不由自主地赞叹道。   我转头看向十二皇子,问:“十二皇子,你说现在牛郎织女会在说些什么悄悄话呢?”   他回过头看我,在夜的衬托下眸子更是漆黑深深的望不见底。   他终于开口说话了,“奴兮你说呢?相爱的人在一起会说什么呢?”   今日的十二皇子与平日有些不同。我竟有了一丝慌张,说:“我不知道……”   十二皇子依然盯着我,一字一顿极其认真地说:“牛郎什么都会说,只要是织女想听的话他都会说给她听。”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和我嬉笑,他的认真让我感到有些局促。   这时一阵清凉的晚风吹来,将我们垂下的衣袂吹得微微起伏。   他伸出手为我整理鬓角被吹乱的发丝,他就近在咫尺,我甚至能听到他轻微的呼吸声。   他深深地望着我,语气温柔而庄重,“奴兮,我若为牛郎,你可愿为织女?你会不会像织女一样等我?”   我一怔,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却没有继续勉强我,拿开了他的手,有些无奈,低叹说:“奴兮,我不勉强你回答……”   “十二皇子……”我愧疚地唤了他一声。   他冲我温和地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枚红漆云龙埙,摆出欢快的语气说:“好了,不说那些了。奴兮前些日子你不是说想听埙吗?”   我点了点头,没想到我之前无意中说的话他还记得。   于是他将埙举到嘴边,手指微微弯曲,缓缓地吹奏起来。   埙的声音随之流泻出来,我听了浑身一震,这便是埙的声音吗?如此浑厚苍桑,如此幽深哀婉。   仿佛身处极度荒凉之地独自承受落雨之冰凉,又仿若一阵秋风席卷而来落叶纷纷之惆怅……   这时四周泛起了点点星光,是萤火虫飞起来了。   四周围绕着纷飞朦胧的光点,仿佛从天上坠落到半空的星星,将我们置身于另一个奇妙的世界。   我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绝美的景象,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我们分手告别。   我走了十几步后,觉得有些不对,便回过头去看。   只见十二皇子还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着望着我,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   我又走了回去,奇怪地问他:“十二皇子,你今天是怎么了?”   他却一把将我揽在怀中,还不待我挣扎,便沉沉地说:“奴兮,别动。求你,就一会儿……”   我是那样的吃惊,却终究没有推开他。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心中的疑虑越来越大,十二皇子,你怎么了?   我慢慢感受到了他身上男子温暖的气息。   良久他才不舍地松开了我,脸色也渐渐恢复了平静。   他深深地望了我最后一眼,转身离开。   “奴兮,我走了。”   我经过勤政殿时发现里面依然燃着灯火,想了想便走了进去。   皇上俯首于一堆奏折之间,眉宇凝重地执笔批阅着什么。   我心下感慨,原来做皇帝有的不只是至高无上的权力,还需要担负非同于常人的繁重。   皇上抬头看见了我,眉宇得以一丝舒展,温声召唤我:“奴兮,过来。”   我乖巧地走到皇上身边,他和蔼地问我今天饮食可好,玩得可高兴。   我一一认真地作答。   他然后上下打量我,笑着说:“今天的衣服格外的好看呢。你很适合穿这种颜色的衣服。”   我低头回答:“奴兮很愧疚……每日只知玩乐,无法为皇上分忧。”   皇上笑了笑,又猛然想起什么,从旁边拿出一份折子,摊开说:“今天有几位大臣联书上奏说让朕早立太子以巩固江山根基……”   我听了依然低头默然不语。   皇上眯起眼睛问我:“奴兮你说朕该立哪位皇子呢?”   我小声地回答:“奴兮不懂政事……”   皇上呵呵地笑了,“这不只是政事,也是你未来的婚事……朕只问你一次,你觉得哪位皇子堪当大任?”   我心一动,几乎要将那个名字脱口而出。   但是我依然克制住了自己,不能说呀……也许说出去就是害了他。   我摇了摇头回答道:“奴兮与众皇子并不相熟,也不怎么了解……所以这般关乎国家大计之事奴兮不敢妄下评论。”   “况且……”我顿了顿接着说:“皇上洪福齐天,册立太子之事需仔细斟酌,也不必急于一时……”   皇上又笑,“众人总爱拿‘万岁’‘万寿’来敷衍朕,不过你说的朕着实爱听。”   我跟着笑了笑,“奴兮可不敢在皇上面前说谎。”   皇上很是开心,又和我说了些日常琐事,方才让我离去。   我走出去时,正巧碰到朱公公迎面要走进来。   他看见我连忙弯腰恭谨地退到门后,我向他微微点了点头先跨出门槛。   在我走出几步后,听见了朱公公在屋里小心的提醒声:“圣上时辰不早了,还是早时安歇吧……明早十二皇子离宫,圣上不是还说过要去送行吗……”   我听到这儿,一时怔住,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刚才说,十二皇子,明早离宫?   (十二皇子)   日胜一日漂亮的奴兮。   以花为貌,以鸟为声,以月为神,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肤,以秋水为姿。   淡棕银眸,流光顾盼,双剪秋瞳;嘴不点而含丹,眉不画而横翠;香腮染赤,云鬓浸墨;芙蓉如面,交相呼应;云袖轻摆招蝶舞,纤腰慢拧飘丝绦;含娇含笑,楚楚动人。   既如朱红牡丹般娇艳含媚,又如纯白百合般清新脱俗,两种迥然之美竟在她的身上得到了最完美的诠释。   我想那传说中的绝世美人洛神也不过这般模样了吧。   她天生带有一股灵气,仿若光源,仿若清风,周围都会因为她的到来变得明媚生动,也会因为她的离开变成死气沉沉。所有人看到她都会驻足远望,就是那些去了势的太监们也不禁会痴痴地看上一会儿。   人竟然真的可以长得这样美……所有人都曾在暗中这般惊叹,并为这种毫无瑕疵之美感到惊恐和不安。   原来真的有一种美丽会让人感到恐惧。   是不是连上天也觉得自己曾亏欠过她什么,所以才赋予她无双的容貌作为补偿。   “小李子!”我叫道。   旁边的小李子呆呆地望着奴兮远去的身影,这才回过神来。   “呦,主子……”他既是惶恐又是谄媚地向我笑了笑。   我故意问:“你看什么呢?”   他咳了咳,尴尬地笑着回答:“小姐真是出落得越发貌美了。”   我挑了挑眉,逗趣说:“哦?你也懂得赏美?”   他笑嘻嘻着说:“奴才虽然少了样东西,眼睛可是不瞎……奴才觉着主子和小姐郎才女貌,真是天生的一对儿璧人。”   我表面沉着脸喝道:“这等话怎可乱说呢。”   小李子伸出手打了自己一巴掌,“奴才该打!”   我笑了笑,“你倒是会卖乖。好了,以后长些记性。”   小李子急忙点头哈腰地说下次绝不再犯。   我回到福祉宫,发现母妃正拉着一名年轻女子的手絮絮地说着什么话。   母妃抬眼见了我,笑着说:“瞧,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那女子忙起身向我屈膝作福,低眉轻轻地唤了声“表哥”。   原来是蔓玉表妹。小的时候舅舅曾带着她进宫拜见母妃,她那时还相中了我腰上的环佩,哭哭闹闹地要了过去。没想到当初那哭哭啼啼的毛丫头现在也长成了一名亭亭玉立的妙龄少女了。   我叫她起身,她略略红了脸又站到母妃身边了。   我正要转身离开,母妃叫住我说:“闵儿你坐下一起说说话。”   我笑着回答:“你们女人家谈话我一个男人在旁边听什么。”说完就回到了书房。   待我再出来时,蔓玉已经离开了。   母妃看了我一眼,眼神似乎有些责备。   我权当看不懂,径自地找了个椅子坐下,素儿马上给我沏了一杯茶上来。   母妃话中有话地说道:“蔓玉这孩子才几年不见就出落得这样窈窕了。”   我喝茶,然后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母妃见我反应冷淡,把话说得更直白了些,“母妃想着把蔓玉配给你。她是你表妹,你们亲上加亲岂不很好?你舅舅似乎也很有这个意思。”   我捏紧了手中的青瓷花茶杯,语气认真地说:“母妃,我想娶奴兮。”   母妃听了马上变了脸色,“不行……”   “母妃。”   她摇了摇头,“你又不是没听到你父皇怎么说的。那孩子……谁都不能说娶她,她只能等待着被赐婚。”   我知道,我知道父皇说只有皇帝才能娶她。   那么,那个皇帝为什么不能是我?   我与九皇子是不同的,无论怎样,我不会放弃。   我下定了决心,跪到她面前,终于把我蕴藏了好几天的话说出口:“母妃,我要向父皇请愿去军队。”   母妃神色一动,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但是很快又镇定住了。   她低着头好久没有说话。   良久她抬头看我,说:“是雄鹰总要飞翔。母妃不拦着你……”   我露出一份欣喜和感动,正要向母妃叩谢,却听见母妃接着说:“宫中的女人虽多,但不是宫女便是妃嫔,与你年龄身份相当得很少。母妃宁愿相信你只是一时迷惑。你去外面冷静冷静,锻炼历练下也好……”   我正色着说:“母妃,我不要别的女人,我只要奴兮。”   母妃笑了,“傻孩子,你这么说是因为你还没有真正的长大。男人不只会有一个女人的。”   我倔强地说:“而我只要她一个就够了。”   母妃摇头笑了笑,不置可否。   其实我舍不得离开奴兮,但是我知道这样陪在她身边是毫无用处的,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的皇兄将她抢走。   我要为自己建功,让父皇注意到自己还有个出色的小儿子。   可是我却不敢告诉她,我知道她一定会伤心会不舍,而我却怕自己会动摇。   可是在我临走的那天晚上,她还是知道了。   她夜深时跑过来找我,质问我那件事是不是真的。   我默然不语。   “难道连你也要离开奴兮吗?”她哽咽着问我。   我看她,她的眼眶里流动着水亮的液体,仿佛有月光渗了进去。   奴兮,你是在为我的离开而伤心吗?   你是为了我而哭吗?   若是这样,我便是为了你死也值得了。   我上前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于是便有一股清凉冰冷顺着我的手指流到手背上。   “奴兮,记得我的话吗?等我……”   她使劲地摇了摇头,发上的步摇坠子便来回晃动碰撞发出叮叮的声音。   “不……”她拉住了我的袖角,可怜巴巴地望着我,“我不让你走……”   我的心剧烈的颤抖一下,此刻多么想揽她入怀。但是我离开她远了些,背过手去狠狠地扣住自己。   我怕自己一旦抱住她便不舍得再放手。   奴兮,可爱的女人,让我魂断梦牵的女人……不要再考验我的意志力。   “奴兮,你该知道的,我为了什么……”   她一愣,眼中的泪水也瞬时凝固住了,噙在眼中好似一颗水晶。   她不再说什么,慢慢地转身。   慢慢地离开,低着头,微微地驼背。   我走的那天她没有来送我。   (奴兮)   十二皇子走了。   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离我而去。   我在宫中碰到了元遥,他依然是忧郁的眼神,我想问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反而是他主动跟我说:“十二皇子让我留下,说代替他保护你……”   我没有说话。   “你清瘦了。”   我依旧默然。   “既然心里舍不得他,为什么不挽留他……”元遥似乎叹了口气。   我垂下了头,手指紧紧缠绕滚有小朵花纹的袖角。   就像九皇子的事,即便那样痛心,我却不敢给他写信要求他还俗,因为还俗后我能给他什么……什么承诺我也给不起他。   那么十二皇子,我又有什么理由挽留他在我的身边呢。   “这些都和你无关吧……”我言不由衷地说出这样冷酷的话——为什么我一定要一个一个伤害爱护我的人?   元遥一愣,继而苦笑着说:“我的确是太自不量力了……”   他向我行礼,也许要转身离开。   我想,何不就这样忘了我,讨厌我,恨我吧。   他却走了几步站住了,背对着我,轻轻地说:“小姐也无须有什么愧疚的。我知道自己没什么能力,但是只要是小姐的吩咐,我都会义无反顾地……”   我听了这话激涌一股怒气,我攥着拳大喊道:“元遥你还是过自己的生活去吧!不要管我,是死是活都与你无关!这样讨厌的女人你也喜欢吗?你疯了,你们都疯了!”   我发泄般嘶吼出这样的一番话,说着说着自己的眼泪就不争气地沁了出来。   元遥,无论怎样都用温柔的语气与我说话的元遥,说:“小姐不讨厌。会这样想的小姐不正是因为善良吗……”   我的眼泪流个不停,任元遥怎样都擦拭不干,我呜咽着:“你们都是傻瓜……傻瓜……”   今年的元日比往年冷清。   我已经十五岁了,早上出去给太后、皇上拜安时,一阵刺骨的寒风吹来,让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原来我也开始怕冷了。   不,不是,以前九皇子和十二皇子总会率先把暖乎的手炉递到我手里,即便只要看着他们披着的厚重的裘袍也会觉得温暖。   我冷笑,自己什么时候变得那样多愁善感了?我从小就是一个人,难道最近已经软弱得承受不住孤独了吗?   我毅然地褪下身上的绣金牡丹斗篷。   花溅泪接过斗篷,惊恐地唤道:“小姐您这是……”   我只是不动声色地继续步伐庄稳地向前行走,冬日的风将我单薄的外衣吹得贴紧了身体。   花溅泪见我如此,只得诚惶诚恐地把自己身上的斗篷也脱了下来,在后面迈着小碎步跟着。   我们来到寿安宫,迈进大殿,众人纷纷转过头看我。   我目不斜视,小步地移到殿中,端庄地向太后跪下拜安。   “太后娘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太后依旧略有冷淡的态度,说:“你起来吧。”   然后太后有些不满地问我:“你总是喜欢这样标新立异、与众人不同,大冬日的怎么也不多穿点?”   我回答说:“其实吹吹寒风并无什么不好,可以清醒头脑。”   太后对我的回答似乎很不认可,不屑地轻哼了声。   皇后见了,紧忙缓和气氛笑着说:“儿臣看是奴兮不好意思说,女孩子嘛,总是爱美些的。许是不喜欢那厚重的袍子罢,年轻人身体好,不像我这年岁的这般怕冷。”   大家都似乎更赞同皇后的说法,皇上搓着手轻笑道:“原来是这样。奴兮你既然不喜欢厚重的冬袍,朕就把那件宛罗国年贡的冰蟾丝紫薇衣赐给你吧。”   冰蟾丝紫薇衣是上个月宛罗国进贡的宝物,据说世上只此一件。它面料上流溢着皎洁柔和的光芒,披在身上冰滑如玉,轻若无物,若是凑近仔细看能看见隐现的紫薇花纹。更难得的是它冬暖夏凉,能辟邪祛瘟,让人咄咄称奇。   我们当时观赏这件宝衣时就在心中暗暗揣测今年谁能幸运的获得这件衣裳,没想到今日竟赐给了我。于是我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领旨谢恩。   中午我在小榻上支起手臂小寐,再睁开眼时竟看见清翎王正坐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微微诧异,心想这清翎王真是神出鬼没,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起了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发饰,寒暄道:“清翎王是什么回来的?”   “刚刚。去给太后父皇请安后,也无处可去,就上你这儿来逛逛。”   我笑道:“倒是劳烦亲王还惦念着我了。”   他说:“我是想看看十五岁的奴兮是不是比十四岁的更漂亮了?”   “亲王觉得呢?”   “美哉!与我的紫祖儿不相上下。”   我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他看得一愣,走到我身边,离我很近很近在我耳边低低说:“是我说错了。你要比他漂亮千百倍,他不会有你这样的笑容。”   “我很荣幸。”我这样说。   他靠得我更近了,言语间有些嘶哑,“大姬说让我娶你,说让你给我生个孩子。”   我心中暗有一惊,原来大姬竟是存了这种心思的。不过也对,只要清翎王有了子嗣,他登基为帝的机会要比其他的皇子大。   他向上顺起我的袖袍,露出我的一截白皙娇嫩的玉腕,他轻轻抚摸,说:“你觉得怎么样?别的女人我是看不上眼的,我只会有你一位皇后……”   我没有躲开,只是面色平静地看着他。   他的手覆在我的肌肤上,盯着我问:“怎么,你不怕吗?”   我笑着:“若是亲王真有这样的意思话,就不会跟我说了。”   他一愣,离我远了些,“没错,本是想逗你玩的,你还真是无趣,这么直白地拆穿我。”   “亲王可不应该随便开这种玩笑。若是被小人听到了,告发上去,亲王就是谋逆。”   “没有人会做这样无聊的事。除非是……你。”   我挑眉问:“亲王何以如此看低奴兮?”   他语气严肃了,“那么,你的野心是什么?众皇子除了南赢王、权禹王和我,其他皇子都听话的很。整个宫中,且不说父皇对你如何百般宠爱、言听计从,皇后、我母妃、新宠的妃子都与你交好……就是有与你有间隙的妃子也都被你牵制得死死的……严重的说,似乎整个后宫都权衡在你手中。你到底想得到什么呢?”   我想得到什么,我什么也没得到呀。   “我若和你说我只是想要得到幸福你信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说:“幸福的定义太广泛了。每日锦衣玉食,呼奴唤仆也是一种幸福,那么你已经得到了。”   我一愣,我已经得到幸福了吗?我的确过不了清贫的生活,我已经习惯了高高在上的这般奢华生活。   他最后犹豫着说:“刚刚那些话……也不全是玩笑。若你是认真的,它就是认真的。可是你开了玩笑,它就只能是个玩笑……你是对自己太没信心还是对我太有信心,我的确是险些就……”   我打断他道:“亲王一向洒脱,这样的话不像你说的。”   他又叹了口气,恢复到以往悠闲的样子,笑着说:“果然不像我了。忘了吧,刚才的事。”   我撇了撇嘴,回答说:“本来也没什么事。”   我知道宫中热闹着过年,质子殿却一定冷清,所以准备过去给巫朗哈穆带些日常需要的用品。   我刚刚走到殿门口,就听到室内有女子的声音。   我马上侧过身躲在一根红柱后面,只听见里面女子说:“明日你给我打只狐狸,我想做个暖手筒呢。”声音甚是耳熟,可是我又一时想不起是谁。   接着是巫朗哈穆有些不耐烦的声音,“你若是想要什么自会有宫匠为你订做,为什么偏偏要让我去打只狐狸呢?之后还要剥皮晒干,等到做好了说不定冬天已经过去了。”   那女子带着撒娇的语气说:“我不嘛,我就要你打的狐狸。今年用不上明年还可以用啊。”   我听得有些无聊,就转身到后庭院溜了一圈。   待回来时,正巧看见一女子跨出门槛,原来竟是乌姬。   只见她满面春光的样子,我猜想巫朗哈穆一定是答应她了。   虽然不知道乌姬是怎样看中巫朗哈穆的,但是没想到乌姬也情窦初开有了心上人了呢。   想到这儿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走了进去,巫朗哈穆可能没有想到我会在今天到他这儿,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惊喜。   我笑着说:“王子好艳福,连帝姬都上你这儿走动了。”   他尴尬地笑了笑。   我睨着他说:“王子明天可别忘了打只大狐狸来获取美人的欢心。”   他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苦笑着回道:“你以为以我的身分是想拒绝谁便能拒绝的吗?”   我语塞,但是也没有在此事上多做纠缠。   我打开食盒,说:“中原过年都是要吃饺子的,无论爱吃不爱吃,今天一定要尝几个,明年才会有好运气。”   对,运气,他最需要的东西,他需要运气让他返回自己的国家。   他问:“这可是你亲手包的?”   我笑他的幼稚,说:“怎么可能。”   他的兴致有些减弱,夹起一个胡乱吃在嘴里便不再动第二个。   我催促着他,“你多吃几个呀。”   他皱着眉头说:“味道怪怪的,吃不习惯。闻着就不舒服。”   说完他起身要倒掉。   我阻止了他,叫来几个守在门外的侍卫,居高临下地对他们说:“王子心好,惦念着你们在此尽忠职守,保卫他的安全,所以这些饺子连自己都舍不得吃几个就赏给你们了。”   那些侍卫何曾吃过御食,便是见也没见过的,现在听说要把这些年饺赏赐给他们莫不有受宠若惊的神色,连忙感激涕零地叩拜谢恩。   我叫他们领着下去自己分了,待他们走后巫朗哈穆开始神色复杂地盯着我。   我不在意地笑了笑,岔开话题,“你们那儿是怎么过年的呢?”   提起他们的风俗,他才来了许多兴致回答说:“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晚上男女老少都会围在篝火旁载歌载舞……真是热闹。”   我听到他绘声绘色的描述,心生一些憧憬,饶有兴趣地问:“你们那男女可以在一起跳舞吗?在我们这儿可不行,会被认为男女淫亵,遭到世人的谴责。” 第22章:第一次杀人   他不屑地一哼,“你们这儿文绉绉的,做什么都束手束脚。好不容易过年了还要酝酿情绪冒一肚子酸水。”   我听了一笑,知道巫朗哈穆是极讨厌诗词的。   他说那些文人迂腐至极,祸国殃民。可是我却不这样认为。   他们的穷酸,他们的迂腐,他们口口声声说着的仁义忠诚,正是朝廷需要的。朝廷不希望百姓们过多的谈论政事,那么就让那些吟月赞花的诗来麻痹他们的思想填充他们的生活吧。朝廷需要聪明人,但却不需要太多的聪明人。否则若是人人都变得聪明了,帝王又该如何统治自己的天下?   我说:“我还从来没有看见过男子跳舞,把你们那儿的舞蹈跳给我看看好么?”   他听了也不推托,很爽快地答应了。   他叫必勒格拿来一只马头琴,必勒格盘腿而坐,就弹奏起来。   巫朗哈穆随之而舞蹈,嘴里还唱着歌词:   金杯银杯斟满酒。   双手举过头。   炒米奶茶手扒肉,   今天喝个够。   朋友朋友请你尝尝,   这酒醇正,这酒绵厚。   让我们心心相印,友情长久,   在这富饶的草原上共度春秋。   他跳起舞来幅度很大,但却并不难看,给人一种粗犷豪放的欢快感觉。   我看着巫朗哈穆热情洋溢的脸,心中竟有些佩服他了。即便是身处这样尴尬无助的境地,他也依然能够如此乐观坚强。   我在一旁随着他的节奏拍掌应和着,慢慢地自己也会随唱两句了。我唱着那首欢快的歌谣,多天以来的压抑心情才慢慢地变得开朗起来。   挽霞怀胎十月终于要生产了。   我下午被浣清宫的宫娥叫了过去,说她家主子要生了。   我急冲冲地赶过去,恬美人正披头散发躺在床上痛苦地呻吟,额上沁出了点滴汗水润湿了上面的发丝。   那宫娥来到恬美人床头禀告说:“主子,奴兮小姐来了。”   挽霞听了这话才微微睁开眼睛看向我,我急忙走到她床前。   她费力地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臂,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湿腻而又冰凉。   “奴兮,我好害怕……会不会就这样死了……”   我看她痛苦而无助的样子,才想到她也不过比我大了三岁就要承受这生育之苦,心中便有些同情和哀怜她。   我做出坚定的表情,说:“不会的。只是你第一次生产会痛苦些,挺过去就好了。”   其实我并不太懂生产,所以这些话也只是种鼓励罢了,但挽霞似乎很相信我,听了我这话露出安心的表情。   可能又有阵痛袭来,她痛苦地大叫了一声。   接生婆慌忙走了过去,掰开了她的腿,我知道她是要生了,这场景不是我一个未婚女子应当看的,所以正想出去回避,却听见挽霞柔弱的声音:“奴兮,求你,别走……”   我转过头很为难地看着她,她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无理,她解释说:“我真的害怕……只要有你在我就有了主心骨,要不哪怕在隔壁的房间里等着,我的心也能安稳许多……”她说这话时已经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了。   我最后勉为其难地同意了。我来到隔壁的房间坐等,只听见挽霞一浪高于一浪的痛苦呻吟和接生婆反复说“加把劲儿”的话。   后来听见接生婆欣喜的声音“头已经出来了”然后就忽然听到了婴孩清脆的啼哭声。   我站起身冲了进去,发现一名宫娥正将一个用红布包着的瘦猴般的小婴儿抱在怀中。   挽霞也不顾生产后耗尽的大量气力,只是急急切切地问:“是帝姬还是皇子?”   那宫娥将婴孩抱在怀中哄着,笑咪咪地回答说:“恭喜美人,是个小皇子呢。”   挽霞听了这话才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脸上也露出欣慰的表情。   这时接生婆怪叫道:“呦!这还有一个!”   说着她又用力一拖,又拽出了一名嗷嗷大哭的婴儿。   又是一名男孩,更怪异的是这两名婴儿长相是一模一样的。   在场的人莫不变了脸色,挽霞也一时愣愣地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原本毫无血色的脸上更是变得苍白。   龙凤胎被认为是吉祥富贵的象征;而双子,则被认为是鬼怪的化身。   人们为这种完全一样的事物而感到恐惧,据说哪家生产了罪恶的双子就将有噩运缠身。   挽霞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厉声喊道:“快把孩子给我!”   在场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个孩子。   恬美人见众人愣着不动,索性自己拖起身子,随手抓了一个离自己最近的孩子,把他压在床上,伸出双手狠狠地扣住了他的脖子。   那孩子脸色由红变青再变紫,小手小腿微弱地挣扎,到后来就慢慢地变成一动也不动了。   挽霞松开了自己的手,慌忙随便拿了件衣服将那已经窒息而死的婴孩裹住,将尸体暂时扔在床底深处。待做好这些后,她眼神犀利地向众人扫过,声音冷冰冰的说:“去禀告皇上,说恬美人刚刚诞下皇子。”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就忙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各自忙了起来。   挽霞望向我,我肯定般地向她点了点头。   虽然感慨,但是我依然不能不说这是挽霞难得做的极理智的事情。   皇上过来了,看着新生的皇子有些喜欢,当场给他起名叫“颛明”,并将挽霞晋封为“安婕妤”。   当挽霞带着欢喜领旨谢恩时,当众妃嫔都拿羡慕她的眼神看向她时,谁又能知道她刚刚生了一个儿子,却又死了一个儿子,并且还出自于她自己之手呢。   我问挽霞:“那些人你都怎么处理的?”   挽霞回答说:“我都警告她们说把紧口风,还赏了点银子就把她们打发得远远的了。”   我想,终究是个不够手段的人呀。虽有些小聪明,可是到关键时候却不够心狠手辣,终难成大事。   我品了一口茶,淡淡地说:“是活人总要说话的。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罢。”   她神色一动,知道我所说话的意思:连自己亲生儿子都能杀的人还舍不得几个奴才的命么?   她略有心虚地回答:“我是想怎么也要为刚出生的明儿积些福气……”   我冷笑,说:“怎么婕妤信这个?颛明的福气是与生俱来的,有了同胞兄弟血的祭奠,婕妤还怕他日后命不硬?再说,若是这事被捅了出去,可不只是你和你的孩子活不成,就是你的家族也会因为这种邪恶被满门抄斩……你是欺君犯上!”   她听了我的话止不住颤抖起来,发白的嘴唇逸出了这句话:“我会做的……”   我微微点头,顺便提醒说:“不要做的太明显。最好是下点药让她们生病,不会有医生为她们医治,就自然身亡了……谁也不会追查到你身上来。”   安婕妤“哎”了一声,然后抬头问我:“奴兮你是第一次杀人吗?”   我古怪地看她,然后闷闷地回答说:“我没杀过人,从没。”   她追问说:“那你为什么这么镇定?你就不怕她们死后的冤魂来找你吗?”   我一愣,继而严厉地说:“人是你杀的,不是我。安婕妤若是心软,大可不必听我的。我是能自保的,只是婕妤自己种的苦果自己尝吧。”   她急了,可怜巴巴着说:“我没说不……呀。”   我听了这话笑了,冲她真诚的笑了。   她看得有些愣,揣测不出我的态度竟可以变化得如此之快。   这时奶娘抱着颛明进来了,安婕妤看见自己的孩子脸上表情马上舒展开来,温柔地向奶娘说:“快给我抱抱。”   我看安婕妤抱着颛明那充满幸福和暖意的表情,不由得一愣。也许这便是母亲吧。   但是当我眼睛移向那刚出生没几天的小孩子时,眉头不由得一皱。   好丑,又瘦又小,身上干巴巴的,还有青紫色的胎记……刚出生的小孩子怎么这么难看呀?安婕妤看见我在看她的孩子,以为我感兴趣,有些自豪地问:“奴兮你想抱抱他吗?”   说完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顺势把他塞到我的怀中。   我有些心惊,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有点害怕。   安婕妤笑着指导我说:“你看你胳膊弯得那么僵硬,小孩子会不舒服的,应该像这样抱他……”说着还比划给我看。   我不自然地换着姿势,孩子身上的奶腥味让我闻着有点不舒服。   正巧这时柳婕妤上门来看安婕妤,人未到而笑声先传了进来:“哎呦,快让我看看小皇子。”   然后我看见柳婕妤精心打扮,一身光亮的走进来,进屋三人互相应了一声。   我看着柳婕妤盯着我怀中的小皇子看,问:“柳婕妤也来抱抱孩子?”   我心中却想若是小皇子一会儿不幸出了意外,柳婕妤你可有大麻烦了。   可没想到柳婕妤终究聪明谨慎,她下意识地背过手去,不动声色笑着说:“敢情不巧,我昨日在路上看见了一只死猫,沾了晦气……可不敢玷污了尊贵的小皇子……”   我听了也就将计就计地说:“那可真是不走运,婕妤碰到这等事可能将近一个月都不能侍寝了吧?”   柳婕妤没想到自己随口编的理由竟被我抓到了把柄,有种哑巴吃黄连的苦楚,只得说:“正是,我正打算把这事儿报给敬事房呢……”   安婕妤接话说:“那姐姐以后走路可要小心点了,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最后受苦的还是自己。”   自从挽霞由恬美人升到安婕妤,不只是可以和柳婕妤、皎婕妤平起平坐,再仗着自己生了儿子,说话的底气不觉硬了许多。以前柳婕妤曾阴损过她,她那时敢怒不敢言,现在身份高了又怎么能放过挖苦嘲笑她的机会呢。   柳婕妤听了这话脸色一变,但是很快又镇定下来,反唇相讥道:“我倒是没什么事,只是妹妹也要好好照看小皇子,也不要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招惹什么不该惹的人。”   安婕妤一时哑言,我不动声色说:“安婕妤下次皇上来看皇子时,你可要问问,你为皇室诞下皇子,连太后都要说你大功一件,你可是招惹谁了?”   安婕妤马上顺着我说:“那若是皇上问我为什么问这种问题怎么办?”   我说:“那你就实话实说说是柳婕妤好心的提醒就是喽。”   安婕妤作出恍然的样子,柳婕妤在一旁脸色变得有些惨白。但她马上换了张笑脸说:“我这也只是关心小皇子,你们误会我了,让不知情的外人听了还以为我想对小皇子怎么样了呢……”   我就势对睡梦中的小皇子说:“小皇子,你听没听到你还有一个母亲关心你呢?有了她的关心,你以后定能安安稳稳地长大啦……”   然后我盯着柳婕妤看,她只得讪讪地说:“小皇子自然会长命百岁了。”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巫朗哈穆长得越来越像权禹王了。   其实我知道他们不像,但是我还是不自觉地会把他和权禹王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巫朗哈穆返身骑马跑到我面前,勒住了我的马绳,恼怒地说:“你在溜什么号啊?一会儿就掉下来了!”   我这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重新抓住缰绳。   他拿怪异的眼神看我,我只得找些话题说:“你是怎么认识乌姬的呢?”   “那丫头不知天高地厚,马儿不走就狠狠地抽打催促,结果惊了马,自己从马背上掉下来了。刚好我从旁经过,接住了她,否则估计非得摔成骨折……”   我调侃道:“所以就来了个英雄救美?”   他笑嘻嘻地回道:“英雄嘛,我是。救美嘛,还谈不上。”   我笑,说:“乌姬不是美人么?你的眼光还挺高的。”   他深深地望着我,意有所指地说:“因为我看过更漂亮的人,相比之下就不觉得她漂亮了。”   我被这句暧昧的话和他看我认真专注的眼神看得脸微微一红。   他冲我高深莫测地一笑,说:“那个人是我母后。”   我知道被他捉弄了,又羞又急,瞪了他一眼。   他愣了一下,然后和我并排把我从马上轻盈地揽到自己的怀中。   我和他同坐在一匹马上,一惊,但是我没有挣脱,而是睁大眼睛回头看他。   他的声音低低,说:“我们那儿没那么多忌讳,若是男人看中哪个女人就会抱她……我们之间是不是已经发生了什么……”   他俯下身去,我感觉他的脸离我越来越近。   然后,我出乎意料地闭上了眼睛。我的内心出奇的平静,我竟在想他的唇是不是也会像权禹王那般柔软……   但是良久我的唇一直没有印上任何东西,而是他的声音突然冷冷的传来,“你就那么不在乎吗?”   我缓缓睁开眼睛,迎上的是他燃有怒火的眸子。   他扯住我的手腕,说:“你在看着谁?”   我被他的力气弄疼了,他放开我,语气中有些痛楚,“我不是替代品。”   我的心一颤,低着头小声地说:“对不起。”   四月,宫中的梨花又开了,雪白的一簇簇的,被风儿吹过洋洋洒洒地落下一大片,像是冬日的飞雪飘过。   梨花盛开的时候便是娘的忌日。   我不知道娘身葬何地,可是善善说娘死后的魂魄一定会徜徉在她生平最喜欢的梨花之间,在梨树下祭奠娘她一定能看得到的。   我穿上了素色的带有梨花瓣纹的衣裳来到树下,轻轻抚摸粗糙斑驳的树干,心想娘你现在看见女儿了吗?你是不是一直在保佑着奴兮?   仿佛真的有所回应般,有风儿吹过,树枝轻颤,梨花纷落。   我伸出手,有几枚雪白晶莹的花瓣就落在手中。   我陶醉于此时此刻的美景中,后面却突然有轻咳声传来。   我顺着声音望去,原来是朱公公在提醒我,不知什么时候身着暗紫色龙袍的皇上也来到这儿赏梨花了。   我慌忙走到皇上面前请安叩拜。   皇上先是一愣,然后叫我起身。   朱公公又提醒道:“小姐,您的头上沾了些梨花瓣呢。”   我想这样在皇上面前多有不雅,连忙伸手往髻上摸索果然摘下来几枚花瓣。   我弄好后傻里傻气地冲皇上笑了笑,皇上没说什么,却又伸手从我头上拈出一枚白净的花瓣,也没扔掉,而是放在掌心里若有所思地看着。   皇上不说话,我和朱公公都只得沉默的陪着。   良久皇上开口问我:“奴兮,你知道你娘最喜欢的花吗?”   我点了点头,说:“是梨花。别人都说我娘像梨花一般漂亮。”   皇上微微笑了笑,“你娘比梨花还要美丽……只是梨树尚且需要泥土扶持,而你娘……不食人间烟火。”   我愣了愣,不知道皇上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如何作答。   好在皇上没有继续纠缠这个问题,只是说:“你穿素雅的衣服更好看些。你年纪尚轻,穿那些大红大绿的衣服反而显得俗气了。”   说完径自离开,朱公公慌忙低身弯腰在后面跟着。   我恭谨地微微躬身目送皇上离开,心想今日的皇上少了往时的洒脱,多了几分感伤,一定是又想起我娘的事了。   那样的惆怅,即便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也有得不到的东西啊。   太后六十六岁的寿辰快到了。   为了这一重要的日子各亲王帝姬又聚回到宫中,宫中复又热闹了起来。而且亲王帝姬把自己的孩子甚至小孙儿带来一起祝寿,当然亲王只能带自己的正妃以及嫡子嫡女进宫,庶出的儿女是有很多,却只是上不了门面,何况太后也从来不正眼瞧那些血统不纯正的孩子们。   当我迈步走进大殿时,原来互相寒暄着的人们都顿时噤了口,望向我。尤其是那些世子王姬都拿好奇的眼光打量我,他们一定是听说过我的事,他们一定是想知道那个叫奴兮的女子到底长得是否像外面所说般的倾国倾城,以致于以卑微的身份却可以端坐于上首之位。   然后他们暗暗惊叹原来外面所传不虚,同时也有几位王姬露出了不屑而淡漠的表情。但是她们却不能不艳羡,我身穿的精美刺绣锦袍,我头戴的价值连城的羊脂簪子,我手执的苏州西冷扇,即便是她们这般尊贵的身份也无法轻易拥有,而它们也不过是我众多名贵的物件之一罢了。   这次大姬难得带着驸马和自己的两个女儿一个儿子来到宫中,据说另一个女儿未来是因为刚刚生育正在坐月子。大驸马果然如传说般是一位玉树临风、举止翩翩的美男子,谈吐也甚是不凡,很有才气,可见当时皇上皇后的确是为了女儿费了心思,才找了这样一位家世才貌皆上乘的贵公子。大姬的另两个女儿很漂亮,眼睛明亮有神,很像大姬。大姬唯一的儿子有着因过分宠溺所以单薄的身体,笑容有些腼腆。   元藏王妃长相平平,但是为人却很和善。元藏王与她伉俪情深,虽然也有几个其他的女人,却都只是侍妾,所以说来元藏王竟是只有她一个后妃的。元藏王和王妃都是老实厚道的人,但是他们的儿子却极聪明伶俐,几句话便说得太后开怀大笑,倒真叫人感慨。   元藏王妃亲切地和我聊天,还说给我带了些她那儿的特产。也许礼物并非很贵重,但是她的心意着实让我感激了一番。王妃叫他的儿子过来,他只比我小了一岁,他上下打量我笑着对王妃说:“这就是母亲常说的那个漂亮姐姐吗?”我想他真的很会说话,但是仔细想了想“姐姐”的称呼,心却有些发虚。我想我以后若是嫁给其中的哪个亲王,那么这些与我年岁相差不多的孩子们却都成为我的继子了,自己想着都有些好笑。   南赢王见到我时眼神有些暧昧,仿佛我以后注定是要嫁给他似的,他怪叫道:“哎呀呀,真是女大十八变呐,以后娶了你的人可是有福气……”我知道他所指的并不只是美色,还有至高无上的帝位。但是我在心中冷笑,你怎么就那么肯定以后的皇位一定是你皇长子的呢?南赢王因为喜爱拈花惹草,侧室众多,他的正妃也不过只是有个名分罢了,并不受宠,所以她看起来有些沉默寡言。但是令人诧异的是,他却让自己的正妃为他生了许多的孩子,除了一两个夭折外,现在他有五个嫡子女。这点也正是太后赞赏的。我听见南赢王看着元藏王的儿子,训斥自己贪玩的儿子们说:“你们看看人家,多能逗太后开心。瞧瞧你们,就知道玩!没出息!以后多学着点!”他的孩子们口中应承着,待他训斥完又跑出去闹着玩了,惹得南赢王连连摇头。   与之相反的是权禹王妃,她虽贤惠持家,口碑甚好,但是太后最不满意的是她未为皇室生下任何嫡子。太后拉着王妃的手半是遗憾半是责备地与王妃说起此事,王妃常常听得羞愧得抬不起头来。这时我不免为她抱不平了,他的孙儿不去王妃房里,叫她怎么生出孩子来?这次王妃带来的是权禹王侍妾生的大儿子,因为她的身份卑微,孩子生出后就过继给王妃当儿子了。但听见太后又语重心长地说:“哀家知道你也有苦处,可是你的年纪也不小了,生孩子就更难上加难了。所以哀家才把扇稚赐给老四,她品性端庄,又年轻,哀家就指望她再为老四这支添香火了。你可也要好好待她……”权禹王妃神色微微一动,但是又马上低下头去,轻声回答说:“是。”   晴肜帝姬已经怀孕了,大腹便便的样子,驸马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跟着,总是嘘寒问暖的样子,想必婚后的生活很是美满,我真心的为她感到高兴。   我走到殿外,看见庭院中那群堂表兄妹们打闹嬉笑,玩得起兴。我们之间的年岁相差不多,但是他们有着孩子般的无忧无虑,我却感觉自己已经很苍老了。   这时大姬的二女儿看见了我,挥手叫我:“奴兮,一起来玩跳格子呀。”他们纷纷回头看我,我竟闪过一丝慌张。   我说:“我不会玩……”是的,我不会玩。从没有人陪我玩过这种女孩子间的小游戏,我不懂得怎样玩。   大姬的二女儿过来把我拉到她们之中说:“没关系,学着玩就会啦。”   南赢王的一位女儿哼了一声,说:“我才不和庶出的玩。”说完就高傲的离开。   大姬的小女儿说:“别理她!就仗着自己出生时有什么紫光就以为自己是仙女啦,她是被宠坏了!”出乎意料地我竟没有太在意,心想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孩,你父王尚且要忌惮皇上对我的宠爱不敢轻视我,你又何以口无遮拦呢。   她们教我怎样跳格子,不一会儿我就学会了,和她们玩得很开心。到最后一关时索性就挽起裙摆,蹦跳起来。   我成功地跳到最后的一个格子里,她们在旁边欢呼起来。我满是高兴得意,微微地仰起头表示自己的胜利。   然后我瞄到了不知何时站在旁边看着的权禹王,我的心一跳。   我的身体变得有些僵硬,手连忙将裙摆松散下来,低头转身就走。   她们不知所以,在后面叫我,而我只是快步地想要离开。   没想到权禹王竟追了上来,他越过我站在我面前。   他微微喘气,说:“为什么躲着我?”   我抬头看他,仿佛为他这样的问题感到不解和诧异般。难道我不该躲着你吗?你让我怎么面对你?   他脸上有些不自然了,但把一只石榴簪花递给我,“你掉的。”   我在慌乱地跳跑中竟连掉了簪花也没察觉,我无奈想,我为什么在他面前总是这样失态呢?   他仿佛有些自嘲地说:“刚刚看见你和那些孩子们玩,才想到你也不过十五岁,也还是个孩子呢……”   我默然不语。   他盯着我好久没有说话,然后叹了口气,问:“过得好么?”   我没有回答,那个简简单单的“好”字我说不出口。我过得不好,很不好,我每夜躺在冰冷的床上会胡思乱想,我甚至在想你现在是否和姊躺在一张床上说着夫妻间特有的闺房话。   他走近了我,我顺势将自己的头靠在他的身上。一切都是那样自然,仿佛我们是共患难的老夫老妻。依然是那种奇楠香的味道,让我安心。   他说:“你乖顺的样子真叫人心疼。”   然后他搜寻我的唇,我闭上眼睛踮起脚尖迎合他。   也许我们再没有身份这样亲吻,可是此刻我多想拥有它,所以我什么也不在乎。   他说:“你的唇是多么的冰冷啊……”   我说:“只要你的是炽热的它就不会感觉冷了。”   于是吻愈加地浓烈,又是甜美又是苦涩,将我融化。   第二天时,我无意在御花园听见晴肜帝姬与权禹王争吵着什么。   只听见晴肜帝姬说:“皇兄你不该冷落她。太后的意志也足以影响父皇的决定。况且即便你这样对她,我也没见到她向太后说过你一句不是。我不明白,这样端庄贤淑的女子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权禹王说:“晴肜,有些事情你不懂的。”   晴肜帝姬叫起来说:“我也结了婚要生孩子了,我怎么会不懂。我只知道皇兄你这么做对你不利,皇兄你真的要好好考虑了。况且你是男人,无论怎么算你也不吃亏啊……”   之后的话我没有再听,而是默默地离开了。   我坐到了沁春媛的秋千上,心想实际上晴肜帝姬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   我正这样想着,突然我的秋千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高高地荡了起来。   我惊吓了一下,在空中回头看,看见的是一个男子笑意盈盈的脸。   是十二皇子。   他离开有一年了。   他又长高了许多,衬得身体比以前还要修长挺拔;他的皮肤比以往的黝黑,却更有男子气概。他英姿勃勃,玉树临风。   一年之中男孩子的变化也可以这样大。仿佛像个成熟的男人了。这样的想法让我突然觉得他的微笑陌生起来,我慌乱地从秋千上下来,甚至心想我是不是应该对他行见面礼。   他却大步地走到我面前,抱起我在原地转圈圈。   这是我们小时候的游戏。我转着圈圈,止不住地像小时候咯咯地笑起来,欣喜也一圈圈地泛上心头。原来他还是十二皇子,他终于回来了,他没变。   他抱着我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我眩晕起来,我叫道:“十二皇子,快放我下来。”   他这才放开我,低下头专注地望着我。   我攥住他胸前光滑的锦衣,哭哭啼啼地说:“为什么回来也不事先说一声?你总是这样,走时还不想告诉我……”   他笑着给我擦眼泪,说:“我这不是回来了嘛。好了,奴兮,抬起头,让我好好看看你。”   我抬头看他,他说:“奴兮变得更漂亮了。”   我破涕为笑,说:“你在外面什么时候学得油腔滑舌了?”   他装出一种无辜的样子说:“我说的可是实话。”   他说很想喝我泡的茶,我便邀请他到小雅斋去。一路上我喋喋不休地问他好多在宫外在军队的事情,他就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趣事说给我听。   到了小雅斋,我为他泡了一杯茶,善善为他端来了瓜果。   他举止稳重大方,少了几分少年时的张扬和轻浮。   我看着他,起身,默默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   我靠着他,就像小时候一样。   他伸手抚摸着我的头发,他的手宽大厚实了许多,但却轻柔无比。   我的心像平静毫无波澜的湖面,与他在一起,少了像权禹王那样的紧张心跳,但却无比安心随意,自然而然。   我注意到他手上有一小道伤痕,我问:“在军队是不是很辛苦?你天生富贵,原本可以不那样辛苦……”   他回答说:“这点苦不算什么,苦的是……”相思之苦。   但是他没有说,他没有让我为难,我不能不感激他的体贴。   夏天酷热而干燥。   因为晌午很少有人来拜访,小雅斋里也不过是些侍候的女眷,所以午睡时我也只穿了一件束胸,下着亵裤,外面罩了件透明的雪白纱衣,手臂和腹肚都裸露着,昏昏而睡。   善善在屋里放了几块冰,使屋子顿时凉快不少。   我在迷迷糊糊的睡梦中,猛然被善善摇醒,善善急切地说:“小小姐,皇上来了呢!”   我一听慌了神,连忙找了件旁边的罩衣披上。   可是我还没穿完,皇上已经大踏步地进来了,他看见我还半裸着的肩膀,一愣。   我有些脸红,和男女之间无关,我一向视他如父亲,只是觉得自己衣冠不整,有些惭愧。   皇上咳了咳,先背过身去,我趁着这个机会连忙把自己的衣服穿好。   我收拾好了,再连忙向他拜安。   我像个犯错的孩子,说:“奴兮失仪了。”   他也略有责备地说:“高贵的女子无论何时都要恪守礼仪规范,应该时刻把礼仪铭记于心。你今日实在太大意了。”   他看我委实自责的样子,语气软了下来,说:“不过今日的确燥热,也情有可原……”便批准再从地窖多取些冰块儿过来。   我为皇上泡了杯冰过的茶,皇上喝了一口却没有接着喝下去,只是说:“拿点酒过来吧。”   我有些意外,但是心想还好平时有备下一些陈年佳酿,于是唤婷仪取了过来。   皇上喝了口酒,望向窗外吱吱叫的蝉说:“晌午总甚是聒噪。”   我心中一笑,想:心静自然凉,皇上也许是心中烦乱吧。但是我也没有说出口,只是说:“那奴兮给皇上抚一段琴吧。”   我唤宫人取过绕梁琴,弹了一曲《流水》。   皇上半眯着眼睛听着,眼神有些朦胧,良久说了一句话:“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啊。”   今日是太后的寿辰。   晚上宫殿点燃了起莲花瓣灯,照得大殿灯火通明。   皇室子孙,名门望族,朝中贵臣,把酒言欢,共祝太后万寿无疆。   舞女们刚刚跳完《祝寿曲》,清翎王便迫不及待地问十二皇子说:“听说十二弟在宫外遇到一老者,那老者将嵇康绝曲《广陵散》传授于你,不知可是真的?”   众人纷纷看向十二皇子,眼神都有点期待。因为大家都知道嵇康临死前那句喟叹:“《广陵散》于今绝矣!”。都说《广陵散》已经绝迹,今听说十二皇子得此真传,莫不想一饱耳福。   十二皇子点了点头,说:“话说嵇康临刑前弹奏绝曲《广陵散》,感叹此曲绝矣,殊不知有一名砍竹的少年一听而铭记于心。他本是乡间野夫,不懂韵律,但是却与此曲有缘,回家时竟真的丝毫不差的弹奏出来。但他也深知此曲乃神赐,他无意中窥探神曲,不敢声张。此后他家历代单传,这首曲子就一辈辈沿袭下来。到了这位老者,已经传了三十三代。可是老者无儿无女,他不忍此曲就此失传,恰巧我救过他的命,他见于我有缘,便死前把此曲传于我,希望我沿袭下去。”   在场人听了莫不感慨点头。   皇上命人取来古琴,十二皇子领命弹奏。   只见他调好了琴弦,一双修长的手从容地弹奏起来。   只听那琴调绝伦,余音袅袅,宛若天籁之音,此后琴声激越昂扬,如泣如诉,萦回低转,余音悠长,听者无不为之动容。   十二皇子一蹴而就,而我们仿佛还沉浸在那悠扬的乐曲中久久不能自拔。   清翎王良久才睁开眼,说:“绕梁三日。”   大家都为十二皇子鼓掌,那一刻他是那么地耀眼。   皇上边鼓掌边说:“皇儿得此神曲大功一件,稍后命乐工记录神谱,供众人赏听。”   十二皇子面露难色,老实地回答道:“那老者死前曾百般托付我说他家历代单传,说明天意不可将此曲外传。他不敢违背天意,叫我也每代传于一人。”   皇上听了有些遗憾,但也不敢违背天意,就放弃了此事。   这时大姬盯着我说:“听了曲再赏段舞就更好了。奴兮学舞已经有六七年了吧,怎么不让我们见识一下?”   我知道她一定又是为了清翎王的事,殊不知他已经先把她的心思告诉我了。   权禹王清翎王十二皇子等都把眼光投向我,我想了想也没有拒绝。   我辞了众人到后面装扮了一番。   我穿上了像朵花般绽放的粉红衣裳,下面绣有沾着露珠的清水芙蓉,腰间垂下金灿灿的璎珞,一串串手饰随着动作发出细碎悦耳的声音。   灯熄灭了,我出场,众人看见的是黑茫茫的一片,却能听见我脚下的铃铛声。   一盏莲花灯点亮了,然后是另一盏。   伶人们起奏。   曲子是众人耳熟能详的《春江花月夜》: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花摇情满江树。   我随着乐曲翩翩起舞,各种乐器时独鸣时齐发,时欢快时哀怨,而我也伴着节奏时快时慢,时妩媚时清雅。既要如牡丹盛开又要如荷花映水。   英英妙舞腰肢软。   章台柳、昭阳燕。   锦衣冠盖,绮堂筵会,是处千金争选。   顾香砌,丝管初调,倚轻风、佩环微颤。   乍入霓裳促遍。   逞盈盈、渐催檀板。   慢垂霞袖,急趋莲步,进退奇容千变。   算何止,倾国倾城,暂回眸、万人断肠。   用这样的诗句去描述这样的舞步,也许并不过分吧。   你坐在席上看着我舞蹈,我的心意又可否透过飞舞的纱袖传递给你……   长袖翩翩,只为君舞而已。   因为今晚跳舞有些累了,我回到小雅斋就坐到梳妆镜前,想卸了妆早些睡觉。   我盯着铜镜中的自己,想起秋娘在我跳完舞说的话,她说:“那一刻你征服了所有男人的心。”   我微微一笑,我知道。可是我只要俘虏我心爱的男人的心就够了。   我正摘着珠钗,婷仪说皇上来了。   我有些吃惊,想皇上极少这么晚到小雅斋的,但是也没有时间多想,又重新把卸下的装束整理好,匆匆跑出去接驾。   皇上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进来了,我在远处甚至能闻到那浓郁的酒气。   皇上走路有些晃了,我急忙把他迎到椅子上。   我向婷仪使眼色,意思是让她端来一杯醒酒茶来。   婷仪领命而去,不一会儿端进来一杯冒有热气的茶。   我接了过去,感到杯壁不是很烫,应该是差不多好的。   皇上吐了一口酒气,向宫人们挥挥手说:“你们退下吧。”   宫人们领命鞠躬鱼贯而出。   我端起茶杯走近皇上,说:“茶热道刚刚好,皇上喝几口吧。”   皇上抬起头,眼神有些朦胧有些怪异。   他伸出手,我以为他要拿过茶杯,还把茶杯递近了一些,可没想到皇上却抓住了我的手,他有些迷茫地说:“朕第一次遇到你娘,她大约也是这样的年纪……那时朕还很年纪,还很年轻,跟她那么相配……”   然后他竟一把把我揽在怀里。   茶杯落地,裂成碎片,茶叶茶水也流淌了一地。   皇上声音有醉态又低沉地说:“朕不要茶,朕要你。”   我刹那间才明白了皇上的失态缘于什么,惊慌失措,本能地挣扎,要逃脱他的怀中。   皇上的力量却大得出奇,他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地稳重地把我抱到床榻上。   我的背刚碰触到床面,下面仿佛是烙红的铁板,让我的身体不停地颤抖起来。我拼命地想起身,想逃离。我知道床意味着什么。   皇上的沉重的身子覆了上来,把我重重地压在下面,无法挣脱。   我惊恐地说:“皇上,您喝醉了……喝醉了……放开奴兮……求求你,放开奴兮……”说到后面的几句我已经害怕得哭了,声音满是哭腔。   皇上的手却已经解开了我的前襟的蝶扣,手也伸到了里面。他吻着我的脖颈,声音嘶哑含混,“朕不放开你。十几年前,朕放开你的娘亲,让朕遗憾终身……朕不能再放你走……你这么美丽,你是朕的,是朕的!”   我用我最大的力气推着皇上,但是却被他抓住双手钳在上面,无法动弹。   他成熟老练地抚摸着我,但是我的身子僵硬,颤抖,不停地颤抖。   我拼尽全力的挣扎却更加激起了他的欲望,让他更是沉沉地压制住我。   酒气让我惊恐,却让他更加的激情。   他撕开了我的纱罩衣,解开了腰带,扯开了我的衣裙,脱下了我的亵衣束胸,将它们一件件抛向空中……   我打着冷颤,口齿不清,只是喃喃地不停的说:“您是父亲,是父亲……”   他捂住我的嘴制止我说下去,看着我,眼神中只有沉沦的迷醉,“朕不是你的父亲!朕是一个男人,应该拥有一切的男人。奴兮,只有朕这样的天子才配得上你!”   然后他毅然地狠狠地把我身上最后一件遮盖物扯了下来。   在那撕心裂肺贯穿全身疼痛的一刻,一种凄厉的声音终于从我的喉咙间嘶吼出来:   “不!”   不…… 第23章:被封帝贵妃   他的酒醒了,默默地穿好衣服。   他站在床榻前,看着躺在上面大半赤裸的我。   他把我额前被泪水黏湿的头发拨到一边,眼中有了悔意,动了动嘴唇,说出口的却是这样的话:“朕着实喜欢你,朕不会亏待你。”   我默默流泪,不说话。   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屋子还是黑暗的,只有桌子上的一点烛火摇曳着,奄奄一息。   我看见他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我的视野中,披上一件衣服,从床上走了下来。   下体火辣辣的疼痛,每走一步就刺痛一下,而我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我走到那破碎的茶杯前,茶水已经干涸,只留下湿湿腻腻的茶叶摊在地上。   我再也支撑不住,一下子瘫软在地上。   我的脸色惨白,嘴角不停地抽搐,大滴的眼泪滚滚而落,我颤颤巍巍地拿起地上破碎的一块瓷片,瓷片远离地面时碰撞出清脆而刺耳的声音。   我拿起瓷片破碎锐利的一边,向左手腕划去,很快鲜红的血便从划痕处渗了出来。   我闭上了眼睛,仿佛此时才得以解脱一般。好了,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血一直在流,意识慢慢飘散,我仿佛看见了权禹王那张精致而沉稳的脸,眼睛忧郁而哀伤。我把我拉入怀中,吻着我冰凉的唇,浓烈得灼人……   可是不知道他怎么又不见了,看见的是坐在亭中吹埙的十二皇子,旷古哀伤,鲜红的落叶纷纷……   又仿佛看见光着头的九皇子穿着墨黑浓重的僧袍,捻着佛珠,伴着凝重的钟声,眺望着远方……   我的灵魂想要飘到远处,然而我的身体被人抖动着,耳边渐渐传来了声音,“小小姐,您不能睡!睁开眼睛,醒醒……”   我缓缓睁开眼睛,看见的是几双急切的眼睛。   他们见我醒了,嘘了一口气。   我看见我的手腕被包扎上一圈白纱布,一动便辛辣的疼。   我涌上一股怒气,伸出右手想把左手上的纱布扯下来,然而宫人早已看出我的企图,死死地钳着我。   我怒道:“放肆!”   宫人们一震,脸上有了惧怕的神色,但是却没有松开我,说:“奴才们僭越。只是非常时期,只要小姐好好的,以后听凭小姐处置。”   我们这样僵持着,我的力气渐渐地被一分一秒耗尽。   我最后虚弱无力地说:“放开我……”   我哭了,终于体验到那种求死而不得的感觉,如此的绝望。   善善也哭了,她跪在我面前,说:“小小姐奴才们知道您心里委屈,但是小小姐您不要想不开……要好好活着,您若死了,善善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我哇的一声哭了,就像小时候那样嚎嚎大哭起来,我扑到善善怀中。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的人生毁了,全毁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被褥上已经凝固的深红血迹,触目惊心。   我一直敬他如父亲,没想到他竟对我做了那么可怕的事。   一种乱伦的感觉让我止不住地恶心,我俯下身干呕起来。   善善忙上来给我拍背顺气。   我空出来的一只手用尽力气把厚重被褥扯到了地下,我喊道:“烧了它,烧了它!”   中午时皇上的圣旨到达小雅斋,圣旨上说:“勇武大将军幼女妇虞,幼习礼训,夙表幽闲,胄出鼎族,誉闻华阃,志怀婉顺,训彰图史,誉闻邦国……宜升后庭,备兹内职,是用命尔为贵妃,择日封号……”   我跪在地上漠然地听着,既不叩拜也没有领旨谢恩。   还是宫人们陪着笑脸上去接了圣旨,才把我从地上搀起来。   那太监有些不解和诧异地看着,婷仪马上掏出一个金元宝塞给他,说:“我家小姐领旨谢恩,欣喜之情无以言表,还望公公美言……”   那太监也听明白了,忙着点头将金子塞到怀中,笑嘻嘻地说:“奴才一定传到。以后奴才还要仰仗着娘娘呢……”   他离去后,花溅泪给我递了杯水说:“娘娘你的脸色不好,喝点水吧。”   娘娘……听到这个词我颤抖了一下,我挥手把茶杯打翻,捂着耳朵喊道:“我不是娘娘,不是娘娘!叫我小姐,叫我小姐啊……”   宫人们又是一阵手忙脚乱,不停叫着我小姐小姐,才让我慢慢平静下来。   我看着他们诚惶诚恐的脸突然一阵厌烦,叫他们退下。   我蜷在床边阴暗的角落里,脸上木然而无表情。   这时镜明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我抬头瞄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有气无力地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不想听,你退下。”   他却没有走,而是在远处恭敬地跪下,说:“恭喜小姐。”   我没有理他,他却继续说着:“小姐虽然聪明,但是现在遭此变故却未必看得清明。奴才认为小姐嫁给老皇帝并无什么不好……相反比那些皇子有利。他们大多有正妃有嫡子,小姐嫁过去最多也不过是做贵妃罢了。就算是嫁给十二皇子等年轻无家室的皇子,小姐难道就敢保证长宠不衰?历朝失宠废后的例子不在少数。而老皇帝就不一样了。皇后无子,小姐正值青春,倘若能生下皇子,便是太子。再过几年皇上仙逝,太子登基,那时小姐就是至高无上的皇太后!况且我们一直担心景昭仪升任贵妃,现在正好由小姐添补这一空缺,岂不一举两得?”   我说:“我知道,我知道这种种好处。但是……这毕竟是我的终身大事,只有这件事不能拿利益来衡量……”   镜明正色说道:“非也。荣华富贵也是小姐的终身大事。”   我愣住了,低头思索着他的话。   镜明见自己的话说到了,便识趣地退下。   镜明刚刚离开不一会儿,十二皇子便冲了进来。   我看见他苍白而憔悴的脸,突然害怕起来。   我往黑暗处缩得更紧了,捂着脸不敢看他。   别看我,别拿那种眼神看我,求你……   我已经不再冰清玉洁,我浑身上下都是那么的污浊肮脏……   他的脚步透露出一种愤怒,他走到我的床前,用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说:“跟我走!”   我抬头惊异地看着他,带我走,这样的我你还要么……不嫌弃我么……   那一刻,我有种想扑到他怀里的冲动。就这样抛却一切,和他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满是伤痕的地方……   可是……我摇了摇头,我死不足惜,如何再连累别人。   我走了,善善婷仪他们怎么办,你的母妃和她的家族怎么办……等待他们的不只是死那样简单。   他见我摇头,眼神里生出许多不解还有……鄙夷。   你是贪慕富贵吗?我知道他想这么问我。   我走了下来,从抽屉中拿出那个精心保管的小时候他送给我的唐瓷娃娃,在他面前缓缓松开了手。   它碎了,我们的小时候碎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嘴角微微地颤抖,手攥得紧紧的。   我背过他去,猛然想到那时我给九皇子的也只是个背影,说:“忘了我。还要记住我,我是你的母亲了,是你父皇的妃子……”   他良久没有声音,我转过头去,发现他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拣着碎瓷片。   地上落下了一小点一小点的泪水,仿佛在下雨。   他把所有的碎片放在手中,又用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了什么放在旁边的桌上。   他哽咽着说:“我特意出宫给你买的……不过也许……娘娘……早就瞧不起这些东西了……”他最后向我行了一个礼,离开。   我看着桌上用油黄纸包着的东西,摊开,是红薯。   我小时候和他说过的,世上最美味的食物,红薯。   还是热乎乎的,放在他的怀中有他的体温。   我拿起红薯,一口口地吃着,伴着落下的泪水一起吞到肚子里。   下午下了雨,夏天的第一场雨。   我茫然地听着雨的哭泣声,突然心有所动,猛然推开门走到庭院。   他在。   他的衣服湿湿地贴在身上,头发也顺着发尖滴着水,不知道已经在外面站了多久。   他看见我急着走过来,张开双臂想要揽我入怀。   我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小声地说:“不要碰我,我很脏……”   他就那样停下了,就那样僵住了,伸出的双手还未来得及收回,形成一种很尴尬的姿势。   “奴兮……”他就那样叫了我一声,是我从未听过的凄楚。   我蹲下身去,蜷成一团,雨水便冰针般落在了我的脊背上。   良久我抬头看他,声音小小而又绝望,“叫我娘娘。”   姊曾来过一次,带着嘲弄幸灾乐祸的笑容。   她不无鄙夷地说:“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生下来就爱勾引男人呢。早就说过会让你嫁给天子,你偏偏迫不及待地狐媚老皇帝……真的为了荣华富贵,连这么下贱的事也做吗……我真是小看了你呀。”   我冷冷地说:“你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说这番话吗?”   她得意地笑了,走到我身边,低低地在我耳边说:“权禹王孔武有力……”   我不动声色。   “我已纪怀孕了……”重要的是这句话。   我脸上保持着平静的表情,心却被狠狠地剐上了一刀。   皇帝每天都会到小雅斋来,带着讨好的愧疚的表情。   我对他冷漠不语,他说的话也不回答,但是他依然毫不在意,没有任何恼怒的味道。   可是我知道皇上可以一天两天容忍我,却不能是一辈子。   我想起了镜明的话,那么,如果荣华富贵也是我一辈子的事的话,如果荣华富贵也是一种幸福的话,我只有狠狠地抓住最后的一点幸福不放手。   一天两天……三天四天……直到第五天时我低低地叫了一声“君上。”   他仿佛得到什么赏赐般,几天以来的抑郁神色马上舒展开来。   是夜,皇上宿于小雅斋。   第二天,皇上亲自执笔写册书,封号“帝贵妃”,并规定其身份凌驾于以往“皇贵妃”之上,搬居雎鸠宫。   尊贵的不是“贵妃”的品级,而是以“帝”的封号。   那一年,我十五岁,而皇帝已经四十六岁了。   我在太后的殿外已经跪了三个小时了,夏日早上的太阳也很毒热,火辣辣地晒着我。有几次花溅泪端水给我,我都挥挥手让她拿走了。   我不是做给太后看的,是做给皇上看的,是做给这后宫大大小小的妃嫔看的,我孝道已尽。   太后现在一定咬牙切齿地恨着我吧。   她一定不懂自己的儿子是怎么了,为什么偏偏执着于这对母女;她一定也不懂为什么一向守孝道的儿子这次竟敢公然反抗她的命令,将我封为帝贵妃;她一定在想后宫那如云的美女,温婉可爱的、家世上好的女子那么多,为什么偏偏选中了在她看来身份卑微的我。   皇帝,皇太后,皇后,皇贵妃。整个后宫中只有这四个名位可以冠以“皇”字。那么帝贵妃呢?凌驾于皇贵妃之上?是不是什么时候也将凌驾于她皇太后之上?她一定在想我何德何能,只是一夜侍寝就被皇上赐与这独一无二的封号。后宫四妃哪个不是名门望族且为皇室诞下了皇子?而我呢?只不过是个一直寄养在宫中的黄毛丫头罢了。   可是她不懂的是皇上自从登基起就是皇上,不再是她的儿子。皇上说一不二,皇上至高至重的权威不容得任何人去反对去亵渎,哪怕那个人是自己的母亲。   瞧,皇上上完朝匆匆忙忙地赶过来了。   他伸出手亲自拉起我,一脸的关切和疼惜。   而我就势晕倒在他怀中,眼睛噙满泪水,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您的母后是怎佯对待您娇柔的宠妃呀。   皇上是有怒气的,但是于情于礼他是无论如何不能对自己的母后不敬的,于是只能用更多的关怀和赏赐来弥补对我的亏欠。   他将我轻轻地抱在床上,为我盖上了梨花薄纱被,亲自喂我喝水。   他说:“这几天不要去给母后请安了,等她老人家气消了再说吧。”   我略带稚气地问:“那怎么行?”   皇上笑了,宠溺地拍了拍我的头,说:“怎么想自讨没趣吗?”   我低头微微地笑了。   皇上看得有些呆了,他伸手抬起我的下巴看着我说:“你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妖精。你娘也像你这样笑着,却只是娇羞,不带你这么多妩媚。”   我睨着皇上说:“这样不好吗?”   皇上把我抱住,从我的额头向下吻着,声音有些低喘,“喜欢,男人都喜欢,朕喜欢……”   皇上走了,我穿着亵衣坐在梳妆台前梳理披散着的长发。   镜中的美人木然着一张脸,丝毫没有欢愉过后的快乐表情。   我突然想起以前那个总是在梳妆镜前兴致勃勃装扮自己的小女孩,有些委屈。   是不是一切都无法挽回了……我伏在桌上肩膀微微抖动,却压抑着不敢哭出声来,不敢让宫人们听见。我是主子,即便他们忠心耿耿,我却不能在下人面前露出丝毫的软弱……   我哭了会儿,擦干脸上的泪痕,又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拍了拍手,花溅泪就进来了,我吩咐说:“备水,沐浴。”   整个后妃中只有我享此殊荣,无限时地供应热水和食物。   我不喜欢欢好过后身上那种特殊的气息,所以每次过后都会沐浴更衣。宫人们很快就体知了我的习惯,于是花溅泪回答说:“香汤水早已经备好了,小姐。”   小姐……是因为我一直不许他们叫我娘娘,尽管我知道早已失去了什么。   我泡在一层铺有各样花瓣的浴水中,宫娥们在后面轻轻撩拨着水为我清洗身体。   我的身体尚有些瘦弱干涩,还没有女人那般的丰盈饱满。   这时善善匆匆忙忙赶了进来,想禀告什么,我却打断了她,只是吩咐:“善,我口渴了,想喝一杯清茶。”   善善从案几上端来了茶到我面前,我喝了一口才慢慢地说:“看你的神色,是不是哪个妃子来了?”   善善惊讶地看我一眼,脱口问:“小小姐怎么知道?”   我在心底冷笑,我怎么会不知道。我被封为帝贵妃,按照宫中礼仪贵妃等级之下的妃嫔要登门拜访祝贺。可是那些大我一轮甚至两轮的一直被我视为长辈的妃嫔们地位如何的尴尬。所以直到第三日她们才姗姗来迟。   我摆弄着手中精小的釉杯,淡漠地说:“妍淑妃?殊贤妃?还是两个一起来?”   善善愈加惊异了,回答说:“是两位娘娘一起来的。不过听说小小姐在沐浴便说不多打扰,放了贺礼就离去了。奴婢这么匆忙过来也正是想禀告小小姐这件事,用不用挽留住两位娘娘?”   我沉默,良久才说:“若是追过去倒反坏了她们的苦心。让她们走吧,对她们,对我……都好。”   她们做为宫中有声望的一品妃嫔是要率先表态的,于是便故意挑了这个可以避免正面接触的时刻拜访。   妍淑妃,殊贤妃,以前我与她们的关系都尚好,可如今却要以姊妹相称共侍一夫,该是何等地讽刺与尴尬。她们感到无比的尴尬,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纵然我的名份位于她们之上,但是她们却比我年长,在宫中的声望也要比我高,那么我该以何种态度去面对她们?倨傲的?只会落下粗鄙无教养的坏名声罢了,又难免被众妃嫔排斥;恭敬的?那么我以后如何当好我的贵妃,如何服众。   我对善善说:“明日你带些礼品回访两妃,向两妃表达我的感激之情。”   善善问:“小小姐是让奴婢亲自去吗?”   我知道善善为何如此发问。皇上恩赏,她现在已被提升为宫中二品女官,谁都知道她是我最器重信任的宫人,一般她只负责管教下面的宫人,极少再让她去做这样的跑腿事。   我点了点头,严肃地说:“你亲自去。这样才能表达我对她们的尊敬,安抚她们的心。现在后宫众妃嫔都对我有警戒之心,安抚了她们有利于安抚整个后宫。”   善善又问:“既若如此,小小姐亲自登门岂不更好?”   我笑了一下,反问道:“然后呢?让她们对我行下妃屈膝礼?”   善善恍然,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那么明日带什么礼物呢?皇上赏赐不断,珍奇珠宝数之不尽,反倒不知道该带哪件了。”   我低头想了想,知道皇帝的赏赐虽然贵重珍奇,却是万万不能带的,否则难免有显摆之意。   我说:“明日我亲自做些珍珠糕送过去吧。”珍珠糕,因为制作要配以磨细的珍珠粉故此得名,据说有美白养颜的功效,因此成为宫中十分受妃嫔喜欢的御食点心——当然不是每个妃嫔都有这样的大手笔以珍珠为食。我特意挑了十二枚质地均匀,光泽润滑的珍珠做料,这样既能表示我的诚意又不至于寒酸惹人嘲笑。   我出浴后,婷仪对我说:“皇上刚刚遣人过来说要小姐参加晚宴呢。”   我点了点头,知道这个晚宴意味着什么。皇上要正式将我介绍给整个皇室了,不是那个以前叫奴兮的小女孩,而是以帝贵妃的身份。   虽然这些天总是避免和亲王帝姬们见面,但是这样的场合总是要到来的。   我沉沉地呼了一口气。   为什么这样的疲累。   当我踏进门槛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噤了口望向我。   皇上看见了我,笑着从高高的龙座走下来到我的面前向我伸出了手。   我只是片刻的犹豫,便把自己的手稳稳地覆于其上。   皇上引着我坐到仅次于皇后的席位。   皇后面色平静,还算和蔼的和我打了招呼,她问:“雎鸠宫住得可还习惯?”   我回答:“劳烦皇后费心,一切都好。”之后我们之间便无多余的话说。   太后没有出席,明显是不承认我的意思。而这其中又有多少人是真心承认我呢,不过没有太后那样的身份去做这样的事,迫于皇上的龙威罢了。   朱公公将歌舞乐单进献给皇上,皇上没有看,却挥手说:“今日就让帝贵妃点吧。”   朱公公领命,当他迈着小步越过皇后走到我面前将单子进呈给我时,我发现皇后的脸色有些难看。   我也没有展开乐单,而是将它递给皇后说:“臣妾鄙陋,还是皇后娘娘金口点乐吧。”   皇后冲我笑了笑,又把乐单推给我,“既然圣上让你点你就点罢,圣意不可违。”   我听了这话便不好推辞,于是仔细点了两首皇上平时喜欢的《九歌》《柘枝》,一首皇后夸奖过的《竹枝词》,一首新曲《踏歌》。   不一会儿的功夫,伶人们开始奏乐,歌伎们献舞。   众人边观看歌舞边与左右四邻说话谈论。   而整个宴会上我端坐于位,却没有人和我说话。   他们不与我说话,却投来各种各样的目光,悄悄打量着我。   我讨厌他们。   不想无端地再在这儿受辱,我故意弄撒了茶杯,溅湿了袖角,借口更衣提早离席。   我逃也似地退了出来。   宫人们在后面小心而低低地唤了一声:“小姐……”   我停住了,声音冷冷借以掩饰着什么,“不要跟过来。”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前走。   我输了,输得真惨。   我势单力薄,于是就在他们的沉默中轻而易举地输了。   我不甘心。   无论谁都不能怨恨我,都不能。   今天这样的局面不是我的错,我的痛我的怨恨该向谁出。   后面跟着传来了脚步声,我终于停住了脚步。   我猛地回过头去,看着权禹王,眼中一点点的怒气汇集上来,燃起熊熊烈火。   “怎么,是来看我的笑话的?是么?”   他一怔,然后脸上露出了苦楚,摇了摇头,“奴兮,不要用那种语气……”   我冷笑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涂有豆蔻的手指似有若无地划过他的脸庞,语气轻浮而又让人生厌,“你不怕吗?就这样追过来,若是被别人看见……”   他别过脸去,“我只是担心你。”   我不屑地笑了,收回手去,转身背对着他,冷漠地说:“亲王真是越发懂得怜香惜玉了。只是这份关爱用错地方了,本宫自有圣上宠爱,轮不到亲王关心。亲王还是好好疼疼姊吧,毕竟是能为你怀有子嗣的大功臣呢。”   权禹王变了脸色,“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轻哼一声,“什么意思?亲王问的问题真是好笑呢。”   他仿佛受到极大的侮辱似的,脸涨得有些红了,握紧拳手,说:“什么孩子……我碰都没碰过她!奴兮,你到底是怎么想我的?!”   我的心一颤,回头仔细地盯着他的眼睛,宁愿希望从他的眼中看到几丝狡辩欺骗的成分。   然而没有。绝望。   如果他没有说谎,那么我就是被骗了,被姊那一句低劣的谎言给骗了。   如果我稍稍想一想,就应该知道姊在撒谎,否则何以有晴肜帝姬质问权禹王冷落她之说。   变蠢了,变笨了,只要是他的事竟无法理智的思考。   于是姊那漏洞百出的激将法轻而易举地生效了。   如果没有那句话,我又怎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顺从了皇上,即便是用生命来试也要作最后的反抗。   现在想想当初是带有多少无奈多少自暴自弃多少报复的心理投入皇上的怀抱,到最后原来我伤害的竟是自己,报复的也是自己。   “请亲王离开。”我用尽力气说出这句话。   他眼中满是受伤,动了动嘴唇却没说出话。   他渐渐走远了,我慢慢蹲下身,紧紧压捂住胸口,心,痛。   我再次睁眼时看见的是皇上焦急关切的神色,他抓住我的手,说:“爱妃你醒了。”   我撑起身体,发现自己已经在雎鸠宫了。   皇上接过花溅泪端上的药碗,自己先喝了一口试了试,然后才舀了一小勺递到我嘴边,说:“热道刚刚好。”   我却只是怔怔地看着皇上右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没有张口。   皇上见我沉默的样子,解释说:“爱妃昏倒在外廊上,幸好老四看到将你送了回来。”   我心头一颤,没有喝药,而是倒在床上背对着皇上。   皇上出乎意料的好脾气,他将药碗放在一边,将我的散发捋到耳后,温柔地说:“朕知道你今天受了委屈。”   我闭上了眼睛,为了不将眼泪流下来。   “君上,宫中太过喧闹,让臣妾觉得心神不定。何不让亲王们早些归属封地?我们俩在宫中清清静静的过日子不好吗?”   皇上沉吟了一声,没有回答。   我知道他的犹豫。   那是我对太后的第一次挑衅。   亲王帝姬回来都是为了给太后祝寿,何况前些日子太后一气之下病卧不起,正是需要孙儿尽孝的时候。   我没有继续纠缠,只是露出更加郁郁寡欢的表情。   皇上叹了口气,下定决心般,拍了拍我的背,说:“一切都依你,只要你高兴就好。”   我冲皇上露出一个笑容,拍手叫一直侍候在外的朱公公进来。   我一字一字无比坚定地对朱公公说:“皇上圣旨,明日隅中之前众亲王帝姬离宫。”   朱公公有点惊讶,隐隐瞄了一眼皇上,没有多嘴,领命而去。   我看着朱公公躬身离去的身影,想着亲王帝姬明日的离去,心里有一点轻松,仿佛他们的离开会把我的伤痛和愧疚也带走似的。   我咬了咬嘴唇,即便是我错了,可是当一切无可挽回时,那么就接着错下去吧。   纵然皇上恩准我不用去给太后请安,但是我每天依然早早过去拜安。太后不接见我,我便跪在她的寿安宫外,朗朗地说些祝凤体安详的话,然后起身离去。这样不但没有落人以把柄,反而为自己赢得了一些谦忍恭孝的名声。   那日我在殿外跪拜完,起身正好碰到也前来请安的柳婕妤。   她看到我神情有些不自然,没有了先前巴结讨好的神色,反而有些愤愤不屑的样子。   她站在对面,我微微仰起头,威仪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请安。   她艰难地走到我面前,十分不情愿地屈下身去,刚微微曲了膝还没等我说起身就擅自站了起来。   她笑着说:“太后老人家还等着臣妾呢,臣妾就不与娘娘多礼了。娘娘不会怪罪臣妾吧?”   我没有露出恼怒的样子,而是和气回答说:“怎么会呢。婕妤侍奉太后劳苦功高,本宫怎么敢责怪你呢。”   她很是得意地说:“太后能让扶柳侍奉是扶柳的荣幸,因为也不见得谁都讨太后喜欢呢。有些人太后连见都不愿意见,想必她们心里才不好受吧?”   尽管我知道柳婕妤暗讽于我,但我依然不动声色地回答:“也不见得。太后虚怀若谷,慈悲为怀,想必锲而不舍、滴水石穿,她老人家总有一天会谅解。本宫最痛恨的倒是那些在太后身边搬弄是非、从中作梗的小人,那样的人才着实可恶。”   我深深地看了柳婕妤一眼,“若是本宫真的发现了这样扰乱皇室关系的人,一定如实禀告皇上,重重治罪。”   柳婕妤有些心虚,不敢再看我,“臣妾想娘娘看得过于严重了吧。”   我掩扇而笑,“婕妤这份单纯是真还是假呢?本宫宁愿杞人忧天,只是小人往往就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柳婕妤脸上有些不好看,也没有接过话题,借口说怕太后等急了便匆匆而辞。   花溅泪看着柳婕妤远去的身影有些忿忿不平,说:“小姐刚刚应该治以她大不敬之罪!”   我摇了摇头,感叹地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是在太后的宫殿,若是追究起她惊动了太后,最后受辱的反而是我自己。”   花溅泪不甘心地追问:“那么小姐就纵容她这样无礼下去?若是传了出去,于小姐的威严不利啊!”   我微微一笑,但默不语。   这么好的机会我怎么会浪费呢,否则岂不白白辜负了柳婕妤送上的这个机会。   我回到雎鸠宫时,宫人们禀告说皎婕妤已经恭候多时了。   我点了点头,走了进去,一看正是皎婕妤端坐在那里。   她见了我,慌忙起身,走到我面前款款地跪拜下去,“娘娘吉祥。”   我仔细端量她,想通过此揣测出她有几分的诚意。   只见她姿态稳重,眉眼周正,丝毫没有透露出不耐烦的样子。   我这才带有几分热情地回应道:“快起来吧。”   她道了谢,随着我入座后,自己方才坐下。   婷仪过来在金镂的小香炉里添了几块熏香,花溅泪端上了前几天进奉过来的新茶。   我喝了一口茶,浑身顿时感觉清爽许多,然后看着皎婕妤明知故问道:“不知道婕妤为何前来呢?”   皎婕妤微微欠身说:“特来恭贺娘娘。”   末了又加了一句,“以后才要仰仗娘娘多加提携。”   我眯起眼睛看她,知道她这句话的意思是欲投靠我。这正是我这几天暗暗伤心费神的事,纵然现今皇上对我的宠爱无以复加,但我在后宫却孤立无援,正需要找寻几位机智聪明的妃嫔做我的左膀右臂,否则也不至于发生前几日晚宴那样受辱的事了。   皎婕妤聪敏伶俐,且以前与我交好,正是上好的人选。只是我不知道她究竟有几分的真心,我还不敢轻易地相信她,还需要几番试探才好。   我轻笑,说:“婕妤未免有些抬高本宫了。后宫之内还有皇后,本宫之下还有德高望重的两妃,本宫虽名为贵妃,但资质尚浅,婕妤恐怕是找错要仰仗的人了。”   皎婕妤摇了摇头道:“娘娘前途无量。后宫之中无及娘娘十分之一聪明者。”   我故作惊异地说:“你可知道这话若传了出去自己该当何罪?”   皎婕妤笑了笑,认真地作答:“皎月誓死效忠娘娘,只是说几句实话又何惧哉?”   我在心中暗暗默许,但是却虎起脸说:“此等不知进退的话以后不要再说。纵然你不知疼惜自己的性命,本宫却是心疼呢。”   这是一句应许的暗示,皎婕妤起身再次跪拜,感激地说:“谢娘娘。谨遵娘娘教诲。”   我微微一笑,吩咐左右的宫人说:“今儿个命御膳房多做几样好菜,本宫要与婕妤共进午膳。”   后宫等级森严,便是食物供应也要划分得极清楚。   皇帝每膳共一百二十一样菜式,皇后六七四十二样菜式,贵妃六六三十六样菜式,依次类推,到婕妤也许只有九、十样了。她有些惊叹地看着满桌精美菜肴,但是举止依然端庄高雅,没有丝毫失仪的地方。   她有些小心翼翼的,总是等我品尝完哪道菜自己才沾筷,我笑了笑,说:“婕妤在我这儿无须这样拘谨。吃饭本是轻松愉快的事,婕妤这样约束反而影响胃口。”   她听了这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伸筷夹了眼前的一道菜,放进嘴里说:“好吃。”   “哦?”我挑了挑眉,花溅泪便乖巧地拿着雕凤小碟夹了一小块放到我面前。   我吃了一小口,也赞叹道:“的确好吃。婕妤好口味。”   我对在一旁侍立的婷仪说:“这厨子做的不错,让他过来本宫要亲自赏他。”   婷仪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带上来一个二十左右岁的年轻小太监。   那太监“扑通”跪了下去,看得出很是紧张,声音都有些颤抖,请安说:“贵妃娘娘和婕妤娘娘吉祥。奴才今日才正式成为御厨有幸为娘娘做菜,不知道体不体和娘娘口味,若是奴才做的差了,还望娘娘能网开一面啊!”说完叩头不止。   我和皎婕妤都轻笑出声,我说:“本宫叫你来不是要罚你,而是要赏你。这道菜可是你做的?”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再看我指的那道菜,才点点头说:“正是奴才做的荷包里脊。”   我点了点头,说:“二十几岁便能升为御厨,年少有为,前途无量。赏。”   那奴才先是呆呆的,然后才如梦初醒,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谢娘娘。”   我说:“你真正该谢的人应该是婕妤娘娘,是她能识千里马。”   于是他又感激不尽地叩谢了婕妤后,方才被领了出去。   其实那厨子做的好不好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以此来表现对皎婕妤的重视。我想了想,觉得有点类似太子丹礼遇荆轲时的样子了。   我们用完膳后,又坐下说了会儿话,皎婕妤起身就要告辞。   我笑着挽留住她,说:“婕妤留下来陪本宫看看热闹吧。”   皎婕妤不解,我转头对婷仪说:“去,把柳婕妤叫来。”   后宫中除了太后,只有皇后和皇贵妃有召见和责罚的职权。这样的职权纵是只有普通封号的贵妃都不能有的,而我贵为帝贵妃,自然也可随意召见后宫妃嫔了。   不一会儿,柳婕妤就到了,身上有匆匆打理的痕迹,眼中有许多的不情愿和无奈。   她有些倦意地屈膝给我请安,声音也无精打采的,想必是正在午睡就被叫过来的。   我坐在上首的位置上,语气不似早上见她时的那般热情,而是冷冷地说:“今早看见柳婕妤,便是这样对本宫行礼的吧。本宫以为柳婕妤是急于照顾太后,尚能谅解,也就没有加以责怪。现在一看,本宫倒是不得不怀疑婕妤是否真懂得如何向贵妃行礼了。”   柳婕妤知道我是故意刁难,脸上有了怒气,但是终究隐忍下来,耐下心来再次屈下身去,大声说:“给贵妃娘娘拜安。”   我听了笑出声来,对下面的皎婕妤说:“这样一看柳婕妤果然是不懂了。”   皎婕妤自然是配合我带着讥笑点了点头。   柳婕妤涨红了脸,身子蹲得更加低了些,再次说:“贵妃娘娘金安。”   我皱了皱眉,冲宫人们说:“你们是否应该把外面的鸟儿都抓起来杀了?它们这样吵闹本宫都听不见柳婕妤的请安声了。”   柳婕妤抬头狠狠地看了我一眼。   “柳婕妤这是在表示对本宫的不满吗?”我有些怒气地说。   柳婕妤又马上低下头去,“扶柳不敢。”   “本宫也不是故意刁难婕妤,但是太后一向强调后宫尊卑先后,本宫也只是为维护宫中礼仪秩序出一份力罢了。只要柳婕妤做好了,本宫自然会让婕妤回去。”   柳婕妤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忍耐着屈下身去,朗朗地说:“贵妃娘娘金安。”   我假似惋惜地叹了口气,说:“看来真的要请尚仪的女官来呢。”   皎婕妤这时起身道:“娘娘还是给柳婕妤妹妹留点颜面吧,毕竟这事传出去对柳妹妹的名声不好。就是以前姒充仪的事现今还有不少人当为笑柄呢。不若让皎月略加提醒吧。”   我点了点头,说:“那样也好。”   于是皎婕妤像模像样地指点起柳婕妤来,细微到每个细节,总是有错误可挑。   宫人们不知道给我换了几次茶,也许柳婕妤也已经跪了不下二三十次,直到最终我也觉得累了,在她最后几乎带着哭腔说那句已经重复了好些遍的“娘娘金安”后,我走了下来,来到她面前。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我竟亲自扶她起来,语气和蔼地说:“起来吧。”   我能感觉到她的腿因为长时间跪着,站起身时明显拐了一下,一定很疼痛,但是她的自尊让她不能表露出什么,她紧咬住自己的嘴唇,竭力掩饰着自己的窘迫。   我撸下手上那只价值连城的油绿色玉镯子,顺着套在她的手腕上。   柳婕妤简直无法相信我态度前后的变化,疑惑不解地看着我。   我拉着她的手,极真诚地说:“便是狗,若是作揖作的好,也能赏几块儿肉吃;柳婕妤辛苦了这么久,本宫又怎么能不赏赐些什么呢。”   也许就是我的那份认真的真诚,深深地刺伤了她。我明显感到她身体一颤,脸色越来越惨白,屈辱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地流了下来,花了脸上精心调和的胭脂……   皇上处理完一天的政务,晚上来到雎鸠宫时,我正和宫人们说笑着。   我看到皇上慌忙起身去接驾,皇上扶起我,审视我半晌才笑着说:“爱妃今日好似很高兴。”   我笑了笑,说:“君上心情好像也很好的样子。”   皇上拉着我入座,说:“前些日子爱妃愁容不展……今日爱妃高兴朕自然也高兴了。”   “那么君上应该赏赐那个能让臣妾高兴的人喽。”   “哦?爱妃所指何人?”   “皎婕妤呀。今日多亏皎婕妤上门来陪臣妾说话解闷才不会让臣妾这样寂寞。”   皇上点了点头,说:“那就依爱妃的意思,该赏点什么呢?”   “皎婕妤侍奉君上也有好多时日了,可偏偏一直没有晋升,倒是委屈了她。不若赏她个充媛当当吧。”   皇上笑着摇摇头说:“你想得倒简单。后宫自古以来没有随便册封的道理。”   我走到皇上后面,环住他的脖子说:“怎么是随便呢?她能让臣妾开心,就是让君上开心。博得龙颜一笑,这不是大大的功劳么?” 第24章:独宠后宫   皇上没有回答,而是嗅了嗅,问道:“爱妃又换了熏香吗?叫什么,怪好闻的。”   我笑着闪开了,冲皇上眨了眨眼睛,说:“君上答应了臣妾就告诉你。”   皇上无奈,把我拉入怀中,说:“好好,朕准了。现在能告诉朕这是什么香了吧,还是爱妃本身就带有的香气……”   我枕在皇上的肩上,想了想,说:“柳婕妤不懂礼,今天一下午臣妾都在教导了她怎么行礼,倒是怪累的。”   这种事情不若主动说出来,总比在外面被别人在皇上面前嚼舌头好。   皇上轻笑,点了点我的鼻子,“朕看你不是教导她,是故意刁难罢。”   我露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嚷嚷说:“君上未免看轻臣妾了。果真是教导,最后臣妾还念她辛苦把那一直喜爱的玉镯子赏给她了呢,而且已经遣人记录在册,君上若是不信可以查查看。”   “爱妃莫气恼,朕不过说说玩笑罢了。纵然真的是刁难,朕也不会怪罪爱妃啊。”   “臣妾绝不会做那样的荒唐事。”我一板一眼地说。   “再说,臣妾与君上心心相印,侮辱臣妾也就是对皇上的亵渎,是不是?”我偏着头认真地问道。   皇上拉起我的手吻了吻,玩笑着说:“爱妃圣明。”   第二日一大早皎充媛便到雎鸠宫请安谢恩。   今日的皎充媛便是昨日的皎婕妤。虽然“充媛”只比“婕妤”高上一级,但是地位却不可同日而语。婕妤只算小主,而充媛却已经位列九嫔,有金页册书,对下可以自称“本宫”。   皎充媛是我身边的人,即便是为了我自己我也会提拔她,会慢慢让她有说话的份量。之所以这样急迫的将她晋封,一方面可以显示我对其无与伦比的恩赏,另一方面也无非昭示出某种信息:既然我能一夜间将你晋封,自然也能轻而易举地将你撤掉。   经过昨日之事,今天来访的妃嫔们渐渐多了起来。   我被她们簇拥着,心安理得地听着她们恭维的话。   “今日娘娘也依然明艳动人呢。”   “娘娘身上的唐衣好漂亮,刺绣精致亮丽,许又是织锦司的新样式吧……”   “也只有这样精美的衣裳才能匹配娘娘之玉体。”   最后直到皇上遣人来告知一同用晚膳,这些妃嫔们才陆续告辞。   花溅泪很体贴地过来为我捶背,说:“小姐好像有些疲惫呢。”   我笑了笑,说:“没想到听好话也可以听累。”   “不过,却是必要的”,我问婷仪,“到现在为止还有谁没来拜访?”   婷仪回答说:“都已按照小姐的意思记录下来了。”   “拿来我看看。”   婷仪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呈了上来。   我从上至下快速扫了一眼,除却身份不够无资格拜访外,还有愉昭媛,李充容,姗婕妤,姚美人,王美人没有来拜见。   我看着她们的名字,心中慢慢有了主意。   都说人若精神受到了刺激,身体便会变得虚弱,容易生病,看来此话不假。   经历过那件事后,过了几天柳婕妤就病倒在床了。当宫人们把此事禀告给我时,我暗暗想她终究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呐,恐怕以前从没受过这样的苦吧。   我去看望了她。   当我出现在她的病榻前,我看到了她眼中流露出的一种惧怕神色,身体也像受冷般哆嗦了一下,然后她反射性地要起身向我跪拜。   我一把拉住了她,她的手温温的有些潮湿。   我又是无比真诚地说:“婕妤现在身子弱,就不要行什么礼了罢。”   她听了我的话反而越加惊恐起来,“不……”   然后她也不顾众人的劝阻,终是跪下向我深深地行了一个礼,我也就半笑着接受了。   我很亲切地询问她的病情,她拘谨小心地回答。   说了一会儿,我看她很小心很紧张的样子,倒也不想为难她,就起身告辞,并嘱托她要好好保养身体。   在我们回去的路上,婷仪感慨地说:“没想到柳婕妤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呀……”   花溅泪在旁边说:“是她自找苦吃罢!若不是她当初对小姐不敬,也不至于沦落到现在这般田地。”然后她走近了我,小声说:“小姐可要斩草除根么?只要在她的汤药中加些别的东西,定是神不知鬼不觉地……”   我停住了脚步,慢慢回头看了她一眼。   花溅泪被我这毫无表情的一眼看得发起慌来,扑通跪了下去,“奴婢多舌……”   我掩扇发起笑来,“果然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花溅泪你起来吧,说得没什么不对的。”   花溅泪松了一口气,叩谢之后才起来。她小心翼翼地追问道:“那么小姐的意思就是……”   我打断了她,语气郑重地说:“可是我要让她好好的,我要让她早点好起来。她的命,还有用。”   以后我每有时间便会去看望柳婕妤,嘘寒问暖,对她的病情十分关心。   众妃嫔刚开始对此事还揣测纷纷,甚至怀疑我会做什么手脚,可是好多天过去了,我从来没有再刁难柳婕妤,甚至在我的照料和关照下她的病慢慢地好了起来。   这时她们不得不夸赞我的宽宏大量了。   另一方面,柳婕妤是太后喜欢的妃嫔,我摆出这样的低姿态,也确实令太后心里平衡了些。   我拉起柳婕妤的手说:“看,婕妤这些日子大病,手指甲都变得多么苍白。婕妤也是金枝玉叶,即便手指甲也要好好保养呀,这样才能取悦圣上呀……”   柳婕妤略有发白的脸上透露出淡淡的红,此刻她竟像个小女孩般,抬头问我:“皇上……皇上还能到臣妾这来吗?”   我笑了笑,说:“圣上也惦念着你呢。要快些好起来。”   柳婕妤瞄了瞄我的手指,有些羞愧地感叹道:“娘娘手指甲也如此精致漂亮,难怪皇上独宠于你……”   我说:“不是本宫的手指甲漂亮,是用的豆蔻色样好。哪天本宫也给婕妤带来些,涂上也一定十分美丽。”   第二天我带来了一只装有红色汁液的小瓶,甚至还亲自为她涂上。涂匀后,我没用帛布包绕,而是叫宫娥拿来浅盆,将她的手放在水中,那鲜红的汁液在水中并未扩散反而凝固下来。   柳婕妤咄咄称奇,我解释说:“这种豆蔻遇水凝固,省得用帛布包那么长时间,而且色彩也水灵些。”   柳婕妤连忙点头,眼中渐渐有了感动,“娘娘待臣妾这样的好……”   我安慰似地轻拍她的后背,说:“你不要多想,好好养病……太后不是最喜欢吃你做的小酥点吗?她老人家时常念叨着呢,纵是为了孝心,你也一定要快些好起来。”   柳婕妤轻轻点了点头,回答说:“臣妾现在身体也快好了,明日就做些为太后送去。据说只有手指漂亮的人才能做出好吃的食物,谢谢娘娘……”   后来又说了会儿话,柳婕妤有些累了,我便扶着她躺下。   我为她掖好了被角,刚想离开,柳婕妤突然说:“娘娘,谢谢你。”   然后她有些低低的类似于梦呓的话传来,“其实嫡出庶出有什么关系呢……男人爱的是女人,不是她的身份,臣妾以前那样的傻。可是……臣妾的父亲除了我母亲,还有一妾。父亲爱她,不爱臣妾的母亲……臣妾的异母妹妹比臣妾漂亮,比臣妾有天赋,臣妾嫉妒她,于是就用身份来掩饰自己的自卑,现在想想觉得自己那样的可笑。娘娘,您能不能原谅臣妾……臣妾想以后若是病好了,以后一定忠心耿耿地侍候娘娘……”   我顿了顿,没有回答她,只是说:“好好养病吧。”   那天皇上从太后的寿安宫探望回来唉声叹气的。   我问:“太后身体还是不好吗?”   皇上点了点头,继而愤恨地说:“太医院的那些,全是废物!”   我走到皇上面前为他抚胸顺气,宽解道:“太后素信佛,又听说城郊贞翠庵求佛灵验……”   “那爱妃的意思是求她们办场法事?”   我摇了摇头,说:“太后这病来得凶猛,恐怕一场法事也是小水救不了大火。臣妾说的是须剃度入佛门吃斋念佛,为太后祈福万寿无疆,而且这个人须是太后亲人,才能心诚感佛降福太后……”   “那爱妃的意思是……”   我款款走到皇帝面前,跪了下去,庄重地说:“既是臣妾所提,自然由臣妾去……”   皇上变了脸色,问:“爱妃的意思是要弃朕而去吗?”   我露出留恋不舍的样子,眼中含着泪光,楚楚可怜地说:“臣妾也不愿,只是太后的病因臣妾而起,叫臣妾心中何安。”   皇上拉起我,“与爱妃无关。朕不许爱妃走,祈福之事另找人代替就可……”   于是很理所当然的,没有拜访我的愉昭媛、李充容、姗婕妤、王美人被勒令剃发出家,择日出宫入贞翠庵为太后念经祈福。而另一位姚美人因曾诞有一女幸免于难,但是敲山震虎她已经无关紧要,何况第二日她就很聪明的到我这儿来谢罪了。   这四人中有的还只是花龄少女,就这样剪了青丝,到那样清冷生僻的地方受苦,叫不少人唏嘘感叹,却也多是敢怒而不敢言,没有肯出面求情的人。毕竟她们打的名号是为太后祈求安康,谁敢阻止,那就是大逆不道。   姗婕妤曾到雎鸠宫哭哭啼啼地跪着求我收回成命。   我冷冷地看着她,心想早知如此你又何必当初呢,不被撞到头就不知回头的蠢货。   她在地上很响亮的磕着头,磕乱了头发,额头都肿出了一块。   我终于说话了,她以期盼的眼神望着我。然而我说的是:“姗婕妤是什么意思呢?”   她一愣,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我接着说:“姗婕妤是不希望太后好起来吗?姗婕妤盼着太后早些归天是不是?姗婕妤真是大逆不道啊,大逆不道,是要灭九族的……”   她一下子呆掉,浑身瘫坐在地上,却再也不敢说让我收回成命的话。   她被拉下去后,我严厉地责备宫人:“说!是谁收了她好处,放她进来的?”   镜明战战兢兢地站出来,一下子跪在我面前,解释道:“小姐,奴才最近赌输了钱,手头有点紧……她当初跟奴才说是来向小姐谢罪的……”   我走到他面前,伸出了手,“给我。”   镜明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哆哆嗦嗦地从衣怀中掏出了两枚元宝。   我感受着手中元宝的重量,挑了挑眉,心想姗婕妤出手真是大方也难怪镜明心动了。   我走到庭院中的小湖旁,松开了手,那两枚元宝就沉声落入湖中,激起了不小的涟漪。   我转身威严地告诫宫人们,“以后也许还会有很多妃嫔贿赂你们。但是记住本宫的话,是你们的,本宫自会给你们;不是你们的,即便拿到手了,本宫也让你们得不到。”   宫人们惊恐地跪倒一片,应声道:“奴才们不敢了。”   出家的四人中愉昭媛是让我有些敬佩的女子。   她很清高,是的,也许就是这份清高让她没有登门来拜访我。   听说她接到诏书后,只是冷冷一笑,便毫不吝惜地亲手拿剪刀将自己的一头青丝给剪断了。   她不哭也不闹,更没有托人向我来求情,但是她临走时却写了一封血书要进呈皇上。   她在血书中说我妖惑圣主,说我居心叵测,说我阴狠毒辣,说我是再世妲己,红颜祸水,满是血泪地劝诫皇上说要远离妖孽,否则后宫不宁,江山不稳……   那封血书自然不能送达到皇上那里,我将那封血书看完,赞叹着说:“好文笔。”便让它放于烛火之上灰飞烟灭了。   自此之后,在后宫中曾敢公然反对我的人都收了声,我在宫中的地位日趋稳定。然后我一步步地在后宫安插眼线,皇上身边除了朱公公,我又提拔了一位年轻伶俐的太监负责皇上日常的起居生活。他姓曲,我赐名他为曲求全。   令我感激的是皇后对我在后宫的一系列安排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其实要知道,这么多事若是皇后硬要追究调查起来,我也会不好过的,但是皇后没有。   一方面我想是与我对她依然恭敬的态度有关,自从我当上贵妃后,也许别的妃子再也沾不到皇上的边儿了,但是我总是规劝皇上多去皇后那里走走,所以相较以前皇上去得反而频繁多了;但另一方面,我想应该不只那么单纯的原因,前些日子皇后到我的雎鸠宫甚至说她已经老了,处理后宫有些力不从心,要交一半权力给我。更诧异的是我从她的眼中看不出任何虚伪,反而十足的真诚甚至有些愧疚的颜色,这是让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   殊贤妃生了病,便上书央求皇上召十二皇子回来。皇上也有些想念这个年少志气的儿子了,便应允下来。   我突然发现皇上似乎越来越认同这个儿子,他有时还会说:“十二像朕。”要知道那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最高的赞赏。   于是在这个落叶纷纷的时节,十二皇子奉诏回宫。   他回来了,却不是一个人。令他母妃高兴的是,他带来了一名女子,据说那是他新宠的小妾。   (十二皇子)   我离开了皇宫,离开了奴兮,来到了驻扎在广宁的军队。   军队里的吃穿用度都比不得宫中,我刚到此地竟因水土不服病倒了。   看着侍卫进进出出地端盆倒水,我不愿意再看,闭上了眼睛。   旁边的派来服侍我的贴身侍卫李忠全端着粥劝道:“皇子您还是吃些东西吧,吃了东西才有力气恢复身体啊……”   我不想听,索性转过身去,不再理他。   真丢脸,在宫中甚至自恃才高,没想到到了这儿却一无是处,这样的自己竟还想保护奴兮……   前来慰问的王将军叹了口气,挥手叫卫兵们退下了。   然后李副将一向粗大的声音透过脏厚的军帐传了过来:“真不知道这皇子怎么想的,不在宫中享乐,偏偏要到这穷乡僻壤遭罪!还给咱们添麻烦!”   接着是王将军的低声呵斥,“住嘴!身份高贵的皇子岂是你我可以议论的?”   然后是李副将不服气的叽咕声:“本来我也没说错啊,每日练兵就很累了,还得花时间气力照顾这么个病弱祖宗……”   接着声音渐渐远去,许是他们已经走远了。   我有种屈辱的感觉,紧紧攥住拳头,想了想,然后掀开被子,一骨碌起身,拿起李忠全刚刚放在桌案上的粥,大口地吃起来。   粥有些凉了,然而我没有在意,甚至没有拿筷子就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吃完了这碗,我大声地向外面叫道:“李忠全!”   一直在外侍候着的李忠全跑了进来,看着我手中的空碗一愣。   我说:“去,再给我拿一碗!”   李忠全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又拿了一碗。   就这样,我连续吃了三碗饭,全然不顾旁边李忠全看得目瞪口呆。   粥不好吃,但是我已经没有顾虑那么多了,我只是想我一定要快些好起来。   我要变得强大,保护奴兮……多少苦我也能吃。   第二天,我和军士们一道五更起床。   他们看见我吃了一惊,我镇定自若,席地而坐,和军士们一样喝粥吃咸菜,没有一丝犹豫。   王将军惊讶地问:“皇子您这是……您的贵体……”   我喝光了碗里的最后一点粥,抹了抹嘴,打断他说:“我的病已经好了。今天带我去看士兵们操练吧。”   王将军的眼神变了又变,最后用那军人特有的坚定语气回应说:“是。”   刚开始到部队,我连有些兵器的用法都不清楚,但是我不气馁,勤问好学。王将军常常忙于处理军中大事,我就经常向李副将请教。   李副将是一个性格直爽的汉子,也许刚开始他认为我到部队中是闹着玩的吧,对我很是不屑,经常敷衍我,但我锲而不舍、虚心请教,他终于肯耐心地向我解答了。   那天我挑灯夜读兵书,李副将突然掀帐进来。   我放下兵书,起身请他入席,说:“不知李副将有何贵事?”   他上下看了看我,说:“今晚末将值夜,看见皇子帐里的灯火还亮着,就来看看。”他瞥了瞥书案上的《兵法要略》,问:“皇子每日都看这个?”   我点了点头,解释说:“我还有许多不懂的地方,只有夜晚加紧补习。”   李副将听了一愣,良久叹了口气,抱拳向我说:“末将是个粗人,说话不懂得拐弯抹角,若是哪处唐突了皇子,还请您不要怪罪。皇子乃皇上爱子,生而富贵,生而权势,为何要到这偏僻寒冷之地受苦?皇子每日操劳日渐消瘦这是军中上下有目共睹的,皇子与军士同甘共苦毫无怨言大家也都是看在眼里的,但末将不懂为何皇子如此拼命辛苦?末将心中藏不住事,实在是不吐不快……”   我沉默,良久才回答说:“因为我不想碌碌无为,我想变得强大,强大到我可以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李副将很快地问:“可是个女人?”   我一愣,轻笑,“李副将如何知道?”   李副将嘿嘿地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说:“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嘛。末将家也有位好妹妹等着末将,就等着这个过年回家探亲迎娶她了……”   我望着李副将黑里透红幸福的脸,羡慕地拱手祝贺道:“那么恭喜恭喜。”   李副将也抱拳回敬,眼光也不知怎么瞄到放在书案上的荷包,他起身走了过去拿起荷包看了看。   那是奴兮为我绣的荷包,稍有空闲我总是要翻看几遍。   他掂量手中的荷包,皱了皱眉,说:“这个荷包啊……说实话,绣得不怎么好看呐。”   他回头很直白地问我:“皇子为何将这么丑陋的荷包带在身上?难道这就是您中意女子的……”   我走了过去,将荷包接到手里,小心翼翼放回内襟。   李副将撇了撇嘴,说:“女子要有一手好女红才会持家啊。这样的女子皇子也喜爱?”   我点了点头,认真地回答道:“爱。可爱的很。”   后来我和李副将慢慢熟络起来,我发现他说话虽然很直很冲,但是却是有一副热心肠,为人豪爽大气,不久以后我们便成了肝胆相照的好朋友。   我每日白天练习武艺骑射,晚上补习兵法,渐渐习惯了军中严格的作风,自己的身体也慢慢变得强健。   直到半年后,当我和李副将对决,我将他挑下马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惊呆在那里。   王将军率先鼓起掌来,然后是全体围观的士兵们,最后李副将也使劲地鼓起掌来,他向我伸出了大拇指嘿嘿地冲我笑着。   那一刻,我感到了无比的喜悦,而我又多么想和奴兮一起分享啊……   能令那些血汗军士起敬的不是身份地位,而是武艺武德,于是我在军中渐渐建立起了自己的威信。   他们夸我说:“十二皇子颇有权禹亲王的风范了……”   四皇兄在军中的威信很高,然而我想终有一天我会赶上他,甚至要超过他。   因暂无战事,元日时,有一半的士兵们被批准有三天假期,回家过年团聚。   我坐在帐里静静地看书,外面传来的军士们热闹的欢笑声突然大了些,我抬头一看,原来是李忠全掀帐进来了。   李忠全手里拿了些酒肉,把它们放在我跟前,说:“皇子歇歇吧。”   我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喝完顺着叹了口气,心中想不知奴兮现在在干什么?若是往日这时我们都会在一起看宫灯和烟火。不知她又会梳什么样的新发式,穿什么样的新衣,但是无论如何都是非常的美丽吧。   这时李忠全说:“皇子,小的看您今晚闲闷,不如小的给您推荐个好去处?”   我抬头望了他一眼,笑问:“什么地方?”   “天香楼哇。”   天香楼,是本地有名的官妓楼,在当地人的口中被传得绘声绘色。据说天香楼的老鸨训教严厉,天香楼中的姑娘个个国色天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当地达官贵士游玩的好去处。官妓楼自然不比寻常妓院,布置高雅有情趣,所以也吸引了不少的文人雅士光顾。他们不一定是去狎妓,多是到那儿吟诗作画,与那里的女子谈谈风情罢了。   我笑着摇了摇头,“不去。”   李忠全不甘心地劝道:“听说今天天香楼很热闹,我们只是去看看就好……”   我不动声色。   李忠全见我不为所动的样子很是遗憾地叹了口气,这时翻帐进来一名打扮得很干净利落的女子。   那女子跪在我下面说:“王将军叫奴婢今夜侍候皇子。”   我一愣,我知道今日王将军特意叫了二十几个军妓慰劳军士,但是没想会特意给我安排了一个。   我挥了挥手,说:“我不需要,你下去吧。”   那女子吃了一惊,她可能误会了我的意思,低眉说:“奴婢身子很干净的,还没有……”   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还是下去吧。”   那女子身子微微一颤,眼眸盈盈,有些委屈,说:“鸨母吩咐奴婢好好伺候皇子,若是皇子把奴婢赶了出去,鸨母说不定要怎样训斥奴婢了……”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说:“李忠全,咱们出去走走吧。”   李忠全有些疑惑地看着我,但是也没多问便拿着我的裘袍跟着出来了。   临走时我对那女子说:“你今晚就在我的帐里睡吧,明早向鸨母复命就是了。”   元日的晚上很冷,加上广宁街上清冷,更是增加了寒冷的意味。   李忠全的裘袍不及我的好,冻得他直跺脚。   突然前方灯火通明,隐隐传来男女的欢声言语,抬头望去,原来正是天香楼。   李忠全仿佛看到救星般,边向手哈气取暖边恳求道:“皇子,咱们到里面坐会儿吧!便是暂时避避寒也好啊。”   “咱们不做什么,便是坐下听听小曲也行啊!”   “小的早就想来看看,只是身份不够啊!皇子,今日好不容易咱们走到这儿,您就带着小的进去见识见识,让小的也感受感受上等人作诗应和是什么滋味……皇子大恩啊……”   最后我禁不住他的百般纠缠,加上天气愈加寒冷,便携着他踏入了那家天香楼。   与外面的寒冷冷清迥然不同,天香楼红花翠柳,暖香扑鼻,莺歌笑语,热闹非凡。   一身鲜艳的老鸨拿着红色手绢媚笑着走过来,热情地寒暄道:“哎呦,这位客官仪表堂堂,一看就是做大事的。以前奴家好像没见过贵人,想必是第一次来吧……哎呀呀,真是我们天香楼的荣幸啊……贵人怎么称呼?”   李忠全很是得意刚想亮出我的身份,我只是打断她说:“给我一个雅间,再泡壶好茶……”   老鸨连连点头应和着,追问道:“贵人想点哪位姑娘?我们这儿的每位姑娘都是数一数二的……”忽然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指着说:“今天正有个姑娘要开苞,贵人不若先在这儿看看。那个姑娘呦,人长得水灵不说,举止涵养都好,毕竟以前也是养在深闺里的官家小姐呢……”   我没有什么兴趣,摆摆手刚想拒绝,这时那边已经敲锣打鼓的开始了,只听见一名男役扯着嗓子喊道:“云奴——底价十五两!”   我不禁停下,就是这样的一个“奴”字,将我吸引过去。   只见那名女子站在铺有红毯的台上,身穿的也是洋红色的长裙,盖着红盖头,若不是这样的场合,真是十足出嫁时的模样。   那些身穿锦缎的顾客们还没出价就嚷嚷起来:“怎么全身都盖住了?怎么说也要看看货色,让爷们看看值不值那么多银子!”   那男役想也没想,过去一下子掀起那女子长长的裙角,使她的一双脚显露出来。他笑嘻嘻地说:“怎样?这双玉足爷们还满意吧?”   那女子惊慌地躲闪着,台下的男人们笑得更欢了,“这双脚还真不错,娇小白嫩,步步生莲啊!”说完更甚者还有人过去猥亵那女子的脚。   那女子躲得更加厉害了,但是怎样也无法阻止下面众人的非礼。   我摇了摇头,但是也并不想多管闲事,正想拾阶上楼,可那名女子躲闪时盖头有些下坠,一名调皮的客人便趁机将红鸳鸯盖头撕扯下来,她的容貌便骤然展现在众人面前。   下面发出了低低的赞叹声。   然而让我心惊的是她的眼神。   那种无奈,那种仇恨,和对命运的不甘。   像奴兮。   (云奴)   我叫云歌。   我娘死的早,爹爹是胜州知府,自幼将我视为掌上明珠。   待我长大时,因自恃貌美才高,看不上那些纨绔子弟,硬是拒绝了好几门亲事。   爹爹曾叹息地问我:“我的好女儿,到底什么样的男子才能入你的眼啊?”   我撒娇道:“女儿也不知道,只是女儿知道他们都不是女儿的心中所属。”   爹爹把玩手中的夜明珠,笑着问我:“再拖下去你的年纪可不小喽,就不怕以后嫁不出去?”   我撇了撇嘴:“如果找不到心中的那个人,那女儿宁愿一辈子不嫁。就在家一辈子服侍爹爹不好吗?”   爹爹苦笑摇了摇头,“女子终是要嫁人的。你娘若是知道一定会怪罪我了。”   然而十六岁时爹爹因为贪污受贿草菅人命被流放到漳州偏远之地,家财被抄入库,女仆为妓,男仆为奴,我也被送到了官妓院里。   然而纵然爹爹贪赃枉法鱼肉百姓使百姓怨声载道,人人愤恨,但是我不恨爹爹,因为他是那样的疼爱我。   在官妓院的日子很辛苦,常常天不亮就要起身打扫庭院,洗衣做饭,下午还要练习曲艺歌舞直到夜晚,饭食也是粗糙无味,让人难以下咽。但是最让人难受的是鸨母的凶狠严厉,常常是看不顺眼就上去鞭打喝骂。   刚开始到官妓院我还因不服气顶撞鸨母,接着被激怒的鸨母拿着鞭子就往身上打,最后打得我满地打滚。   当夜深人静时,我因为浑身火辣疼痛而无法入睡,甚至连翻身都不敢。   那时我还常偷偷地流泪。   我想起爹爹临走时身穿一身破旧的囚服,带着枷锁,老泪纵横地说:“爹爹最遗憾的是没有把你早些嫁出去啊,否则也不至于牵连你,我可怜的女儿……爹爹实在放心不下你啊……”   我是那样心酸愧疚,没想到自己当初的任性竟成为了爹爹最后的担忧和牵挂。   后来我慢慢地服从了,再也不敢顶撞鸨母。但是我内心好不甘心,想想自幼爹爹花大价钱请老师教我琴棋书画,没想到最后却用在这里受辱。   经过半年的教导,鸨母开始让我去接待客人了。   我不可能不反抗,但是那反抗是那样的无用和渺小。   他们给我穿了一袭红袍,还真的像出嫁的样子。但是那些女子是带着幸福妆扮自己的,然而这却意味着我屈辱人生的开始。   当我像物品一样被摆到台上,听着下面叫价的声音,一种屈辱的感觉再一次强烈地翻涌上来。那些令人作呕的大腹便便的所谓的达官贵人在下面淫笑着,甚至趁机对我动手动脚,我的反抗根本无济于事,那一刻我是那样的无助而绝望。   最后是广宁知府的二儿子出了三十两将我买了下来。那是当地有名的游手好闲的浪荡公子,当我看到他满眼猥琐地看着我时,我闭上了眼睛。   一滴眼泪从眼角滚落下来。   这是我的命。   当我认命般等待被他带走时,下面突然吵嚷起来。   只听见那个二公子愤愤的声音:“她可是大爷刚刚花钱买下来的!凭什么让给他?也不打听打听爷是什么人!”   然后听见鸨母讨好的赔笑声,她低低的说:“那位爷看上去来头也不小哇!”   我睁开了眼睛,看见二公子那张丑陋的脸满是不服气,“什么来头?爷老子可是这儿的知府!你让那人过来拜见我!”   鸨母小心地指向一名男子,继续赔笑道:“那奴家可不敢。瞧,就是那位爷。”   我顺着鸨母的指向看去,却是暗暗惊叹,那真是一位仪表堂堂的公子。   鸨母见多识广,眼光一向很准,她一定是觉得那公子身份贵重,所以才不惜得罪二公子过来说请。   令人惊异的是,二公子见了他,仿佛是突然被扎破的皮球,一下子泄下气来。   那公子气定若闲地笑了笑,走到二公子旁边,说:“我记得你父亲为我接风洗尘时,我看见过你。你是知府的二公子吧?”   二公子“扑通”地跪在地上,连连叩头,“小的有眼无珠,还请十二……”   这时那公子伸出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你知道就行了。怎么样,二公子可否将那女子割爱给我?”   二公子连连点头。   那男子转身对鸨母说:“不知若是要为这位小姐赎身要多少银两?”   鸨母一愣,转了眼珠算了算,最后媚笑着伸出两根手指,“云奴可是我们天香楼的招牌姑娘,最起码要一百两。”   那男子想也没想就答应了,点头说:“好。我今日没带那么多银两,明日我会遣人送过来。这姑娘我就先带走了。”   鸨母从没听过这样的规矩,有些急,但是二公子在旁边频频使眼色,她想想也就忍下没吭声。   我看着眼前的变故有些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眼前这位公子买下我了么?   他和他的随从走出天香楼,我在鸨母的示意下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   他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我,说:“你已经是自由身了。别再到那种地方了,找个正经的事做吧。”   我听了忽然有些委屈,又不是我自己情愿到那种地方呀。   他说完也没有再管我,头也不回继续向前走。   我却没有离开,依然跟着他。   那个男仆注意到了,连连回头看我,最后对他低低的说了什么,他才转过身来诧异地望着我,问:“你怎么还没走?”   我有些无地自容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贵人花钱将我买下来,我愿意日后为奴为马,服侍贵人,只要您能收留我。”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在军中,怎么可以带着你这个累赘。”   我听了一惊,原来他是军士啊。不过能让二公子如此忌惮,应该是级别很高的将领吧。难道是将军?可以有这么年轻的将军吗?   这时那男仆说道:“军士们不少的衣服破洞该打补丁了,正缺少一名会作针线活的……男人手脚粗笨,补得歪歪斜斜的还不牢靠……”   我马上接道:“我会做针线活的。”   那男子有些无可奈何,转身没说什么。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离开。只见那男仆向我偷偷招了招手,我想毕竟他没有拒绝我,于是欢欢喜喜地跟了上去。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是当今圣上的第十二个儿子,难怪当时二公子唤“十二”,但这是我无论如何想不到的——那样高贵的人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受苦呢?   我在军营中除了为士兵们洗洗补补,还每天自主的到十二皇子的军帐中为他打扫收拾。   他刚开始拒绝,但是我也只笑笑,每日依然准时过来,他后来拗不过我,也就随我去了。   我基本负担起整个驻军的衣物修补工作,虽然很累很辛苦,但是我每次看到他的军帐就会涌起一种温暖,便如何都不觉得苦了。   每当夜晚时,只有他的帐和我的是亮着的,他在苦读兵书,而我在纫针补衣。   无论多冷,我的帐总是要打开一个缝,只是为了能无论何时抬头都能望到他帐中的灯火,那已经成为了我的幸福。   他待人谦和,从不拿皇子的架子,军士上下都很爱戴他;他对我说话温和,然而却总是感觉他拒我于千里之外,有点冷漠。   直到有一次他突然问我:“你以前就叫云奴吗?”   我微微吃惊,但是心中也涌起了好多好多喜悦,缘于他一丁点的关心和注意。   我摇了摇头说:“‘奴’是后来鸨母为我改的名字……”   然后我喃喃地说:“若不是我这样的境地,怎么会有女子以这个字为名呢……”   他的眼神有些复杂,但是却仿佛回忆到什么,眼底渐渐泛上柔意。   那样的柔意,是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   后来我服侍他久了,发现那样的柔意并不少见,每次他拿出那荷包时都会露出那样的神情。   我曾趁着为他斟茶的名义偷偷打量那个荷包,那个荷包……真的不太好看。   我在心中揣测过无数次,那个荷包的主人是谁?宫女?不,听说宫中的婢女们手艺好得很;小姐?小姐都受过很好的教育,即便手艺真的不好,还可以找丫鬟替做;乡村野姑?以他的身份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又何必这样苦苦相思呢?   多少次,我差点抑制不住自己脱口欲问,那女子到底是怎样的?但是我终究问不出口,我甚至怕知道答案。   日子就在我苦闷的揣测中过去,然后是太后寿辰,他奉命回京。   他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而我是如何忍着痛楚强颜欢笑为他整理行李,他回去是要与那名女子相见吧?   看到他离开的背影,我再也抑制不住掉下了眼泪。   因为我的幸福在他身上,而他的幸福却在于离开我到别的女子身边……   日子在我的苦思中度过,令我想不到的是,他很快就回来了。   我不知他如何赶路的,只是回来时他浑身狼狈,憔悴不堪。   他是倒在军营外,被人发现抬回来的。   他发着高烧,口中不知反复说着什么,直到终于有一天我听清了一个字:奴。   刚开始我以为他是在叫我,但是无论我怎样呼喊他他也没有回应。   后来他的病好了,却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虽然每日还是起早贪黑严格作息,却明显感到他变了。   他常常眉宇凝重地望向北方,我知道那是京城的方向。   那名女子怎么了?死了?还是负了他?   这样的结果却引不起我的一丝暗自庆幸,他的伤痛于我而然是更大的伤痛。   他变的喜爱酗酒,常常是喝得酩酊大醉然后倒头就睡。   我奋力夺过他手中的酒壶,劝道:“皇子,您振作些!”   他愣了愣,那么突然地抬头看我,痛心地问我:“云奴,是不是女子都贪慕权贵?是不是?”   我的心头一阵酸楚,硬是咽下了眼泪,摇头说:“不是……最起码云奴不是。”   他看着我,摇了摇头,“我不该问你的……毕竟……你不是她……”   我听了索性扔掉了酒壶,从后面环抱住他,“忘了她吧,皇子!忘了她,她背叛了你,可是还有云奴在,永远也不背叛您……永远也不会……只看着皇子一个人……”   他回头拉住我的手,看着我,慢慢地,慢慢地吻着我。   他吐了一口酒气,拦腰将我抱起来放在床榻上……平时那样儒雅的男子,今夜却不懂得怜香惜玉。   即便只是替身我也无怨无悔……   我迎合着他,吻着他,心中默默祈祷,上天啊,请一定要赐给十二皇子幸福……   第二天他酒醒了,看见了我,有些沉默。   他起身默默地穿衣,我拿起被单遮住自己的身体忧郁地看着他。   他迈着大步掀起军帐要走了,我忍不住唤了他一声。   他回过头看我,神色是复杂的,语气却是淡淡的,“以后不要再做活了。还有,一会儿叫李忠全去市上买几件喜欢的衣服吧……”   他走了,我掩着脸呜呜地哭了。   好高兴,他承认我了……   后来军营中都知道我是他的妾了,对我都敬重客气了许多,他们还特意将我的帐子移到了皇子军帐的旁边。   皇子从来没有主动叫过我,但是每当我去他的帐中服侍他时他也没有拒绝。   我在他身下,伸手抚上他的脸,“皇子,叫叫我的名字好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占有我更加激烈起来。   云雨过后,我枕在他的胸上,轻柔地抚摸着他。没有关系,我愿意等,等你为我敞开心扉……   后来宫中传来了圣旨说殊贤妃身子不适,令十二皇子速速回宫。   我能看出他是不情愿的,但是圣意难违,只有收拾行李上路。   那是我第一次进宫,那巍峨的宫殿让人惊叹让人震撼,原来这就是他一直生活的地方。   殊贤妃是个很和蔼的人,她丝毫没有瞧不起我的意思,反而很热情地拉着我的手向我嘘寒问暖。   我想只有这样有涵养的母亲才能生出如十二皇子般那样优秀的儿子吧。   但是没想到如此渺小的我竟也惊动了高高在上的帝贵妃。   她的美丽她的聪慧在宫外早已传得绘声绘色,谁都知道她是当今圣上隆宠无比的人。   虽然帝贵妃说明天要接见我,但是今天就有两名司仪的姑姑来教习我如何行礼。   单是走路一项,就要讲究每步迈多大,走多少步才可跪拜,目光投向哪等,更不用说下跪请安之礼如何繁冗了。   教习的姑姑边演示边严厉地告诫我说:“看,一定要这样曲膝……一定要下弯得很低,最重要的是要带有十二分的恭敬,懂吗?”   我一边不敢怠慢照样子做着,一边暗忖好像宫中的人都很紧张贵妃,难道她长得很凶神恶煞不成?   可是等到我真的拜见她时,我反而目瞪口呆在那儿了。   她长得一点也不凶神恶煞,反而脸上挂着微微的笑,让人感到无比的亲切。   原来世上真的有如此美貌的女子啊……她简直要把天下所有的女子都比下去了。难怪当今圣上独宠她一人,也难怪十二皇子对女人很冷淡,若是每日看到这样的美人,那么其他的女人算是什么呢……   我真是自惭形秽啊。   我把自己的头压得低低的,不敢抬起来。   怪不得宫中的女人惧怕她,她的美貌真的会让人感到惧怕。   她的声音也十分好听,让人想到山中汩汩的甜泉,她在上面问我:“你叫云奴?”   我强压住自己的紧张,回答说:“是。”   她在上面说话,我在下面小心应合着。   我发现她的语气始终淡淡的,但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让人不敢反驳,而是不知不觉地听命于她。   也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不怒而威吧。   她伸出纤纤素手接过宫娥剥好的葡萄吃了一个,然后说:“你服侍十二皇子有功,你父亲受苦应该也知道教训了,本宫现在就赦了他,让你们父女团聚吧。”   我吃惊地抬起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想当初我散尽最后一点首饰托人求情而毫无结果,而现在就在她的一句话之间爹爹就可以被赦免了吗?他人的命运就是在她随意的一句话中就被决定了么?   那该是多么了不起的女子啊……   我感激涕零地连连磕头,自己也忍不住流下欣喜地泪水。   但是想起姑姑告诫自己不能在贵妃娘娘面前露出任何失仪的地方,我又连忙擦拭干净竭力忍住了。   她轻轻笑了笑没有在意,临走时说:“好好照顾十二皇子。”   但是在无限的欣喜过后,我又不太明白,为什么帝贵妃那样高贵的人会接见我呢?又为什么赐我以如此大的恩惠呢?   然后我突然被我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也许,她就是……   不……若是那样十二皇子岂不是犯了大忌,对我也实在太残忍了。那样的女子,根本无人能与她相比。   于是我带着侥幸问服侍我的宫娥:“小千,我跟你打听打听贵妃娘娘叫什么名字?”   那宫娥被吓了一跳,小声说:“夫人刚刚进宫,可能有些规矩不知道,这可是涉及名讳的事……贵妃娘娘的名字可不是随便可以议论的。”   我也小声说:“我只是好奇想问问。你告诉我,我决不传第二人耳。”   她见我坚持,拗不过我便说:“夫人可要守信诺啊。贵妃娘娘闺名叫妇虞。”   我听了暗暗松了口气,原来真的是自己多想了。   然而那宫娥又接着说:“贵妃娘娘还有个小名叫奴兮,不过更不是我们这些下人能说出口的了……”   那一刻,我如掉进十月冰窟,不禁地打了个寒颤。   十二皇子,原来你真的…… 第25章:大婚   早上婷仪将饭菜摆好放在我面前,恭敬地说:“小姐,饭菜已经准备好了。”   我扫了一眼满满一桌做得精致的食物,突然没了胃口,挥挥手说:“拿下去吧。”   宫人们有些意外,劝道:“小姐多少吃些吧。”   我没有说话而是走到梳妆镜前,呆呆地凝视着镜中的自己,突然问:“云奴和我长得像吗?”   多么怪异啊,我问的是她是否像我,而不是我是否像她。   站在后面服侍的绿吹被我问得吃了一惊,疑问道:“小姐说得可是十二皇子带回来的那个妾?”   我点了点头。   然后绿吹很肯定地回答:“她怎么能和雍容华贵的小姐相比呢。”   我默然不语,这时花溅泪插话说:“她自然是哪都比不上小姐的,但是流盼之间眼神却偶尔有几分相似……”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有些赞许,她果然是历练出一副好眼力啊。若是再调教几年,定会成为我很得力的心腹吧。   善善过来在我的裙摆下绕了绕熏香,笑问:“小小姐怎么突然想起她了?”   而我如同梦呓般喃喃地说:“是啊……只是可怜她了……越像就越痛苦……”   早上和宫人们去媚夏媛摘些新鲜的花儿,一路上说说笑笑倒也开心许多。   我低头去闻了闻怀中百合的香味,却意外地感觉有些恶心,连忙拿绣帕掩了嘴微微干呕起来。   宫人们很紧张地问:“小姐不舒服吗?”   我摇了摇头,“没什么大碍。”   这时婷仪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了一声,说:“小姐,您说不定是有身孕了……”   我心中隐隐一动,转头笑骂道:“乱说。”   然而等我再回过头时,却看见了十二皇子就在不远处怔怔地看着我。   我的笑容就在那一刻凝固住了。   他就在对面毫不避讳地直直看着我,目光是那样深沉而深邃,就在时间快要冻结的时刻,他缓缓,缓缓地退到一旁给我让路。   我的心从刚刚的震惊中苏醒并隐隐地刺痛,他这么做是在默认我是他父亲的妃子吗……   我撑起一份镇定,目不斜视地庄重地一步一步向前迈着步子。   他低着头略略躬着身,应该看不到我的表情,但是我却那样的紧张。我屏住呼吸,只是怕他知晓我内心的恐慌。我的脚步也因为离他越来越近而越发沉重起来,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力气走过他的身边……   在我走到他面前时,他那我自小便熟悉的温暖香气传了过来。   我就那么瞬间的恍惚,手便松了下来,洁白的百合掉落了一地。   百合沾地激起了扑鼻的香气,这使我清醒过来,我连百合都没来得及拾起便匆匆快步继续向前。   越过了他,我大口大口的喘气,眼睛开始泛起酸痛。   我不想,不想……看见你轻视我的眼神。   “奴!”他的声音忽然从后面传了过来,像是一种爆发。我停住了脚步却不敢回头看他。   但是他的声音却又慢慢地小了下去,“奴……娘娘,您的花儿掉了……”   我闭上了眼睛,语调维持平静地说:“以前再美再纯洁的花儿一旦落了被弄脏了,就不再是以前的样子,就不再讨人喜爱……所以……它不值得要了……”   后面良久没有了声音,我索性就此离开,但是在我走出几步后,他的声音传了来,虽然很小很轻微,但是我却依然听清了。   他说:“那么,我心中那束纯洁的百合花呢?”仿佛在问我,更像是在讯问自己。   隔着一层梨花素白纱帐,我半倚在小榻上,手腕上覆盖着薄薄的丝帕,对面的太医正神色凝重地透过丝帕为我把着脉。   过了一会儿,他移开了手,沉吟了一声。   宫人们看起来比我还紧张,急切地问道:“李大人,娘娘的病情怎么样?”   李大人躬身回答说:“娘娘气血不顺,体质虚寒,导致食欲不振,消化不畅……”   善善追问道:“娘娘食欲不振,并伴有呕吐,不是害喜吗?”   李大人很肯定地回答:“消化不畅也可导致呕吐……而且害喜脉象快而滑,娘娘之脉象缓而平,老臣行医四十多年,应该不会诊错……”   原来我不是怀孕……心中有些失落,但也隐隐有些庆幸,真是复杂的感觉啊。   我起身,对李太医吩咐道:“此事不可声张,知道吗?”   李太医弯腰连连回答说:“那是,那是,微臣谨遵娘娘吩咐。”   我挥了挥手,说:“下去领赏吧。”   李太医又向我行个礼后被带了下去。   善善笑着宽慰我说:“小小姐还年轻,早晚都会孕有龙子的……”   我别过了头,我想的……不是这些。   即便真的有了孩子,那么我对它会有几分痛恨,几分厌恶,几分利用,又会有几分真正的喜爱呢……   第二天早上我吃了些小点,花溅泪笑着说:“小姐的胃口好了些呢。”   我放下了雕凤玉筷,拿绣帕点了点嘴,淡淡地说:“听说昨日就因为我没吃什么东西,负责雎鸠宫膳食的御厨们被斥责仗打,今日再不吃些他们说不定就没命了。”   花溅泪扶我起身,说:“这才说明皇上对小姐的无比疼爱呀。”   我轻轻冷笑,心想这只能说明他们的命在宫中不是命罢……   婷仪这时端来漱口的清香水,我接过喝了一口,再吐出到绿吹端着的牡丹铜盆里。   我叹了口气,说:“行啦,就说本宫今日对他们的膳食很满意,打赏。”   宫人们回应道:“小姐宅心仁厚。”   这时吉祥进屋禀告说:“殊贤妃娘娘来了。”   我略有意外,不知道殊贤妃来雎鸠宫是何用意,便说:“快请她进来。”   不一会儿,殊贤妃带着素儿等几个宫娥走了进来,我见她压下身段给我行礼,心想自从我被册封为帝贵妃后我们互相都尽量避免见面,而她今日特意到雎鸠宫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慌忙拉起她笑着说:“贤妃娘娘何必行此大礼?快请坐罢。”   她说了声“谢谢娘娘”就在我对面坐下了。   她喝了口茶,然后寒暄道:“早就想过来拜访贵妃娘娘,只是见娘娘侍奉圣上辛劳,不好意思过来打扰。”   “所以贤妃娘娘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了?有什么事娘娘尽可直说,若是我能帮得上忙的,一定不会推辞。”   殊贤妃略有尴尬地笑了笑,说:“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娘娘。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娘娘可否屈尊为颛闵主持婚事……”   我心中微微一惊,为十二皇子主持婚事?   继而我明白了什么,也许殊贤妃不是真的生病吧,而是回来让他大婚的……之所以找我主持婚事无非是想断了十二皇子的念想,向世人撇清我们的关系罢了。   但是我不责怪她,她没有做错什么……她只是个深爱儿子的母亲。   十二皇子大婚之后,便可以封王,有自己的封地,正式的建功立业了。   我表现出高兴的样子,“啊,那是大喜事啊,本宫没有推辞的道理。是哪家的小姐啊?”   殊贤妃高兴起来,回答说:“是颛闵的表妹,叫蔓玉,是个温顺伶俐的孩子。”   “那倒真是一门好亲事。”只是可怜了那个叫云奴的女子……   殊贤妃回道:“谁说不是呢。他们俩个小时候说是青梅竹马也不过分……还请钦天监卜算了吉日,说下个月月初正是好日子。”   我点了点头,“那么看来本宫也要早些准备了,得给十二皇子备一份大礼才行。”   “那臣妾就先代颛闵谢过贵妃娘娘了。”   殊贤妃见自己的用意已经达到,又稍坐了会儿就借故离开了。   善善无意中叹了一口气,有无奈有惋惜。   我低头看着沉入杯底的几片茶叶出神,小声地说:“善,为什么叹息?他不是我的,我就不该把他绑在身边,是不是?我应该祝他幸福,是不是?”   那天我在媚夏媛正打算采些玫瑰花回去制茶,突然有人从花丛中钻了出来,一把把我拉到花丛中隐秘的地方。   我一惊,马上抽出藏在腰间的小匕首,直抵那人的脖颈。   那人吃了一惊,继而笑道:“你真是谨慎啊,看来想要刺杀你的人不容易……万一轻视你是个小女子,最后死无葬身之地的反而是他……”   原来是巫朗哈穆。   我收回匕首,心中却很不是滋味,冷淡地说:“王子不应该来这儿……我也有事,先走了。”   他拉住了要起身的我,将我的身体压得更低,小声说:“我到这儿是想问你一件事,乌姬说你……”   这时花溅泪来找我了,见我不在,四处唤道:“小姐,小姐……”   他听宫人叫我“小姐”明显松了一口气,没有将刚才的问题问下去,而是说:“本来我就不相信。”   我看着他,语调平静地问:“你想问什么?”   他的心情很放松的样子,说:“本来就是无稽之谈。”   “乌姬说的没错。”   他吃惊地盯着我,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   “我是。”我一字一顿地说。   他睁大了眼睛,脸色开始变得苍白,“我不信……你骗我。”   我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我不信……像你这么高傲的女人,怎么会投入到老头子的怀抱……”   “他是至高无上的皇帝。”   他的脸色越加发白,“这么说……这么说是你自愿的?”   我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自不自愿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现在是谁。王子不要再像今天这样猛撞了,你这样的身份,更应该注意自己的言行……”   他仿佛感到极受辱的样子,攥紧了拳头,但是又慢慢地松开了,爆发出笑来。   “哈哈,哈哈,多么替我着想的贵妃娘娘啊……哈,你两个多月没来,我还多管闲事地为你担心过……娘娘的权势好大啊,那些侍卫受你之命口风紧得很,害得我越加着急,今日冒着险来找你,没想到得到的竟是这样的答案……哈哈,好一个贵妃娘娘……”   我的心有些发痛,为什么你们都要这样痛恨我?又不是我想当这个贵妃的……   我叹了口气,“王子应该庆幸,今日我得了势,定会顾虑以前的交情,对王子百利而无一害,说不定还能……”   “娘娘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巫朗哈穆即便如此田地,也知道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   我的心颤了一下,他的意思是责怪我不知道吗?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最后他愤恨地挥手抓倒了一片玫瑰,玫瑰枝上的刺将他的手刮出了血,他就是用这样血淋淋的手向我抱拳,“告辞。”   我看他渐渐走远,郁郁地再次叹了口气。   我站起身来走了出去,花溅泪看见我高兴着说:“小姐,您去哪了?奴婢正担心您呢……”   “哦,我看里面的花儿开得更好,就进去看看。”   花溅泪突然叫道:“啊,小姐,您的手臂……”   我转头看了看,手臂上划破了一道血红,估计是他刚才抓玫瑰时不小心划到我的吧……   玫瑰虽然很美,但它的刺真伤人呀。   我只是不小心划破一道便如此的疼痛,他应该更不好受吧。   我淡淡地笑了笑,“没有关系。”   我们回去的路上下起了雨,开始时并不在意,没想到后来越下越大。   花溅泪关切地说:“小姐,秋雨寒人,您先去亭子坐坐,奴婢回去取了伞就来接小姐。”说完自己先顶着雨跑了出去。   我站在亭中看着外面的雨渐渐由针细变成了豆大,由稀疏变得浓密,心中感慨花溅泪说秋雨寒人,那么她自己就不怕被冻到吗?只是因为我是主子,她是奴才。   人的命运真是各有不同。   这时有一名身着淡蓝色锦缎华服的男子也跑进来躲雨。   待他到了亭子直起身掸了掸身上的雨珠儿,我才看清了他的面貌。   原来是十二皇子。   他看到我也明显的一愣。   这样的突然相遇让我们都措手不及,我尴尬的像受冷般环紧了身体,他则不自在地咳了咳。   我们背对着对方,看着外面的蒙蒙一片。   一线的雨珠开始连成了串儿,仿佛白珠帘在向下流动,把外面的景色与小亭子隔绝起来。   我想起了小时候每当此时他都会到小雅斋找我,我们坐在外殿相互依偎,听暴雨冲刷大地的声音,看屋檐下雨水如珠帘流泻……即便被雨点溅湿了衣袍,也不曾觉得寒冷。   可是后来什么发生变化了呢……变的不只是我由小雅斋搬到雎鸠宫,还有那样两小无猜,相依相偎的日子也一去不复返了……   “你不该答应我母妃的要求的……”他的声音传来,是那样的低沉,让我感觉到陌生。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对我父皇也是如此吗?”   我的心狠狠地刺痛了一下。   “这和十二皇子无关吧。”   “所以?即便我要有了皇弟也不和我说吗?”   我的身体一颤,终于转过了头看着他,满腔怒火地看着他。   “十二皇子,你!不可理喻!真讨厌,我讨厌你那副样子……”   怒火渐渐变成了委屈,我再也说不下去,只想逃离这里,再也不顾外面瓢泼的大雨,冲了出去。   只是走了几步,衣裙就被淋透了,湿腻腻地粘在身上。   突然后面被人抱住了,我挣扎着,可是他加重了力气,将我死死地搂在怀中。   他埋在我的脖颈中,声音低低,“是我可耻……我嫉妒了……”   我的身体僵硬在那,他的体温透过湿漉漉的衣服传了过来,竟是滚烫无比。   他的手臂比我印象中的粗壮了好多,胸膛也要宽广许多,这是十二皇子吗……   这时花溅泪拿着伞出现了,看见我们愣在原地。   我惊醒过来,转身,只听见“啪”的一声,我的手就打在他的脸上。   “放肆!”我喝道。   说完我推开他跑了出去,全然不顾花溅泪在后面追喊着我。   “小姐,伞!小姐……”   几缕发丝散落下来,湿湿地贴在脸颊,顺着滴下水来。裙角已经被溅得满是泥水,然而我依然跑着,直到后来毫无力气变成了走……走着走着,泪水不知怎么就顺着雨水滴落下来。   突然脚下被长长的裙角绊住,我整个人就扑通地倒在小水洼中。   我就倒在水洼中没有起来,半晌的沉默,突然哇的爆发痛哭出来……   声音是那样的刺耳那样的难听,是许久不曾表现的脆弱无助。   花溅泪这时追了上来,看到我这副样子手足无措起来,“小姐,您这是……”   这时有一女子惊诧的声音传来,“奴兮,你这是怎么了……”   奴兮,已经好久没人这么叫我了……我抬头一看,竟是茗婕妤。   她拉我起来,看着浑身湿透的我,怜惜地说:“唉,你怎么弄得这样狼狈?”   我动容,只因为那句“奴兮”,我扑进她的怀中,哭着说:“姐姐,静梳姐姐……”   她没有介意我沾湿了她的衣裳,宽慰着我,轻轻拍打我的后背,“奴兮,我在,我在这呢……”   我换了件干净的衣服,走出来时发现茗婕妤正在为我泡茶。   她见了我,回头一笑说:“不好意思让你穿我的旧衣服了,因为最近也没做什么新衣……”   我摇了摇头,坐到她对面,端起茶一小口一小口抿着,慢慢平静下来。   她看着我,却没有问我为什么哭,而是笑着说:“妹妹几日不见,长得越发标致了。”   我把头埋得低低的,她应该知道我和皇上的事的……却还是叫我妹妹。我为此而觉得感激。   她还是平常那副轻松的样子,打趣说:“想当初咱们俩拜的把子,怎么妹妹现在反而不想认我这个姐姐了吗?”   “不……”我低声回答,“奴兮最近都没有来看姐姐……”   她抓住我的手,摇了摇头,“奴兮,什么也不要说了,我了解你的苦处。帝贵妃表面尊贵,实际上多少辛酸只有自己知道。我在宫中一无是处,帮不了妹妹,只能尽量不给你添麻烦就好了,怎么还会责备你呢……”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可是内心却是满满的感动。   “不过……”她的语气变得有些严肃,“奴兮你今天这样的失态,很容易让人起疑心……也幸好今儿个雨大,也幸好看见的是我……但是这样的事不要再发生了吧,你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呢……”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现在其实不过才十五岁的孩子……可是无论多么委屈都要憋在心里。记住,在这宫里活着才是首要的,只要活着以后就有希望……”   “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她笑了笑,“我说是缘分你信吗?只因一首《将进酒》……”   “只因一首《长干行》。”   我们相视而笑。   我环视四周,发现虽布置得雅致大方,但是却未免简陋了些。   “姐姐受委屈了。”   “我是一直无宠的妃子,能有此般光景我已经很知足了。而且我怎不知妹妹虽然没来看过我,确是暗中嘱咐那些下人,吃穿用度从没短过我,否则我又怎能守得现在的一份安宁。”   我看着她,突然心中一动,脱口而出:“姐姐,我能让你受皇上的宠幸。”   她一愣,然后摇了摇头,“谁不知道妹妹宠冠后宫,即便受妹妹照顾,有幸获得皇上一两夜的宠爱,又有什么意义呢。当初也曾自顾自怜过,想我身世好容貌好,偏偏摊上了这不中用的身子……可是后来也渐渐想通了,像我现在这样过着清闲无争的日子也未尝不是好事……”   我看着她,心想她还有选择的权利,然而我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了。   她打起精神,“不说这些让你我烦恼的话题了。我们好久没在一起合奏了,今日我弹古筝,你弹琵琶,如何?”   我起身接过琵琶,试拨了一下,回答:“好些日子不弹了,不知道生疏了没有。”   她掩嘴而笑,“若是弹错了,可要罚酒一杯。”   我们互相打趣着,让我想起少女时也常这样打闹玩笑,真是许久没有那样开心了。   晚上吃过饭后,我走到书案,花溅泪很机灵地随上去为我磨墨。   我举起笔,一边画画,一边看似很随意地问:“花溅泪,今天你看见什么了?”   花溅泪连忙摇头回答说:“奴婢什么都没看见。”   我突然抬起头,很肯定地说:“你什么都看见了。”   花溅泪低下了头。   我继续作画,淡漠地说:“你不会忘记今天的事的,那么也记住本宫现在和你说的话。本宫从来没做过对不起圣上的事,一切不过是某人在一厢情愿罢了。”   也许这样说很绝情,但是,保住了我自己,就是保住了他。背叛从来不是一个人在独思相守,而是两个人心意相通。   花溅泪低眉回答说:“是。奴婢记下了。”   我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舒了一口气,收了笔,“画好了。”   我将笔放回架子上,将画递给下面的花溅泪说:“赏给你了。”   画上画的是一名赏花的美貌女子,本也没什么稀奇,只是那女子手中拿有一支沾有水珠的花儿掩住了嘴。   花溅泪接过去展开一看,神色一凛,跪拜叩头,“谨遵小姐教诲。”   十二皇子大婚那天天是阴沉的,但是新娘子那幸福的微笑却足以驱散天空上的乌色。   新娘子穿着喜气的大红色曳地长裙,头戴耀眼的珠钗凤冠,美若天仙,与十二皇子站在一起真是让人羡慕的一对儿璧人。   新娘子脸上带着淡淡的娇羞,而十二皇子则相对低沉许多,他们在《百年好合》的喜乐中共拜天地。   皇后转过头笑着对我寒暄说:“他们俩真是郎才女貌。”   我微微笑着算是回应。   种种的繁冗礼节过后,新娘子被宫娥搀着送入洞房,十二皇子则留下为每人敬酒。   他先后敬了太后,皇上,皇后,殊贤妃,然后来到我的面前。   我抬头看一身喜红的他,是我不熟悉的身姿,只因他平日里极少穿着红袍。   我注意到他的右脸颊上有一道淡红色的印痕,是那日我长长的指甲留下的痕迹。   他斟满了酒递给我,我接过去时我们的手却无意中碰触到了,他的手轻颤了一下,我紧紧地抓住了酒杯才不至于使它落地。   我在心中低低地叹息了一声,但脸上却挂着笑将那酒一饮而尽,祝福道:“祝你们幸福美满。”   他盯着我,慢慢地喝下去另一杯,说:“也祝……娘娘……永远幸福……”   我脸上微笑着,淡淡地回答:“会的。”   他终于又去给别人敬酒了,我看着他的身影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这时安婕妤突然讨好似地笑着说:“臣妾听闻贵妃娘娘小时候和十二皇子一起长大的,现在一看感情的确很好呢。”   殊贤妃脸色突然一变,在场的人也都很诧异地看着我们。   我笑了笑,不动声色地回道:“小时候总算一起读过一阵子书,我有了好姻缘,自然也希望他能家庭美满。”   皎婕妤趁机转移话题对殊贤妃说:“听说那个新娘子是十二皇子的表妹?那可真是亲上加亲了。”   殊贤妃接话说:“正是,蔓玉小时候常被带进宫来看我,与颛闵也玩得投气,长大了自然就情投意合了。”   于是众人又纷纷点头,交口称赞这桩好姻缘。   在宴会上又热闹了许久之后,众人方才散去。   安婕妤跟在后面哭求道:“娘娘,饶了臣妾吧,臣妾是无心说那番话的……”   我本是快步走着,突然停住了脚步,回头恨地的说:“无心?好个无心!你的一个‘无心’却给本宫带来了大麻烦。”   她又想辩解什么,我又冷笑着说:“婕妤前几天是不是还曾抱怨过本宫独占龙床了?”   安婕妤一惊,心虚地回道:“臣妾……没有。”   我哼了一声,“有没有你心里有数。你自己好自为之罢。”   安婕妤听了这话浑身一颤,抱住我的腿,求道:“臣妾下次不敢了,娘娘你就原谅臣妾这一次吧……”   她是知道的,得罪了我,不用我亲自下手,自然有巴结我的妃嫔们冷落排挤她。   我冷冷地推开她,转身走开。   安婕妤悲恸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娘娘,臣妾不过是不小心说错了一句话,您就这么待臣妾吗……连以往的情义都不顾了吗……”   我只是那样瞬间的犹豫,但是很快又恢复了以往冷漠的神情继续向前走去……   我坐在梳妆镜前,皇上在后面为我一枚枚摘下首饰,直到最后浓密的秀发顺着散落开来。   他抚着我的发丝,缠绕在指上,放在嘴边吻了吻,“你这头秀发真是让人爱不释手啊。”   我笑着转身说:“那么臣妾就把这发丝剪断,让它陪着君上好了。”   “这秀发只有长在爱妃的身上才如此惹人喜爱,剪断了还有何韵味。”   然后他搂着我,只是静静的,良久感叹道:“年轻真让人羡慕。”   我心底一惊,脸上依然平静着说:“君上春秋正盛,怎么说出这样的话。”   他低头凝视着我,揣测着,突然问:“跟了朕,奴兮你觉得委屈吗?”   瞬间的恍惚。我……   我紧紧地攥住胸口,但是慢慢地又松开了,“不……君上对臣妾恩宠无比,臣妾很幸福……”   皇上的眼中深情更浓,将我抱紧了些,叹道:“朕的身体已经大不如以前,时常会感到疲倦……在这宫中住得也有些腻烦,不如过些日子我们一起去南郊的行宫轻松几日如何?”   我有些麻木地点了点头,回道:“全凭君上做主。”   (云奴)   这几日福祉宫忙乱起来,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   十二皇子要大婚了,新娘是他舅家的表妹。谁都说这是一门好亲事。   大婚的前几日他依然来我这边,却对婚事只字不提。   我在他炽热的怀中,却渐渐有悲凉的感觉涌上心头。   为什么不和我说呢。   我宁愿你亲口告诉我。   那天雨下得很大,他回来时浑身湿透,我吃了一惊,却并未多问,只是很心疼地服侍他换上干净的衣服。   我为他扣上脖前的纽扣时,发现他的右脸颊上有一道细长的划痕,仔细看,脸上似乎都微微红肿。   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抚,他皱了一下眉,别过头去。   那一刻,突然又感觉自己离他好遥远。   我尴尬地笑了笑,问:“今晚您想吃点什么?我叫厨子做。”   “今晚你自己吃吧,我就不来了。”   我又愣了一下,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是呢……皇子要忙的事很多……”   突然又觉得自己失言,慌忙掩住了嘴,忙,忙什么呢……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让我生生的忍住了。   他的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忍,把我拉入怀中,轻柔地吻着我的额,“对不起……”   我强颜欢笑,扯出一个笑容说:“我没事。”   我看着他离开,顿时瘫软在地上,泪水再也止不住倾泻下来……   那是一个不眠夜,我在床上不知叹息了多少次。   那是个女人的痕迹,是谁,是帝贵妃那保养精致的指甲吗……无论多好的女子,只是成了你父皇的妃子,你还在想着她还为她而痛吗。   那么我又算是什么呢……   他大婚那天,我因为身份低微而无法参加,听着外面热闹的吹打声,自己的屋子里反倒更显得阴暗冷清。   我叹了口气,吩咐侍候我的宫娥说:“都下去睡吧。”   她们低眉退去,我和衣躺在床上却怎么也无法入睡。   夜更深了,迷糊之间却听见有人开门的声音,然后带来一股浓郁的酒气。   我一惊,慌忙起身,却看见十二皇子站在床边,月光背着他流泻进来,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隐约看清他袍子上刺眼的红色。   他脱了鞋袜,背对着我躺了下去,低低地说:“睡吧。”   我一愣,躺着靠了过去,把自己的脸紧紧贴住他的后背。   他的酒气让我心中有些异样,我的手若有若无地抚着他的背。若是为了我而来,请转过身看看我,抱抱我……   然而他抓住了我游离的手,只是握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我累了。”   我浑身轻颤,眼泪簇簇地抖落下来,原来终究……   我背着他默默流泪,最终还是擦干了眼泪,与其让他这么痛苦,我宁愿说出来……   我鼓起勇气说:“也许她不是贪慕富贵,她只是顾虑了很多……更也许她是为了别人而舍弃了自己……”   他背对着良久没有说话。   我起身看他,只见他闭着双眼,也许他刚才已经睡着。   我叹了口气,复又躺下,这时他低沉的话传来。   “我知道。”   我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他知道?他知道她不是在贪慕富贵,那么为什么还……   “只是……想找一个可以恨她的理由……”   那样的一句话让我的心被揪着痛起来,原来他只是故意那样去说,原来他早就在心底原谅了她……原来“贪慕富贵”这四个字只不过是掩饰他无法自拔的一个借口。   我苦笑起来,那么我刚才说的那番话该是怎样的多此一举。   多么可笑呵。   后来我无意中遇见了正夫人,她冷漠地看着我,却并不是寻常富贵小姐那样不可一世的样子,反而是她身旁年长的侍女喝道:“见到正夫人还不快行礼?!”   我屈下身去,向她请安。   她冷冷地看着我,没有叫我起身,而是拂袖而去。   我一直屈膝跪着。   但是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我真是羡慕你呀。”   原来她只知道十二皇子大多时候到我房里,却不知道我也只不过是个替身罢了。   那时我的肩膀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好想笑。   然后我笑了,终于笑出来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第26章:斗太后   (奴兮)   我半倚着矮几,看下面的舞姬们翩翩起舞。   这时绿吹走进来说:“小姐,安婕妤在外面求见呢。”   我只是看着舞蹈,挥了挥手,说:“不见。”   可是过了一会儿绿吹又进来说:“小姐,安婕妤带着小皇子跪在外面等着呢……”   我冷笑了一声,“她若真是疼惜儿子,当初又何必说出那些话来?她若想跪就让她跪着吧。”   绿吹领命而去,善善却总是心肠软,柔声劝道:“安婕妤平日里待小小姐是不错的,那日也不过一时失口说了错话,她现在知错了,小小姐不若就饶了她一次……”   我转过身去,对善善说:“善,你真的简单以为她不过说错了一句话?你可知道她所谓无意的一句话需要我花多少时间和气力去开解皇上心中的结吗?就冲这一句话,我就不能饶过她!可是我没有杀了她,我留了她一条命让她跪在了我的殿外,那么,这就是我对她最大的恩典了。”   善善一愣,继而跪下说:“奴婢多嘴僭越了。”   我起身,看着善善,说:“可是善,我永远不希望你拿刚才那样疏远的语气和我说话……即便我做错了什么,也不要拿那样的语气和我说话。”   十二皇子大婚一个月后,被封为端豫王,并拥有了自己的一块儿封地,是离京城较近的中州。   对此殊贤妃十分感激,以为是我在皇上面前说了好话,可实际上便是十二皇子的半句好话我也是不会在皇上面前提起的。   十二皇子过来辞行时,我看见了云奴,她黯然了好多。   为什么……十二皇子待你不好么。   我送了些东西给她,但是出乎意料地她却婉拒了。   我想了想没有再坚持,只是觉得那时她眼神中的倔强最像自己。   端豫王走了,突然觉得心里落了空,有些惘然若失。   我笑着摇了摇头,这时善善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呈上来一个用白净帕子包裹着的物件。   我犹豫地接过去,心中隐约感到了什么,我的手微微颤抖着展开白帕,映入眼帘的是那尊唐朝仕女的瓷俑,即是熟悉而又陌生。   它已经被修补得很精细了,但是无论怎样,却再也掩饰不了以前破损过的痕迹。   我小心地摩挲着它,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抽出抽屉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回到了以前的位置。   十一月时,皇上行幸南郊行宫,就只带着我一个妃子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善善自我幼时便一直服侍我,又是我最信任的侍女,自然是要跟着去的;婷仪做事干净利落,手脚麻利,于是我也叫她随着我出行;如意负责为我照管衣物首饰;而太监本来我想叫吉祥跟着去,他的力气大些,可以做些繁重的杂活,但是镜明却自愿请行说:“小姐带上奴才去吧,万一遇到意外奴才也能在小姐身边出个主意。”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于是叫镜明代替吉祥去了。   我们在清晨出发,我交待绿吹说我走后雎鸠宫的大小事宜由她统管负责,并细细叮嘱她万一遇到事情可以向皎充媛和茗婕妤寻主意,玉昭容的身体最近变差要经常去探望等。   绿吹认真地点了点头说都记下了。   我要走时她又突然跪在我脚下,很恭敬仔细地为我展平裙裾上的一点褶皱。   “小姐要保重身体啊,奴才们都惦念着您呢。”   我心中有所感动,却没有表示什么,只是向她微微地点了点头。   我们走走玩玩花了五天时间到达行宫,这儿的气候比京都暖和,有山有泉,又不用与后宫妃嫔虚与委蛇,每日只是和皇上游山玩水,谈诗论画,倒也悠闲自在。   可是就在到达行宫第三天我与皇上欣赏当地杂技时,婷仪却忽然在一旁向我使着眼色。   我心下略略一惊,于是借着更衣的借口退了出来。   婷仪一脸的着急,说:“小姐,宫中密使快马加鞭地赶过来说要见小姐,好像发生什么大事了!”   我知道雎鸠宫特意遣了密使过来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脸上还是维持着镇定,喝道:“慌张什么!你去叫密使过来见我,问问清楚。”   婷仪一愣,却安定下来,转身去叫那密使。   密使进来就一下子跪在地上,声音颤抖着说:“娘娘,雎鸠宫出大事了!太后她……”   我回去时依然不动声色坐在皇上身旁观看杂耍。   一曲终了,我鼓了鼓掌,说:“跳得好,赏。”   但是皇上依然察觉到了什么,问我:“爱妃怎么了?脸色如此苍白。”   我趁机咳了咳,嘴上却说:“没什么。”   皇上一脸的关切,“看你身体不舒服的样子,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于是挥手遣散了下面的艺人。   我向皇上躬了躬身,歉意着说:“那么臣妾就早些告退了。”   我回到房间,善善婷仪她们急切地迎了上来,问:“小姐可向皇上请示回宫了?”   回宫……这样煞风景的话怎么可以从我的口中说出来。   那么,就让该说这话的人说出来吧。   我脱下外衣,躺在榻上,盖好被子,吩咐说:“本宫身子不适,去请苗太医过来。”   不一会儿,苗太医被领了进来。   我咳了几下,隔着幕帐伸出手去,声音虚弱的说:“本宫突然感觉头昏脑胀,四肢无力,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苗太医诚惶诚恐地过去把脉,不一会儿他皱起眉来。   他这次把脉的时间尤其的长。   他终于放下了手,脸上为难的说:“依脉象看,娘娘的身体并无大碍啊……”   我听了轻轻冷哼了一声,说:“苗太医是皇上平日的贴身太医,这次出行皇上把你带在身边,足可见皇上对你的信任。都说你医道高明,可是本宫明明身子不适,你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莫非你只是个挂着好听名号的庸医?连本宫这样的小病你都诊不出来,你还怎么为皇上的龙体诊断?你若今天诊不出来,本宫就要上奏皇上,告你一个欺君之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苗太医听到“欺君之罪”一下子慌了神,跪倒在地,渐渐流出汗来,连连磕头说:“小的该死,小的该死!还请娘娘赎罪啊!”   我盯着他半晌,语气放柔许多,接着说:“本宫也不是毒狠之人,非要将你置之死地。那好,本宫再给你一次机会,将病状再仔细和你说一次,你可要好好听、好好诊,嗯?”   苗太医连连叩头。   我露出笑容,指了指下面的椅子对婷仪说:“还不让苗太医坐下?否则怎么好好为本宫看病?”   苗太医只得谢恩小心翼翼地擦着边角坐了。   “本宫胸闷气短,呼吸不畅,浑身无力……”   苗太医连连点头,小声重复道:“娘娘胸闷气短,呼吸不畅,浑身无力……”   我继续说:“这病来得怪异。在宫中时本宫也从未得过什么病的,怎么到了这儿就……”说完又露出孱弱的样子。   苗太医能成为皇上贴身御医,自然非泛泛之辈,这时他终于开了窍,紧忙接道:“娘娘这是水土不服了……”   我露出恍然的样子,“经过太医的提醒,好像还真是这样子。”   然后我挑眉一问:“那么该如何治愈呢?”   苗太医低头寻思了一下,我知道他定是在心中暗暗揣测我的用意,良久他试探着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娘娘在此地不服水土,只需返回故土,自然药到病除。”   我微微地笑了,“苗太医果然医道高明。好,一会儿皇上来了,我想你一定知道该怎么说了。”   皇上对我确是关心的,既要注意我的身体又要急着赶路,回来时只用了三天的行程。   我回到雎鸠宫时天刚蒙蒙亮,在早上薄薄的雾霭中,往日奢华精致的雎鸠宫显得有些萧条。庭院好似已经好多天没有打理了,显得破败凌乱。   我有些心惊,缓缓地迈开门槛向殿内走去。   殿内帷帐重重,黑暗阴森。这时殿角旁一点微暗的灯火显得格外的引人注目,隐约能看见一名女子跪在那里双掌合十祈求着什么。   婷仪眼目明亮,叫道:“形单!”   那女子惊诧地回过头,然后浑身一震,满脸的不可置信,继而渐渐地流下泪来,她跑到我面前一下子跪下抱住了我的腿,哭道:“小姐,您可回来了,小姐……”   我看着有些心痛,想想我的宫人在外面一向趾高气扬,何曾如此落拓无助过。我想拉起她她却如抓到救命稻草抱住我的腿不放,只是呜呜的哭泣着。   我让自己镇定了些,问道:“形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慢慢说。”   形单哭着回道:“奴婢也不清楚到底什么事……只是那日太后突然来宫中坐了会儿,不知怎么突然说奴才们不懂礼发起怒来,下旨杖打每人四十大板……奴婢那时正巧奉小姐吩咐去给玉昭容送药才幸免于难,待奴婢回来时,吉祥绿吹他们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了!”说完更加恸哭起来。   我急忙问:“那么现在吉祥他们呢?”   形单抹了抹眼泪说:“吉祥花溅泪正在房中养病,但是伤势严重,奴婢每日给他们煎药也不见好。绿吹姐姐,她,她当场就命毙了!”   我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我一把拉起形单,不可置信地问道:“绿吹她死了?!”   形单哽咽着说:“绿吹姐姐当场就死了,可是又不知道该如何下葬……又怕尸体腐烂,就一直放在殿后的空地上……任雨雪浇盖……可怜的绿吹姐姐……”   我的心抽痛起来,强撑着说:“带……带我去看看她……”   绿吹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地上。   她的身体拿白布盖着,只露出苍白的脸来,神情安详。   我走近她,一下子瘫软在地上,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抚上她的脸。   她的脸冷得像冰,没有丝毫的温度,面孔因为僵硬而扭曲,再也看不到她含笑盈盈的美丽样子了。   我倾下身去,慢慢地将头枕在她的身上。   后面的宫人低低叫了一声,“小姐……”   我无所谓地轻轻笑了,即便沾到污秽又算什么。   她的身体冷硬得像石头,绿吹真的死了……   美丽的绿吹,一直精心服侍着我的绿吹。   我想起我为了整垮姒修容而挨了我一巴掌的绿吹。   我想起了在炎炎夏日为我摇扇驱暑的绿吹。   我想起了在寒冬里总是时不时看看盆中有没有炭火的绿吹。   我想起了临行前跪着为我整理裙边上一点褶皱的绿吹。   那个人总是淡淡地笑着说:“小姐对奴婢有知遇之恩,奴婢的命都是小姐的啊。”   两行清泪流下。心中有无限的懊悔和悔恨,明明心中感动,却连谢谢两字都不曾和你说过。而现在,只能和你说,对不起。   可是,即便是对不起,你也是听不到了的……   后来我又去看了吉祥和花溅泪。   他们伤得很重,吉祥躺在床上已经奄奄一息,而花溅泪则早是发了高烧昏迷不醒。   我情急之下呵斥形单:“你怎么也不去请太医瞧瞧?!”   而后我又忽然发现自己的问题问得愚蠢,宫里奴才们生了病是没有太医为他们诊治的,何况有太后压着,即便请太医们也不敢前来。   于是我只得苦笑起来,亲自为他们配药。   当我端着药放到吉祥嘴边时,他却是连喝药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声音虚弱,断断续续地说:“奴才怎么消受得起小姐亲自喂药……”   他又喘了一口气,“小姐,太后她要奴才们交待小姐的过错,想抓住小姐的把柄,陷害小姐……奴才们不说她就叫人杖打我们……”   他顿了顿,又艰难地继续说道:“可是奴才们依然没有说……小姐……奴才和绿吹和花溅泪都没有说……我们没有说小姐一点儿坏话……”   我感觉眼中开始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我使劲地点头,哽咽着说:“我知道,我知道……”   吉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露出了一个欣慰快乐的笑容,却缓缓闭上了眼睛,声音渐渐变小:“待奴才病好了,一定还会尽心地服侍小姐……”   看着他闭上了的眼睛,自己的心仿佛也见不到光明,变得一片黑暗。   没容得寿安宫侍女通报,我就大步地闯进殿去。   太后仿佛早就预知我的到来一样,正坐在殿中半眯着眼睛喝茶。   我走到她面前,盯着她一会儿,然后敛去了平日里自己的所有傲气,慢慢地慢慢地弯膝跪在她面前……无比恭敬地将自己的头压得越来越低……   当我的额头碰触到大殿冰凉地面上的那一刻,我听到了太后那朗朗的得意的肆意的笑声。   她被人搀着缓缓起身,带着胜利的笑问道:“奴兮你可想到会有今天?”   我只跪着额头贴在地面一动也没有动。   她慢条斯理地走到我面前,突然就那样狠狠地踹了我一脚,我的身子就倾斜倒在地上。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恶狠起来,“贱人!和你母亲一样!”   我没有反抗……慢慢地起身,复又恢复刚刚跪着的姿势。   太后发出爽朗的笑声,讽刺道:“呦,瞧瞧你这可怜的小模样,真是惹人怜爱啊,平日是不是就是这样勾引皇上的?”   末了她又冷哼一声,“敢跟哀家斗?!哀家就让你尝尝后果!哀家看你回来身体也不好,就不要让皇帝上你房里去了吧?”   我跪着低低的回道:“是。”   我带着伤回到雎鸠宫,走到镜明跟前,抽出手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你是不是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你明明知道,还让他们去送死!”   镜明的脸顿时肿了一块儿,但是他跪下平静地回道:“奴才不知道,奴才只是有不好的预感而已,只是知道留守宫中凶多吉少而已。”   我听了更加愤怒,质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告诉我,如果不离开雎鸠宫,那么绿吹吉祥就不会白白送死!”   镜明摇了摇头,语调平静着说:“怎么也要让太后出一口气才行。”   我听了一震,却再也说不出指责的话来。   绿吹吉祥的死让太后出了一口气……也放松了太后对我的警惕。   也幸好镜明在我身边,否则他若留在宫中,面对严刑拷打,他真的能只字不提吗……   原来绿吹吉祥的命换来的不过是太后的一口气罢了。但却使我脱离了险境。但是绿吹吉祥他们真的就这样白白死了么……   良久我问:“太后今年已经六十六岁了吧?”   镜明听明白了我的意思了,却回答:“再过几个月就六十七了。”   我一字一字地说:“她已经很老了,而我已经等不及了。”   镜明急了,劝道:“小姐,事情要一步一步地做啊。柳婕妤那也快……”   我转头看向窗外枯老的树干,语气坚定地说:“我不会让她跨过六十七的,绝不。”   那也许是我一生中最落魄的时候吧。   每日去给太后请安,受着她或明或暗的刁难与讽刺。除却皎充媛茗婕妤,其他后宫妃嫔也生怕得罪太后而日渐疏远了。对皇上我也推说身子不适不敢再让他来我寝宫,只是皇上对我却有恩义,每夜不召后妃只是独眠,让我既是感激又是忧虑。   也许最对不起的就是绿吹和吉祥了吧。   他们因我而死,却不得厚葬,只因为怕太后起疑心我对她的不满,所以最后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按照宫中的规矩丢于乱坟岗。   我看着收尸的太监抬着绿吹和吉祥出去的那一刻,突然涌起一股冲动想不顾一切的阻止他们,无论后果是什么。   可是镜明看出了什么,走到我旁边低低地说了一句:“小不忍则乱大谋”。   我僵直在原地,指甲深深地嵌入皮肉里,却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他们被抬出雎鸠宫,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我感觉浑身被抽空了力气,于是再也支持不住坐在椅上,手颤着却是连茶杯都拿不稳了。   镜明疾走上前端稳了杯子,镇定地说:“小姐是办大事者。”   我那时什么也无法思考,只是麻木而疑惑地抬头看他,到底什么是成大事者?   花溅泪还在昏迷中,但是烧却慢慢地退了,让我生出了几丝希望。   那天我看到刚刚给花溅泪喂完药的如意,我叫她过来,问:“如意你恨我吗?”   如意有些吃惊,然后低眉地回道:“奴婢不敢。”   我盯着她认真地说:“不是敢不敢,我让你说真心话。我知道你们兄妹自小相依为命,你哥哥因我而死,我却给不了他最后的保障。”   如意眼中有了泪花,跪拜说:“奴婢不恨小姐……奴婢的哥哥死得无怨无悔,奴婢又怎么能怨恨小姐呢……”   我起身从抽屉中拿出两枚元宝说:“绿吹的家人我已经安置好了,你就是吉祥的家人,所以这些银两你拿着吧。”   如意连连摆手,“奴婢怎么能要呢。哥哥他若是地下有知,也一定不会让奴婢要的。”   后来她很固执的一直不肯收受,我叹了口气,“那么你到我身边服侍如何?”   如意以前都是负责管理衣物,而当贴身侍女不仅体面轻松,而且平日里的赏赐也多。   如意愣了一会儿,然后欣喜地叩头说:“谢小姐提拔。奴婢一定做牛做马好好伺候小姐。”   我微微点了点头,心想这也算是对吉祥一种愧疚的补偿吧。   雎鸠宫从此行事低调。   我忽然发现太后的权势是如此之大。   如果没有皇上在身边,那么太后随时的一句话都可以叫我死。   如果皇上行幸南郊没有带上我……每当想到此我就不寒而栗。   原来即便贵为帝贵妃,在这后宫之中我依然不能称心如意,依然要卑躬屈膝。   而我,是不擅长做这些的。短暂的容忍只是为了以后更加的扬眉吐气。   东西都要最好的,那么权势我也要最高的。   即便赌一把又怎么样。   有句话叫日久生变,谁敢担保太后在她临死之前能留我一命。那么还不如我先动手叫她措手不及罢。   于是暗暗准备周全,在十二月中旬的一天,我终于请皇上来到我房中。   小别胜新婚自是一夜缱绻,然后我在皇上怀中暗暗落下泪来。   皇上见此诧异地问道:“爱妃你怎么了?”   我露出凄楚的表情,可怜地说:“君上明天不会来了吧?”   皇上抱紧了我,轻笑,“你不收留朕,朕还往哪里去。”   我往他怀中钻紧了些,伤感着说:“太后她老人家会责怪臣妾的……”   皇上的笑意敛去,叹了一口气说:“母后她确实对你有成见……不过是朕的过错啊。可是她毕竟是朕的母后,年岁也大了,你就先受受委屈宽容着吧。”   我也随之轻叹一声,说:“臣妾从来没有埋怨过太后。臣妾也想讨得太后欢心,只是苦无机会,每日去请安也总是因为人多眼杂而无法与太后好好畅谈……所以使太后误解臣妾至今……”   皇上沉吟了一声,“那不若明日朕叫母后到这雎鸠宫来,我们三人坐一起好好说说话。你再亲自做几样拿手好菜,母后一定喜欢……”   我听了高兴起来,说:“那臣妾一定好好表现,不让君上失望。”   第二天中午时皇上果然把太后请来了。   太后身着青墨色绣金凤长袍,脸上挂着淡漠与不屑,整个人显得极为沉重。   我依然很热情地上前请安,屈膝说:“太后万福,皇上金安。”   太后淡淡地应和了,然后被皇上搀着入了席。   我随之站在一旁侍候,吩咐宫人上一道道精美的菜肴。   待菜式上全后,皇上对我说:“奴兮你也坐吧。”   我小心地看太后的脸色,太后瞥了我一眼,不冷不热地说:“皇上让你坐你就坐吧。”   我坐下,热情地为太后夹菜,皇上则在旁边一唱一和地解说着。   “母后,这酸菜鱼开胃健脾,鲜嫩爽口……保证合您的口味。奴兮做这道菜花了不少气力呢。”   太后微微点了点头,却没有动筷,反而回头看她侍立在旁的侍女。   侍女了然,走上前去,分两个小碟,将我为太后夹的食物拨出些,先掏出根银针试验,看到没有变色,然后自己又低头品尝起来。   她在试毒!   我的脸上有些挂不住,虽然宫中用膳试毒无可厚非,但是太后做得如此明显的确让人不好受。   皇上也有些尴尬,低声略带责备地唤了一声:“母后!”   那侍女向太后点了点头,太后这才夹了一小块儿吃了起来。   她吃完后才不紧不慢地说:“皇帝啊,这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身边亲近之人……呦,这味道可真不怎么好吃……”   我挤出笑容,又为太后夹了一道菜,说:“太后若不喜欢那味道,不若尝尝这玉喂鱼翅吧。”   然后依然是先试毒,太后方才食用。   一场筵席,弄得尴尬不欢。   虽然我自信厨艺精湛,但是太后却多说食之无味,满满的一桌菜肴根本就没有动几筷。   皇上有些无奈地看向我,我的眼神中多有失落和忧伤,但却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兴奋起来,我起身吩咐道:“婷仪,快把昨日柳婕妤送给我的点心拿过来。”   不一会儿婷仪就拿着一贴有封条的食盒进来了。   宫中对食物甚是禁忌谨慎,所以馈赠食物时都要贴上封条。这个食盒上面画有随风拂动的柳枝,下面印有柳婕妤之图章,太后想必也很熟悉了。   我将花瓣形点心摆于桌上,共有六个围成一圈,就像花儿绽放般。   太后见了冷哼一声,说:“怪不得哀家这些日子吃不到柳婕妤的酥点,敢情都贡奉到你这儿来了。”   我歉意地笑了一下,说:“臣妾不敢,太后说笑了。”说完夹了一个酥点递给太后。   太后是经常吃这个的,虽然对我满是戒备,却没有不给柳婕妤面子,但是她看了我一眼说:“你先吃一个。”   我一愣,皇上在旁解围说:“母后,您又不是不知道,奴兮是不喜甜食的……”   我摇了摇头说:“听说柳婕妤做的点心甜而不腻,她好心送过来,臣妾本来就是要尝一尝的,只是刚才感觉有些突然罢了。既然太后命臣妾先尝,那么臣妾就折福先消受了。”   我从容地吃了一个,吃完后赞道:“柳婕妤好手艺,香甜可口,难怪太后平时这样喜爱。臣妾以后还要向她多多学习。”   太后的脸色稍有缓和,她本来没吃什么饭食,所以酥点倒是一口气吃了三个。   我问皇上:“皇上,您也尝尝吧?”   皇上摆手说:“你做得菜很是好吃,朕已经吃不下那么多了。”   撤了桌之后,我又端了两杯清香飘逸的茶上来。   我解释说:“这茶叫四季百花茶。是取自性情温和互补之四季花瓣调合烫泡而成,可以起到助消化的作用,最适合饭后食用。”   茶上漂有几枚碎小的五彩花瓣,叫太后生出了几分好奇和喜爱,于是尝了一杯。   皇上喝完后打趣说:“你有这样的好东西却看到母后来才舍得给朕喝……”   我微红了脸解释说:“不是舍不得给皇上喝……只是本来就制得不多,再加上臣妾又要先尝试,泡了一点,就没剩下多少了……”   皇上敛去笑容严肃说:“试茶这样危险的事你以后就不要亲身尝试了,交给下人做就行了。否则伤了身体怎么好……”   我认真地回答:“臣妾的命是小,皇上和太后的贵体却不得半点损伤。所以需事必躬亲,才能让臣妾心安……”   皇上动容,太后也轻哼了一声,起身说:“你这句话说得真是一点不错。好了,哀家也知道了你的心意,以后安分守己,好好伺候皇上。”   我感激涕零地跪下,拜道:“臣妾谨记太后教诲。愿太后凤体安康,千岁千岁千千岁。”   可是就在下午突然传来了太后暴病身亡的消息。   我匆忙赶到寿安宫时,殿内已经乱成一片。只见皇上声声唤着母后,无比悲痛的样子。   我悄然地立于一旁,默默流泪。   皇上悲伤了好长时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大声问跪在下面的一片太医:“说!母后是怎么死的?”   太医们浑身发抖,带着颤音回道:“太后猝死……”   皇上踹倒一个太医,怒道:“朕问你们太后为什么会死!中午明明还好好的!”   太医们支支吾吾说不出来,皇上又问太后的贴身侍女。   那侍女吓得浑身发抖,马上回答:“太后自从雎鸠宫回来歇了会儿,就突然抓紧胸口说心脏不舒服,然后……然后就脸色发青,奴婢上去扶她,太后就倒在奴婢怀里渐渐没了气息……”   然后所有人都突然转过头来看我。   我脸上还挂着泪,怔怔地看着他们。   皇上也直直地看着我,神色复杂,然后渐渐地平静下来,说:“不可能是她。”   太医们却仿佛抓到一丝把柄似的,走过来问我:“敢问贵妃娘娘太后中午可是在雎鸠宫用的膳?”   我点了点头,回答说:“正是。”   众人哗然,太医们也神色凝重。   我接着说道:“不过你们莫要认为是我做了手脚,太后在雎鸠宫的一切吃食都是验过毒的。”我指着那贴身侍女说:“她依然安好,我又怎么可能害太后呢?”   太医们又有些断了线索的失落,但是其中一名太医不甘心地问那侍女道:“你真的所有食物都试吃了吗?”   那侍女慌忙点了点头,但是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叫道:“除了那个酥点……”   太医们生出了希望,又盯住了我。   我平静着说:“可是那酥点我也是吃过的。”   皇上这时替我解释道:“贵妃确实是自己先尝一个母后才吃的。”   那太医沉吟半晌,问:“贵妃娘娘确定自己和太后吃的是一样的酥点?”   我点了点头说:“我们吃的都是从一个食盒拿出来的,只不过我吃了一个,太后吃了三个而已……”   那太医神情一变,严肃地问:“不知贵妃娘娘那酥点可还有剩余?”   我回答说:“中午还剩了两个,我本打算晚上吃的。”   于是太医仔细地检查了那剩余的两个酥点,最后的结论是:酥点里有毒!   皇上无法置信地问:“可是贵妃也吃了,她为什么都没事?”   太医回答道:“这种毒侵入心脏,吃一个也不过略有危害罢了,吃两个则胸闷气短,浑身不适,吃三个或更多则麻痹心脏……太后年事已高,想必是心脏承受不住才猝死身亡啊……”   众人听了都愣住了。   我也一脸的无可置信,喃喃地说:“可是……这酥点本来是柳婕妤要送给臣妾吃的啊……”   柳婕妤以谋逆杀人之罪被打入死牢,她的家人也一并牵连获罪。   听说她在牢狱中日日啼哭,大喊冤枉,更甚者诅咒我不得好死。   我听了也不过一笑了之,食物确实是她所做,封条也从来没有被人拆开过,证据确凿,又岂是她说几句冤枉就能叫人相信的?   她后来病好待我确实不错,我能理解她被人欺骗陷害的恨意。自己的一番心意最后反而变成为我利用的罪证……那种痛苦即便是咒了我“不得好死”也是无法疏解的吧。   我不是那样宽宏大量的……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会忌恨一辈子。   凭什么一句简单的道歉就可以把以前的恩怨一笔勾销。   即便亡羊补牢,也是晚的了。   我吩咐宫人道:“从此雎鸠宫上下一律着素衣,戒食荤腥。以酒水撒庭院,我要沐浴斋戒,为太后抄写佛经,祈求她登往极乐世界。”   宫人领命而去,镜明趁着人少时走过来对我说:“小姐可走了一步险棋啊。”   我褪去华丽的外袍,换上淡青的袍子,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镜明说:“假使太后让小姐多吃几块,又或者太后没动而是皇上吃了几块,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但是一会儿他又发觉了什么,好奇地说:“那食盒确实是没人动过的,而柳婕妤豆蔻中的毒只是微量慢性,怎么可能使太后猝死呢?”   我微微笑了,反问道:“你当真以为是酥点毒害了太后?”   镜明诧异地问:“那么,小姐的意思是……”   “关键在于皇上吃没吃那酥点。若是皇上吃了,就不会有后面那道四季百花茶了。我只吃了酥点,皇上只喝了茶,而太后,”我冷哼一声,“她两样都吃了。”   我边低眉抄写佛经,边平静地解释:“柳婕妤所用豆蔻中有一种从蛇身上提取的毒液,遇油而浸,只是微量却可以渐渐使心脏衰弱。但是这种蛇却怕一种夏日的小白花,聪明的蟾蜍们都喜欢栖息在这种花丛间,蛇便不敢靠近。于是当地人叫它‘蟾蜍花’。而蟾蜍花和蛇的毒液混在一起,则是剧毒,却不会当时发作,只是毒液渐渐入侵,两三个时辰汇聚在心脏,人就会暴病身亡。”   “那么剩下的两块酥点则是后下的毒?”   我翻过一页佛经,看着上面一片的“善”字,不屑地低低笑了一声,“不剩则已,剩了就是柳婕妤的催命符。我就送太后一个人情,要柳婕妤到地下接着伺候她吧。”   镜明浑身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我微微地挑起了眉,“如果按照原来的计划慢慢毒死太后,若是查不出来更好,一旦查出死于非命,而柳婕妤是没有任何理由毒害太后的,说不定早晚要查到我们的头上;而现在,柳婕妤要毒害我天经地义,只不过太后倒霉得做了替死鬼罢了。但是,太后虽然不是我所杀,却是因我而死,如何解开皇上心中的芥蒂,这,才是这一步棋中最险的地方。”   朱公公一脸的歉意,说:“娘娘,皇上已经歇下了。”   原来还不肯见我。   我不介意地笑了笑,说:“本宫只是担心圣上的龙体,只要听到圣上安康,本宫就很心满意足了。”   朱公公恭谨地回道:“娘娘对皇上的一片真心让人感动。”   我吩咐说:“本宫不能服侍圣上,你们这些贴身奴才要好生照料着。”   朱公公弯腰点头应命。   我趁机在他耳边低低地问:“让你做的事都弄好了?”   他不着痕迹地小声回答:“都按照娘娘的吩咐按剂量加在皇上的茶里了。”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对着宫殿再次跪拜方才离开。   半个月以后我终于抄完了佛经,然后身着白色布衣,不施粉黛,披散头发,来到皇上的宫殿前。   我跪下恭敬一拜,朗朗着说:“臣妾沐浴斋戒,至今抄写完一本经卷,为太后祈祷。臣妾自知罪孽深重,现在已了无牵挂,应当遁入空门。只是离走前记挂君上,只记得君上曾说过喜爱臣妾的头发,现今剪断赠与君上,只当留个想念,也不枉臣妾与君上夫妻一场了……”   说完我流下泪来,伸出手拿起放在旁边的剪刀。   这时殿上的门突然被打开了,皇上一身白袍的站在那里,显得那样憔悴。   我看着他,眼泪流得更是汹涌,又是委屈又是留恋。   我把头发甩到一边,正要下剪,皇上奔过来,把我一下子抱在怀里。   我浑身轻颤,也抱住皇上,小声地哭泣道:“君上,臣妾的君上……你真的不要臣妾了么……”   皇上爱惜地抚着我的长发,“朕已经失去了母后,朕怎么能再失去你……如果那酥点都是你吃了的话,那么朕现在又该如何悲痛。而你留在了朕的身边,朕怎么能不珍惜,怎么能不珍惜……”   我默默地流泪,长长的指甲轻柔地划过皇上的背,我能感觉他微微的异样。   皇上将我拦腰抱起,向殿内走去。   四周的人惶恐地低下头去。   我闭上了眼睛,松开了手中的剪刀,听它落在地板上发出的咚的一声。   一切都结束了,我赢到了最后。   皇太后死后被谥为“昭慈仁皇后”。   柳婕妤被缢死,家人或处死或流放。   皇上无限感伤的和我说:“当初朕的父皇有偏爱的妃子,想废嫡立庶,是朕的母后联合朝中大臣上疏谏议,才使父皇打消了念头。朕不知道母后当初是如何隐忍,但是朕知道是母后帮助朕顺利登基……母后生前如此坚强好胜,没想到最后竟不能颐养天年,朕的心中有愧……”   我听说过那个瑜妃的事——生前宠冠后宫,死时却惨淡收场。爬得越高,摔得越惨。气势太过,终究树大招风。   然而我就要做那棵最高最大的树,高傲地俯视众生。前面已经是条不归路,我只有继续走下去。如何避免如瑜妃那样的命运,就要深深地扎根,不断地向上爬,根深蒂固到,让人再无法撼动。   这时朱公公进来禀道:“皇上,太后大丧的消息业已通知众皇子皇孙,他们都在赶往奔丧的路中。”   我在心中微微一动,依我现在的地位,将是他们共同的敌人,到时又将是怎样的一番争斗场景。 第27章:奔丧   南赢王最先到达皇宫,倒不是他离京都的行程最近,只是因为这年元日本就轮到他和元藏王进宫朝拜,所以他早先准备好了,没想到也歪打正着最先回来奔丧。   他身披白色孝衣跪在皇上面前痛哭流涕,而皇上也被感染得老泪纵横,父子俩抱在一起恸哭的情景叫不少人暗暗流下泪来,而我则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过了一会儿,我走过去扶起皇上柔声说:“皇上要注意自己的龙体啊。”然后我看了南赢王一眼,略带责备着说:“南赢亲王的孝心可鉴,只是皇上最近好不容易才从悲痛中稍稍缓解出来,今天反而被亲王哭得更加伤痛了,这可叫人如何是好?亲王固然孝顺太后,可却不知道心疼自己的父皇吗……”   南赢王一愣,泪痕顿时僵在脸上,尴尬十分。   我微微一笑,“亲王也不要多想,我并不是在责备你。太后逝世,宫中上下莫不悲伤,但却也只能节哀顺变。而皇上身系江山社稷,却是丝毫马虎不得的,亲王你懂我的意思吗?”   南赢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儿臣知道了。”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与皇上说:“既然南赢王已经到了,其他的皇子想必不日也能到达京城吧。”于是趁机将话题转移到其他上面去了,将南赢王冷落在一边。   当我离开时,南赢王赶出来拦住了我。他死死地盯着我,沉声说:“皇祖母死得真冤枉。”   我面色平静地回答:“是,柳婕妤的确狠毒。”   他冷哼了一声,“依我看那个婕妤也不过是替罪羔羊罢了。怎么可能有人愚蠢到用带有自己封印的食盒去送毒给别人呢。”   “亲王这话可就说错了。世上本就有聪明和愚笨之分,没有愚笨人的愚蠢又怎么能凸现聪明人的聪慧呢?亲王说柳婕妤是无辜的,那么你告诉我到底是谁害了太后?证据?”   南赢王被问得愣住,一时语塞。   我看他微微涨红的脸,轻蔑地一笑,“南赢王空口无凭,不正可见这世上真的有愚笨之人了?”   过了几日,端豫王、元藏王、权禹王等众亲王陆续到达宫中。   那天我陪同皇上去菲冬媛赏梅花散心。   昨日刚刚下过大雪,天气严寒,我披着厚重的白色绣凤锦裘衣手窝兔毛暖筒在皇上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   在这样的天气里梅花开得越发灿烂,不愧于有一种傲骨。厚厚的积雪散发出的耀眼白光与梅花的粉白相互映衬,别有一番景致。   而我的奴梅树在梅花中开得最是浪漫,一簇簇的花压枝头,艳压群芳。   皇上看着奴梅树,回头对我笑着说:“这让朕想起了那年穿着粉嫩色梅花衣的你,真是可爱漂亮极了。”   我一愣。是,那时我还敬您爱您如父辈,可是如今却是以你妃子的身份和你共赏梅花。我的心境也不再似当年,一切都已经是物是人非了。   我礼貌地回答道:“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我们转了一小圈,皇上有些累了,于是我们又回到暖冬阁。   我为皇上褪去外袍,自己也褪下袍子和暖手筒,递交给伺候着的宫人们。   皇上刚刚坐下就把我抱在膝上,拉住我的手,说:“看,你浑身冷冰冰的,让朕给你暖暖。”   我有些窘迫,刚想婉拒,忽然想起昨日见到清翎王时他对我说的话:“父皇不是老糊涂了,只是所有男人都容易犯一个错,被一个漂亮的女人魅惑了而已。”   于是我沉默地顺应了——我心知肚明我的资本何在,这样的我不能拒绝皇帝,抗拒他的宠爱,丧失自己的地位。   这时太监来报:“皇上,权禹亲王在外面求见。”   皇上略略沉思,“他这时来想必是为了陵墓一事。快让他进来。”   我挣脱刚刚要下来,正巧这时权禹王走了进来。   那刻我能感到自己的脸腾地红了起来,浑身不自在极了。   他先是一怔,继而神色变得复杂,后又渐渐地将各种神色隐没于平静之下,他走到我们面前沉声说:“儿臣给父皇请安,给贵妃娘娘请安。”   皇上叫他起身。   我屈膝对皇上说:“皇上与亲王有事相谈,臣妾就先告退了。”   皇上点了点头,然后又吩咐道:“朕今晚就不去雎鸠宫了,畅春殿暖和些,你到朕那儿吧。”   我压低了头,小声回答说:“是。”   晚上来到畅春殿,有太监禀告说皇上还在批阅奏章,要我稍等片刻。   我褪去繁重的外袍,换上淡绿色印染水仙花的睡袍。   我叫退了服侍的宫人们,自己展开一本诗集慢慢地翻阅起来。   不知何时屋外有一缕悠扬的笛声传来。   那乐声并不陌生,让我的心动了一下。那声音又如此接近,仿佛就在外面的庭院之中,让我生出了一丝怀疑。这个时候他怎么可能在这儿?   我半犹豫地推门出去,果然看见权禹王站在庭院中。   他见了我停止了吹笛,静静地望着我。   我维持住一份镇定,喝道:“亲王在此吹笛,就不怕触犯了忌讳吗?!”   “父皇正在批阅奏折,暂时还不会来这儿。”   我嘲笑道:“亲王似乎越来越不知道谨慎两字如何写了。纵然皇上不知,若是被下人们看到后果也是不堪设想的,亲王不会没想过吧?纵然亲王不知爱惜自己,却不要牵连别人吧?”   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苦楚,“奴兮你还真是浑身是刺啊……”   我在心中苦笑起来。   为什么……因为我痛,一直痛。   我冷冷地回道:“亲王请回吧。”却在要转身离开之际,被他一个健步冲过来抓住了手臂,他声音急促地说:“我只是想提醒你,不要薰香!太后丧期,你这样容易招人话柄!”   原来他冒险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继而一种更浓重的悲哀泛上心头,原来我们即便爱慕彼此,却并不了解彼此。   我没有薰香……青梅竹马的十二皇子知道,我的皇帝夫君知道,他不知道。   一种说不清的感情在体内翻涌,就像想要摧毁一切的风暴席卷而来。   我靠近了他,冲他露出一个轻佻的笑容,“亲王就不想知道那香味从何而来吗?”   说完我踮起了脚,印上了他的唇。   他愣在原地,我低低地笑了一声,逐渐加重了吻。   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了,我与他的舌不停地缠绵,他的身体渐渐发起热来。   他的大手不觉地抚上了我的背,我却在这时狠狠地咬了他,然后推开他。   他的嘴角破了,流出殷红的血来。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此刻我就能害了他——若是说他企图亵渎后妃,最轻的刑罚也将是流放。   他默默地看着我,眼中有询问有受伤,最后他从容地闭上了眼睛。   我凝视他半晌,犹豫了,动摇了,最后转身,冷冷地说:“亲王请回吧。”   因为正值太后丧期,今年的元日举办得很是低调。   每个人都端坐在自己的席位上默默吃着食物,间或与身边的人小声地交谈几句。   忽然南赢王在席间大声问:“四弟嘴上的伤痕是怎么回事?”   众人纷纷转头盯着权禹王。   权禹王面不改色地回答说:“哦,是我不小心磕到的。”   南赢王笑了一声,“怎么磕能磕破嘴唇?你我都是过来人,我看是哪位女子咬伤的吧……”   众人顿时议论纷纷,皇上的脸色也变得凝重。   恭庆王皱眉道:“皇祖母大丧,做为孙儿的我们悲痛十分,简直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四皇兄却在此时与女子行淫亵之事,这不是令皇祖母在天之灵心寒么……”   南赢王轻哼了一声,接着说:“十弟只是想得其一罢了。两位弟妹平日里都是端庄贤淑之人,断不会做出这种事来。我只怕四弟是侵犯了不该侵犯之人,之间有什么碰撞和挣扎吧?”   当他说完这几句话后皇上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起来。   因为这后宫除了几位亲王妃外其余都是后宫妃嫔,都是皇帝的女人。   皇上沉声问道:“老四,那女子是谁?”   权禹王出席跪在下面,却一言不发。   殿内的气氛突然紧张起来,其中也有像南赢王恭庆王等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皇上的语气中再也掩饰不住怒气,提高了声调问:“权禹王,回答朕!”   我看着跪在中间的权禹王,忽然想起曾经他恳求太后收回赐婚也是这样的情形。那时我为他那样心痛,那么现在还会不会痛呢?   我不怕他说出我的名字,只是他,无论答与不答都不可避免地要受到重罚了。   这时姊竟然出席跪在权禹王身旁,磕头道:“皇上,那个人是儿臣。”   众人哗然,诧异地看着他们。   姊接着平静说:“是儿臣一时不小心伤了四亲王。”   皇上的神色这才稍稍缓和,但依然责备道:“你们小夫小妻一时贪乐也可以理解,只是现在的时期实在太不成体统。朕要罚你们斋戒一个月,好好反省。”   权禹王和姊双双叩拜谢恩。   我看着跪在下面的姊,看着不惜损害自己名声挺身救出权禹王的姊,心中并没有报复的欢喜,竟反而很痛很痛。   后来我在花园遇到了姊,我挖苦着说:“太后业已过世,淡妃做为一个侧室以后已经没有什么必要再来宫中了吧。”   她盯了我一会儿,反而得意地笑了,“你是在嫉妒。是,你救不了他,也不能救他,而他是我的夫君,我可以光明正大的和他站在一起。以前父亲疼爱我,我有你没有的;而现在依然是这样,我有的你依然得不到……”   我的心被她的话一道道割伤,最后终于忍受不住将摘好的花全都打向她,愤怒地看着她。   她先是一愣,然后轻轻掸去了挂留在身上的枝叶和花瓣,竟是笑着说:“真是可怜。除了会耍些小孩子脾性,你还会干什么?”   她带着胜利渐渐走远,我蜷着身子慢慢地蹲下,将地上的花一枝枝捡起来,口中不停地喃喃说:“总有一天我要将你有的全部都抢过来……都抢过来……”   那天早上我洗漱完后,婷仪禀告说:“小姐,安婕妤快不行了。”   我抬头略有疑惑地看着她,什么叫快不行了?   婷仪解释说:“安婕妤几个月前胸部发现了肿块,因为发病的部位特殊,太医根本不可以诊治,只能生生挺着。最近已经出现了溃烂,还断断续续地发起高烧,想必不是什么好兆头……”   我脸上淡淡的,没有什么反应。   婷仪可能感到有些无趣,低头退下了。   可是在给皇后拜安后,我在回宫的路上突然停下了,望着浣清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去看看她吧。”   浣清宫破败不堪,庭院中甚至有杂草丛生,显得异常萧条冷清。   宫人们推开门,我走了进去,室内一片安静,也不见服侍着的宫人。   婷仪诧异着说:“怎么也没有人出来接待?”   我们拐了一扇圆月小门,就来到了安婕妤的寝房。   她此时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可见睡得不很安稳。她的脸颊深深地陷了下去,并有一种恶臭隐隐传了过来。   婷仪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眉,然后喊道:“安婕妤,贵妃娘娘来看您了!”   我摆了摆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吩咐说:“我们走吧。”   我们正要离开,可是不想安婕妤像是在梦中被激醒似的,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语调急切,自言自语地说:“是贵妃娘娘来了吗?我好像听到了她的声音……”然后她起身,目光正迎上回头看她的我。   她的眼中一片惊喜,然后渐渐流下泪来,“娘娘您来看臣妾了,您终于原谅臣妾了是吗?”   她已经消瘦得不成样子了,脸色苍白,乍一看去甚是吓人。   我没有回答,而是问:“怎么左右都没有侍候的人?”   她苦笑了一声,说:“那些奴才们都势力得很……自从被娘娘冷落后,他们就从来没有给过臣妾好脸色。再加上臣妾现在得了这种病,他们早就躲得远远的了……”忽然她想起什么似的住了口,脸上一阵紧张,结结巴巴地说:“臣妾……臣妾不会说话……真的没有埋怨娘娘之意……”   我淡淡地说:“你不要多想了。好好养病。”   她看我要走,声音急切起来,“娘娘,娘娘,臣妾自知时日不多,所以,所以以后臣妾的幼儿就望娘娘多加庇佑了!”   我回头看着泪流满面的她,她是以近死的悲哀为自己的儿子铺路吗?无论她怎样,却是一位称职的母亲。   她算盘打得真好,她把孩子托孤在我身上,以我在后宫的权势和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她的儿子便可以前途无忧了。   但隐隐的我又有一种羞愤,她之所以能说出这样的话,就是因为我没有儿子,是因为我没有孩子可以依靠。   我开口说:“本宫也算是他的母亲,自然不会亏待他。只是本宫还要协助皇后统领后宫,恐怕无暇顾及,而本宫见皎充媛甚是喜爱小皇子,不若就过继给她吧,想必她能尽心尽力照顾小皇子。”   她的脸上露出一种绝望,失神地说:“娘娘您知道他的出身,终究是嫌弃他吗……皎充媛……我一直都斗不过她,最终也是为她做嫁衣吗?”然后她痛哭起来,“得了这样的病,是报应!是报应,因为我杀了自己的亲身儿子,上天来惩罚我了……”   我怔着看捶胸顿足的安婕妤半晌,没有回答,默然地要转身离去。   然而我刚走出了几步,安婕妤凄厉地声音传了过来,“奴兮!我知道你一直瞧不起我。是,我爱慕虚荣,我精打细算,但是你凭什么瞧不起我?我做错了什么?!不是任何人都有如你那样的美貌和智慧,也不是每个人都有你那样优势的背景!在这宫中明争暗斗不才是最正常的吗?只不过我斗的技法不高,只不过最后我的命不好而已!人外有人,你就敢保证自己永远处于不败之地吗?你凭什么这样高傲,总有一天你也会尝到我这样的痛苦……”   我仿佛没听到般不动声色。   婷仪在路上说:“真是吓死我了,安婕妤是疯了吗?”   如意接道:“她的命可真是不好,偏偏病在那里,不是就得在等死吗?也难怪她刚才那么失常了,不过她竟敢和咱们娘娘比……”   我回头,冷冷地看了她们一眼。   她们忙低下头噤了口。   走过长长的红高墙甬道,前面有一小堆人吵嚷着什么。   走得越来越近,只听见一个小男孩大声地喊着:“我不做太监……求求你们放开我,我不做太监……”   然后听见有年长太监尖细的叱骂声:“老实点!你爹娘把你卖到宫中,可由不得你啦!”   突然那小男孩狠狠地咬了那太监一口,挣脱着跑出群围,然后他看见了我,一愣,继而仿佛看到救星般,跪在我面前,磕头道:“贵人,您救救我吧!”   我微微低头审视着跪在我面前的小男孩,身上穿着粗糙的布衣却掩饰不住一股清秀俊气。宫中的奢华无以复加,便是太监也一向要选些干净漂亮的小男孩。他不知道我的封号,却能判断出我是宫中的主子知道叫我贵人,可见也有些聪明伶俐。   我只神色冷漠,多与他说了几句,“你起来吧,本宫帮不了你。人的命运是注定的,你的父母既然把你卖进宫中,你就应当是在这宫中做太监。不是愿意不愿意的问题,而是你的命该如此。”说完我想到了什么,然后略有惆怅的喃喃自语道:“纵然是我,也从来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   这时那年长太监跑了过来,扑通的跪下我面前,狠狠地拍了那小男孩的后脑勺,喝道:“小兔崽子,你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敢惊扰贵妃娘娘的凤驾!”   说完向我请了安,拖起那小男孩就往回走。   那小男孩被推着踉跄向前走着,却还几步一回头的可怜巴巴地看着我。他不肯放弃地冲我说:“娘娘!娘娘纵然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却足可以影响别人的命运……娘娘,救救我……”   是他所说的话让我一怔。   “慢着!”我喊道。   那太监停下,回头吃惊地看着,宫人们也微微诧异。   我缓缓走到他面前,半眯起眼睛看他,问:“你刚才说本宫可以改变别人的命运?”   他微微红了脸,小声地回答:“是。”   我朗朗地笑了,“好,今天本宫就改变你的命运,让本宫看看被人为改变后的命运会是怎样的。”   说完我从袖中拿出一方绣帕,拿小匕首把绣有“帝贵妃”字样的一角割去,然后将它递给那小男孩说:“这绣帕无论丝绸还是刺绣都是上乘,即便少了一角,也能卖上几两银子。你拿出去卖了,至于银子怎么利用就看你自己了……二十年后,如果本宫尚在人世,那么你就来找本宫,让本宫看看你是死是活,是贫是富……”   然后我转身对那太监命令说:“带他出宫。”   又下雪了,纷纷扬扬的为外面蒙上了一层白。   这样的天气我不想一味的呆在屋里,于是披上斗篷手握暖炉去菲冬媛赏花。   菲冬媛不只梅花开得漂亮,还有杜鹃、茶花、水仙和虎皮海棠等也绽放得灿烂美丽,让人赞叹。   婷仪甚至还随身带了一个小篮子,说是要采些花在以后沐浴时备用。   转过几棵青松,骤然发现前面有一个小男孩正对着我们费力而忙碌地堆着雪人。   我一时想不出宫中有这般年岁的孩子,还是婷仪提醒说:“小姐,那是十四皇子呢。”   十四皇子?我突然了然,十四皇子,是姒充仪生的孩子呢,那么算起来今年应该才七八岁吧。   我记得他叫颛福,依稀可见皇上当初对他的喜爱。   可是现在他穿得虽然是华贵的衣料,可是却很旧了,有些脏,极是邋遢。   这也难怪,姒充仪得宠时过于张扬,暗暗已经得罪了不少妃嫔。一旦她被打入冷宫,她的孩子们失去依仗,自然会成为众矢之的,又会有谁会真心照料她的孩子们呢。   也许前些天那个孩子的话是没错的。我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却可以改变别人的命运。就譬如眼前的十四皇子,如果没有我设计使姒充仪获罪,那么也许她现在还在获得皇上的恩宠,她的儿子依旧会是皇上的掌上明珠,说不定还会被封为储君,断不会是如今悲凉的境地。   姒充仪和昭娇帝姬固然可恶,但也许他是无辜的,甚至是可怜的吧,被迫成为后宫暗斗下的牺牲品。   这时十四皇子发现了我们,他站起来,带有一丝惊惧和警惕看着我们。   我微微地笑了笑,向他温柔的伸出手,“颛福,来,我是你母妃。”   皇上看着我,眼中有掩饰不住的赞许,叹道:“爱妃的胸襟的确非常人所能及啊。”   我看着不远处贪婪吃着点心的颛福,轻描淡写着说:“那是他母亲的罪过,和他是无关的吧。”   如意走到我面前禀道:“娘娘,浴水已经准备好了。”   我点了点头,吩咐道:“服侍十四皇子沐浴更衣。”   婷仪如意她们携着颛福领命而去,可是过了一会儿,婷仪走了出来在我耳边低语了几句。   我神色一凛,说:“带我去看看。”   我看着颛福后背上几点触目惊心的红,暗暗一惊,伸手轻轻地抚摸过去,判断应该是被簪子一类的物件扎伤的。   颛福的身体不着痕迹地缩了一下,却没有喊疼。   我怒道:“是抚养你的云辰殿娘娘做的吗?她好大的胆子……”   然而没想到颛福慌忙摇了摇头说:“不是云辰殿母妃的错,是颛福自己淘气,惹她生气……”   我微微地一愣,然后怜悯地摸了摸他的头,说:“我刚才不是说了么,我才是你的母妃,以后我们母子相依为命好吗?”   颛福神色一动,然后扑到我怀中,委屈地哭泣起来。   我没有嫌弃他沾湿了我的衣袍,而是抱紧了他,有一种柔和的感情泛上心头,也这许就是所说的母爱吧。   我召来颛福的奶娘,问:“十四皇子知道他亲身母亲的事吗?”   奶娘跪在下面小心地回答:“姒娘娘犯了那样的罪,奴婢们怎么好说呢……只是和皇子说他母亲生他时难产而死了。”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招如意拿了几两银子给奶娘,“你服侍十四皇子很久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些银两拿着,出宫后买几亩地好好生活去吧。”   奶娘一惊,欲言又止,最后只有叩拜谢恩,告辞离开。   我又威严地环视服侍十四皇子的宫人们一圈,命令道:“你们以后都好好地干活,不许乱说话知道吗?”   那些宫人诚惶诚恐地跪倒一片,齐声应道:“是。”   下午我睡过午觉,无聊正摆弄着手玉,颛福突然冲了进来,眼圈红红的,他跪在我面前问:“母妃,奶娘为什么要走?儿臣不想让她走……”   我看着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拉他起来,柔声地说:“奶娘也有自己的儿子呢……她已经好几年没见到自己的儿子了,她总要出宫和自己家人团聚呀。”   颛福固执地摇头说:“可是儿臣舍不得她,以前别人都欺负儿臣时,就奶娘真心对儿臣好……没有她,儿臣晚上会睡不着……”   我轻笑起来,“你已经这么大了不能再依赖奶娘了啊。福儿晚上若睡不着,母妃哄你入睡如何?”   颛福眨了眨眼睛,抬头问我:“母妃也会讲故事吗?”   “会呀。”我回答说。   晚上颛福按时上了床,我为他盖好被子,轻拍着他娓娓道来:“秦始皇统一六国……”   过了一会儿,颛福一骨碌起身,嚷嚷道:“母妃,奶娘以前给儿臣讲的都是木斧掉进湖里得到金斧什么的故事,您刚刚讲得都是帝王将相,不好听!”   我微微一愣,“木斧掉进湖里得到金斧的故事?”   颛福兴奋起来,像模像样地讲道:“是呀。就是说有一个砍柴的小男孩不小心把自己的木斧掉进了湖里,他哭啊哭,突然出现了一名老人,那老人是个神仙。他先从湖中捞出一把银斧,问:‘这是你的吗?’那小男孩说不是。后来那神仙又捞出一把金斧说:‘这是你的吗?’”那小男孩依然摇了摇头。最后那神仙又捞出一把破旧的木斧,问:‘这是你的吗?’小男孩这时才高兴地点了点头。神仙很感动,最后把三把斧子都送给了他……   我听完了偏着头问他,“那么你能从这个故事中得出什么呢?”   颛福的眼睛一闪一闪的,得意地晃着小脑袋,回答说:“诚实呀,这则故事是说做人要诚实最终会有善报的。”   我轻笑出声,认真地说:“我看不是。这则故事是说不要对不该撒谎的人说谎。对什么人说什么话,万事做之前都要掂量好轻重,掌握好分寸,将这套功夫做好了会受益无穷,否则就将得不偿失。”   颛福眼神中有些困惑,他低头想了想,然后抬头说:“母妃,儿臣不太懂您说的话。”   我温和地笑了笑,叫他躺下,再次为他掖好被角,说:“所以以后要好好听母妃讲帝王将相的故事,听得多了,你就懂了。”   皇上晚上来到雎鸠宫,闲谈了一会儿,忽然感慨地说:“朕今天见到景昭仪,她消瘦得厉害。自从母后过世后,景昭仪每每哭晕过去,此忠此孝真是让人感叹万千。朕打算过些时日,将她晋封为孝德妃,爱妃的意思如何?”   我心中一惊,那一刻甚至差点端不稳茶杯,但是很快镇定下来,微笑着说:“景昭仪此份孝心的确值得后宫众妃嫔们学习,被封为德妃也是应当的,皇上自己拿主意吧。”   皇上点了点头,又品了一口茶,起身说:“你今晚早些歇息吧,朕今晚去看看景昭仪。”   我愤怒地将茶杯重重砸在地上。   镜明这时一向会跑来出谋划策,果然他小心地问:“小姐既然如此生气,刚刚为什么不劝阻皇上?”   我冷笑了一声,“皇上连封号都已经想好了,难道还有什么回旋的余地吗?”   镜明低头沉思了一下说:“小姐以前未免太过轻敌了。小姐只知子以母贵,殊不知母也以子贵。南赢王做为皇长子,在皇上心中的地位自不一般。况且景昭仪乃九嫔之首,服侍皇上也久,即便被晋升为妃也是让人没话说啊。”   我点了点头,沉声道:“现在景昭仪被提升为妃,那么南赢王争夺帝位的竞争力就大不一样了。”   镜明也严肃地说:“情形不容乐观啊,何况以小姐现在的身份。且不说皇上中意哪位皇子,万一皇上不幸意外崩逝,那南赢王凭借长子身份和自己母妃的地位,就将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小姐到时成了太妃,又与新皇帝有过节,日子恐怕就不好过了……”   “可是现在想挽回也来不及了……”我沉重地说。   镜明高深莫测的一笑,“解铃还须系铃人。小姐当初和南赢王产生芥蒂不过就是因为一个侍女,现在做个人情再还给他一个侍女不就得了。”   我一惊,连忙拒绝道:“善?不行,当初我没答应他,现在也不会。”   镜明呵呵一笑,摇头回道:“小姐您怕是想歪了。说句不好听的,善善当初不过二十多岁,尚算是风华正茂;而现在已经三十出头,纵然天生好容貌,在男人眼中也不过是明日黄花了。总是小姐想给,恐怕南赢王也看不上眼了。奴才的意思是小姐挑选一名年轻貌美又对你忠心的侍女送给南赢王,一是表示和好,二是在南赢王身边安插一个我们的人,以后他若有个风吹草动我们也能明了,岂不是一举两得?”   我听了冷哼一声,说:“南赢王又不是傻子,他怎么会想不到我们是要在他身边安插内奸,他不可能要的。”   镜明半眯着眼,得意着说:“所以我们不能主动给他,要等他上门来要,然后我们就顺水推舟给他个人情……”   我了然,原来是要找人魅惑南赢王。   我在脑海中寻思着我的几个侍女,最后说:“那么似乎花溅泪最合适不过了。”   经过几年的调教和熏陶,花溅泪已经历炼出来了,说话办事都足够的圆滑,最重要的是,她在太后的淫威下都不曾背叛过我,这才是我真正放心让她去的原因。   只是,心中略有愧疚的是,她刚刚才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现在却又让她去那么危险的地方的确是过于残忍。况且这种婚嫁大事对少女来说应该最是重要的吧,我能理解那种感受,因为我自己正承受着嫁给自己不喜欢男人的痛苦。然而我狠了狠心,将那仅有的负罪感抛之九霄云外,再次坚定地说:“让花溅泪去。”   镜明没有回话,不置可否。   然而当我第二天宣布这个决定时,花溅泪竟然拒绝了。   我很意外,想不到一向唯我是从的花溅泪竟然会违抗我的命令。   她跪在我面前噙着泪,说:“小姐,花溅泪这条贱命都是您的,可是奴婢真不想嫁给南赢王,听说他好色又花心……奴婢真的不想去服侍那种男人。小姐您原谅奴婢吧……”   花溅泪似乎已经准备好被我痛骂一顿的准备,但我听后只冷冷地看着她,不发一言起身。   花溅泪反而慌张起来,她无比哀戚地唤了一声:“小姐……”   我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实际上心乱如麻。   我不明白花溅泪为什么断然拒绝,但我似乎又稍微能理解她这种惧怕的心理,但我真的很痛很她这样的状态。   下午时我再次召来了花溅泪,看着她憔悴不堪的脸,我指了指旁边朱木矮桌上一碗棕黑色的药,说:“你喝了它吧。”   我盯着她,她若是有一丝犹豫我就杀了她。   然而她神色一动,却没有踌躇,而是从容地拿起那精致的药碗放在嘴边。   她流泪了,于是那棕黑色的液面便泛起了几圈小小的涟漪。   她仰头一口气喝了下去。   喝完了,她的神色变得舒缓多了,她再次跪拜说:“谢小姐赏赐,奴婢不怨小姐,是奴婢自己有罪。只是希望小姐以后能保重自己,花溅泪不能服侍您了……”   然后她起身向每个宫人鞠躬后离开。她的背影显得无比伤感,已经有几名侍女悄悄地抹着眼泪。   我忽然喊住了她。   “花溅泪,以后不要出现在本宫眼前,贬你到庭院打扫——做为普通的宫娥。”   她缓缓地回过头,满脸的不可置信,“小姐,您不杀我……”   我冷漠地盯着她,说:“本宫不原谅你。只是,本宫不杀你,本宫要你代绿吹和吉祥活下去……”   花溅泪离开后,我不禁笑了起来。   我边笑边说:“真可笑,什么时候我也变得如此心软了……”   不,若是换作以前,即便如何痛心,我也不会饶过她。可是后来发生了太后杖打宫人的事,我对绿吹吉祥愧疚了,对能死里逃生的花溅泪也手软了。   婷仪神色忧郁的看着我,半晌她小声说:“让奴婢代替花溅泪去吧。”   我愣愣地看着她,她抿了抿嘴,下定决心般再次坚定地说:“让奴婢去完成小姐的计划吧。”   我说:“婷仪,你该知道,嫁给南赢王不是去做妃子,而是去一个危险的地方,背负着危险的使命。如果事情败露,那么你的命运也许不只是死那么简单……”   婷仪回答说:“即便事情败露,奴婢发誓,奴婢也决不会连累小姐……”   我心中一颤,第一次那样仔细的审视着婷仪,只见她美丽的脸庞透露出一种坚强和决绝,我第一次对她感激地说:“谢谢你,婷仪。”   婷仪听了有些诚惶诚恐,慌忙跪下回答:“奴婢承受不起的。”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和你说。”   婷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微红着脸说:“只是奴婢怕自己说了大话。奴婢愚钝,姿色也不过平平,怕不能受宠于南赢王……”   婷仪的担心不无道理。婷仪纵然美貌机灵,然南赢王阅人无数,恐怕早就习以为常,若想得宠且长宠也未尝不是一件棘手之事。   我想了想,说:“若想吸引南赢王,也并不是没有办法。明天我带你拜访一人,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第二天,我找到了元遥。   虽然“琴棋书画”是对高贵仕女的情操要求,然而教育时则更多偏重于琴与书,所以也许女子中能弹得一手好琴和写得一手好字的女子不在少数,然而会下棋和作画并且精于此道的则是少之又少。在这之中,南赢王对作画之痴迷是众所周知的,因此婷仪若能略懂此道再加上她的聪明美貌,定能在众女子中脱颖而出,获得南赢王的青睐。   而元遥的手画新颖夺目,他自己平时不宣扬,外人所知不多,倘若婷仪能学到元遥之皮毛,也应该可以应付南赢王了。   他看到我亲自来访,有些惊讶,然而平日里忧郁的神色却覆上了一层明亮的神情。   我故意不去看他的目光,而是拍了拍手叫婷仪坐到我身边说:“请你教她画画。”   婷仪给元遥施礼说:“以后还要仰仗大人多加指点。”   元遥没有看婷仪而是一直注视着我,说:“好。”   我心中有所动,元遥你都不问我这样做的理由就答应我吗?   我小声地说:“元遥谢谢你。”   他冲我微微地笑了,就如冬日里煦暖的阳光化开了冰寒的积雪。他轻轻地说:“对我还用说谢谢么?”   我略红了脸,却转移了话题吩咐婷仪道:“你只有大致一个月的时间。时间紧迫,希望你每日能心无旁骛,专心学习。”   因为一个月后景昭仪才会被册封为孝德妃,所以我才断定南赢王大致还会在宫中滞留一个月。而这段时间就成为了婷仪争分夺秒的日子,我则吩咐宫人们仔细照料她的身体和饮食。尽管依稀可以看出婷仪压力很大,但是她的精神状况却还不错,甚至晚上时也不肯休息继续练习,宫人们甚至打趣说:“婷仪这是迷上作画了。”   刚开始的一段时间里婷仪还兴致勃勃地与我谈论当日的收获,可是后来她的脸色却隐隐有了忧伤,甚至变得沉默寡言起来。我曾关心地问她是否遇到什么不如意的地方,她摇了摇头,几番欲言又止,但最后却只是说:“奴婢只是有些累了,小姐请不要担心。”   半个月后,我拿出一张宣纸放在婷仪面前。婷仪神色间有着不易察觉的犹豫,但最后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提起了笔。   过了一个时辰,婷仪将作好的画呈到我面前。我展开墨迹未干的画,仔细地审视起来。   画身背景是蒙蒙细雨,画中是一条青色的石板小路,路上一身着唐裙,姿态窈窕的仕女低眉手举一把水红色宫伞,为脚下一朵红色小花遮风挡雨。那女子脸上尽是惆怅哀怨之色,描画得最是惟妙惟肖。其他景色略显粗糙,稍稍美中不足。   我合上画卷,赞叹说:“画得意境很美。虽然稍有缺陷,但能在半个月内有如此画功,很了不起了。”   婷仪低下了头,微微红了脸。   我交给宫人们传看,他们都咄咄称奇,交口称赞。   如意兴奋地说:“婷仪姐姐画得真好。不过我见过的那些画卷都会在侧边标注画名,婷仪姐姐的这幅画叫什么?”   婷仪默然,过了一会儿轻声说:“叫《惜花人》。那女子怜惜花儿,其实她自己却比花儿还要可怜……”   我心中一惊,不知婷仪何以说出这样惆怅的话来,抬头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婷仪走后,镜明过来问:“婷仪果然不负众望,小姐应该很高兴自己的用意即将达到,为什么却是闷闷不乐之色?” 第28章:威势   我叹了口气,说:“婷仪似乎有什么心事。”   镜明微微一愣,然后不以为意地说:“也许她是不舍得离开小姐吧。再说,远走他乡,难免会觉得不安。”   “若是那样就好了,我只怕是出了什么意外。”   镜明正色说道:“小姐,奴才相信在您那里也许会有一却绝对不会有再二。花溅泪已经打乱了一次咱们的计划,那么婷仪则是无论如何都必须要顺利嫁给南赢王的。小姐为了自己的长久,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也要下这个狠心啊。”   我沉声说:“我知道。”   然而最让我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当我看着婷仪无比恭敬地跪在我面前,深深地低下头去,心中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小姐……奴婢不想去了……”   我僵在那里,一直盯着她,冷冷地审视着她好久没有说话。   婷仪用带着哭腔的颤音说:“请小姐收回成命吧……奴婢求您了……”   “理由?”我不带一丝感情地迸出这两个字。   她跪在地上的身子明显颤了一下,回答却是结结巴巴的:“奴婢,奴婢……”   我说:“有心上人了?”   婷仪猛地抬头看我,略红的眼睛写满了吃惊与绝望。   我冷笑了一声,“元遥?”   婷仪震惊的神色更浓,她咬着嘴唇,最后羞愧地说:“是。”   那一刻,我的心终于沉到了最底下,那种绝望不知要比她多多少倍。婷仪我不想强迫你,那么你就要逼我吗?   “日久生情?婷仪你忘了你对我说的话吗?你忘了对我的承诺了吗?”我带着怒气与愤恨质问她道。   婷仪脸色变得苍白,急切地解释说:“小姐,不是的!不是那样的!奴婢真的是忠于小姐,当初也百般的告诫过自己……可是后来真的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意……奴婢就再也容不下南赢王了!”   其实我知道,我都知道。元遥是优秀的男子,婷仪会心仪于他并不奇怪。也许她不懂得爱时,她会为了某种目的心甘情愿地嫁给南赢王,可是她在这最后的这一个月里懂得了爱,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我沉默了好长好长时间,而婷仪拿那种期盼的企求的可怜的眼神一直看着我。   最后在宽大滚金精致花纹的袖袍下我攥紧了手心,最终还是将那句最残酷的话说了出来:“我成全你……如果你们两情相悦的话……”   婷仪如五雷轰顶般浑身震了一下,脸色顿时苍白如纸,眼泪再也抑制不住的成串地滚落下来。她的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话。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她最后给我跪安,哽咽着对我说了句话。   那句话虽然模糊不清,但是我依然听清了。   “小姐,我去。”   后来的事情进行得如愿以偿。   先是安排了南赢王与婷仪的巧遇,然后南赢王被婷仪的画所吸引,因为志同道合,交往渐渐多了起来。婷仪的美貌和聪明也深得南赢王之欢心,终于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南赢王主动到雎鸠宫来向我讨婷仪过去,我也装出在一些不舍之下顺水推舟同意了他。   四月时,南赢王要携婷仪一同离宫了。   婷仪临走前到雎鸠宫与我道别,她身着的衣饰较宫娥时富贵华丽多了,却怎么也掩饰不住强颜欢笑之色。   我心中不忍,拉住她的手说:“你要不要最后见见他?”   她缓缓摇了摇头,哀楚地说:“他心中根本没有奴婢,即便来了也不过是看在小姐的面子上罢了。婷仪虽然身为贱婢,却也是有自尊的……施舍来的爱情,奴婢不再奢求……”   我有些愧疚地低下了头,轻声说:“婷仪我愧对于你。”   婷仪微微地一笑,却是我前所未见的凄美,她把我的手拉紧了些,说:“小姐,奴婢不怨您。小姐您的心地是善良的,婷仪以前这样认为,以后也依然会这样认为。”然后她擦了擦眼角的眼泪,坚强地说:“小姐您不要为奴婢愧疚,这是上天给奴婢的命吧。奴婢一定会努力讨得南赢王的欢心的,一定不会辜负您对奴婢的期望,那就是奴婢以后一辈子的任务。”   我听着她决绝的话,心中是一阵又一阵的酸楚。女人一生的幸福却最终成为了一种任务,这又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呢?   我不知道。我甚至自己都无法给出自己答案。   婷仪最后鞠躬向我告辞时,我最终还是喊住了她。我走到她前面,一字一字的跟她说:“婷仪,这世上只有两种人是不能得罪的。一种是亡命之徒,另一种是奸诈小人。”   聪明的婷仪怎么会听不懂我说的话,她的神色一变,颤抖着说:“是他……”   “是,是镜明。”我肯认地告诉她。   她无法置信地抬头看我,说:“小姐,您知道,您明明知道还……”   我知道她的心也许现在在滴血,我知道我如果不告诉她也许她的心中会好受很多,但是她要走了,这是个教训,这个校训害了她,我不想以后再可能害了她。   “因为你不屑于镜明,总是嘲笑镜明得罪了他,所以这次走的不是花溅泪是你。我知道镜明的企图,他一定在背后对花溅泪说了什么严重的话,才使花溅泪如此惶恐敢违抗我的命令。但是——我不选花溅泪的原因,是因为从此可以看出她太容易受别人的怂恿,这样的她不能完成我的计划。婷仪你现在明白了吗?”   又是新的一日。   我被窗外枝头上吱喳吵嚷的小鸟叫醒,缓缓睁开了眼睛。   等候在床边的如意见我醒了,起身麻利地去端来早已准备好的牛奶温水和擦手巾。   我仔细梳洗好过后,转身对如意吩咐道:“去叫婷仪过来,我有事要她办。”   如意一愣,继而小声地提醒说:“小姐,您忘了么?婷仪姐姐不是已经……”   我清醒过来,然后陷入了沉默。我不经意地环视四周,才发现雎鸠宫竟然如此萧条冷清,死的死,走的走……   如意也伤感起来,喃喃着说:“小姐,那天奴婢看见婷仪姐姐蒙着被子哭了一晚呐……”   我默然,心中却隐隐的痛了一下。   “可是,”如意的音调突然提高了几分,“小姐,奴婢以后会努力做到婷仪姐姐那样,会好好服侍小姐的……”   我看着她微微涨红的脸,淡淡一笑,说:“叫梳头姑姑进来吧。”   用早膳时善善在一旁禀报说:“小姐,宫中近日新来了一批宫娥和太监,一两个月的调教后就应该会被分往各个宫中了。”   我喝下一小勺粥,吩咐说:“哦?终于要换新人了吗?也好,善,你暗中注意一下有没有本分又机灵的,挑几个过来吧。”   绿吹死了,吉祥死了,婷仪走了,花溅泪被贬斥去庭院打扫,身边亲近的侍女也就剩下善善和如意了,于是我又从平时疏远的侍女中提拔了一名叫楚姿的宫娥。   婷仪临走前曾向我举荐过她,她对我说:“奴婢怕自己走后小姐身边少了可心的人,而楚姿和奴婢是一个村庄出来的,知根知底,平时与奴婢交情也好。她为人细心聪慧,忠实本分,小姐不妨试探试探,应该能为小姐所用。”   对于我不将老宫人形单提拔到身边而是提拔了平时疏远的楚姿,宫人们私底下议论纷纷,甚至对形单为什么不讨我欢喜的缘由也暗自揣度,众说纷云。   我私底下对形单说:“真是委屈你了。”   形单连忙摇头回道:“奴婢曾记得小姐说过的话‘物各有所,人尽其职’。如果形单在殿外能对小姐更有用处的话,那么形单就无怨无悔的继续为小姐打扫庭院。”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看似随意地问道:“十五皇子最近怎么样了?”   形单顺口回答说:“挺好的。”然后她吃惊地睁大眼睛看着我,“小姐,您知道……”   我语调平淡地说:“不是我不相信你要派人监视你,但是一旦到达了如我现在的地位,万事都要小心谨慎更甚至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所以我需要对别人的行踪了如指掌,那样我才能吃得香睡得稳,形单你能了解吗?”   形单诚惶诚恐地跪下,“形单万万不敢责怪小姐,反而是奴婢擅自行动罪该万死。只是奴婢见安婕妤重病在身,十五皇子少人照料才在闲暇时去帮忙。”   我半眯起眼睛看她,问:“你可怜他?”   形单慌忙回答说:“以奴婢的身份怎么敢用‘可怜’二字。”   “以后你还是少去吧。毕竟你是雎鸠宫的人,一言一行也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事。况且十五皇子毕竟贵为龙脉,性命可保无忧,只是现今境遇不那么如意罢了。”   形单的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忧虑,她问:“小姐,奴婢觉得您对十五皇子有些冷淡……其实只要您一句话,十五皇子的境遇就能……”   “我讨厌那孩子。”我打断了她,简短地说。   形单很意外地脱口而出:“难道小姐对十五皇子真的如安婕妤所说嫌弃他的身世吗?”但她旋即否认了自己,“不……小姐不是那样的人,否则也不会对奴婢……”   我平静地说:“我讨厌老人和孩子。老人,最容易倚老卖老,就如太后;而小孩子,则最易仗着父母的宠爱和自己的年龄骄纵任性,而我,从来就没有那样过,所以我不喜欢他们。”   “那小姐为何如此疼爱十四皇子?”   我看了形单一眼,反问道:“福儿得到过母亲的疼爱吗?没有。我们是同命相怜的,所以我疼惜他喜爱他。”   那天我穿过长长的外廊欲探望玉昭容,却听见了附近有小声的说话声。   我顺着声音望去,看见右侧不远处有两名年轻女子正背对着我坐着,一名女子低头抹着眼睛正在哭泣,另一个女子则正温柔的劝慰着她。   只见她们身着红抹胸长裙,上身披着素白的对襟纱衫,头梳着简单的双角髻,约摸十三四岁的年纪,想来就是新进宫的宫娥了。   “芳儿姐姐,你相信我,花瓶真的不是我打碎的……”那女子嘤嘤哭泣着说,极为委屈的样子。   旁边的女子轻轻叹了口气,说:“小春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是张姑姑故意刁难你的,但谁让咱们没钱去打点她呢……”   那个叫小春的一听哭得更委屈了,“那张姑姑怎么还那样理直气壮的,还让我赔……那是我娘好不容易才给我攒的玉镯子……”   这名叫芳儿的女子没有再劝,只是将手搭在小春的臂上,再次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春蜷身径自哭泣了会儿,然后抬头说:“芳儿姐姐还是你聪明些,先前就把你娘留给你的遗物舍得出去,看现在张姑姑对你多好……我当时只是不舍,没想到最后还是……又得罪了张姑姑,早知道我也像你一样早早交了出去,也不至于今天受这样的欺负……”   芳儿平静地问:“即便再来一次,你就会舍得吗?”   小春一愣,然后艰难地摇了摇头。   芳儿略有凄楚地笑了,“宫中根本不是讲理的地方。你看我们到宫中一个月了,过得是什么日子?他们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让我们往东就往东,让我们往西就往西,明明挨了打还要笑着说谢主子赏赐……我们也许有一天性命都保不住,还留恋那些身外之物有何用?”   小春低头陷入了沉默,然后小声地说:“是啊,在这宫中只有主子的命是命,而我们这些做下人的甚至连猪狗都不如……”   芳儿点了点头,说:“那些人或者貌美如花或者家族显贵,我们这些穷苦人家的寻常女儿是没有那样的福气啊。到了如今的地步,我们以后只能祈求自己能摊上个好主子了……”   小春眨了眨眼睛问:“依芳儿姐姐看,宫中哪些妃嫔算做好主子?”   “那我可不敢妄加论断。宫中权势综错复杂,知人知面不知心,哪是你我能看得清楚的?不过皇后、孝德妃、妍淑妃、殊贤妃皆是大家闺秀,在宫中势力也根固,应该是我们最好的投宿。听说董修仪、皎充媛待人也较和气,若是我们能服侍她们也不失为幸运。至于其他的妃嫔,纵然不乏和善之人,但是皆受冷落,难免会让我们这些下人也跟着受气……”   “姐姐为什么不说帝贵妃呢?她在宫中的权势甚至要盖过皇后,别人都在背地里说她其实才是后宫真正的主子呐……而且听说当了她的奴婢不仅赏赐丰厚,在外面也颇扬眉吐气,就俨然是半个主子了……再说……”小春似乎略有羞赧,“再说这样接近皇上的机会也多,说不定还能飞上枝头突然当个主子什么的……”   没想到芳儿一笑,回道:“难道妹妹以为凭帝贵妃的狡猾才智会让自己殿内出现这种差错?她若能让你侍候左右,定然有把握你不会受到皇上的宠幸,又或者她有把握让你不受皇上的注意。”   “那,即便这样,若只是当上帝贵妃的侍女也好啊,以后就不用受别人的欺负了……别的宫娥都争抢着去,听说蔓儿和红霞早就贿赂好了管事的公公,就要被分配到雎鸠宫呢。”   我旁边的宫人早就沉下了脸,她们这样在背后议论后宫妃嫔早就犯了僭越之罪,按宫规至少要杖打三十大板。如意刚要喝止,我伸手阻止了她,我倒要看看这个小丫头是怎么评论我的。   芳儿慢慢地说:“我觉得帝贵妃就是这后宫中最高大壮丽的树,她高高在上,高傲而冷漠地俯视着后宫中其他的人。”   小春听了兴奋起来,连连点头说:“姐姐说得正是。那天我远远的望见帝贵妃从撷芳殿经过,被宫人簇拥着,那气派那阵势简直让人惊叹……”   “可是,”芳儿话锋一转,“那棵树却外表雄伟,中间空洞罢了。帝贵妃根本就没有任何后台势力,又无子嗣,她所倚仗的只有当今圣上的宠爱,而那却又最是虚无飘渺的。所以它经不起风雨,但是树大招风,所经的风雨却又必然是最多的。生前如此招摇,死时定极为惨烈。你想想一旦她死了,服侍她的下人们该受到怎样的牵连?所以可以说,服侍帝贵妃才是这宫中最最危险的归宿!”   宫人们在后面早已愤愤不平,而我神色平静地听她把话说完。   难得在这后宫中有看得如此清明的人,而且那个人还是个刚入宫的小丫头。   我解下腰间那枚透绿的佩玉,指着那名叫芳儿的宫娥说:“拿这个去试探她吧。”   如意说:“小姐,我见那个芳儿把玉佩拾起来后,翻看了一下,可是看到小姐的名号却又慌慌张张放回到地上,真是奇怪。”   我冷哼了一声,“她可以自己私藏起来,但她没有,可见她并不贪财;她也可以通过捡到此物来巴结我,可她也没有,可见她不想与我有所瓜葛。而我,就偏偏不想让她如愿。”   两个月的宫娥训教后,当她被带到,低着头跪在我面前时,我没有下任何吩咐,却突然问她:“你知道菟丝吗?”   她有些奇怪,但依然镇定,回答说:“奴婢愚钝,望娘娘明示。”   我轻笑了一声,起身在她附近小转了会儿,然后不紧不慢地说:“菟丝是一种生命力很顽强的植物,但是,它却只有紧紧地依附大树才能生存下来……”   她一定是觉察出什么,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忽然变得紧张起来。   我走到她的前面,低头看着她不带语气的说:“你自以为将别人揣测得很好,那么,你猜猜你的好朋友小春到本宫这儿说了什么如何?”   她跪着的身子一颤,当我命令她抬起头时,如愿的看到一张带着惊愕和受伤表情的脸。   我笑了笑,转移话题说:“你说本宫的话也对也不对。你人很聪明,但是你还缺少磨练——就如你不该在那样的地方说些随便的话,就如你不该轻易的相信身边的人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又如你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很容易让人看出你心中所想……”   我看着她的神色变了又变,依然笑着说道:“就让本宫送你个人情,给你个机会,好好教导你一番如何?”   她抬头讶异地望我,然后低下头去,恭敬地说:“仰仗娘娘多加提点。”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么以后雎鸠宫就多了一名叫菟丝的侍女了。”   她有些迟疑,试探拒绝说:“娘娘……芳儿是奴婢那难产的母亲临死前为奴婢起的名字,对您来说也许毫无韵味,但是对奴婢来讲却是意义重大,请您……”   我打断了她,不容丝毫质疑的说:“你有一句话说得没错,宫中就是没有人情毫不讲理的地方。本宫再说一次,你叫菟丝,只能依附着本宫这棵大树而活……”   其实菟丝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我这棵“树”外表庞大,内部中空,我自己心里明白。   纵观后宫妃嫔,皇后、妍淑妃、殊贤妃皆出自名门,孝德妃虽然出身寒微,却有皇长子可以依靠。这宫中哪怕是位于九嫔之末的皎充媛,尚有一位正五品的父亲可以倚仗,而我真的可以说是孤立无援。   皇上记恨淡氏一族,而我也从来没有把他们当作自己的亲人。   皇上也不曾因为我娘亲的原因而对南宫氏有所提拔,甚至颇怀恨在心,以至于我在行及笄礼时两位嫡姨也不能来宫祝贺。   我暗知他是因为南宫家没有在我娘受苦时把她接回家以至我娘郁郁而终而心生埋怨。但实际上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南宫家是没有任何权力擅自接女儿回去的,也许皇上也懂得这个道理,但是这么多年他依然固执地冷落南宫氏,南宫氏晋升缓慢已不再有昔日的权势。   我没有可以依仗的亲人,我深深地明白这一点。于是在封为帝贵妃后我一直在暗暗观察朝中是否有我可以扶持依靠的势力。   皎充媛是我引以为心腹的妃嫔,那么她的后台势力也可以为我所用;我又请了朝中知名大学士施九章教颛福读书,他的小儿子入宫伴读,借机拉拢他这一方的势力。但是他们的官职都不足够让我安稳的依靠,这是让我暗中忧心的地方,直到后来我遇到了一个机会。   那天我正要去皇上的勤政殿,却在路上碰到了奉召进宫奏事的右宰相李大人。   李大人今年五十有九,身体精瘦,皮肤黝黑,下巴留了一小缕胡子,整个人显得其貌不扬。但他的眼睛却迥然有神,依稀透露出一种精明心计来。   我连忙用香扇半遮住脸,他则退到一侧躬身低下头去。   “微臣给娘娘请安。”   他的语气平淡,态度不卑不亢,丝毫没有因为我是皇帝宠妃而有讨好巴结之意。   这使我在走远之后又回头好奇的再看了一眼身着紫色官服的他。   我回去后召来王姑姑将今天的事一说,然后问道:“那个右宰相是什么来历?”   王姑姑一笑,回道:“小姐也无须觉得奇怪,那右宰相素来不屑于后宫妃嫔,也从来不参与其中,以前就有不少意图拉拢他的妃嫔碰到钉子了呢……”   我听了心中一动,挑眉说道:“哦?那么这李大人还真是朝中异类,别的大臣都是费尽心思笼络后宫宠妃以图飞黄腾达、富贵长久不是吗?”   “右宰相的确有一副怪脾气。不过他这也是明哲保身,毕竟自己无论多位高权重多富贵荣华都无法传及子孙后代。”   “这么说他是没有子嗣?”我吃惊地问道。   “哦,他只有一个儿子,好不容易老年得子,却是个傻子。那右宰相自己出身寒微,却偏偏心高气傲得很,非要给自己的儿子娶个大户小姐,说是以正祖宗门楣。可是试想只要是境况稍好一点的人家又怎么可能舍得将自己女儿嫁给一个愚儿呢?于是到现在他家还没娶上儿媳,右宰相这不也正是要断子绝孙了吗……”   “原来是这样……”我缓缓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李大人再次进宫时,我故意安排了又一次的“偶遇”。   我先露出意外的表情,然后冲他微微一笑,主动和他寒暄:“皇上连连召李大人入宫奏事,足可见对大人的器重呢。”   李大人面无表情,只是简短地回道:“贵妃娘娘谬赞了。”   我全似不介意他的态度,继续热情着说:“李大人谦虚了。不论其他,就是大人能高居右宰相之位,就可见非同于凡夫俗子。又况且男儿理应志向高远,自己荣华富贵暂且不说,更能恩及子孙、光耀祖宗。以李大人之才智,虎父无犬子,令郎定然也绝顶聪明,加上大人稍以扶持,自然前程远大,让人艳羡。”   李大人此时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面色沉了下去,语气更加疏远冷淡了,他说:“那恐怕让娘娘失望了,微臣的独子是个愚儿,难道娘娘真就不曾耳闻?”   我露出惊异的表情,然后一脸歉意地回道:“呦,那本宫真是失礼了。深宫之内鲜少了解朝臣情况,难免冒失,还望李大人谅解。也不知令郎可曾婚配?”   李大人此时涨红了脸,说:“娘娘可是故意愚弄老臣?”   我笑了笑,轻声说:“李大人可能误解本宫的好意了。既然令郎尚未婚娶,本宫这儿倒有一门好亲事,只是不知道李大人有没有这个意思……”   李大人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但依然略带期翼的问我:“是谁?”   “昭娇帝姬。”末了我还特意加了一句,“不知道李大人可满意?”   李大人睁大了眼睛,全然没有了往常的沉着冷静,回道:“娘娘可是在说笑?实不相瞒,老臣的确属意为我儿娶一名大家闺秀,只是一直未能如愿。一般的小姐都不愿嫁与我那愚儿,何况昭娇帝姬之金枝玉叶……”   “这李大人就无须多虑了,本宫既然能说出来,自然有办法办得到。成与不成,主要就看李大人的意思了。”   李大人沉吟了一声,渐渐平静下来,陷入了沉默。   我知道李大人在朝中历经风雨三十余载,早就历练了敏锐的心智,他知道我不会无缘无故的帮他如此大忙,而他此时一定正在权衡利弊。   我接着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想必李大人比本宫更清楚。如果大人身后连祭拜宗庙的人都没有,李大人恐怕无脸面对李家的列祖列宗吧?又或者成其好事,李氏后代都会传承皇室血统,不正是满足大人光宗耀祖的夙愿了吗?大人还在犹豫什么呢?”   李大人最终下定了决心,向我恭谨一拜,说:“以后全赖娘娘玉成。”   我伸出手虚扶他起来,亲切地说:“彼此彼此,李大人又何须多礼。”   李大人起身后,犹豫地问:“呃,也不知此事何时能……”   我在心中一笑,涉及传承香火,年岁已大的李大人也不可能不着急吧。于是回答说:“静安宫王太妃是李大人的远房表妹吧?可令其挑一黄道吉日向皇后提亲,本宫再暗中美言,自然水到渠成。”   李大人皱眉,面露难色,“王太妃虽然是老臣的表妹,可是平素并不常来往……现在贸然开口,怕她不会答应。娘娘既然有意帮老臣,何不帮人帮到底,代为开口……”   我轻笑,解释说:“这个大人就犯糊涂了。如果是本宫开了这个口,那么以后无论本宫说得如何天花乱坠也是一文不值了。王太妃纵然是早已失势的宫人,但是碍于名分,皇上也不会当时驳了她的面子,那么事情就有回旋的余地。大人也不必忧虑平时与她没有交往,只要送些厚礼缓解她如今的清贫生活,她定然会乐意为你效劳。”   李大人了然,点了点头。   然后我意有所指的说:“可见与后宫妃嫔交往也是有好处的,李大人你说是不是?”   回到宫中后,善善担忧地问我:“小姐真的要拉拢那个李大人吗?奴婢只怕这个人不可靠。听说这人鼠肚鸡肠,睚眦必报,他有权势后就将以往曾小看羞辱过他的乡亲邻里都拖入牢中暴打一顿,有不少人甚至就此命丧黄泉……可见这个人为人的凶残啊……”   我摆弄着五月开得正灿烂的红心芍药,语调平静地说:“我并不认为他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况且善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孰不知他却也有重情重义的地方,富贵后也不曾抛弃过共患难的糟糠之妻,否则他也不会只有一个傻儿子了……”   善善恍然,有些意外,“想不到他还有这样的一面,原来小姐早就打探全面了。”   我剪去芍药的残枝末叶,舒了口气,说:“你真的当我饥不择食吗?没有把握的事我从不会做,并不是说我能完全地预知结果,而是我会确保留有挽救自圆的余地。就如右宰相这样的人,憎恶分明,正是我欣赏器重他的地方。只要让他对你真正心存感激,还怕他对你不忠诚吗?只不过这个恩惠需要足够的大罢了。”   菟丝此时冷静地插嘴道:“娘娘的这份礼的确够厚重的,厚重到奴婢怀疑它是否真的能如娘娘所愿……”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菟丝总是会这样并不委婉地和我说话,而我,并不觉得恼怒,我需要这样的一个人,在身边时刻冷静地提醒我。然而,无论是楚姿、菟丝抑或是后来进雎鸠宫的宫娥太监们,我只是器重她们,却再也找不到当初对如绿吹婷仪那样的感情了,所以我不允许他们叫我“小姐”,而是“娘娘”,否则就是忤逆。   我问菟丝:“我命你熟记数年宫中的人和事,那么我问你,自从姒充仪被打入冷宫后,皇上共看望昭娇几次?”   菟丝沉着地回答说:“除姒充仪获罪的一个月内皇上探望昭娇帝姬共七次外,以后再无关心。”   “那么,我再问你,从我当上帝贵妃后的一年内无论大小宴会昭娇皆以身体孱弱为由被拒绝参席,皇上可曾注意?”   “皇上无动于衷,不闻不问。”   “最后一个问题,前些天昭娇开始咳嗽不止,你可知道她得了什么病?”   菟丝一时语塞,然后她回答说:“奴婢虽知悉帝姬身体不适,但是因无太医前去诊断,所以尚不得知。难道娘娘已经先知了帝姬病症?”   我略略一笑,悠闲摇扇道:“什么病……自然是由本宫来决定的。”   后来果然王太妃找到皇后提起这门婚事,皇后自己不敢擅断,自然又将此事禀告给皇上。   皇上当时听了只是沉默不语,但气氛却己尴尬至极,良久才闷闷地说了句“让朕考虑考虑。”   王太妃最后只得讪讪告辞。   皇上回到雎鸠宫,满脸的怒气,说:“这王太妃真是不知好歹!朕看她乃先帝后妃的名分上给她留有颜面,可她自己也太不知轻重!”   我走过去一边为皇上抚胸顺气,一边宽慰着说:“君上怎么发这么大的火?昭娇今年也十六岁了,正是婚嫁的好年龄,这是好事啊。再说对方是右宰相的公子,身份也总算相配……”   皇上舒了一口气,耐心地解释说:“你长处深宫,不了解朝臣的家里事。那右宰相的公子是个傻子!朕的龙女怎么可以嫁给一个傻子,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我露出吃惊的表情,然后歉意地说:“臣妾没想到会是这样。”然后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继续说道:“不过虽然说是王太妃提亲,但是背后还是右宰相在授意吧?但是他怎么敢这样贸然提亲呢,难道他没有自知之明吗?是不是他的儿子也许并未像外面传说中的那么傻,只不过是有些愚笨……就像刘后主阿斗虽然都传说他是个傻子,可是臣妾想他不过是不聪明罢了,傻子才不知道‘乐不思蜀’呢……”   皇上摆了摆手,说:“朕不管他是真傻还是假傻,总之昭娇绝不能嫁给那样的人。”   我听了叹了口气,幽幽地说:“君上对子女的疼爱可见一斑啊。只是臣妾此时不免为君上抱不平了。君上如此为他们考虑,他们可曾真的心存感激过?就说大姬,皇上为她精挑细选了夫婿,她不仅不知道感恩,臣妾还经常耳闻她在皇后面前埋怨您的不是……”   皇上面色一沉,被触动了心事,但是很快又遮掩住了,只是不耐烦地说:“不要和朕说这些烦心事了。不过今日一事倒提醒了朕许久没见过昭娇,也不知道她过得如何了。”   我微微笑着说:“君上一直操劳国事嘛,难免疏忽,想必昭娇可以体谅父皇的辛苦。皇上既然念及到她了,不若这月十五就由臣妾做东举办个小家宴,正好叫昭娇也来,福儿也在,我们一起聚一聚吧。”   皇上点了点头,说:“此提议甚好,就这么办吧。”   这时颛福跑了进来,可能他听到了后面的话,先向皇上和我拜安后,然后就伏在我膝上撒娇地问:“母妃,要请谁来呀?”   我怜爱地为他整理额前细碎的散发,回答:“你皇姐呀。”   他抬头眨着眼睛好奇地问:“皇姐?”   我点了点头,才想起自从姒充仪获罪后昭娇帝姬和颛福分别由不同宫的娘娘抚养,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见面了。   可是过了几天忽然传来了昭娇帝姬得了痨病的消息,皇上闻之大惊失色,匆匆派了贴身的苗太医去复查诊治。   苗太医神色凝重的回来复命,皇上在上面急切地问:“到底怎么样了?”   苗太医不着痕迹的瞄了一眼坐在皇上身旁的我,然后低声禀道:“昭娇帝姬咳嗽气急,痰少质粘,舌红而干,苔薄黄,脉细微而数……疑似肺痨症状……”   皇上腾地站起来,心烦意乱地质问:“什么叫疑似?到底是不是?!”   “是啊”,我在上面也淡淡的发话了,“苗太医也无需吞吞吐吐的,有什么病照实说就是了。”   苗太医犹豫了一下,然后扑通跪下说:“昭娇帝姬确是染了痨病,请皇上节哀!”   皇上踉跄了一下,支持不住险些倒下,我慌忙上前扶住了他。   皇上脸上透露出痛心,喃喃地说:“朕要去看看她,朕苦命的女儿……”   我拉住了皇上的袍角,向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君上,痨病是要传染的……那是不治之症呀……”   皇上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最后还是无力地坐了下去。   “是朕平素对她的关心不够,她怎么得了这样的病啊……”皇上言语间眼圈红了起来,整个人显得有些憔悴。   我在旁边温软地劝慰道:“君上,请不要再自责了,现在我们主要要想想怎么办才好啊……”   皇上摆了摆手说:“朕现在心中烦乱极了……”   我沉默了半晌,叹了口气,吩咐跪在下面的苗太医说:“你们一定要竭尽所能的为昭娇治病……痨病纵然难治,却也是有治愈好的病例,你们切不能松懈怠慢。”   苗太医回答道:“是,微臣们一定尽心竭力为昭娇帝姬治疗。”   我点了点头,吩咐道:“那你下去开药吧。”   苗太医领命而去,宫人们也退下去了,屋里只剩下我和皇帝。   我将自己的手轻轻地搭在皇上的背上,无声的安慰着他。   过了一会儿,皇上渐渐平静下来,转身拉住了我的手。   “奴兮,多亏了有你在身边安慰朕……”   我挨着皇帝坐下,轻声说:“君上,臣妾能理解您悲痛的心情……只是,臣妾还是要问君上昭娇到底怎么办,这事耽搁不成啊,这痨病若是在宫中蔓延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皇上神色沉重,痛心地说:“按照祖宗规矩,染有瘟疫的皇子帝姬都要出宫治疗,可实际上外面的环境清苦,多是就这样病死宫外……朕实在不忍心就这样赶昭娇出去……”   我听完顺着伤感地叹了口气,也跟着陷入了沉默之中。   但是我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在皇上耳边低声说:“臣妾倒是想到一件事,也许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皇上抬头向我询问。   “前几天右宰相不是曾提过亲吗……”   皇上神色先是惊异,然后又隐隐燃出几点希望之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最后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终是要嫁给那个傻子吗……”   我劝道:“皇上,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呀。昭娇嫁入右宰相家总比孤独在外好,右宰相定能竭力照顾,况且他的府第离宫中也近,皇上可以时时派人去探问照料……”   皇上缓缓摇了摇头,说道:“朕说是这样说,可是昭娇如今得了这个病恐怕连右宰相都不愿意接进门了。”   我听了轻轻冷笑一声,回道:“这可就由不得他了。想当初贸然提亲的人是他,皇室尊严高贵不可侵犯,又岂是他说想退就退的?皇上只要下旨,他难道还敢抗旨不遵不成?”   皇上盯着我良久,忽然问:“奴兮你是不是很希望昭娇嫁出去?毕竟她的母妃曾与你有间隙,还对你施过巫蛊……”   我一怔,然后委屈地说:“君上是这样看待奴兮的吗?奴兮是那样小肚鸡肠之人么?如果真是那样,臣妾又为何将福儿接过来亲自抚养……”说完还默默流下几滴眼泪来。   皇上心软了,懈下了警惕,拍了拍我的手轻声哄道:“朕不过是开玩笑的,爱妃怎么还当真了?别哭了,啊?看看你,再哭胭脂可要花了……”   我又径直哭泣了会儿,然后见好就收,只是将泪噙在眼眶中,哀楚地说道:“臣妾是真心为皇上着想,绝无半点私心……纵然真的希望昭娇帝姬嫁出去,也不过是想为皇上分忧罢了。”   皇上神色一动,严肃地问:“爱妃此话怎讲?”   “皇上不是一直忧虑左宰相在朝中结党营私,势力过大么……如果能和右宰相联姻,就在暗中提高了右宰相的地位,这样他们势力均衡,互相牵制,不就可以维系朝中的稳定吗……”   皇上听完不置可否,只是沉默,然而我知道我最后说的话打动了他。   对于昭娇帝姬染上肺痨一事宫中人莫不闻之色变,然而反应最大的就数右宰相了。   他急匆匆地到找到我,涨红着脸说:“娘娘,您,您真是将老臣害苦了呀!”   我装出诧异的样子,说:“李大人何出此言?李大人想要娶昭娇帝姬当儿媳,现在皇上的圣旨也下来了,本宫不是已经让你如愿了吗?”   李大人激动起来,言语间也谈不上顾忌,“她得了那种病,即便是帝姬也是一文不值了!”   我淡淡地一笑,说:“试问李大人,昭娇帝姬若不是得了那样的病,皇上还会让她嫁给你的傻儿子吗?”   李大人一阵语塞,然后嗫嚅着说:“如果早知道是这样,当初还真宁愿不要……”   我没有在意,而是斯条慢理喝了口茶,玩味地盯着李大人半晌,然后笑着说:“果然是关心则乱呢。”   我放下茶杯,起身说:“李大人,你也无需这样懊恼着急,本宫怎么可能愚弄你呢?现在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待她嫁入贵府之后,本宫保证还你个健健康康的帝姬如何?”   李大人睁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我的语气则有些庄重了,“欺君是死罪,大人现在知道本宫为你到底付出了多少心思了吧?本宫如此善待于你,那么大人你又将如何报答本宫呢?” 第29章:如何报答   李大人脸色凝重,犹豫了一下,然后跪在我面前说:“老臣以后听凭娘娘差遣。”   我知道他心中未必全然心甘情愿,不过我并不急于一时,心想你以后总归还要求到我的,我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将你慢慢收为心腹。   昭娇帝姬就要出嫁了,宫中上下又开始忙碌起来。   然而与以往帝姬婚嫁不同的是,这次并没有什么妃嫔娘娘来登门祝贺,多是托下人送去了贺书和喜礼,昭娇帝姬却不知道真正的缘由,只当是因为自己母妃的原因,暗中落寞。   而实际上昭娇帝姬既不知道自己患了什么病症更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夫婿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只当自己将要嫁的是堂堂右宰相家的贵公子,怀着少女既是紧张又是期盼的感情羞涩地等待着自己的终身大事。   我曾吩咐为她准备婚事的宫人们道:“帝姬大婚,需要张罗准备的事情很多,你们都要尽心尽力地干活,不许偷懒,知道吗?”然后我又威严地环视了他们一圈,严厉地警告说:“也许你们听到什么风声风雨,不过全属无稽之谈,谁要敢在那多嘴乱传,小心你们的脑袋!”   宫人们诚惶诚恐地跪倒一片,应声说是。   于是昭娇帝姬在自己出嫁的那一天还被蒙在鼓里,她穿着喜红色的婚袍,在伶人欢喜的乐声中被宫娥搀上花轿。   她的婚礼是热闹的,因为这次随嫁服侍的下人特别的多,她的嫁妆也是尤其丰厚;但它又是冷清的,她的母妃被关在冷宫中,后宫妃嫔没有人去道贺,甚至连她的亲身父亲也因忌讳没有见她,而那些丰盛的赏赐则是对她愧疚的补偿。   我带着颛福在远处遥遥的看着她。   我望着一身金钗红袍的昭娇,心想真不愧是姒充仪生出的女儿,如此亭亭玉立,如此的花容月貌。只是可惜了,不过是留着给个傻子欣赏罢了。   我指着正被搀扶着上花轿的昭娇帝姬对福儿说:“福儿,你看她长得多好看呐,那是你的姐姐。”   颛福睁大眼睛,抬头好奇地问我:“是像大姬那样的皇姐吗?”   我微微笑了笑,摇了摇头说:“也许要更亲近一些哦。”   这时昭娇帝姬坐上了花轿,掀起帘子环视着皇宫最后一眼,然后,她,看见了我和站在我身边的颛福。   那一刻她的诧异,她的疑惧,她的惊恐真叫人无法形容啊。   我冲昭娇帝姬淡淡一笑,然后拉起颛福的手转身说:“福儿我们回去吧。”   颛福还在因为我刚才的话而有些迷惑不解,但是他没有深想,而是懂事地点了点头,拉上我的手,随我离开。   他拉着我的手欢快地和我说来说去,根本不知察觉远处那束盯着他的深切目光。   “母妃,今晚讲什么故事呢?”   “母妃,今天再给儿臣讲一遍汉武帝的故事好吗?”   “好呀。”   中午我来到了知悔宫——姒充仪被关押着的地方。   那真是个简陋荒凉的地方,宫人们主动的走在前面为我清理道路,生怕碰到什么脏东西污秽了我。   负责看管姒充仪的女官是个体态臃肿、面相丑陋的中年妇人,她神色紧张地跪在我面前,恭敬地禀道:“娘娘,一切都按照您的吩咐,今天中午特意为充仪改善了伙食。”   “哦?”我微微挑眉,问:“那她都吃了吗?”   那女官咽了一口唾沫,接着回道:“她刚开始还疑惑,不住地问奴婢今天是什么日子。奴婢就敷衍她说今天宫中办了喜事才赏的菜,她已经好几年不食肉荤了,想必现在正吃得香着呢……”   我满意点了点头说:“做得好。”然后又命令说:“带本宫去看看她。”   女官引路带我来到一个偏僻的陋室,走到门口向我一拜,回道:“娘娘,就是这儿了。”   楚姿走上前为我打开了门,随着吱呀一声响,门缓缓展开,一股尘埃混着霉味扑面而来。   楚姿闭上眼睛咳了咳,挥手驱散灰尘。   我则透过灰尘看见了里面坐在圆桌旁贪婪啃着鸡脖子的姒充仪。   姒充仪,不,我几乎认不出她来了。   她身着褪色的粗糙布衣,蓬头垢面,面相不雅的在咀嚼着。   那一刻我真的震惊了,原来七八年清困的生活真的可以将以前貌美如花、高贵优雅的娘娘变为如今俗气粗鄙的妇人。   姒充仪也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头向这方向看来。   她先是迷茫诧异,渐渐她的眼神变得清明,而手里的骨头也随之掉落。   她认出我了。   我容不得她反应什么,冷笑着说:“充仪真是好口味啊,吃得这样享受,就不想知道如此美餐因何而来吗?”   她知道我话中有话,警惕而仇恨地盯着我。   我接着笑着说:“充仪吃得正是自己女儿的喜宴呢。”   姒充仪激动起来,“什么?昭娇已经嫁人了?”   我语句清晰地说:“是啊。她嫁的是右宰相的独子。”   姒充仪瞪大了眼睛,突然凄厉地叫了一声,然后冲直奔我扑了过来,却被拦在中间的女官死死钳住了。   她使劲挣扎着,声音尖锐无比,“奴兮,你害我不够还要害我女儿!你好生狠毒!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她被女官连连扇了几个巴掌,却还是咒骂不已。   我冷漠地看着她,淡漠地听着她毒咒我的语言,面无表情。   我平静地说:“我今天来,是特意来通知你的。”   当我转身离开时,听到了后面如同野兽一般疯狂尖利的嘶喊声。   身旁的楚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就在晚上我入寝之前,菟丝来禀告说:“娘娘,姒充仪疯了。”   我听了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淡淡地说:“姒充仪也算是意志坚定之人,八年的冷宫,其实她早就该疯了……”   我是故意的,她疯了才能让我安心啊。   已经躺下睡觉的颛福听了又精神起来,好奇地问:“母妃,是谁疯了啊?”   我没有回答,只是让他躺下,柔声说:“睡吧。”   颛福揣测我的神色,然后天真地说:“母妃,你好像不喜欢那个人。”   我沉默,只是再次为他盖好了被子。   颛福没有纠缠,听话地闭上了眼睛,却很认真地说:“母妃不喜欢的人福儿也不喜欢。”   苗太医跪在我面前,我颇有闲情的把玩着手里的玉石,发现它已微微沾染上了我的体温,于是才搁置一边,看向他。   “苗太医是想告老还乡?”我语调平淡,却感觉到下面的苗太医紧张起来。   “是。”他低声回答说。   “怎么,是觉得不好做事了?”   苗太医连忙否说:“实在是因为老臣年迈已高,力不从心……”   我轻轻哼了一声,说:“苗大人刚刚给昭娇帝姬查完病,就要离开,是什么意思呢?”   “娘娘……老臣真的是……”   我挥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品了口茶,微微挑眉说道:“大人执意要走,本宫也不强人所难。只是苗大人的孙女苗香正负责本宫的药浴,大人不在宫中指导,她以后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后果可是不堪设想的……”   苗太医一愣,竭力掩饰住自己的一腔苦楚,声音则是苍老无比,“老臣恳请娘娘……允许老臣继续留在宫中服侍您和圣上。”   我露出得意的笑容,抬手说:“本宫准了。你下去吧。”   室内升燃着袅袅的薰香,隔着半垂的帷幕,我懒懒地斜卧在小玉塌上。   “老臣真的是毫无办法,昭娇帝姬一直又摔又打,又哭又闹,谁也不敢靠近……”右宰相一脸苦恼地奏道。   “真是笑话了,堂堂朝中一品大臣却拿一个小女子没有办法……”   “娘娘,若是寻常家的女儿老臣又怎么会如此窘迫……只是那是帝姬,轻不得重不得啊。”   我挑眉,“什么帝姬,嫁入你家就是你家的媳妇了。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自是亘古不变的道理,这事就到了皇上那儿,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右宰相却依然一筹莫展的样子,我见了掩嘴低低笑了一声,“李大人怎么也变得畏首畏尾起来了?您以前的那种风范呢?”   我径自地笑了会儿,然后也不再调侃他,只是从袖袍中摸出一小包用黄纸包着的药粉,扔到他面前说:“本宫就好人做到底罢。大人只要将这种药下到昭娇的茶水中,本宫保她欢欢喜喜的和令郎入洞房,想必大人抱孙子的愿望就指日可待了。”   右宰相拾起来如获至宝,连连感恩叩拜。   既然已动之以情,又要晓之以利,使我们之间的利益紧密的联结在一起,方能保证他对我忠贞不贰。   于是我在上面淡然地问道:“李大人以为我是何人?”   右宰相一愣,然后回答说:“娘娘乃皇上心爱,宠冠后宫。”   “除却这个名号,我又是何人呢?”   右宰相沉吟了一声,郑重地回道:“娘娘是个聪明十足的女子。”   我微微一笑,说:“李大人既然能赞本宫一声聪明人,那么本宫就跟大人打开天窗说亮话。普天之下除了帝位乃天命所归外,大概就属左宰相之位最是尊贵吧?大人也不过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步之遥而已,何不让本宫助大人一臂之力?”   右宰相一怔,沉思着,然后终于深深俯下身去叩拜说:“老臣以后定当忠心耿耿辅佐娘娘。”   “本宫想,李大人的选择是对的。”我偏着头,略带顽皮地说。   半年后,昭娇帝姬终于有了身孕,对外也只当说调理得当,又遇喜事,方才使病情减轻,倒叫不少不知情的人咄咄称奇。   皇上听闻感叹道:“难道真是天意?昭娇真与那傻儿有缘?”   我掩嘴轻笑道:“听说驸马也并不是傻的,只是人有些木讷愚笨罢了,不过对昭娇却珍爱无比,很听昭娇的话呢,夫妻间和乐融融已传为佳话……”   我只这样说敷衍皇上,实际上前几天右宰相喜忧参半的找到我求我想办法,他说昭娇帝姬自从得知自己怀有身孕后,脾气暴躁无比,甚至还扬言要与腹中胎儿同归于尽。右宰相现在只得派人日日夜夜看管她,方才没出什么意外。   这样的状况我当初又怎会想不到?于是我胸有成竹地跟他说:“你把昭娇送进宫来,本宫自有办法叫她心甘情愿的为你李家传承香火。”   于是我现在将昭娇帝姬喜有身孕的事告诉皇上,然后奏道:“君上,昭娇现在病体处愈,又怀有身孕,臣妾对她甚是挂念,再加上她出宫时也没有送送她,心中也是愧疚,所以恳请君上准许昭娇进宫待上时日,让臣妾好好照料她。”   皇上点了点头赞同道:“她既然病已好了,就不妨回宫省亲。朕对她也甚是挂念,就下旨叫她回宫吧。”   我百般叮嘱将接昭娇进宫的公公说:“记住,昭娇回宫后先带她到雎鸠宫来,不可让她先遇见皇上知道吗?”   那公公连连点头答应。   昭娇帝姬刚刚跨入门槛就扑通的曲下膝去,硬是跪着走到我面前,急切地拉住我的裙角,激动地说:“奴兮,救救我,不要让我再回到那个地方,那个傻子夜夜折磨我,我受不了了……你帮我在父皇面前求求情,啊?让我留在宫中吧,奴兮,求求你……”   我看着声泪俱下的她,心中涌起报复的快感。昭娇,既知如此,你又何必当初?想当初你羞辱我时,可曾想过今天?你还记得我说过会让你后悔的话吗?我要让你求我而不得。   我扯回我的衣角,语气冷淡地说:“你凭什么叫我的名讳?”   昭娇帝姬愣了一下,立即讨好的换了称谓,连连摇头说:“娘娘,让我留在宫中吧……我不要给那个傻子生孩子,我要把它打下来……”   我冷笑了一声,淡漠地说:“帝姬都要身为人母了,怎么还说如此任性的话呢?你是皇上下旨嫁右宰相家的,自然是要再回到夫家。李家还指望着你传宗接代呢,帝姬还是安心养胎,祈求自己能生出个健康的婴孩才好,可别是个傻子,那可真叫人失望呢……”   昭娇帝姬听着我刻薄的话,脸上呈现出羞辱的神色,但还是隐忍的继续哀求道:“娘娘,昭娇知道错了,昭娇以前不懂事得罪了您,您大人大量就原谅我吧,我不愿意再看见那个傻子,我怕了,真的怕了……”   我哼了一声,“帝姬你做错了什么呢?什么叫得罪了我?你说这话好没道理。帝姬求我也是没用的,连皇上都说你与右宰相的独子有缘呢,帝姬还是好好思量以后怎么和自己的夫君过好日子吧……”   昭娇帝姬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但是开始她还尚耐心的恳求我,而我一直不为所动,置之不理,最后她猛然地起身站在我面前,伸手指着我,脸上尽是仇恨的表情,咬牙切齿地说:“奴兮!你这个贱人,你不帮我,我也不会让你如愿!孩子长在我的肚子里,大不了我与它同归于尽,也不会让你的阴谋得逞!”   终于还是露出你的本性了吗?我在心中冷笑。我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平静地说:“随便你怎么样,反正你一向都是如此自私任性。你不在乎自己的亲身骨肉,想必也不会在乎自己的母亲吧?”   昭娇一怔,警惕地问:“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的母妃尚关在冷宫,你就不想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你,你对她怎么了?”   我笑了一声,“我对她怎么了,我弄死她比捻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不过她现在还苟活在世上,我对她怎么了,那就要看帝姬你对我怎么了……”   昭娇帝姬紧紧地咬住嘴唇,恨恨地说:“你好卑鄙!”   我只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所以你也收养我弟弟做为威胁我的筹码?”昭娇帝姬冷冷地问。   我一愣,颛福?不,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我从没有当他是可以利用的物品。   “和他无关”,然后我岔开话题说,“一会儿本宫会带着帝姬去见皇上,帝姬到底该怎么说怎么做,现在该好好掂量下吧?”   昭娇帝姬脸色苍白,双眼失神,最后无力地瘫软在地上。   皇上在席上对昭娇帝姬嘘寒问暖,关切地问道:“昭娇你虽喜怀身孕,朕却觉得你消瘦了,好像也很憔悴,难道在右宰相府中生活的不如意吗?”   昭娇帝姬神色一动,眼圈发起红来,却马上忍住恢复常色说:“儿臣……并无大碍,只是初怀身孕身子不适……谢父皇关心。”   皇上慰藉地点了点头,后又庄重地问:“驸马待你好吗?你过得好吗?”   我看见昭娇在席下握紧了手,立刻清咳了一声,柔声说道:“帝姬如果有什么苦衷也可以说出来,有皇上为你做主呢。”   昭娇却因为我的话而惊醒过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了头低声地回答:“昭娇……过得很幸福……”   十月怀胎,昭娇帝姬终于生产下一名健康的男婴。   右宰相喜上眉梢,特意进宫求我赐名。   我盯着那洋红色的喜纸半晌,终于提笔写下,单名为“迫”。   自此我在宫中的地位逐步稳固,然而却相应的引起了皇后对我的警觉。   凭心而论,我虽不知皇后心中真正所想,但是表面上对我确实礼遇有加,宫中大小事务也放心的交由我去打理,就是昭娇帝姬一事,她也是睁只眼闭只眼没有插手,否则也定然不会如此顺利。   然而就在那天宫中新贡了一批上好的苏州刺绣,早在地方官呈现样品时,我就中意上了它牡丹飞凤的新颖花式,所以一直惦念在心。于是在它刚刚进奉到宫里的第一天,我就遣楚姿去领要,不想楚姿却空着手愁眉苦脸的回来了,只听见她禀道:“娘娘,那管事的太监说,那匹刺绣已经先被皇后娘娘领走了……”   我微微吃了一惊,心中思忖那刺绣色彩艳丽,已不适合皇后这般年岁穿着,显然是那地方官为了讨好我而特意制作,而如今却被皇后先讨了过去,这是皇后在对我施下马威啊。   我怅然若失,心中感慨,“她是皇后,自然什么好东西都先是她的……”   晚上例行拜见,刚刚跨进门槛却见皇后手中正摆弄着那匹衣料。   我一怔,继而维持平静的向皇后请安,她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热情的叫我入座,而是淡淡地应和了一声,于是我只得尴尬地站在那里,进退不得。   她又径自地摩挲欣赏了会儿,才放下手中的刺绣,抬头盯着我,话中有话的说:“这布匹的花纹不错,牡丹乃百花之王,凤乃百禽之首,正是为本宫量身制作。只是这位工匠未免粗心大意,一味追求色彩鲜艳,却不贴和本宫的年龄身份,实乃美中不足。本宫也只能将它搁置一边偶尔观赏了,倒不能不叫人惋惜……”   我脸上只能挂着笑,应道:“皇后娘娘凤仪天下,雍容华贵,时而穿些明亮颜色也不是不可……”   皇后不知何意的笑了笑,遣宫娥把那匹刺绣拿了下去,之后看了我一眼,我只目不斜视,面色平静,于是她抬手吩咐说:“你坐吧。”   待我入座后,皇后在上面又叹了口气道:“哎,你的话虽受用,不过本宫却也有自知之明。皇上今年已经四十九了吧,而本宫大皇上三岁,早已年过半百。本宫老了,只想安安稳稳的过完下半辈子,不希望宫中出什么乱子,更不能容忍任何人侍宠而骄,打乱了宫中的清平”,然后皇后严肃地看向我,“贵妃你是皇上现今宠爱的妃子,皇上对你也很信任,你就应该首当为宫中的榜样,安分于室,好好服侍皇上,知道吗?”   我连忙低下头惶恐地回道:“臣妾知道了,臣妾谨记皇后娘娘教诲。”   皇后点了点头,语气柔和了些,说:“本宫自问待你不差,遇事也经常多方回护着你,但你要知万事都要有个度,贵妃是聪敏之人,应该懂本宫的意思,可不要让本宫失望啊。”   我听了一身教回到雎鸠宫,脸上已有烦躁恼怒之色。   即便除掉了太后,我依然始终无法称心如意;皇后即便宽厚,却依然凌驾于我之上;即便我宠冠后宫,无人敢争锋,但面对皇后我依然要卑躬屈膝,俯首称臣;皇后的宫宇要比我的雄伟壮阔;皇后的凤辇仪仗要比我的排场尊贵;皇后乃天下之母,万人敬仰,流芳百世,而我充其量也不过被说是一时权贵的后妃,死后就流散于过去而已;更重要的是皇上百年之后,皇后即便无子依然是正宫皇太后,而我一个贵妃又算是什么呢,昔日富贵荣华不过过眼云烟,一旦烟消云散,我也不过是一名无权无势任人欺凌的可怜太妃罢。   我攥紧了拳头,不知不觉起了杀心,但是很快又惊醒过来,心中暗暗责备自己,我虽不是善良之辈,却也从没想到要当忘恩负义之人。然后又自己宽解说最近连续发生了这么多事,皇后我是万万再动不得了。   对皇后我采取隐忍的态度,可是对孝德妃就大不相同了。对南赢王的讨好拉拢不过是表面暂缓之策,而我是决不会让他登上皇位的。南赢王与他的母妃孝德妃互为依仗,如果孝德妃出了什么纰漏,南赢王自然也会被祸及而失去皇上的宠信。   可是孝德妃实乃端庄稳重之人,竟挑不出疏忽之处。有一次我故意试探她叫她多跪了会儿,没想到她脸上毫无不欢颜色,依然恭谨地跪着,倒让我暗中一惊——此人不简单,难怪她虽出身卑微却在宫中颇有声望了。   皇后与孝德妃就如两座大山般压抑着我,使我感到忧虑沉重,竟致我夜不能寐。我起身,小心翼翼地绕过熟睡的皇上,汲鞋下了床。今晚值夜的菟丝惊醒过来,我马上吩咐说:“不要点灯。”   在黑暗中我默默地披上了外袍,推门走到外面。   月很皎洁很明亮,一阵晚风吹过,有些寒人,我蜷坐在石阶上。   菟丝抱着蚕丝被出来,轻声劝道:“娘娘,夜很凉了……”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头去茫茫的看着前方。   “斗……”我只感慨的喃喃吐出这一个字。   菟丝一怔,然后说道:“人之本性好斗,就是乡下邻里尚且为些蝇头小利时常争执冲突,又何况这是非多的宫中……”   “那么到底在斗什么呢?斗赢了又怎样?斗输了又怎样?又或者到底什么是输什么是赢?”   菟丝冷静地回答道:“这后宫中最终只会有一个人斗赢了,那就是被未来皇帝称之为‘母后’的人。现在的娘娘再前进一步就是赢了,反之后退一步自然是输了。”   我回头瞥了她一眼,笑了,“菟丝你是冷静睿智之人,我在想如若你有机遇,会变成什么样子。”   “娘娘说笑了,因为您也应该知道女子只是聪明睿智是远远不够的。”   “不过菟丝你也不是善善之辈,听说你后来把那个教导你的张姑姑教训得很惨?”   菟丝毫无愧疚地回答:“奴婢只是要回本来就属于自己的东西罢了,这并没有什么错……”   我听了神色一动,陷入了沉思。   是,那么我只是要我想要的东西,又有什么错呢?   退一步是万丈深渊,进一步是极致富贵,我还在犹豫什么呢?   良心,之于我来说是只是百害而无一利的东西罢了。   于是我缓缓地站起身来,眼神中充满了坚定,吩咐菟丝说:“最近仔细的监视乌姬。”   乌姬欢快的走在路上,面色桃红,甚至还轻声哼着曲调。   当她看到我时,神色一变,有些紧张,急忙上前请安,“娘娘吉祥。”   自从姒充仪失势后,乌姬早已没了以前的气势,总是尽量躲避着我,此时和我说话也是结结巴巴了。   我冷笑了一声,“乌姬真是好心情啊,是……”我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与男人私通回来吗?”   乌姬脸上一阵的惊恐,连忙否认道:“不是……”   “不是?”我轻哼了一声,然后凑近了她,“你身上沾染了别人的气味,而且,是西域薰香……你还敢说没什么吗?”   然后我不待她解释,就继续逼问道:“乌姬还真是伤风败俗啊,抑或是里通外国……”   她连忙摇头解释说:“我没有……”   “没有?”我在心中低低的笑了,你若是没有我又在这等待什么呢?   于是转身吩咐宫娥说:“带乌姬去小思阁反省。”   两名宫娥过去请乌姬,没想到乌姬反抗着,怒气冲冲地责问道:“你凭什么关押我?我要告诉父皇!”   我面不改色的说:“你可以去说,说说你是如何和异国王子私自交往的……还是,”我挑了挑眉,“让本宫代你去说……”   乌姬脸上一阵苍白,全然没了先前的气势,哀求说:“不要伤害巫朗哈穆……”   我心中一动,没想到她说出的是这句话。   我看了她一眼,冷冷地吩咐说:“带她下去。”   第二天晌午迷迷糊糊睡着午觉,忽然听见有人小声的说话。   “我刚刚去给乌姬送吃的了,她还跪着面壁思过呢,身为堂堂帝姬沦落到这种地步还真是可怜呐……”   另一个宫娥压低声音说:“谁让她得罪了咱家娘娘呢?听说她小时候和昭娇帝姬一起没少和咱们家娘娘作对,现今娘娘得了势还能饶了她?你看看现在昭娇帝姬是什么样子,那乌姬还能有命活下去?”   们说话间,我已经不知不觉地站在了她们面前。   她们见了我一惊,连忙惊恐万分地跪下。   我寒着脸,只是冷漠地吐出几个字:“掌嘴。”   她们怔了一下,然后伸手互相打起对方的巴掌,口中还一声声的说着“奴婢知错了”。   我回到屋里,听着屋外清脆的巴掌声,冷哼了一声。   镜明凑上前去小心地说:“小姐最近火气有些盛呢……”   我半眯着眼睛看他,说:“你也以为我只是为了以前的恩怨才找乌姬的麻烦?”   镜明低吟了一声,没有敢说话。   我笑了笑,“也许那只是一小方面罢了,我在引你一个人出来……”   “小姐所说的人是?”镜明讶异地问道。   “乌姬的母妃,乌采女。你忘了她曾经是皇后侍女的身份?那可是应该好好利用的角色……”   我一针一线的刺绣着,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不耐烦地将刺绣抛在一边,感叹说:“这人呐,刚开始不会做什么,以后怎么都学不好……”   楚姿拾起,笑着奉承说:“娘娘手握千金,本就无需做这些下气活……”   “你说的这话很让我很爱听,赏。”   楚姿微微红了脸跪下谢恩。   这时菟丝走进来禀告说:“娘娘,乌采女在外求见。”   哦?她终于来了吗?   于是我笑着坐到正殿的首位,说:“让她进来吧,本宫已经等她好久了。”   乌采女今年已是近四十岁的妇人,她长得并不很出众,最多也不过算是清秀干净,这样的人很难让人想象竟可以从一名普通宫娥受到皇上御幸而一跃成为宫中的主子。   她进来先是跪拜请安,我在上面抬手叫她起身。   楚姿给她端上了茶,她没有动,而是开门见山的说:“臣妾来是想跟娘娘谈笔交易的。一保臣妾女儿性命,二给臣妾女儿幸福。”   我露出微微吃惊的表情,故意不解地说道:“不知乌采女此话何讲?乌姬作了错事,本宫作为她的母亲也不过是代你教导她一下罢了,你又何以说得如此严重……”   乌采女在下面笑了一下,“娘娘,你我明人不说暗话。得罪了娘娘是什么后果,昭娇帝姬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她尚且如此,我的乌姬还能保命吗?”   我露出一抹笑容,起身,将她引入偏室,说:“那么就请乌采女说说看,让本宫听听值不值。”   “这么说是孝德妃让人下毒害死了皇后的嫡子?”我沉思说道。   原来我只是打算利用乌采女的身份让她作伪证诬蔑孝德妃,万万没想到事实就是如此。   “是……当初我是皇后的贴身丫鬟,孝德妃找来我说让我在嫡子的食物中下毒,并许愿事成之后助我受到皇上的宠幸……由仆人变成主子,对于那时年轻的我来说是多么大的诱惑啊,于是我就迷了心窍,做了那永无可赦的罪事……而现在即便悔不当初也……”   我没有理会她忏悔的话,只是问道:“下毒也并非易事,可是我记得对外只是声称暴病身亡,难道那么多太医就查不出来吗?”   “孝德妃不知从哪找来一名女子,善药理,后来我才得知她是张端大人的侄女,不过她好几年前就已经得病死了……”   我一惊,原来下毒的人竟是药婆婆?也难怪太医院的人查不出所以然来。原来这就是药婆婆一直愧疚于心的事……   我瞥了一眼乌采女,意有所指的说:“孝德妃做了这样的事却没有杀人灭口,真是走错了一着啊。”   乌采女苦笑了一声,“娘娘焉知没有?只不过我存了个心眼儿,处处谨慎,处处小心,才能苟活到现在……”   我点了点头,然后微微讽刺道:“采女也是聪敏之人,只不过生了个不争气的女儿。”   乌采女的神色黯然下去,“不……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没有给她好的身世,让她一直活在自卑之中,是我为娘的对不起她。现在想想当初又是何必,即便受过几次宠幸又怎样,现在连那些下人都瞧不起我……”   “你是位好母亲。”我认真地说,“但是我并不会因此而手软。你告诉我这个消息,那么你也要把我的事办成。你装作无意将此事透露给莞婕妤,她是毫无心计之人,定然将此事说给皇后听。”   “事隔这么久,怎么能保证皇后听信呢?”   我抬头盯着他,良久缓缓地说:“只要你畏罪自杀,皇后就能信。”   乌采女神色一动,半晌说不出话来。   “既然你将这个消息告诉我,当初就应该想到过后果吧?”   乌采女的神色有些凄楚,“我知道。我在宫中窝囊了一辈子,这条命即便没了也没人会怜惜。只有我的女儿,我希望她能幸福,那么我这条老命死了也是值得了……”   我心中有所动,哪怕是乌姬啊,世上也是有真正关心她的人,而我呢……却如此的孤零零啊。   我用笑来掩饰,转移话题道:“你的第一个交易我接收了。那么第二个交易呢?”   “乌姬心仪回纥质子,请娘娘成全……”   我很意外,“嫁给质子要去那遥远荒芜之地,这就是你要的乌姬的幸福吗?”   “也许娘娘不理解,但我想,对乌姬来讲,只要与心爱的男子在一起,无论天涯海角,她也会幸福的。”   我又是一怔,“好吧,这不是什么难事,但是——我想不出你还有什么够资格和我交换的东西了。”   乌采女有把握的笑了笑,“另一件事是关于娘娘的母亲的……”   我神色收敛,严肃地说:“请说。” 第30章:皇后丧子   在耐心等待皇后嫡子忌日的日子里,地处长江中下游的江、淮、两浙、荆湖诸路发生旱、饥。   据地方官上奏描述,“……其赤地数百里,禾苗焚稿,颗粒乏登,米价腾涌,日甚一日,而贫民遂有乏食之惨矣:蔬糠既竭,继以草木,面麻根、蕨根、棕梧、批把诸树皮掘剥殆尽……饥黎鬻妻卖子流离死亡者多,其状苦不堪言……”   皇上忧心忡忡,与大臣连夜议事。   而我也一夜无眠,待大臣们都散去后,我着人端了安神茶去拜见皇上。   只见皇上靠在龙椅上,神色疲惫。   我接过宫娥手里的茶将它放在皇上面前,轻柔地唤了一声:“君上……”   皇上缓缓地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没有喝茶,只是问道:“夜这么深了,爱妃怎么还不去睡?”   我摇了摇头,回道:“君上不睡,臣妾惦念着也睡不着……”   皇上动容,拉了我的手,叹口气说:“天降灾害,是上天对朕的警示吗……”   我一愣,然后劝慰道:“君上不要多想,自古贤君也有遇到过天灾的时候……”   “想到黎民百姓食不果腹,颠沛流离,朕就感觉无比的歉疚……真是心力交瘁。”   “君上要保重龙体啊。天灾虽非人力所能定,但是我们却可以采取相应的措施。”   “哦?爱妃想到什么了吗?”   我顿了顿,说:“臣妾不懂政事,不过刚刚翻阅了历朝的纪事,我们不妨仿照先人,对灾疫严重区减免徭赋,休养生息,开仓赈粮,极贫民赈米,次贫民赈钱,稍贫民赈贷……另外宫中也应缩减开销,禁奢华减菜式,率为先表……”   皇上赞许地点了点头,说:“爱妃你想得周全,宫中的事就劳你操心了。”   我笑了笑,应道:“皇上说哪的话,国家大事,匹夫有责,这也是臣妾应尽的义务罢了。”   可是就在第二天我用膳时竟发现桌上只有三十菜式,比往常少了六道。   我脸一沉,喝问道:“这是谁做的?”   如意惴惴不安地走上前说:“娘娘昨天不是对皇上说要减菜式吗,奴婢就……”   我冷笑了一声,“皇后尚且没有动静,我怎能先出这个风头?去,给我添回来!”   后来直到皇后率先减了菜式,我才跟着少了菜,并褪去华丽的衣饰,穿着朴素的衣裳。   就在十月嫡子忌日的前几天,传来了乌采女病亡的消息。   我听了心中有淡淡的感伤,但也舒了一口气,这么说乌采女是把这件事做成了,皇后已经知道了真相。   在接下来几天每日的例行拜安中,我仔细地观察皇后,发现她在上面看孝德妃的神色已有异样,似乎隐忍着怒气与恨意。   就在嫡子忌日的前一天时,孝德妃竟然还一脸真诚地唏嘘感慨道:“明天就是嫡子的忌日了吧?真是让人感慨感伤啊……妹妹每每想起早夭的嫡皇子,自己都忍不住流泪呢……”说完甚至还真的红了眼圈。   若是平时,皇后定然会被感动,然而此刻却不过是火上浇油,皇后脸上已是掩饰不住的愤怒之色,她竟快步走了下去,来到孝德妃身前,伸出巴掌就要甩了出去。   孝德妃一愣,我急忙唤了一声:“皇后娘娘!”然后连忙走到她们面前,就势拉下皇后的手,带着笑赞叹说:“皇后娘娘这翡翠镯子成色真好,是新献的贡品吗……”   皇后惊醒过来,脸上才渐渐恢复了常色,松开了手,说:“啊,是啊,刚刚本宫下来就是想让孝德妃帮本宫鉴赏一下呢……”   孝德妃眼中有些疑惑,但还是笑着应承道:“皇后娘娘的东西自然都是绝世珍宝了,臣妾们只有羡慕的份,哪敢谈什么鉴赏呢……”   皇后挤出一个笑容,话中有话的说:“真只是羡慕吗……”   孝德妃一惊,皇后却已经转移了话题,与其他妃嫔说笑去了。   这天正是嫡子的忌日,虽然皇后吩咐过今日就不用去拜安了,但我还是携着为嫡子做的一些祭品来到了凤仪宫。   皇后看着我为嫡子做的如意香囊,很意外,“这不是以前本宫赏给你的端雪之料……”   我点了点头,认真地答道:“臣妾还记得皇后娘娘当年身着端雪之料光彩照人的样子,纵然皇后将如此名贵的布料赏赐给臣妾,臣妾却不敢妄自亵渎,只是一直好生存放着。今天是嫡子的忌日,臣妾用娘娘穿过的布料为嫡子做一个香囊,也取母子同心的意思吧……”   提起了以前的情分,皇后对我亲切了许多,回忆道:“本宫记得你小时候经常上凤仪宫来玩,那时本宫看你就像看自己的亲身女儿……”   我听了神色有些黯然,轻叹了一口气。   皇后也跟着沉默起来,良久才突然说:“奴兮,昨天多亏你提醒了本宫。”   我微微一笑,继而又露出诧异的表情问:“最近皇后娘娘好像神色不安的样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如若不介意,不妨对臣妾说说,也许能拿个主意。”   皇后神色凝重,犹豫了好久,最后只是摇了摇头说:“并无什么事,只是最近睡不安稳,精神时有恍惚罢了。”   我听了也并未深究,只是轻声说:“那皇后娘娘得让太医们开些安神的方子才好。皇后娘娘乃后宫之主,可要好好珍重自己的身子,那才是后宫之福。臣妾斗胆,臣妾心中一直将皇后娘娘当作自己的亲人看待,臣妾的娘亲死得早,自幼就皇后娘娘疼爱臣妾多方维护臣妾,臣妾都是看在眼里感激在心中的……所以臣妾想,即便嫡皇子不幸早夭,但依然是幸运的吧,因为他有您这样的一位好母亲……”我说得真挚诚恳,眼见皇后眼中已有所松动,我住了嘴,只有些忧伤看着她。   “哎,今儿臣妾是怎么了,尽说些伤感的话,可能是因为今天是嫡皇子忌日在心中有所感吧。打扰皇后娘娘好久,臣妾不妨就此告退吧。”   然后我向皇后恭敬地欠了欠身,正要离开,却听见皇后在上面喊道:“奴兮,本宫能相信你吗?”   我露出吃惊的表情,转身看向皇后,只听见她再次问:“能吗?你是本宫能相信的人吗?”   她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我,仿佛试图透过我的眼睛看清我心底最深处的地方。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我的心,早已就黑暗的深深的望不见底,无人再能触及,甚至是我自己也再没有勇气拂去心底厚积的灰尘。   我缓缓地跪下,庄重地回道:“奴兮唯皇后之命是听。”   皇后在上面半晌没了声音,然后突然恶狠狠地说:“是孝德妃,杀了本宫的儿子。”   我露出惊吓的表情,抬头看她,猛然问:“不知皇后娘娘为何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难道你不相信本宫刚才说的话吗?”皇后问。   “不,”我这样说,“只是事隔这么多年,皇后娘娘又从何得知呢?”   “是莞婕妤无意中听到了乌采女与侍女说话,告知本宫的。”   我听后严肃着问:“那么皇后娘娘怎么就知这个消息可靠呢?事关重大,皇后娘娘可要仔细斟酌。”   皇后摇了摇头,回道:“本宫刚开始听了也很震惊,便想召见乌采女审问清楚,但没想到待我的侍从赶到她却已经死了。这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明吗?无论这是她畏罪自杀,还是被杀人灭口,这件事不都很蹊跷吗?试想如果没有什么,乌采女怎么会好端端的就死了呢?”   我低头思量,点了点头,“正如皇后娘娘所言,这其中也许真的有文章。只是,皇后娘娘您打算怎么做呢?”   皇后激动起来,因为恨意而红了双眼,攥紧了手,决绝地说:“本宫要将此事上奏皇上,治孝德妃死罪!”   我赶紧惶恐地起了身,轻拉住皇后,理智地劝道:“皇后娘娘万万不要鲁莽行事。乌采女已被太医院诊断是病死,现在的我们毫无证据……无凭无证,皇上不仅不能为您作主,反而会打草惊蛇……”   皇后一怔,脸色变得苍白,最终还是无力地跌坐下来,喃喃地说:“只可惜乌采女死了……既没有人证也没物证。可怜本宫的孩儿就这样死去,本宫却眼睁睁的看着凶手逍遥法外,无法为他报仇……”说完她还悲愤地流下泪来。   她径自悲伤了会儿,突然想起了什么,猛然起身说:“本宫要叫仁和进宫。”   我暗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的说:“皇后娘娘万万不可如此行事,现在既没有喜庆又不是省亲时节,皇后娘娘却在此时召大姬回宫,定会让人觉得蹊跷,尤其昨日之事已经让孝德妃有所起疑……”   皇后听了又颓然坐下,“那本宫该怎么办,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难道就让孝德妃那个毒妇称心如意?本宫不甘心……本宫一定要为我那可怜的孩儿报仇……”然后她又一下子拉住了我,盯着我带有期冀地说:“奴兮,你自幼就聪慧伶俐,一定能想出主意。你站在本宫这边的是吗?你会帮本宫……”   我拉住她的手,平静而低沉地回答:“是的。”   我坚定的力量透过手指传递给她使她渐渐地安定下来,这个年老的无助的母亲竟对我露出了一个如孩子般依赖的笑容,她说:“还好有你可以信任。”   然而这句真挚的话却让我的心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晚上映着火红的烛光我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好久好久。   我问身后的善善说:“善,我是不是变了?”   善善的手停滞了一下,又继续地为我梳起头来,轻声说:“小小姐由以前的小女孩长成了现在如花容貌的女人了呢……怎么能没变……”   我有些痛苦地摇了摇头,说:“不只是这个,我知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变了。善你知道吗,就在今天我与自己打了赌。我赌皇后若是不相信我,那么我以后就再不奢望什么,听天由命的做我的帝贵妃;但是她信了,她竟然说相信我,是的,我知道我应该高兴,但是不知为什么那时我却只感到悲伤。现在我知道了,那是因为在那一瞬间我已经丢失了什么。也许可以称之为我仅剩的最后一点良心。”   我心中沉重无比,几近使我窒息,于是我重重地舒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会赢,我会得到我想要的。但是这一切不是靠我的聪明才智,而是因为我利用了她的真诚她的信任她的不聪明。如果真的要说,那么这次的成功将归功于我那颗已经变得卑劣奸诈的心吧。”   我透过铜镜看见善善的眼神忧郁起来,身后传来了她的声音,“小小姐能不能停手……”   “不。”我这样简短地回答她。   仿佛对她说,也仿佛对我自己说般,“良心丢了,我就再也不打算将它捡起来了。”   第二天我去拜见皇后时,她屏退左右急切地问我:“你想出什么主意了么?”   我沉默了半晌,然后从袖中掏出一白色小瓷瓶,沉声说:“除非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本要接过去的手仿若被烫到般缩了一下,抬头有些惊惧地看着我。   “不行……”她第一个反应是开口拒绝。   我没有勉强劝她,只微微笑了,正要将那瓷瓶再次放入袖中,皇后却又突然阻止道:“等等。”   她伸手拿过那小小的瓷瓶,审视它半晌,眼中满是迟疑和犹豫。   其实她也应该明白,在没有证据、孝德妃又稳重极少出差池的情况下,毒杀也许是唯一报仇的办法了。   对于她的犹豫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皇后娘娘自己拿主意吧,臣妾先告退了。”   皇后手握瓷瓶点了点头,却在我跨过门槛要离去时突然叫住了我,她半带威仪地说:“此事不得声张知道吗?”   我回答说:“此事只有天知地知,皇后娘娘知,臣妾知。绝不传第二人耳。”   “这东西就先放本宫这儿,你呢,也就把今天的事忘了吧。”   我低头回答:“谨记皇后娘娘的教诲。”   镜明说:“奴才看皇后未必会用小姐给她的药。”   “是,她不会用。一方面她本身就为人怯弱,另一方面她为了防止落我把柄也不会用我给她的毒药。这就是皇后,即便有如何的深仇大恨也狠不下心来的皇后,否则也等不到由我献她毒药了。”   “那……”镜明为难地探问我。   “我就是要利用她的这份犹豫。这药啊,她用了我的事儿反而办不成了。”我微微眯着眼睛,胸有成竹地说。   就在皇后还在踌躇为难之时,事情却已经发生了变化。   那天孝德妃去凤仪宫喝了茶后,回来突然浑身抽搐不止,面色铁青,口吐鲜血当场身亡。   太医们慌忙去诊,结果无疑是被人毒杀。   皇后首当其冲被疑为凶手,待侍卫们去凤仪宫搜查,果然翻出了那瓶盛有毒药的小瓷瓶。   我给皇后的是半瓶毒药,理所当然地成为了皇后毒杀孝德妃的罪证。   皇后呆呆看着那一直让她犹豫的还未动用过的瓷瓶,半天说不出话来。   不聪明的她甚至还反应不过来孝德妃怎么在她还未出手前就死了。   “不是我……”她无法置信地摇着头喃喃道。   皇上对此事先是震惊,继而怒不可遏的对下面被侍卫们押着的皇后说:“皇后你!朕真是想不到啊,你竟然如此恶毒……”   皇后惊醒了,她大声地对皇上说:“真的不是臣妾……”   皇上脸上出现了痛心的表情,将侍卫搜出来的瓷瓶在她面前一扔,怒道:“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枉朕以前那样尊重你信任你,没想到你做出了这种事!孝德妃一直贤淑,你为什么要害她……”   皇后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物证,百口莫辩。但是提到孝德妃,她则激动起来,跪着走到皇上面前说:“皇上,皇上,是孝德妃杀了我们的儿子……她是罪有应得的……”   这样的话在外人听来无疑是承认了自己毒害了孝德妃。   皇上听了则又是吃惊又是气愤地问:“你有什么证据?”   皇后哑然,说不出所以然来。   这引起了皇上更盛的怒气,他悲愤地指着皇后说:“你毫无根据就妄害人命……你何以母仪天下!来人啊,把她拉下去!”   “冤枉啊,皇上,臣妾本来的确……不,不,但最后臣妾真的没有杀孝德妃……”   皇上痛心地背过身不去看她,摆了摆手,侍卫们就奉命拉下皇后,而皇后的哀呼声还从外面一直隐隐传来。   皇后和孝德妃自皇上年轻时就服侍在身边,不可能没有感情,我可以看出这件事对皇上的打击很大,让他心力交瘁。   但由此他却对我愈加留恋起来,他一整天的呆在我的雎鸠宫,颓然地对我说:“女人的心真是比海深啊。朕虽一直不亲近皇后,但却觉得她是一个深明大义的女人,没想到她的心竟如此阴毒!而孝德妃一直对朕体贴入微,反而被她害死!真是让朕伤心啊……”   我默默地坐在皇上身边,随着叹了口气说:“臣妾也想不到看起来宽厚大量的皇后竟会做出这样的事……现在想想就有些后怕……”   皇上也沉重地叹了口气,然后突然问我:“爱妃你认为呢?皇后口口声声说是孝德妃害死了她的儿子,这可能吗?可是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孝德妃又该是怎样的女人,朕不敢想。你认为会是像皇后所说是孝德妃害死了朕的嫡皇子吗?”   我露出吃惊的表情,然后摇了摇头,无辜地回道:“臣妾不知道。这些都是发生在臣妾进宫之前,那些恩恩怨怨是臣妾不了解的,所以也不敢妄下断言。”   皇上微微点了点头,感慨地说:“也是。那时你还没出生呢。”   我将自己靠在皇上身上,轻声说:“君上,臣妾知道您的伤心,不是还有臣妾在么?臣妾会一直体贴君上,争取比孝德妃姐姐做得更加出色……”   皇上动容,将我搂入怀中。   安慰好了皇上,我召来镜明问:“皇后那件事审得怎么样了?”   镜明回道:“杀人者死,罪证俱在,皇后必定死罪。只是她不认罪,还口口声声说要见皇上。”   我神色一敛,说:“她终于回过味儿来了。决不能让她见到皇上。现在负责此事的人是谁?”   镜明回答道:“是刑部尚书王大人。”   我点了点头,说:“你传我的话过去说希望他早结此案,皇上不想再为此事多费心神了。想尽一切办法让皇后早些招供认罪。”   镜明领命而去。   之后我的身体虚弱起来,说是受到了惊吓。我娇缠着皇上,皇上只有整日留在雎鸠宫无微不至地照顾我,也顾不上皇后之事。   后来刑部尚书上了皇后招认的供书,皇上朱笔一批定了行刑的日期,也无心思顾念最后的情分再看她一眼。   当侍从端着鸩酒来到天牢时,我也出现在皇后面前。   皇后她穿着白色的死囚服,抓着牢房粗壮的栅栏,冲我嘶喊控诉道:“奴兮,本宫自问一直待你不差,还信任你,你为什么要害本宫?为什么?!”   我盯着她悲痛欲绝的脸良久,最后才淡漠地回道:“那么我只问你,我娘的龙玉腰带是哪来的?”   番外——皇后   我嫁给当今皇上时已经十八岁了,这对于寻常家的闺秀来说算是晚婚。然而我是不同的,因为我是早已被内定的嫡子妃,那些小姐非但不敢嘲笑我,还会羡慕我巴结我。   家父是朝中显贵,更与当时的皇后有血缘之亲,当我第一次进宫时,皇后就十分欢喜的拉住我的手问我的年纪,我又是紧张又是羞涩,只是怯怯地回答说:“民女今年十二岁了。”   皇后笑了笑,冲爹爹说:“这孩子长得水灵,面相也有福气,讨本宫喜欢,不若以后就嫁给本宫的二儿子吧。年龄虽然大了三岁,但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也不是什么坏事。”   爹爹脸上有掩饰不住的高兴,连连地拜谢叩恩。   当时我心中有暗暗的高兴,因为我第一次听到有人那样夸赞我,以前总是被表妹嘲笑性情愚笨,相貌平平。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了,皇后之所以选我不是论我的相貌,也不是论我的年龄,唯一论的是我的身分背景。   回家时,爹爹兴奋地和我说:“你以后也许就要母仪天下了,皇后出自我家,真让人感到莫大的荣耀……”   那时我也稍稍懂事了,抬头疑惑地问爹爹,“自古不是立长不幼吗?以后不是皇长子当皇帝吗?”   爹爹回道:“皇长子自幼身体孱弱,大病小病不断,我看他不是个有福之人。而二嫡子也是皇后亲生,又聪明伶俐,是极有可能继承大统的……”然后他笑眯眯的看向我,慈爱地抚摸着我的头发,“那时,我的女儿你就贵为一国之母了。”   自此爹爹更是遣人严厉地教导我,力求将我培养成端庄贤淑的大家闺秀。   短短几年间,我就熟读了《列女传》,《内训》,《女诫》,《闺范》等书,我学到的不只是笑不露齿,走不盈尺,更学到的是对自己夫君绝对的服从。   我还清楚的记得,新婚的当天,我的婆婆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帝王非比寻常家,为母亲的做为过来人,在这儿要告诫你一句话。永远不要奢望得到你夫君全部的爱,他可以有很多女人,但——只要不是一个女人,那么你做为正室就赢得了最后的胜利。”   我当时听了很不以为然,甚至还暗中埋怨她在我新婚之时怎么会说如此煞风景的话。直到后来我才明白这句话是多么的受用,足以让我引为一生的至理名言。   当我的夫君揭开我的红盖头时,映着红红的烛光,我看清了他那俊朗的脸庞,于是心儿怦怦地跳动起来,这就是我以后要长相私守,白头偕老的人,我多么的幸运啊。   新婚之夜,我虽比他年长,却经验全无,任由他熟练地掌控着一切。   他累了,倒在我身边很快地进入了梦乡,而我却是怎么也睡不着,只愿仔细地端详着他,轻柔地抚上他的眉,心中对自己说这就是我的夫君,我的天地,我的主宰……我今生的依靠与爱恋。   早上他醒时我也随之清醒过来,慌忙下了床服侍他穿衣洗漱。   他边正腰带,边笑了笑,说:“你不必做这些事,这是下人们该做的。”   “不……”我微红了脸,“这是妻子该做的事情……”   他笑了笑,在我眼中如同春日里的阳光,温柔而又明亮,“你真是个贤惠的好妻子。”   那一刻,我的心我整个人都因为这句话而照亮,贤惠,贤惠。我从此一生都在追求这两个字,只为了再次得到他的笑容。   新婚的几天他都来我房里,有时兴致好时也会与我谈诗下棋,我简直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如意的女子了。可是终是有一天,夜晚不再出现他的身影,贴身丫鬟刚开始还瞒着我支支吾吾地不肯说,直到被我逼急了才告知我他已去了别的女人房里。   那一刻的感觉让我永生不能忘记,仿佛是掉进了黑暗的冰窟中,深深地,不停地坠落。可是下面又仿佛生起了熊熊烈火,炙烤着我,让我口干舌燥、无法呼吸。   第一次体验到嫉妒的感觉,却竟是那样的无奈而无力。   于是一夜无眠,泪枕寒。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他,他神清气足。他看见我有些吃惊,然后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眼圈红红的,是昨夜没有睡好吗?”   我抬头看他,他的神色竟是那样无辜,眼泪就再也抑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进宫请安时皇后见到我憔悴的样子,语气中既是同情又是责备,她说:“本宫知道你心里苦,但是你没有无理取闹,正是本宫欣赏你的地方。二嫡子现在正是对女人感兴趣的年纪,会纳三妻四妾也是正常的,你做为正妃就要显示出正妃的大度来……”   我照着做了,因为我从来就不懂得反抗,因为我自小就被教习,容忍大度才是作为一个未来皇后最重要的品质和美德。   后来夫君被册立为太子,我理所当然的被尊为太子妃。   太子后来又宠爱了很多的女人,但是我却已经渐渐麻木了。我这才体会到婆婆那时与我说的话是多么的意味深长,太子有很多女人,他却从来没有独宠她们中的任何一个,最后只有我这个正妃才是最稳固最牢靠的,他终会回到我的身边。   但是打破了这个格局的是一个叫韵女子的出现。   她是中书令家的小姐,我在梨花宴时见过她一次,不能不让人惊叹她那一尘不染之美,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但这并不足以使我注意到她,使我开始在意她是因为我唯一的天地皇上变了。   他开始少去宠幸后宫妃嫔,但是他的脸上分明洋溢着一种明快的神色,是我从不曾见到过的。   然后我发现总是有一顶宫外的轿子时而被接进宫中。   她又来了。   我在角落里远远地望着她,身旁的小刘子低声问道:“皇后娘娘用不用将此事禀告给太后?”   我犹豫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我怕他知道会怪罪我,心中更侥幸的希望那只是皇上的一时兴起。   后来那女子果然不再进宫,我心中窃喜,却发现皇上每日魂不守舍,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当小刘子告诉我皇上乔装出宫后,我心中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我险些瘫软在地上,却顾不得这些只急忙说:“快,快将此事告之太后!”   太后知道后果然震怒。   我在下面小心翼翼地出主意说:“儿臣有一个主意,不若由太后赐婚把她许配给淡允尚淡大人……淡大人乃皇上儿时玩伴,又为皇上所器重,皇上定然有所顾忌不敢做出有违礼法的事来……”   太后点了点头,她赞叹说道:“看来这么多年你不只学会了做正室的气度,还学会了做正室的智慧。”   于是太后的懿旨先皇上到达了中书令的府中,事成定局。   我见证了皇上那时的痛苦,我的心也陪着他痛,甚至宁愿代他痛,但是我依然不会让那个女子入宫。   因为她让我恐惧,恐惧她会夺走我夫君所有的爱,一丁点儿也不给我留下。   我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宫中新进的貌美的妃子会让皇上渐渐忘了她,却没想到皇上用情是那样深切,甚至在她婚后还时不时派人悄悄去送递书信和礼物。   不安日渐一日的增加,更有熊熊的嫉妒之火在燃烧在焦灼我原以为平静大度的心灵。   皇上以各种理由召开宴会,甚至还特意声明参宴的大臣可以携带家眷,不分妻妾,但是每次都是一次次的失望,见不到他魂牵梦萦的女人的影子。   我倒是每次都可以见到淡大人的正妻,那个眼角有掩饰不住凄苦落寞的女人。   忽然从她的身上看到了我自己,我想到了我们的同命相怜,同为一个女人所苦,于是心中不由得对她亲切起来。   有一次她突然找到了我,这让我有些意外,但是我依然接见了她。   她声泪俱下地诉说着她的痛苦,让我也不免嘘唏起来。   最后她话题一转,说起她的愤恨,最后将自己的计划对我和盘托出,请求我的协助。   我沉默了好久,因为我自问从出生起就从未做过一件害人之事,更以宽容大度统治后宫,我知道私通的罪名对于那样一位娇小姐意味着什么;但是不可否认的,我心中隐隐涌起了报复的敌意,想让那位轻易就拥有皇上爱情的小姐吃吃苦头,让她也尝试尝试痛苦的滋味。   又想起了皇上的新宠姒修容只是因为长得像她就获得万千恩宠,连连晋升,甚至连我这个皇后也不放在眼里,数月以来隐忍着的怒气不由得迁移到她身上,于是最后我将宫里的一条皇上曾穿过的龙纹腰带拿了给她。   不记得多久以后传来了那女子去世的消息,当我听到这个消息心中首先是一种可以高枕无忧的释然,之后隐隐的又有一些愧疚,因为我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对她的死是有无可推卸的责任。   于是我将这份愧疚弥补在她的女儿奴兮身上,我视她为己出,偏袒着她照顾着她,衷心希望她能有一个幸福的生活。   但是天有不测风云,没想到长大成人后的她受到皇上的恩宠,一夜侍寝就被封为帝贵妃,地位很快直逼我这个皇后。   皇上对她的恩宠无以复加,真正的三千宠爱集一身,真正的宠冠后宫,但是很意外我却并没有产生像对她母亲似的嫉恨之情。   因为我明白,她毕竟不是她的母亲,她不是那个皇上心底中深深埋藏的,永不褪色的叫韵的女人,她也只是替身,只是她母亲的影子,只是个可怜的人罢。   我人老珠黄,看着奴兮那青春明媚的脸庞,心中有着艳羡,也有着不由自主的叹赏。   皇上也老了,这也许是后宫中最后的一朵花,如果她能带给皇上快乐,那么就让她灿烂地开放吧。   奴兮并没有让我失望,她的行为举止得体合乎礼法,对我也毕恭毕敬,丝毫没有因为是皇帝宠妃而骄纵。于是一份对她母亲的愧疚,几分对她由衷的喜爱,使年老力不从心的我将后宫的一些事情放心的交由她去打理,她做得很出色,然而遇到重要之事从不独断专行,总是很恭谨地询问我的意见,这更使我对她多了几分器重和喜爱。   当我知道孝德妃就是杀害我儿子的凶手时,我的心是那样的烦乱和无助,可是看到奴兮那坚定的眼神,竟使我出乎意料的安稳下来,感觉有了主心骨,甚至庆幸自己身边有这样一位拿主意的人。   我没有怀疑过她会背叛我,毕竟我对她那样的好。   但是当我被打入大牢时,我仔细回想这件事的始末,突然惊醒过来,我发现我错了,错在了付出未必会得到同等的回报,原来表面为我着想的奴兮也在垂涎这皇后之位。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是那样的肤浅和愚蠢,我没有美貌也没有智慧,而能做到天下至尊的地位,全是因为我有一个好的出身。而如今被拉下岌岌可危的皇后之座,甚至被打入万劫不复的地狱,因为女人的命运全凭男人的喜爱,我之所以会沦落到如今的地步,皇上不信任我不听我的解释,最终还是因为他不爱我,从来没爱过我。   当那孩子盯着我,一字一顿的问我她母亲的腰带从何而来时,我心中有了了然,也有了莫名的释然。   我掩饰自己的心,活得已经很累很累了。   我不怨奴兮,只是对皇上有着淡淡的哀伤。   为什么在我临死前都不愿再来看我一眼……我视为生命全部的夫君啊。   我不由得凄楚地笑了,懂事了一辈子,贤惠了一辈子,为什么最终还是得不到爱…… 第31章:册封   皇后被处死后,后宫无首,人心惶惶,皇上着我代为打点后宫事宜。   我尽心竭力,做事拿捏有度,遂将宫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人交口称赞。   然而不可逃避的,朝廷上下、宫中内外,讨论的最多的还是未来的皇后之选。   如若按名位来排,皇后之位定是要顺承到尊为帝贵妃的我来当的。更何况我还是后宫宠妃,皇上也时时流露出要册我为后的意思,似乎由我来任皇后也是天经地义,无可厚非的事情。   但是事实却并没有那么乐观。朝中大臣反对之声最是激烈,理由是我今年尚十八年纪,在宫中资质最浅,又无子嗣,不足以担任皇后之职。   当右宰相将此种情况告知我时,一脸的忧心忡忡。他问我:“不知娘娘为何一直叫老臣按兵不动,否则若是由老臣上奏皇上,娘娘胜算的几率就更大了些。”   我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我们何需凑那个热闹。朝堂上熙熙攘攘,而唯有你迟迟不肯表态,皇上早晚是要问到你的。你说是你主动提起有说服力呢,还是皇上问你时沉着应对容易让人信服?”   右宰相了然,语气中有掩饰不住敬佩,“娘娘遇事不慌不乱,如此沉得住气,实在叫人佩服。”   我轻挑柳眉,不置可否,接着问道:“那么以众朝臣之见,该立谁为后呢?”   右宰相沉吟一声,回道:“这也是众说纷词,意见不一,不过总的来说就是在剩下的两妃——妍淑妃和殊贤妃中抉择了。”   我轻轻一笑,说:“也许你们还不知道吧?今早下朝之后,妍淑妃已经上书皇上请愿出家修行,为皇上为大胤国祈福。”   右宰相一惊,有些无法相信。   “这并不让人惊奇。妍淑妃本就不是好斗之人,许是皇后之死也让她感到世态炎凉吧……”   右宰相点了点头,“清翎王的嗜好也是一大弊端……妍淑妃这样做也不失为明哲保身的好方法。”   “那么只剩下殊贤妃了……”右宰相分析说,“殊贤妃娘家显贵,她的老父亲在朝中颇有声望,再加上她的儿子端豫王日渐威信,恐怕将是娘娘强而有力的竞争对手……”   我赞许地说:“李大人真是分析得头头是道啊。”   右宰相抬头看了我一眼,惊奇地问:“娘娘如此从容不迫,难道是早已胸有成竹,您已经想好了应对的策略吗?”   我淡然一笑,品了口茶,悠闲地回道:“本宫又怎么肯为他人做嫁衣呢?”   晚上皇上来到雎鸠宫,我慌忙迎他入座,又体贴地将一红缎方枕垫于他的身后。   皇上靠了过去,看上去有些疲累,他重重地舒了口气,然后转身与我说着朝廷关于立后之事,说着说着脸上已有了恼怒之色。   “那些大臣真是顽冥不灵,朝堂之上丝毫不给朕颜面,当面驳回朕的提议,说什么你不堪当皇后重任……”然后皇上又愤恨地叹了口气,“唉!朕选后还要他们多管闲事!”   我接过菟丝端上的茶,轻尝了一口发现热道适宜,方才递给皇上,温软地劝道:“君上选后不仅是家事,更是国家事,他们自然关心了。他们也是心有社稷忠于君上嘛。”   皇上接过茶,喝了一口,顺着气色好了许多,然后拉住我的手感叹地说道:“奴兮你真的很懂事,识大体,又聪慧……这样的你当皇后也没什么不妥,只是朕没想到朝廷上下反对之声如此之大啊……”   我在心中冷笑了一声,他们如此也无非是瞧不起我是无依无靠的孤女罢了,倘若我的父亲是朝廷显贵,他们也定不敢如此。   我顺着坐到皇上的身边,一脸的真诚,说:“其实臣妾并不在乎那皇后的名位的。君上对臣妾已格外优容,臣妾还再敢奢望什么呢?”然后我将自己的头轻轻地靠在皇上的肩上,喃喃地说:“臣妾什么也不要,臣妾有君上就够了,君上会保护臣妾的,对不对?”   我虽看不见皇上的表情,但是我却知道这番话感动了他,因为我感觉到他拉住我的手用力了些。   半晌的沉默,皇上终于不无惋惜地开了口,“那么只能是殊贤妃……”   终于还是等来了这句话。   这时我突然抬起了头,问道:“这么说君上已经决定让端豫王继承皇位了吗?”   皇上一怔。   我用无辜的语气再次重复道:“立殊贤妃为皇后,就是立端豫王为嫡子。这么说君上已经决定由端豫王继承皇位了吗?”   皇上对册立太子的犹豫,加上右宰相最后的暗中支持,使皇上最终力排众议,立我为后。   有句话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没有子嗣是大臣们反对我的借口,却又恰恰使皇帝下定决心立我为后。   钦天监奉命连观天象,终于卜五月十二为册封大典之吉日。   而五月乃牡丹花盛开最是灿烂的时节,正与册后日子交相呼应,于是少不得有人趁机奉承我,流传出立我为后正是天命所归,顺应天意。   织锦司连夜赶制衣,洛阳源源不断运来各样品种的牡丹作为庆典之用,后宫妃嫔、朝廷官员纷纷递上贺表和贺礼恭祝我晋为皇后,臣国友邦则遣使者贡来宴会上的土产野味,一时间宫中来往络绎不绝,四海之内珍奇异宝皆聚集宫中……   我则由雎鸠宫搬到凤仪宫,着实叫善善她们打扫忙碌了好一阵子。   我抬头环视凤仪宫,发现四周幽暗低沉,颇不合我的心境。   我一字一顿地吩咐说:“皇后生前虽朴素,却落得如此下场,本宫不能效仿。本宫欲改以金凤雕柱,以红线为毯,以水晶为帘,以玉为枕,以明珠镶镜,以沉水熏香……”   四月时,织锦司终于将衣缝制好,于是召宫廷画师画像。   沈画师今年六十有二,祖上专为皇帝皇后画像,而他也已经为两代帝后画过像,可是为我画像时却好像有些不知所措,十分难堪的样子。   我本身着衣头戴凤冠端坐在上首,看到他的样子不由得低低地笑了,问道:“不知沈大人为何如此扭扭捏捏?早上本宫坐着有一个时辰了,大人却一笔未抬。难道本宫真丑陋到让大人难以下笔么?”   那老头扑通的跪下,叩头解释说:“娘娘实在雍容华贵,光彩照人,让臣等凡夫俗子不敢直视。即便勉强为之,却只是形似而无法神似,故而老臣才迟迟不敢下笔,如此惶恐难堪。”   我起身,捏了捏酸痛的后颈,走下去说:“你虽说得好听,不过在本宫听来却是搪塞之词。你已经画有半个月了,让本宫看看你到底把本宫画成什么样子了……”   我走到暗黄色底龙纹画纸前,看见画像大概轮廓已经画完,只见画法精致细腻,甚至连凤袍上的细微的花纹也描画得清清楚楚。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冲沈画师说道:“沈大人不愧是享有盛誉的宫廷画师,画法真是精细,连本宫也不得不叹服了。只是……”我指了指只有脸廓的上半部,语气严厉了些,“沈大人又打算怎么办呢?”   沈画师流出汗来,哆哆嗦嗦地回道:“老臣,老臣……不才……”   我挑了挑眉,语气中有着不容置疑,命令道:“册封仪式就要到了,而像却还未画好,岂不叫人笑话?本宫再宽限你一日,今晚好好琢磨,明日务必画完,知道吗?”   那沈画师只得抹汗连连点头,满面愁容地离去。   善善在一旁劝道:“小小姐,奴婢看那沈大人也不是故意拖延,确是有难处,您又何必如此难为他呢?”   我看了她一眼,能这样推心置腹和我说话的恐怕除了善善再也不会有第二人了吧。   我回道:“这世上有苦衷的事有很多,但事情却不能不办,马要加鞭才能跑得快啊。”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第二天清早沈画师就来到凤仪宫,回命说画已经完成了。   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将信将疑地展开画卷,果然画中的人儿正是我的样子,相差无二。   一群宫人都上前围观,发出了低叹声。   楚姿叫道:“画得好漂亮啊!活生生就是娘娘的样子……”   连一向淡然的菟丝都忍不住赞道:“真是栩栩如生,尤其这双眼睛炯炯有神,流盼之间灵气盈盈,真是将娘娘刻画得入木三分……”   善善也点了点头附和说:“既能将小小姐之美貌展现得淋漓尽致,却又不失威仪庄重,真真难得。”   我也惊喜地看向沈画师,问:“昨日你还一筹莫展,怎么一晚凭印象就能画得如此好呢?早知道沈大人你有如此本事,也就不用本宫好几天坐在那里受苦了。”   沈画师听着我夸赞之词,附和着笑了笑,有些犹豫,最后还是跪下禀道:“娘娘恕罪,老臣不敢欺瞒娘娘,其实这并非老臣所作……”   “哦?那还会有谁有此好笔力呢?”我意外地问道。   那沈画师跪着回答说:“昨日出宫时老臣碰巧遇到元大人,元大人问老臣为何愁眉不展,老臣据实以告,元大人体知老臣,遂代为执笔,一夜将画完成……”   我一怔,原来是元遥……待我回头再看那幅栩栩如生的画时,已经是百般滋味了。   世人皆知我乃皇上宠姬,于是对仪式操办莫不尽心竭力,以期得到我日后的赏识,所以这次册后大典办得无比风光隆重,一时间被传为美谈。   当我身着百鸟朝凤衣,头顶珠光宝气之凤冠,与皇上携手站在高台之上俯视万秀河山,山呼万岁之声不绝于耳,真是叫人心神荡漾,引起万丈豪情!   我的名字被添进帝后名册,并祭告宗庙。   是的,我将流芳百世,永垂青史,子孙后代将永远记住我的名号。   那一瞬间我终于知道自己一直在期盼着什么。   不能不说,权力和荣耀真是让人愉悦的东西啊。   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是抱着祝福的态度来看这件事,众亲王反应的态度就很冷淡。南赢王以哀丧之身为借口拒不参加仪式,而清翎王甚至没有回京祝贺,却遣人送来一封书信,信上只有一句质问的话:尊贵之后又如何?   我看后面无表情地将那信放于烛火之上,顷刻间就被火舌吞灭。   我怎不知道他的意思,富贵之后,也不过如此,灰飞烟灭,一切成空罢了。   但,依然还有什么是不同的。就如这张名贵的澄心堂纸,燃后自有一股幽香,这是其他纸张无法比拟的。   由此可见,纸尚且分贵贱,人与人之间自然也是不同的。   那天我在路上看见了大姬,她依然被簇拥着,却不再是以前高傲尊贵,目空一切的样子了。   我们盯着彼此良久,一切不言而喻。   “本宫还以为你不会来了……”我率先开了口。   大姬冷笑了一声,“我不愿来,更不愿意见到你。但是我强迫自己来,我要看看你是怎么一步步地踏着别人的冤魂登上皇后之位的!”   我在心中一颤,但脸上依然维持平静地看着她,而大姬则越说越激动,伸出手指着我口口声声质问道:“我母后一向宽厚待人,与人和气,而你因为垂涎中宫之位,就狠得下心害死她吗?你于心何安?涎居于凤仪宫你于心何安?!”   我就沉默地看着她,良久终于开口说话:“你就这样肯认?你就这样肯定的维护你的母后?这后宫之内谁敢说自己没害过人?”然后我又一字一字地再次重复说:“这后宫之内谁敢说自己问心无愧?”   大姬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继而又强辩道:“但至少我和我母后从来没有亏待过你……”   我反问道:“大姬你当初难道就没想过要利用我吗?”   大姬哑口无言。   我语调平静的再次说道:“本宫已手下留情,否则大姬你以为你能安全入宫吗?”然后我看了失神的大姬一眼,淡漠地说:“大姬以后还是在家好好相夫教子罢,不要再来宫中,因为……这宫中已经不再有你的亲人了……”   我当上皇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实践我的诺言。   我来到了质子殿。   巫朗哈穆看见我很意外,他冷淡的上前向我请安说:“皇后娘娘吉祥。”   “你知道了?”   他冷笑了一声,“皇后娘娘册封仪式办得风光无限,皇上甚至下旨大赦天下,如此隆重恐怕是想不知道都难吧……”   我听着他的话中带刺,心中有隐隐的痛,但很快又镇定自己,说:“我来是和你谈正事的。”   巫朗哈穆不屑地笑了一声。   “我能让你回到自己的国家。”   这句话牵动了他,他终于回过头看我,一脸的无法相信。   “真的?”他将信将疑地问。   我走到他面前,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盯着我,却渐渐的恢复了平静,沉声问:“要我怎么做?”   “娶了乌姬,当上大胤国的女婿,让皇帝对你放心,放你回去。”   没有预想中的欣喜之色,却看见他的眼中渐渐有怒气汇集,最后怒极反笑道:“不劳皇后娘娘费心了。”然后他转身冷漠地说:“皇后娘娘还是请回吧。”   “为什么?你不想回去吗?”我略有急切地问,这样的情况是我没有想到的。   他回过头看我,眼中的怒气不减,突然就向我奔了过来,我本能的后退,却被他伸出手臂囚禁在红木柱上。   他定定地看着我,目光锋利无比,恨恨地说:“告诉我,你是如何说出这番无情的话的?”   他离我那样的近,我甚至能听到他略有急促的呼吸声,这样的气氛这样的姿势让我尴尬无比,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你当真心里从来没有我?”他沉声质问道,却不待我回答,野蛮地俯下身去衔我的唇。   我本能的将脸偏向一边,惊恐地回答:“不……”   他怔怔地看了我半晌,手臂突然无力地垂落了下来。   “你走吧……”   我转过头看他,极力忽略他眼中的受伤,狠下心说:“王子,江山美人你选哪一个?”   他一愣,答不出话来。   我迎上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选江山。”   然后我又再次坚定无比说:“选江山。因为美人会变心会背叛,江山不会。”   他听了就那么放声大笑起来,“如此魄力就是堂堂男儿也不曾有的,又是怎么从你的口中从容不迫地说出来的呢?”然后他又止了笑,冷声问我:“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的心中一痛,极力忽视他看我那鄙夷的眼神,回答说:“最受益的是你。”   他的神色复杂,但我依然捕捉到他眼中一丝无奈的松动。   当我离去时,巫朗哈穆在后面突然说:“奴兮,我真后悔认识你。”   我怔在原地,没有回答。   “我后悔了,你是一个像毒药一样的女人,却不知道要用多长时间才能忘记……”   过了一段时间皇上下朝回来和我聊起回纥质子上书请求迎娶乌姬一事,还说朝中大臣意见两分,一部分赞同说此乃天作之合,有利于对回纥国统治的巩固;另一部分说高贵帝姬下嫁附属臣国,有失大国威仪。   我淡淡地笑了,对皇上说:“那回纥王子质于大胤将近八年,早已熏染上我国的风俗习惯,算是半个胤国人了。如果将乌姬下嫁给他,既可以示恩于他,又能显示我大国海纳百川的风范,何来失威仪之说?又况且听说那回纥老可汗偏爱宠姬,倘若发生废嫡立庶的变故,岂不枉费了当初收复回纥的一番辛苦?”末了我又加了一句,“不过这也只是臣妾之薄见,君上如此英名,想必顾虑的更加周全。”   皇上沉思着点了点头,心中却已有定论。   于是下旨颁诏将乌姬许给回纥质子,赐驸马名号,并在成婚一个月后放其归国继承太子之位。   我看着巫朗哈穆骑着高头大马缓缓走着,前面的宫门早已为他敞开,他终于能回到自己的家乡。   在他越过宫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宫中最后一眼,他眼中看我的神色是那样复杂,慢慢的他收回他所有的感情,毅然地离开。   他终是走了,回到属于他的地方。   以往与他的种种不禁浮现眼前,我想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最终会被我渐渐忘记,成为我少女时光中的一段回忆吧。   乌姬神色则欣喜无比,因为她尚不知自己的幸福从何而来。   当她毫无眷顾之情同自己的心上人欢喜离宫时,我看着她,心中涌起百般感慨,乌姬你真是个不孝之女啊……   那么乌采女,你到底值是不值?   于后宫之内我独断专行、独承圣恩,于朝廷之上借助右宰相暗中扩大势力,终于一步步地扎稳了脚跟。   没有人再敢忤逆我的意志,放眼望去皆是一张张谄媚惶恐的脸孔,真是叫人好不惬意。   表面上的风平浪静。   一日闲极无聊,信步来到惠修仪的蝶恋宫,正看见惠修仪逗弄着十五皇子颛明,无比喜爱的样子。   我看到颛明略略一惊,沉声问道:“这么说安婕妤已经……”   惠修仪迎上前去,向我点了点头,随后满是感慨地叹了一口气。   我恢复了往常淡漠的神态,在上首的位置坐下,戏谑着说:“你叹什么气?这之于你不是好事吗?”   惠修仪摇了摇头略有哀伤地回道:“看着这孩子就让我想起了他的母亲。想当初我们一同进宫,亲如姐妹,曾发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我听了默然,然后转头看一身白色童服的颛明正自得自乐地摆弄着手里的玩偶,喃喃地说:“这孩子还不知道自己正在为生母服丧呢……”   那孩子可能感受到我在看着他,也抬头看我,就停止了玩耍愣在那里。   惠修仪轻推他上前,哄道:“明儿,那是你母后呢,叫母后啊……”   没想到那孩子刚刚接近我就脸色发白,哇的哭出声来。   一时间屋里的人都愣怔住了,惠修仪一脸尴尬慌忙解释说:“皇后娘娘,这孩子见人生呢……”   我品了一口茶,不介意地笑了笑,说:“小孩子心性最是敏感,他知道本宫不喜欢他,也不亲近本宫呢……”   当我十九岁的生日临近,皇上搂着我问想要什么礼物,我终于犹豫着将心中一直所想说了出来:“君上,臣妾想见见臣妾的两位嫡姨……”   皇上沉默,但最终还是答应了我。   当两位嫡姨身着正式的宫服恭谨地跪拜在我面前时,我在上面仔细地审视她们。   她们都有四五十岁了吧,只是普通中年妇女的样子,体态发福,不再有年轻时漂亮的影子。   她们不像我母亲……   心中有隐隐的失望,继而又苦笑着摇起头来,我在期待什么呢。   但是我依然热情地下去亲自扶她们起来,叫人给她们看座,她们才一脸诚惶诚恐地坐下了。   她们有些拘谨,上的瓜果茶点都不敢碰,说话也是小心而客气。   我亲切地笑着说:“你们都是本宫的长辈,这样拘束反倒见外了。”   她们这才轻松了些,絮絮地和我聊起了家常。   我在上面随意地靠在矮几上和她们说话,此情此景让我心中有些温暖有些柔软。   身体瘦削些的大姨看着我,不觉得红了眼圈,抹泪说:“皇后娘娘长得真像小妹,让臣妾不由得想起她还在世时的样子……”   她的话也勾动了我的伤处,不由得也跟着唏嘘感伤起来。   大姨径自悲伤了会儿,突然意识到什么,连忙从袖袍中掏出手绢擦干了眼泪,说:“瞧瞧臣妾,今天是个好日子,却让臣妾搅得……皇后娘娘也不要悲伤,臣妾想小妹在天之灵看到娘娘今日的至尊至贵一定也会感到欣慰无限吧……”   我在心中苦笑了一声,心想如果我娘尚在,皇上有何脸面再见她?我又有何脸面再见她?   这时善善趁机转移话题说:“小小姐,御膳都已经准备好了呢。”   我这才收回百般心思,起身邀两位嫡姨共进午膳。   席间,大姨应对流利,言语讨喜,一见就是精明之人;而二姨则相对沉闷,话不投机,让人乏味。   我在心中感叹,果真是龙生九子,各不相同呐。   下午时皇上来到凤仪宫,我知道皇上对她们有芥蒂,于是便遣善善带她们去御花园四下走走,回避了过去。   今天的皇上颇有兴致,在下午行了鱼水之事方才离去。   我有些失神地坐在床上,这时菟丝进来禀告说:“大姨夫人在屋外求见呢。”   我略略一惊,随口问道:“哦,善善这么快就带她们回来了吗?”   菟丝回答:“是大姨夫人自个儿提早回来了。”   我听了也没多想,只“唔”了一声,吩咐说:“你让她先等着,待我先去沐浴更衣。”   菟丝领命而去,可不一会儿却见大姨径自闯了进来。   我心下有些不悦,却见大姨跪在我面前一脸着慌地说:“娘娘万万不要擅自洗浴啊!”   我听了有些迷惑不解,却听见大姨又重复说道:“皇后娘娘但凡想生下子嗣,就不要擅自入浴……”   大姨见我依然不解的神情,起身在我耳边低声说:“男女欢爱过后,女子若是濯洗就会将男子精血也随之排出体外……”   我听了脸上腾的一红,心情复杂,半晌说不出话来。   大姨也怔了会儿,过后叹了口气,拉起我的手,充满母慈与怜爱地说:“可怜的孩子……你娘死的早,服侍你的又都是些未出嫁的姑娘们,身边也没个过来人告诉你什么……”   然后她又从袍中拿出一个小香囊,递给我说:“这次臣妾特意早回也是想趁着人少把这个进献给皇后娘娘。这里面有臣妾在宫外特意为皇后娘娘求得的送子符,听说那家庵一向很灵。娘娘的苦处大姨明白,希望上天能降福于娘娘……”   我听了她的话不由得动容,终于委屈地簌簌地流下泪来。   我留两位嫡姨在宫中待了有半个月,将她们分别封为国夫人,媵国夫人,并赐以丰富的珍奇异宝,方才恋恋不舍地放她们出宫。   我握着手中的香囊,想起了大姨临走前细细教诲的受孕方法,心中又是羞涩又有感激。   这时楚姿端出一托盘禀道:“娘娘,东西已经准备好了。”   我掀起红布扫了一眼,也是些价值不菲的金银首饰,点了点头,吩咐说:“去送到国夫人府。”   楚姿正要领命而去,善善则略有诧异地问我:“不知小小姐又为何再次犒赏国夫人?”   我笑了笑,说:“亲戚之间也有亲疏,大姨合我的心思。”   善善一愣,顺口说道:“国夫人的确善于交际,自小就长了一张巧嘴,也讨老爷夫人喜欢。不过小时候高傲犀利的很,什么都挑最好的,也不知道忍让媵国夫人和小姐,也是小姐不爱争抢。反而是媵国夫人看起来笨笨讷讷的,倒为了回护小姐和国夫人吵过几架呢……”   善善觉察到我越来越阴沉的脸色,连忙改口说:“不过小小姐,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国夫人人也不坏。”   我心中有无限的感慨,叹了口气说:“是呀,都是小时候的事了。若不是你提起,我还真不知道她是什么样子的。可见人默默无闻是不行的,总比不上机灵狡猾的人有好处。”然后我再看了一眼那些金银珠宝,吩咐说:“改送往媵国夫人府。”   皇上过了今年的元日就该六十一岁了,已见衰老。   一日秋风扫落叶,他突然无限感叹地和我说:“朕老了,已经开始长白发喽……”   我心想,平时皇上长白发时梳头太监都会悄悄地拔去藏着,现在终于已经多得遮掩不住了吗?于是不由得也跟着感到一阵悲凉之意。   呈现老态的皇上突然对亲情表现出眷恋,他说:“朕在宫中太寂寞了,朕想念朕的儿孙们。朕要让亲王们都回到京都,好好享受天伦之乐。”末了他又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而且也该是时候择优册立太子了……”   我在心中一惊,却轻轻地拉过皇上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喃喃地说:“君上你不是一个人呐,有臣妾,还有我们的孩子……”   皇上一愣。   身为国母,又喜怀龙脉,身份是何等尊贵。   我躺靠着,左手轻抚小腹,半眯着眼睛惬意地听着下面妃嫔奉承的言语。   突然我睁开眼睛,问坐在下面的殊贤妃说:“贤妃当初怀有端豫王是怎样的呢?本宫甚喜酸食,姑姑们都说会是皇子,贤妃当初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呢?”   殊贤妃一惊,脸上有些尴尬,回答说:“好似也是这个样子吧……时间久远,臣妾有些记不得了……”   我笑了笑,忽然止不住地干呕了起来,紧忙拿出帕子掩嘴,下面连忙传来了一片关心慰问之声。   等稍稍安稳下来,我挥手吩咐道:“本宫身有不适,你们先退下吧。”   待她们都离去后,我感到浑身疲惫无力,于是病怏怏地躺下去,脸贴着席子,感到一阵清凉,才稍稍好过了些。   这时楚姿端着食盘进来,她才稍稍靠近,我便开始反起胃来,连忙厌恶地命令道:“快拿走,我闻着味道就想吐。”   楚姿迟疑地看向善善,善善过来劝说:“小小姐,您一天都没吃东西了,这样对身体不行啊……”   我对善善的态度稍好些,摇了摇头说:“我吃不下……”然后胃中又是一阵翻涌,我连忙又俯身下去,呕出些许酸水来。   宫人们面面相觑,一筹莫展却又束手无策。   没想到怀孕是这般难受……   而后我又想起了什么,强撑着吩咐楚姿说:“去,快去把王姑姑叫来。”   宫人们不敢怠慢,不一会儿王姑姑就被带到了我面前。   王姑姑首先就是温软地劝导我:“小姐不吃东西是不行的,您不关心自己,也要疼惜您腹中的胎儿啊……”   我伸出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却单刀直入地问:“这个孩子,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   王姑姑一怔,然后为难地回答说:“小姐现在才怀孕三个月,暂时还看不出来呢……”   我强忍住身上种种的不适,恶狠狠地说:“若是女孩,我就打掉她!”   宫人们万万料不到我会说出此番话来,皆大惊失色。   善善上前劝说:“小小姐怎么说出如此任性之话呢……无论皇子还是帝姬都是小小姐的骨血呀。”   “不……我讨厌它,如此的折磨我……”   王姑姑笑着解围说:“小姐这是在说气话呢……自个儿的孩子哪有不心疼的。”   我只无力的躺着,脸色发白,喃喃着说:“不,只能是男孩,只能是……”   怀孕之后,脾气日益骄纵暴躁起来。   因为对气味敏感,于是着令宫中上下三个月不许薰香。   却在一天闻到一美人身上有香气,心下不悦,伸出手指冷冷地指着她说:“杖毙。”   左右太监不敢怠慢,就上前去绑她。   那美人一脸惊恐,连忙解释说:“皇后娘娘,臣妾没有薰香……臣妾没有……”   我不愿听她狡辩,不耐烦地挥挥手,那些太监就毫不留情地操起木杖向那美人细折的腰身挥下去。   那美人一声惨叫,太监们接着又落下一杖,又是一阵哀呼。   木杖与那惨烈的叫声此起彼伏,不一会儿那美人雪白的衣背上就渗出斑斑血迹来。   楚姿与菟丝不忍再看,就劝我道:“娘娘,此景惨烈,于娘娘安胎不利,咱们还是回避吧。”   我冷笑了一声,说:“本宫闻此声甚是欣喜。”然后又威仪地吩咐太监们:“接着打!”   那美人痛得直在地上打滚,求饶之声不绝于耳。   “皇后娘娘,臣妾真的没有熏香……饶了臣妾吧,臣妾就要死了……”然后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切地说:“皇后娘娘,臣妾刚刚去过殇秋媛采花,许是在那儿沾染了花香,臣妾真的没有薰香……”   我这才轻哼一声收了命令,携众宫人冷漠而去。   后来那美人还来不及医治就已经丧命,至此众妃嫔不敢踏御花园半步。   又有一天用膳时发现了一小块儿姜末,大怒,将厨子拉出去斩首。   又因为甚喜酸食,遂命安吉、长兴等地将青梅源源不断送入皇宫,从浙江山中到京城路途艰险,足足需要跋涉一月余,于是劳民伤财,怨声载道,比起当初“一骑红尘”犹过之而无不及。   面对茗婕妤好心婉言提醒,我眉毛微挑,不在乎的说:“本宫贵为皇后,难道想吃点青梅都不行么?”   对于上述种种,皇上采取了纵容的态度,甚至连他也减少了香薰的次数,还细细嘱咐宫人悉心照料不准惹我气恼。   我知道他是怎样的,他对这个孩子有隐隐的愧疚,而我对这个孩子却有无可名状的憎恶。   所以我娇纵,他纵容。   我怀了身孕,将近一年不能承宠,但每月与皇上行房的妃嫔却仍在我的安排之中。   然而却在我六月身孕时,传来了皇上宿于茗婕妤宫中的消息。   当时我震惊的说不出话来,虽然很快的恢复了常色,但内心的一股愤怒却熊熊的燃烧起来,不可熄灭。   我紧紧地攥住了手,心中无数遍的质问着,茗婕妤,你此举到底是何用意?   她再次来到凤仪宫时,却不再是我的静梳姐姐,已然被晋升为庄充媛了。   她跪在我面前,低低地哭泣,“奴兮,我不是故意的……”   我冷笑了一声,“你不是故意的?避宠可以避这么多年,难道现在终于忍不住了吗?”   她的脸色苍白,摇头说:“奴兮,你不了解,我是有苦衷的……” 第32章:大胆!   我不理睬她的话,却走到她面前将她头上娇艳绽放的石榴花簪摘下狠狠地摔在地上,“贱妇,谁准你如此放肆叫本宫名讳!”   她震惊地看着我,眼泪随之簌簌而下。   我定定地看着她,想着以前的情分,一种被背叛的羞愤翻卷而来,我冷酷地说:“给你你不要,偏偏要与本宫抢……”   然后不顾重重的腰身,将那石榴花狠狠地碾在花屐之下,渐渐有艳红色的汁液流淌出来……   “背叛本宫的人……”我内心带有绝望,却无比清晰地说。   皇上轻抚我隆起的肚子,关切地问道:“爱妃感觉还好吗?它最近有没有淘气折磨你?”   我掩饰住心中的种种情感,微笑着回答:“有君上在它就很听话呢。”   皇上会心的一笑,“看来会是像爱妃一样漂亮乖巧的女儿呢。”   我心中一惊,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应答说:“臣妾倒宁愿是儿子,以后也好和福儿做伴呢。”然后转身问颛福说:“福儿,以后有个皇弟和你一起骑马打猎好不好?”   已经十二岁的颛福最近又长高了不少,他懂事地点了点头,说:“儿臣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小皇弟,不让任何人欺负他。”   我爱怜地摸了摸他的头,说:“福儿真是懂事。”   然后我又看向皇上,转移话题,轻笑着问:“君上,庄充媛好吗?您连着三天让她侍寝,可见宠爱非同一般呢。”   皇上满意地点了点头,回答说:“她不似其他妃嫔般对朕阿谀奉承,倒叫朕有些心动。人也品格高尚,赋有情调,琴棋书画也擅长,真是个奇女子。”   我听了在心中冷笑,庄充媛你欲拒还迎的功夫倒是做得好啊。   皇上见我半天不说话,察觉到了什么,拉起我的手愧疚地问:“爱妃你不高兴了么?是庄充媛的事让你不悦了吗?”   我镇定了心神,拿袖袍轻掩朱唇,做出半是娇怜半是忍让的样子,轻声说道:“君上说哪儿的话,臣妾身子不行,有庄充媛代为服侍,臣妾甚感欣慰。”   皇上抓住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口说:“无论怎样,爱妃才是朕最珍视的人噢。”   男人如此多情善变,容易说如此的话,那么我的娘亲呢,在你心中的何种地方……   差点脱口而出,终是掩没在紧抿的薄唇之下。   皇上虽然如是说,但依然可见他对庄充媛的格外喜爱。   庄充媛承宠不到一个月就被破格提升为庄充容。   于是后宫众妃嫔又纷纷揣测,这位新宠是否伺机趁我怀有身孕期间抓牢皇上,欲与我一争上下。   原先风平浪静的后宫又开始暗潮涌动,后宫上下莫不小心翼翼,以期审时度势。   然而凤仪宫中一切如常,仿若我处之泰然,安心养胎,实际上暗中却不免心力交瘁。   我不怕斗,斗姒充仪,斗太后,斗昭娇,斗孝德妃,斗皇后……我早已习以为常;我也不是对皇上不甘心,既然对他无爱,我又何必叫他与我忠贞相守?只是想起以往与曾经口中的“静梳姐姐”非比寻常的情谊,一夜之间颠覆倒置,不由得一阵黯然落魄。   难道这世上真的就没有我奴兮可以依靠信赖之人?在我的生活中,有的永远只是虚情假意,暗中算计吗?   如若那样,那还,真是……可悲。   镜明问我:“小姐打算怎么处置庄充容?”   我捏起一枚青梅,神情麻木地说:“庄充容绝不是泛泛之辈,她恐怕不好对付。等我身子好了再说吧,我也看清楚了,反正这时不是她,也会是别人……”   镜明笑了一声,低声说:“这倒不像是小姐平时的作风。”   我挑了挑眉,手顺便轻抚隆起的肚子,看着他问:“你是说我眼中容不得沙子?”   镜明沉默表示承认,我轻笑,语重心长地说:“这沙子纵然硌人,有时却不得不忍。又何况有了机会不知道抓紧一向不是宫中人的作为,我不是没想过如今这种情况,只是我没想到是她而已。”   “而,”我目露凶光,“我不允许自己没有预料的事情发生……发生了,就想要摧毁……”   “那么小姐今晚举行的赏月小飨是为了……”   “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耍了一些羞辱她的小手段,否则怎么缓解我心头之恨……”   可是晚上庄充容竟然以身上晦气为名托病不席。   于是心中暗暗恼怒她侍宠而骄,遂见诸事皆不顺眼,惹得众妃嫔皆惶惶不安,小心翼翼。   宴会只进行到一半,我就突然站了起来,连旁边坐着的皇上都吓了一跳。   我努力平稳自己的怒气,对皇上露出妩媚的一个笑容,“君上,庄充容身子不适,臣妾甚是挂念,我们去看看她吧?”   皇上略略意外,因为他得到消息说今天庄充容有月信在身,本不打算去她那儿的。   但最后还是拗不过我,于是圣驾凤辇浩浩荡荡的摆向庄充容居住的月桂宫。   我在路上抬头望到高挂在天空中的明月,真是好圆好美,当时还想,如此美好月色,倒浪费了我没有心境欣赏。   然而我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个花好月圆的夜晚,因为我一时的任性妄为,三条人命就因我而丧。   就在越来越接近月桂宫时,我看见庄充容的贴身侍女小娥站在庭院门口四下张望,见到圣驾,一惊,拔腿就要往回跑。   我起了疑心,在远远的就喝道:“站住!”   那宫娥还要往里跑,我又再次冷喝说:“大胆宫婢,装作听不见吗?不想活命了?!”   这时那宫娥才停住了,转身给我跪下连连叩头说:“奴婢刚才真的没听见,皇后娘娘饶命。”   “你刚才急着往里面跑什么?”   那宫娥一惊,然后立刻回答说:“奴婢刚才见起风了,就回去想披件外衣……”   “换件袍子就那么急切吗?”   那宫娥嗫嚅着说:“奴婢真的是……”   我没有耐心听她的辩解,绕过她就要和皇上一起往殿里走。   那宫娥见阻拦不住,便要冲殿内大声禀道:“娘娘,皇上和……”   我一个眼神,菟丝就上去捂住那宫娥的嘴巴,使她发不声来。   我恶狠狠的对她说:“你要是敢再出声,小心你的命!”   于是我大步的向庄充容的屋殿走去,皇上也一脸惊疑的走在后面。   离屋子越来越近了,可见屋内映出的黄色烛光,却听不见任何声响。   四下突然静的诡异。   屋里到底是什么呢?   我就站在门前,伸出手缓缓推开了门……   满室的烛光迎面而来,在这份恬静的温暖之中,我看见庄充容微闭双眼满足的躺在一男子怀中,那男子一只手搭在她的腹上,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她的长发,温柔地吻着她。   我刹那间明白了什么,却又一惊,有了不好的预感。回头时,看见的是皇上的一脸铁青。   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了。私通是大罪。   那男子是宫廷中最年轻的御医周仲道。我苦笑,原来是这样,静梳姐姐,你骗我骗得好惨。   皇上并没有以私通后妃的名义治周仲道的罪,因为他要顾全自己的颜面;但是他为周仲道冠上了更加讽刺的罪名——毒害庄充容未遂。   刑罚是五马分尸。   后宫的女人们被命令聚集到宫中的一片空旷之地,开始她们还抱着看热闹的态度,谈笑风生,说着好奇的话。   可是当那清秀儒雅的、受到后妃们好评的、为人正直的周御医的头颅和四肢被分别捆绑在五车之上高高驾起时,她们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皇上威严的扫视四周,终于冷冷地开了口:“行刑。”   那一瞬间马儿嘶吼,然后是女子们惊恐的尖声惊叫声。   善善连忙将手挡在我面前,声音急切而哽咽,“小小姐,别看……别看……”   然而我依然透过她手的缝隙瞄到了什么,我看见人的身体就那样生生的被撕裂开来,鲜血四溅,仿佛就要喷溅到我的脸上。   我睁大了眼睛,就木在了那里,呆呆的。   告诫自己不要看,不要看,却怎么也闭不上眼睛……   然后听见旁边有侍女惊呼:“庄充容娘娘!”   我僵直地转过头看她,她脸色惨白,已经瘫软在地上。   我正要迈开步子,却被惠修仪从后面不着痕迹的死死拉住,她低声告诫我说:“娘娘,别去!别去……她是您不相干的人,和您没有一点关系,不要受到牵连……”   庄充容被了架下去,皇上也沉着脸挥袖而去,我愣愣地看着,脑中全是浑沌,无法思考。   然后我终于忍不住俯下身去,吐得一塌糊涂。   庄充容已经气息奄奄了。我站在她的床前,看着她,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下。   她被惊醒了,转头一脸苍白的看着我。   两人相对无言,良久终于她开了口,小声而无限凄楚地唤了一声:“奴兮,好妹妹……”   眼泪簌簌而下,事到如今,静梳姐姐,你还当我是你的妹妹吗?   我上前急急地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如此瘦削而冰凉,我不停的道歉:“姐姐,静梳姐姐……我,我对不起你……”   她舒了一口气,虚弱地说:“奴兮,我要死了……”   我连连摇头,“你不会死的,不会的。”   她露出了一个苍白的笑容,缓缓地说:“他已经不在了,我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况且皇上也决不会饶了我的。”   我一愣,说不出话来。   “奴兮,对不起,我骗了你。以前的孱弱,落寞的神情,玲珑想毒害我的事……都是我故意做给你看的……可是,”她下意识的摸了摸她的肚子,“我与他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早就暗定了终身,没想到我后来被选进宫中作了妃子。我并不是想要争宠,但是我怀孕了,我想把孩子生下来……我只是想把他的孩子生下来……”   我的心更痛了,终于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喜欢《长干行》。   我哽咽着说:“静梳姐姐,你为什么刚开始不告诉我呢,我若是知道,我不会,我一定不会……”然而已经追悔莫及。   她缓缓摇了摇头,声音轻微,“我不是不信任你,只是不想拖累你……你也知道宫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看向我,拉住我的手紧了些,“奴兮,我的好妹妹,我一直很喜欢你,引你为知己……可是我却因你而死,我好不甘啊,我的孩子,他还没有出世,就要随我去死了……”   我心中满是伤痛,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静梳姐姐,我去求皇上,我不会让你和你的孩子死,静梳姐姐……”   她却没有回答我,眼睛怔怔的不知道在看什么,“奴兮,他来接我来了,来接我们母子了,呵……”   她的神志渐渐的涣散,嘴中却开始轻轻吟唱:“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然后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握住我的手无力地滑落下来摔在床上,我的心也随之沉沉的下落,发出重重的声响。   庄充容的惨死成为了我一生的愧疚。也许是我的飞扬跋扈害了她。   我曾可怜自己没有信任的人,也许,是因为我从来没有相信过别人。   骤然间少了昔日的盛气凌人,于是将后宫诸事交由殊贤妃打理,自己则居于凤仪宫安心养胎,每日只是教习颛福读书,或者与宫中有学识的命妇谈诗论画,过起了相夫教子的生活。   只是有一日宴请众妃品饮新贡的巴山雀舌,一才人失手将手中的羊脂白玉盏打碎,顿时大惊失色跪下连连叩头求饶。   若是在平时我也许要发怒,但那天我只是淡然地吩咐菟丝再给她换上一杯,并没有深究。   不想的是那才人却从此每日提心吊胆,惊恐不已,最终竟因畏惧而上吊自杀了。   当我听到这个消息时心底浮上浓浓的可悲,却又忍不住狂笑起来,我是何人?这后宫上下到底把我奴兮当成什么人?!   (十二皇子)   奴兮就要被封为皇后了。   身边的心腹臣子莫不痛心疾首,大感惋惜。   只听有人忍不住砸桌气愤地说道:“真想不到让那小女子得了逞!”   又有人无奈的说道:“无论资历还是声望贤妃娘娘皆是上乘之选,本来晋为皇后也是十拿九稳的事,那时咱们的亲王就理所当然成为皇太子……”然后他摇了摇头,满是惋惜的语气,“没想到最后反而是那不足二十岁的贵妃娘娘捷足先登,唉!”   “看来咱们当初确实小看了她,以为她无权无势,这个女人可不简单……”一人沉思的说道。   另有人不屑地接道:“嗨!一个女人能有什么本事?!无非是仗着自己年轻美貌,也不知道在龙床之上是怎么魅惑皇上的,男人又最听不得枕边风……”   我疲累地靠在雕金游龙的躺椅上,闭上了眼睛,沉声说:“你们退下吧,让本王一个人静一静。”   他们面面相觑,静默了一会儿,才纷纷告辞离去。   四周安静下来。   只是闭上眼睛,眼前就浮现起奴兮那一张含娇含笑的脸,仿佛在嗔怪着你,却又无限娇媚地冲你盈盈而笑。   回想起小时候的点滴,那欢笑着的奴兮,哭泣着的奴兮,恼怒着的奴兮,坚毅着的奴兮……一切都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日。   我想起了小时候你总是在前面跑着,掩嘴咯咯地笑着,我在后面追着你,心中却感到无比的欣喜。   可是现在感觉却离你越来越远。我才发现这十几年来竟一直看不懂你。   奴兮,你到底想要的是什么呢?   后来在秋天传来了她怀孕的消息。   紧接着她的骄纵她的残忍被传得沸沸扬扬。   每日的驿道上都有士兵马不停蹄快马加鞭的赶路,只是为了能让她吃到千里之外的新鲜青梅,在中途累死的士兵不在少数。   上面还传来了命令,若是出了差池,不仅负责运输的士兵要被砍头,就连当地的官员都要受到重重的责罚,一时间人心惶惶,怨声载道。   我则在封地的驿站上命人准备了好酒和丰富的食物提供给路过的士兵们,只是为了少死几条人命,少些人对她怨恨。   渐渐的与一些士兵交好起来,看着一箱青翠欲滴的梅子,忍不住拈下一枚放入口中,却顿时酸得牙都要倒掉了。   于是便联想着她在吃这些梅子时一副微微蹙眉的可爱模样,不禁地笑了。   继而我又叹了一口气,自己真是又愚蠢又可笑。   可是想想,竟爱吃这样的玩意,奴兮,奴兮,这样极致的女人恐怕世上再无有第二个了吧。   她怀孕八个月时父皇为她举办了隆重的祈安法事,又召集众亲王进京参加安胎福宴,更是千古少有。   世人纷纷暗中议论,“这等的宠爱真是世间少有……唐朝就有因为宠爱杨贵妃而亡国的例子,真是可怕啊……”   当她姗姗来迟出现在朦胧的薄纱帷幕之后,我的心抑制不住地跳了一下。   我看不清她的脸,却能隐约看到她隆起的腰身,不臃肿,反而更增显雍容华贵。   父皇小心翼翼地扶她坐下,随着她入座,阵阵的幽香飘然而至。   整个宴会上她没有说什么话,只是在上面静静地看着歌舞,间或转身与父皇轻笑低语几句。   后来不知道他们又谈了什么,却听见她在上面说:“我,将为皇上生出太子。”   声音虽然小小,却坚定得足以让下面所有人听见。   言惊四座。   大家都了然,这句话是玩笑又是试探。   父皇先是惊讶,然后不置可否的没有说话,然而最重要的是他没有否认。   我抬头吃惊地看着她,心想奴兮你何以说出如此猖狂而肯定的话来?   竟张扬如斯,霸道如斯,这就是奴兮啊。   (奴兮)   怀胎十月,我终于诞下了婴孩。   虽然我的身子骨还稚嫩,而且是头胎,但生产却出奇的顺利。   我醒来时,就见接生婆喜滋滋的将孩子抱给我,连忙说:“恭喜皇后娘娘,是位小皇子呢。”   我看着被金黄龙纹襁褓裹着的婴儿,一怔,却迟迟不敢接入怀中。   屋里上下有些愣,还是善善反应过来,笑着对我说:“小小姐,这是您的儿子呢。”   儿子……我的儿子……这句话提醒了我,我终于伸出手犹豫地将他抱入怀中。   顿时一种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却是满满的惊讶夹杂着欣喜。   他的皮肤就如我自己的那样令人熟悉,他的身上流淌着的是我的血液啊……原来我不是不喜欢小孩子,我只爱我的孩子。   可是心里明明那样喜欢,口上却说:“丑死了,像小猴子似的……”   屋里的人都笑了,奶娘接过话说:“皇后娘娘,刚出生的婴儿都是那样的呢,等过一个多月白胖起来就好看了……”   这时那孩子可能醒了过来,呜咽的像小猫般叫着,虽然睁不开眼睛却知道往我胸口上凑。   我心下了然,他可能是饿了,于是要掀开衣口喂他,却不想奶娘在旁边惊呼了一声:“皇后娘娘!”   我诧异地抬头看她,她走到我面前抱起我的孩子,急促地解释道:“自古以来宫中没有生母喂养的先例,皇后娘娘若是哺乳,将来可能会影响了形体……”   我一愣,最后还是迟疑地松开了手。   我看着奶娘露出丰满白净的乳房喂养着皇儿,看他吃的贪婪的样子,心中不禁对奶娘有些微的羡慕。   这时善善在一旁提醒说:“小小姐,皇上一直等在外面着急呢。虽然刚刚已经通报小小姐喜得龙子,却并未让皇上看过呢。”   我这才想起皇上是不能随便进入产房秽地的,于是自己也略加整理一番,并吩咐宫人:“快把屋子收拾一下。”   待收拾妥当了,方才着人请皇上进来。   不一会儿,只见一身明黄色龙袍的皇上大踏步地走了进来,率先来到我床前,眼中满是关切,略有力道地拉住我的手说:“爱妃你辛苦了。”   我微微一笑,然后看向奶娘,说:“奶娘,快把孩子抱给皇上看看。”   奶娘将皇儿抱到皇上面前,皇上略有拙笨的接了过去,细细打量孩子的眉眼,然后叹道:“真想不到朕还能老年得子,朕很高兴……”   我听着皇上赞叹和欢喜的语气,却又不能不注意到皇上眉宇间的一丝忧虑。   皇上身边的老姑姑笑着说道:“圣上真的很喜欢小皇子呢……除了首次得子外,也不见得抱过哪个皇子……小皇子能得龙拂,日后必然洪福齐天。”   我笑了笑,向她致意说:“托姑姑吉言了。”然后转头问皇上:“君上,为我们的皇儿起个名字吧。”   皇上一愣,然后有些尴尬,说:“朕本是想好的,不过看我皇儿如此福相,那些名字反而俗气了,容朕再想想,起个好名字如何?”   我心中冷笑,心道皇上恐怕只是想到了帝姬的名字了吧?   但是我表面还是不动声色,“那么就等皇儿满月时再起吧,也隆重些。”   皇上暗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然后又逗弄怀中的小皇子好一会儿,欢欢笑笑的,倒真可见几分喜爱。   我在月内的时候只是呆在室内,不能出去也不便见客,于是连后宫妃嫔每日的拜安也减免了。   那时正是炎夏,我穿着厚实的坐褥装,浑身燥热难耐,便吩咐如意说:“快把窗子打开。”   如意很听话的过去打开窗子,我这才感觉清凉舒畅了些。   不一会儿善善端着燕窝粥进来了,看到打开的窗户一惊,快步走到窗下复又伸手将它关得严严实实,放才松了一口气,解释道:“小小姐,月内怎可见风啊。”继而又一脸严肃的指责如意说:“你是怎么服侍小小姐的?怎么放任窗户开着?”   我那是第一次看到随和的善善发脾气,心中有些感动,她是关心我,但看着如意一脸的委屈,解释说:“善,是我刚刚叫如意开窗的……她不过十八岁的小姑娘,哪懂什么。”   善善回头看我,又紧张起来,将燕窝粥放在床边的红木小桌上,夺过我手中的书卷,又是责备说:“小小姐,您就躺好休息,累着眼睛以后可是会落下病根的。”   然后她又把燕窝粥端给我,我吃得都有些腻了,苦着脸看着善善说:“刚刚不是才喝了苗太医开的补汤吗?怎么这一会儿又要吃了?”   善善一脸认真地回道:“那个是补血益气的,这个是滋养身体的。小小姐,月内可要好好调养身体,马虎不得啊。”   于是在善善的严格看管下,我大多只能闲躺在床上,而每日奶娘抱着皇儿来见我时就成了我最大的慰藉和快乐。   总是喜欢将他抱在怀中,怎么看都看不够。虽然他还睁不眼睛也不会说话,但是我依然喜欢贴着他的小脸蛋,蹭蹭他的小鼻子,不知疲倦地和他咿呀咿呀……直到奶娘不停的催了,才恋恋不舍地放他回去。   这样的感情,我从未体验过,那样的奇怪,却又那样的欣喜满足。   奶娘姓曹,是善善介绍过来的。她今年也不过才二十八岁,却已经生育过三个孩子了,很是通懂婴孩的照料;她容颜清秀,皮肤白净,身材匀称,家世也好,祖祖辈辈都很正派;她性情也很安分老实,体贴细致;再加上她以前就在宫中与善善交好,所以她服侍皇儿颇尽心尽力,让我很是放心。   曹奶娘的奶水很足,我看着她很娴熟抱起皇儿哺乳,边踱步边轻声哄唱,皇儿也吃得津津有味,十分受用的样子。   我待她喂好皇儿哄他睡着后,感激地说:“奶娘真是辛苦你了。为了保证奶水丰沛有营养,你每日只能吃清蒸猪蹄和白水鸡蛋,本宫也知道不加佐料很难下咽,但是为了皇儿你就先委屈一段时间……等皇儿断了奶,你的饮食就不用那么严格了。”   奶娘笑着回答说:“皇后娘娘这说的是哪儿的话。小皇子尊贵无比,奴婢能服侍他实在是莫大的福气……”   这时颛福走了进来,这孩子几日不见好像又长高了不少。   他首先走到我床前,向我躬身一拜,真诚地问:“母后长乐凤仪,最近母后的身子还安稳吗?”   我看着他懂礼的样子很是欢喜,拉着他对宫人表扬说:“瞧瞧,福儿说话像个小大人似的。”然后转头问他,“是刚刚下了学回来吗?”   颛福点了点头,回答道:“今天程师父开始教儿臣读《资政通鉴》了。”   然后他注意到了小皇子,很是欣喜和好奇,蹦Q到奶娘面前,伸出手臂仰头对奶娘说:“奶娘,让我也抱抱小皇弟。”   奶娘面露难色,回道:“十四皇子,您还小,手不稳小心摔着小皇子……”   颛福低下头有些失落,我微微地笑了,吩咐说:“就让福儿抱抱吧。”   奶娘这才将皇儿递到颛福怀中,只见颛福身子僵僵的,极小心地走到我床边,审视皇儿好半天,然后好奇地问:“母后,小皇弟怎么总是睡觉啊?儿臣和他说话也不理我。”   他的话使屋里的人都笑了,我也笑呵呵地说:“他还不会说话呢。”然后渐渐的敛去笑意,若有所思的担忧说:“你的小皇弟还很弱小……”   坐足了月子,我终于可以褪去厚重的孕装,换上了合身轻透的夏凉纱裙。   我选了一件水红色百鸟朝凤衣,衣边尽是滚有金线的牡丹花纹,显得庄重而华贵;发髻被高高挽起,梳理得一丝不乱,并插以金凤步摇、珠钗、花簪等发饰,更显珠光宝气;善善将精心调和好的胭脂在我脸上晕染开来,并在太阳穴处抹了一笔如弦月的“斜红”,则于庄重之中增添了几分妩媚;最后我起身,菟丝拿着镂金小香炉在我上下缭绕了一番,顿时香气宜人。   我审视铜镜中的自己,因为月内保养得当,我的腰身恢复了原先的纤细袅袅,姿态亭亭玉立;又因为没有哺育,胸乳饱满挺立,丝毫没有下垂之状……一切都光彩依旧。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周围也传来了宫人的赞叹声:“娘娘生了皇子后非但没坏了腰身,反而更增风华了呢……”   我心情很好,于是笑着说:“也都亏了你们精心照料,待小皇子行完满月礼后,都重重有赏。”   这天正是皇儿弥月之日,宫中举行了盛大的庆祝仪式。   亲王帝姬、后宫妃嫔、大小官员等都奉上了厚礼,共祝皇儿长命百岁,吉祥如意。   我抱着皇儿坐于上座,听着下面恭敬的祝福,心中默默对皇儿说:我的皇儿,你听到下面对你的祝福了吗?你将是这大胤国最尊贵的皇子,母后一定会为你争到你应得到的……   待行完大礼后,我在上面看了一眼右宰相,他了然,起身出列对皇上奏道:“恭喜皇上皇后娘娘喜得贵子。值此小皇子满月喜庆之日,老臣恳请皇上正式册立小皇子为太子,以正血统,巩固大胤根基……”   他说完后,下面接着跪倒了一片,齐声请愿道:“臣等奏请皇上立嫡子为太子……”   皇上那时的震惊是无法言语的。   他一定想不到当初还被群臣反对的我现在竟已经在朝中形成了自己的势力与心腹。   我就抱着皇儿直直的盯着皇上,轻声说:“皇上,您在犹豫什么呢?”然后我一字一字地提醒他说:“皇上,他是您唯一的嫡子。”   是的,自古立嫡不立庶,他是你唯一的嫡子,你别无选择。   群臣又再次叩头说:“请皇上遵照祖制,立嫡皇子为太子。”   皇上脸色有些苍白,回头看着我,我微微笑着,目光柔和的回视着他。   他那时神色如此复杂,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带着诸多的无奈,沉声说:“立皇后之子颛承为太子……”   我抱着皇儿站起来,庄重的站到皇上的身边,高傲的俯视着,下面是一阵气壮山河的山呼声:“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儿子,你听到了吗?你的名字叫颛承,承天运,你将拥有这万里河山。   一个多月后承儿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是那样的清澈明亮,看得我的心就如汩汩流过小溪般清透,让我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去亲吻他的眸子。他温软胖胖的小手搭在了我的脸上,有些潮湿却带有淡淡的奶香。   我看着他,为人父母为什么总觉得自己的孩子是最漂亮呢。   待他稍大些时我抱着他在凤仪宫附近散步,指给他看路上的宫殿宇室,花草树木,鱼鸟飞禽,还絮絮的和他讲着一些道理。   他可能还听不懂我说的话,却知道随着我的指向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真是叫我又怜又爱。   一路上欢欢笑笑的,却在快走到媚夏媛时看见了一身淡青色衣袍的十二皇子。   我抱着承儿,脸发起烫来,有些尴尬。   他只是微微地笑了,走近我身边,试着伸手将承儿抱入怀里。   我看着他在一旁低头逗弄着承儿,突然地问:“你,是不是恨他?”   因为我的儿子抢夺了本来可能属于他的皇位。   他怔了一下,抬头看我,默默地叹了口气,又把承儿放回到我怀中,他从袖袍中掏出什么放在承儿的怀中,说:“给孩子的见面礼。”   我定眼一看,原来是一把纯银做成的长命锁,上面錾刻着蝙蝠、金鱼和莲花的吉祥图案,中间写有“长命百岁”的字样,底部衔有四颗银色铃铛,做工精细漂亮,可推见其价值不菲。   我拿出长命锁,低着头递还给他嗫嚅着说:“以后你也会有孩子的,你还是留给他吧……”   他没有接过去,只是有些自嘲的地说:“我是有恨的……可是该恨你还是你的儿子?我当初那样努力想要争取皇位又是为了谁……”   我为他的话怔忡在原地,再次抬头看他时,看到的却是他那离去的身影,在众花鲜艳的色彩中,他那一袭青色显得异常的落寞孤寂。   因为我知道历史上总不乏年幼太子被毒害的例子,又有前嫡子的前车之鉴,所以我对承儿的安全看护慎之又慎,安排在他身边的人莫不是凤仪宫亲近之人,食物衣饰都要经过严密的检验,说是做到滴水不漏也毫不为过。   皇上自从定承儿为太子后,倒也一心一意地宠起他来,每日稍有闲暇就来看望他,他总是抱着承儿感叹地对他说:“儿子你要快些长大啊……”   我知道皇上心中所想,可每次也只假装听不懂而默然不语罢了。   守着承儿成长的日子总是时时夹杂着惊喜,他开始变得白白胖胖的,沉得我只是多抱些时候就手臂酸疼起来,那种疼痛却偏偏欢喜的让我不舍得放手。   四个多月时,承儿第一次会笑了。那天皇上因为政事烦忧面色不欢,承儿在我怀中却伸手不经意扯皇上的胡子,然后自得自乐地露出了生平的第一个笑容,叫皇上又惊又喜,怒气顿时一扫而光。   我不厌其烦地教他说话,他咿咿呀呀的却总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倒叫我在一旁着急,惹得奶娘在一旁笑劝说:“小孩子要过了十个月才会说话呢”。这让我不免有些灰心丧气,却看见承儿一张无辜欢笑着的脸,又忍不住抱起他在他脸上亲上又亲。   八个月时他就开始想要爬了,耐不住让人抱了,总是想要挣脱出来。把他放在松软的地毯上,只见他腹部贴着地毯,如小虫子蠕动着,却不能前进,只是后退着,叫一屋子的人看得忍俊不禁。他许是察觉到了我们在笑他,又或者自己也觉得无趣,突然就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我看着他又是好笑又是心疼,于是拿着玩偶在他前面招唤引诱他,他才复又打起精神尝试着爬起来,过了十几天后终于可以满屋子乱窜了,可却淘气得很,捡到什么东西都想要往嘴里放,倒叫人整天担忧。   颛福每天下了学就会到凤仪宫来,很耐心的陪承儿玩着,常常逗得承儿一惊一笑的。承儿也十分亲近颛福,有时我正忙着处理后宫事务承儿却非要缠着我,颛福就常常出来解围,承儿也乐意跟他,倒不麻烦我了,善善她们经常夸赞说:“这一对兄弟感情可真好。”   我看着在一旁玩耍着的两兄弟,心仿如平静的湖水一般,那样平和却又充实,我想,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天伦之乐吧。   真希望可以永远永远这样下去。   但是没想到上天却吝啬给我最后一点幸福。   承儿已经快满一周岁了,却还没有长牙,让人暗暗发急。奶娘宽慰我说:“皇后娘娘您也不要着急,听说有的小孩子一岁多才开始长牙……奴婢家的狗儿就是这样呢……”这才让我稍稍心安。   后来承儿又全身出了红疹,常常出汗,又是叫人一阵慌乱,不过当时却并未察觉到什么,只以为是因为夏日天气酷热孩童身体不适的原因,于是吩咐奶娘随时注意保持清爽,太医们也开了微量清火的方子。   然而承儿的病情并没有好转,反而愈加严重了。他可能自己也觉得不舒服,时常啼哭,搅得凤仪宫上下不安。   我虽懂药理,却也诊不出承儿得了什么病,太医们就更是一筹莫展了。又加之我对照料婴儿毫无经验,不免惊慌失措,每日只能守在承儿的小床前照看他,却束手无策。   宫人们劝说道:“娘娘,夜已经很深了,您还是先回去歇息吧……”   我抱着啼哭的承儿来回走动哄着,疲累不堪,却还是摇了摇头。   善善担忧地看着我说:“小小姐,这有奴婢和奶娘照看着呢。小小姐您白天还要处理后宫事宜,又这样守护小太子,身体早晚要吃不消的……”   听了这话不知怎么,我流下泪来,又马上伸手拭干,却掩饰不住浓浓的哭腔,“我不知道……养个孩子这么难……”   然后贴住承儿的脸蛋,喃喃对他说:“承儿,别哭了,娘求你别哭了……啊……娘心要碎了……”   奶娘走过来,温和安慰我道:“皇后娘娘您也不要丧气,小孩子成长总难免折腾一番的,太子还不会说话,一难受就只能用哭声来表达……”   善善也故作轻松地安慰说:“是啊,小小姐您小时候晚上也经常哭闹着不睡觉,害得呀,小姐也跟着好几天晚上没睡着……”   我抬头看善善,只想从她的话中寻求一丝安心和慰藉,“是吗?小孩子小时候都是这样的吗?”   善善点了点头。   我的无助感这时才稍稍减轻了些,又在宫人几番劝导下方才不舍离去。   我是不能倒下的,后宫的事要面面俱到,朝廷之事又一点不能掉以轻心。   婷仪来信说南赢王正密谋联合几位亲王及对我不服的大臣上奏,以承儿年幼不知品性为由要废除他的太子之位。   婷仪每次会定时的寄信给我,使我能随时准确的知道南赢王的一举一动。   听说她越来越受到南赢王的宠爱,我想她心中一定很矛盾痛苦吧。   当初承儿之所以能顺利被立为太子也得缘于我奏请得突然,众亲王尚措手不及,现在他们回到封地自然要暗中筹划一番。   我正和右宰相神色沉重地商量着,如意却进来禀告说奶娘抱着承儿来了。   我心中一惊,是承儿出了什么事吗?于是叫右宰相退下明日再议,连忙请奶娘进来。 第33章:都是有报应的!   没想到奶娘却一脸喜色的抱着承儿走了进来,她跪在我面前惊喜地说:“皇后娘娘,今天太子叫了‘娘’字呢!”   我听了有些不敢相信,又惊又喜,紧忙问道:“是吗?真的吗?”   奶娘连连点头,“是呢,皇后娘娘,虽然还不太清楚,不过确实是‘娘’这个字呢!”   我欢喜地抱过承儿,此时他已经可以被扶着站立了,我对着他说:“承儿,叫娘呀。”   可是承儿只是左顾右盼的,咿咿呀呀的,后来几次要张口也没说出什么来。   我感到有些惋惜,他第一次说话我却没听见呢。   看着眼前费力站着的小人儿,白胖软嫩的脸蛋,眼睛黑白分明满是无辜的神色,嘴中不时逸出咿呀的话来仿佛很自得自乐的样子。他穿着略有宽大的绣龙金色婴儿服,脖上挂着银色的长命锁,随着他一动一动的发出清脆的铃铛声,十分富贵可爱。我将他搂在怀中,轻抚着他柔软的胎发,感受着他小小而温软的身体,心中是那样爱怜。   我低头目色温柔的看着径自摆弄我腰间玉佩的承儿,心中默默地对他说:承儿你要快快长大啊。   然后不免微微一笑,不知道明早一醒是不是就能听到你叫我娘亲呢。   然而就在当晚,我在睡梦中听到雷声滚滚,我迷迷糊糊的想这是今年夏天的第一场雷雨呢。   然后就听到屋外一连串慌乱的脚步声,我房间的门被推开了,然后是善善在门口急促地叫了我一声:“小小姐……”   我睁开惺忪的双眼,发现善善如意等几个宫人提着暗红色的莲花宫灯已经站在我的床前,这时外面又是一阵巨雷,瞬间将整个屋子照得亮白,在这一红一白的闪烁下,善善的脸色极是骇人。   我诧异地看着她,还有些混沌不知,却听见善善惊恐无比的声音,“小小姐,太子他,太子他出事了!”   我甚至没有披外衣光着脚就奔了出去。   在路上我简直无法思考,只是不停的对自己说承儿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这群奴才最爱小题大做,回去得好好责罚他们……   我砰的推开门,只见一屋子的人跪在地上痛哭着。   我恼怒地喝道:“没事丧气哭什么!太子病了快去请太医啊!”   奶娘抱着承儿跪走到面前,伏在我脚下痛哭流涕地说:“皇后娘娘,小太子他,他归天了!”   外面是一阵雷声的巨响,我瞪大眼睛看着她,“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奶娘再次哽咽地重复说:“刚刚小太子面色发青,浑身抽搐不止,然后,然后,就……断气了!”   我从她怀中夺回承儿,踹开她,怒道:“你胡说!再敢胡说本宫要了你的命!”   奶娘身体倒在地上,一味哭泣起来。   我抱着承儿,怔了一下,旋即像往常那样轻声哄着他说:“承儿,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你这小家伙总是让人不得清闲……你是不是害怕雷声,母后在这儿呢……”   然而承儿在我怀中僵硬着,毫无反应。   我心跳了一下,暗暗抱紧了他,脸上却笑着说:“怎么了?承儿你睡着了吗?是不是有母后抱着你感到心安呢?那母后给你唱支歌哄你入睡好吗……”   我轻拍着他小声哼唱着,脸上一直挂着笑容。   全屋子里的人都抬头怔怔地看着我,那么静,那么静,只能听到我轻柔的歌声和外面不时的雷鸣。   这时皇上疾步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神色惶恐的太医们。   他急切地问:“承儿他怎么样了?太医们快过去看看。”   我冲皇上做了一个嘘的姿势,小声说:“承儿他睡着了,皇上我们不要吵醒他,吵醒他他又要哭了……”   皇上困惑地看着我,他走上前,轻轻抓住承儿的小手,神色一变,然后又把手放在承儿的鼻前,不觉的煞白了脸。   “爱妃,他死了……”   我的身体颤动了一下,控制住自己稳稳的站住,笑着对皇上说:“皇上您说什么呢……”   皇上沉痛地看着我,拌过我的身体,一字一顿的对我说:“奴兮,他死了,他的手都冰冷了……”   “不可能,承儿只是睡着了,刚刚他的身体还是有暖气儿的,不信让太医们来看看……”   为首的苗太医小心的走上前,把了脉,试了鼻息,然后躬身小声说:“请皇后娘娘节哀……”   “你们骗我……”我连连摇头否认。   “奴兮,你别这样,你明明已经知道了……否则你为什么流泪……”   我的手不觉地伸向眼角边,果然已经是湿漉漉的一片。   我转向看怀中的承儿,摇晃着他,“承儿你醒来给他们看,你还活着是不是?明天就是你的一周岁了,都说过了一岁的孩子以后就能健健康康地成长,你是大胤国的太子,一定福大命大的……”   然后承儿只是青白着脸色,一动不动。   我下了狠心掐了他一把,他却还是没有反应。   我摇晃承儿的力度大了,大声说:“你哭啊,承儿你哭啊,你不是总爱哭吗,怎么不哭了……”   然而无论我怎样呼唤他,承儿只是面色青白的静静躺在我的怀中。   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我瘫软在地上伏着他身子不住地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知道,他死了,他死了!   我知道,从抱住他的那一刻我就知道。   但我宁愿我是错的,我宁愿他是睡着的,但你们为什么要吵醒他,让他多睡会儿不行吗,你们好狠心……   皇上上前去搀我,我的身体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突然我发出一声凄厉的声音,抱起承儿就冲出门外。   外面大雨瓢泼,电闪雷鸣。   我抱着承儿冲入雨中,霎那间全身就已经被冲得湿淋淋。   我跪在庭院中,紧紧地抱住承儿,冲天喊道:“老天,你不公!你不公!冤有头债有主,一个不满周岁的稚儿何其无辜!他做错过什么,你这样早早收了他的性命!是我奴兮应该遭报应,与他何干?与他何干?!”   一阵闪电打过,接着又是一声滚滚巨雷。   我边流泪边狂笑着,“承儿都已经死了,我何惧哉?上天你收了我最珍贵的,在这世上还有我所留恋的吗?还有我怕的吗?上天你负我……你负我!”   我声声控诉着,用尽最后一点的力气,嗓子嘶哑得再也发不出声音,我突然觉得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昏倒在倾盆大雨之中。   甚至……连承儿的死因都查不出。   我苍白着脸瘫坐在床榻上,心中剩下是浓浓的悲哀。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怎么死的,我是怎么做娘的……   这时尤其的想念药婆婆,如果她在也许会有办法,但是想起她临终前的话,我想,即便她还尚在人世,我也是没有脸面去找她的吧。   皇上指着跪在下面服侍过承儿的宫人们大怒说:“是你们害死了朕的皇子,找不出元凶,朕要你们一并陪葬!”   善善如意他们被领命冲进来的侍卫粗暴地拉了下去,而我靠在榻上冷冷的无动于衷地看着他们。   “小小姐……”善善突然哀楚地唤了一声。   我浑身一颤,身体无力地滑了下去,拿被子捂住自己,无助地哭起来,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放了他们吧……我不知道是谁,不知道……”   后来承儿以暴病理由公诸于世,大滴大滴的眼泪连成串从我眼中流了下来,怎么拭也拭不断。   承儿,娘甚至都不知道是谁害了你,连想为你报仇都是不能……自以为聪明绝顶,权势遮天,原来一切成空,都是空。   “小小姐,小太子要安葬了,您不要这样……”善善自己流着泪却在一旁劝着我。   我死死地抱着承儿的尸体,怎么也不松开。   丝这时出来沉声说:“皇后娘娘,如果小太子不及时下葬,就会变成孤魂野鬼,一辈子都无法投胎了……”   我一愣,就在这松动间,宫人们将承儿抢了过去,抱着就要往外走。   我跑上前,宫人从后面拉住了我,苦苦相劝着,拉扯之间竟拉断了承儿身上的长命锁,最后我泪眼婆娑的看着承儿那小小僵硬的身体消失在视线之中。   承儿的衣物也都被烧掉了,说是不让他的鬼魂找到回家的路。   那把长命锁竟变成了承儿最后的遗物,我不吃不喝,每日只是摩挲着它,想着承儿,每每哭晕过去。   善善自己的双眼早已红肿不堪,却在一旁劝我说:“小小姐,请节哀吧……”   我喃喃地反复告诫自己的说:“我不伤心,我不伤心……”却早已泪流满面,忍不住掩面而泣,“我怎么能不伤心……”   我扑到善善的怀里,嘴角不住抽搐着只能死死地咬住她的衣袍,“善,承儿死了,我的孩子死了,我甚至没有听他叫过我一声娘……就……死了……”   一个月后,我召奶娘来到我面前。   那时的我整个人已经极虚弱了,连坐在榻上都需要有人在后面扶着。   我声音微弱地对跪在下面的奶娘说:“小太子死了,宫中已经容不下你了……你拿着这些银两出宫过日子去吧……”   奶娘脸上挂着泪痕,她似乎早已做好就死的准备,此时她惊讶地问:“皇后娘娘,您不杀奴婢?”   我缓缓摇了摇头,“所有人都怀疑你,可是本宫知道不是你……你对承儿的尽心竭力本宫不是没看在眼里……”   又何况试探了你那么多次,你早有好多机会可以害死承儿,也不至于等到如今。那名凶手想要通过你转移注意力,我又怎么可以让他如愿。   奶娘伏地痛哭流涕,“皇后娘娘,奴婢也是有罪的呀,奴婢没有照看好小太子……”   我看着,听她提起承儿,又忍不住流泪了,“就因为本宫死了儿子,本宫不想你的儿子没有娘亲……”说着说着我话语间已经哽咽起来,“奶娘,其实本宫一直很羡慕你……很嫉妒你……”   最后在奶娘离开时,我又忍不住叫住了她,期待地问道:“奶娘,承儿的那个‘娘’字叫得清楚吗?”   奶娘早已泣不成声,只是使劲地点着头,不住地擦泪回答:“清楚,小太子的那个字叫得可清脆了呐……”   我疲惫不堪地靠了回去,脸上挤出微微的笑容,嘴角却又尝到了无比咸涩的味道。   我环视四周,感到往日精美奢华的器物都散发出阵阵的戾气,首次发现这竟然是个如此阴冷的地方。   我逐个想我身边的宫人们,善善、如意、楚姿、丝、形单、花溅泪、镜明……到底是谁。想到这儿,我的身体不由得打了个冷颤,抱着身子蜷缩在床上的一角。   我不知道……无论是谁,承儿都已经死了。   原来测不透的是人心,那样的深不可测……任凭我百般算计,还是……算不到。   那个凶手,潜伏在我身边那么久,一出手却是致命的打击,后又按兵不动,隐匿起来,无论怎样也试探不出,真是好毒辣阴险。   承儿死得惨,而我这个做娘的却束手无策,无法为他报仇,我好恨好恨自己。   在这样愧疚的伤痛中,我病卧在床茶饭不思每日只以泪洗面,迅速地消瘦下去。后宫诸事也再无心思和气力打理,想必可知后宫妃嫔暗中的幸灾乐祸,凤仪宫终日笼罩着哀戚的气氛,再无昔日的熙攘繁华。   皇上每日都来凤仪宫看我,带着各样稀奇精致的玩物,哄我开心。   当他把一匹华丽的双面绣锦铺展在我的面前,如同一长片绚丽的云彩绽放在眼前,让我的眼睛被刺得一痛。   他笑着逗我说:“爱妃喜欢吗?爱妃好像很久没有做新衣了,朕记得你以前每天都要换一件的……这次可要让织锦司好好做几个新样式。”   看我毫无表情的样子,他抓过我的手,让它在布料上滑过,说:“你看这面料光滑如玉,正配爱妃娇嫩的身体……”然后他又兴致勃勃地翻过面料的另一面解释说:“最奇特的就是这匹布正面看和反面看截然不同……真是有趣。”   我的心被震了一下,正面和反面……这不正像是现在还藏匿在凤仪宫的那个凶手吗。皇上你怎么可以如此的若无其事,逗我开心呢?   “爱妃你怎么又哭了?”   大滴的泪水止不住地落下打湿了一小片又一小片的锦缎,我噙着泪抬头看皇上,心中涌起一股悲愤,我们的孩子死了,你为什么还笑得出来?   皇上疼惜地要伸手将我揽入怀中,我带着明显的厌恶躲避开了。   皇上一怔,脸上有些讪讪的,劝道:“爱妃,你这样已经两个多月了,也不能总这样悲伤不止啊……”   我盯着皇上,说:“皇上有很多孩子,臣妾却只有一个。皇上可以不疼惜可以不伤心,臣妾却不能!”   皇上脸色一变,“怪不得朕每次来你都对朕冷若冰霜,原来你心里一直在埋怨朕?承儿也是朕的儿子,朕怎么可能不心疼?可是孩子死了不能复生,朕还要关心江山社稷,你要朕怎么办?朕要将那些奴才杀了,是你不让,现在你却这样给朕脸色看,真是好没道理……”   他说着说着突然住了嘴,叹了一口气,努力平稳自己的怒气,然后心平气和的对我说:“朕知道你很伤心很难过,可是也不能总一味任性下去。”然后他故作轻松地哄我说:“好了,好了,等你把身子养好了咱们再生一个孩子如何?”   我听了心中涌起了一种浓重的悲哀,承儿就是承儿,不是其他的人或其他的孩子能够代替的,于是不禁冷笑了一声,“皇上真的心疼过承儿吗?您本来就不希望承儿的出生,承儿现在死了不正让您松了一口气吗?不是正如了您的愿吗?”   皇上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指责我说:“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皇上自然懂臣妾的话。”我冷冷地说,然后转过头去不再看他,“臣妾乃丧子的不祥之人,皇上还是请回吧。您可以不在乎,那么就留我这个做娘的独自缅怀我的孩儿吧。”   皇上惊愕的说不出话来,他从没被这样强硬地拒绝过。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奴兮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你看你的母亲,她是那样温婉,若是她定不会……”   忍不住的在心中凄笑起来,原来是这样……原来你真的不过是利用我来弥补得不到我娘的缺憾,可是你根本不知道为了满足你那根本实现不了的私心,对我的伤害有多大。   对他不是没有恨的,而这种怨恨终于在承儿死后再也抑制不住的爆发出来。   我抬起头,发现皇上的脸色已经煞白,我一字一字地对他说:“皇上你看错了,我本就不是我母亲。”   末了我又感到一种浓浓的悲哀,我明白的告诉他说:“若是我母亲,她宁可死也不会从了你……”   皇上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已经是一片铁青,那种被赤裸裸揭露出来的羞愤旋即转化成了一股怒气,“你已经不再温柔可爱……也罢,也罢,如你所愿,朕以后再也不踏入这凤仪宫半步!”   皇上怒极拂袖而去。   我怔怔地看着那抹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知道那一刻起我已经失去了所有。但是我不后悔说的那番话。   我不后悔,强颜欢笑了那么长时间,我累了。   承儿死了,我也什么都不要了。   后来果然皇上再未踏入凤仪宫半步。   得罪了皇上,就是得罪了整个后宫。   再也没有人来敢上门,只有惠修仪趁夜深人少的时候悄悄地来探望过几次。   我失了宠,她的日子也想必不好过。   已经没有什么好茶来款待她了,我苦笑着:“看来你当初投错了人。”   她一愣,然后摇了摇头,说:“臣妾敬佩的是皇后娘娘的为人。”   我又苦笑起来,然后抬头对她说:“你受我牵连,我于心不忍。你到殊贤妃那儿多走动吧,她为人宽厚,想必不会为难于你。”   惠修仪神色间有些惭愧,欲言又止。   我微微地笑了,说:“我不怨你,你来不就是想听到我这番话吗?我说了,你心里是不是好受点?惭愧是不是少点?这没什么,又况且你还抚养颛明,你更希望他能有一个好环境吧?无论怎样,不要让小孩子受到无端的牵连,他们是无辜的。”   惠修仪眼圈红了起来,哽咽着说:“皇后娘娘您真是让人看不透的人呐……但真的让臣妾由衷地敬佩您。”   我缓缓摇了摇头,“我有什么值得敬佩的……我过去犯过了许多的错,现今的田地,我谁也不怨,也许正是报应吧。”   “皇后娘娘您别这么说……以后若是有臣妾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臣妾一定尽力……”   “你只要能好好保护自己就行了,颛明有你这样的养母未尝不是他的幸运……只是,苦了颛福……”我不无伤感地说。   那天颛福回来眼圈红红的,却竭力掩饰着。   我又怎么会注意不到,看了他一眼,装作不经心地问:“受人欺负了?”   颛福的眼圈越发的红了,却紧抿了嘴,倔强地说:“不。”   我低下了头,小声地说:“是母后对不起你。”   他却因为此话抑制不住跪在我面前抱着我大哭,“母后,那些妃嫔背后说您的坏话,孩儿不让她们说您的坏话……”   我流下泪来,轻抚着他的头,心中是从未有过的酸涩。   “母后做了坏事,她们说也是应该的,福儿你不需要为母后抱不平的……”   颛福却突然站了起来,他擦干了眼泪,小小的脸上写满坚定,“福儿会快快长大保护母后。”   我一怔,心中有着感动,却又有抑制不住的愧疚,“只要……你以后不怨恨母后就好了……”我轻声说。   凤仪宫一切的吃穿用度都缩减下来。   往日的奢华喧闹不再,剩下的只是穷酸和清寒。   寒冬降临,凤仪宫的炭火却还迟迟没有被批下来。   我被宫人披带上温暖御寒的裘袍,却见宫人们在室内被冻得瑟瑟发抖,双手通红。   我默默地脱下裘袍搁在一边,善善惊道:“小小姐,小心着凉。”   我淡然一笑,“善,我本就不怕冷的。小的时候,比这冷的,我又不是没经历过。”   后来皇上身边的太监来过凤仪宫一次,不是来找我的,而是将花溅泪接去当瑜才人的。   宫娥一夜受宠被晋封为才人已经是不小的恩荣。   我听了止不住地冷笑,原来皇上也有负气幼稚的时候。   就因为花溅泪是被我冷落的宫人,您就偏偏要宠幸她给我看吗?   我对你本就无爱,你宠幸何人又与我何干呢?   但是后来镜明也随着花溅泪走了。   他毫无愧色地向我辞行说:“小姐,奴才虽然为人所不齿,但您却真是奴才服气的人,奴才也想一直忠贞不贰的伺候您。但是您现在自甘堕落,奴才却受不了这份苦。只要您不把奴才逼急了,奴才也不会擅自泄露什么,因为对奴才自己也没什么好处,这点就请小姐放心……”   我冷漠地看着他,以镜明的为人,他这样做并不让我意外。我只是说:“我不留你,但是说出不该说的话,你也应知道自己的下场。”   镜明笑了一下,“就是这时候,小姐依然气势不减,这也是镜明一直佩服您的地方。”他转身要走,却最后又回过头不无惋惜的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小姐,您这次真的是做错了呀。以往您虽有张狂的资本,但皇上一言九鼎,他说不会来以后就真的不会来了,您绝了自己的后路,以后真的是再也没有翻身之路了。”   我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是不是花溅泪杀了承儿?”   镜明愣了一下,惊道:“原来小姐还存有这样的心思?杀了太子的人必然不会与您同患难,您是想用自己的苦境逼出那个人?但您不觉得这个做法太铤而走险了吗。小姐您做错了,因为现在纵然能查出凶手是谁,您也再无能力报仇了。”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带着对我的惋惜,最后一次向我虔诚的一跪,然后毫无眷恋地离开。   承儿死了,我再也没有心情假面的奉承皇上。无论怎样,无论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我首要一定要知道的是——到底是谁杀了我的孩子。   知道了,以后即便是同归于尽也……   然而该走的都走了,我那时也总算深刻地体验到,什么叫树倒众人推。   我看着菟丝平静地对她说:“芳儿,你走吧,我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教给你了……”   我叫了她的本名,她应该明白,我这棵大树倒了,也就没有什么菟丝,又何必让她们同我一起受苦。   菟丝没有回答,而是起身说:“皇后娘娘今晚要吃什么,奴婢唤厨子做。”   现在每日的膳食已经不再是随意的了,她分明是在转移话题,我不觉地抬高了语调唤了她一声:“芳儿……”   菟丝摇了摇头,然后又跪在我面前,恭敬地说:“皇后娘娘已经将最好的教给奴婢了。”   我不解,又听见她郑重的对我解释说:“娘娘教会了奴婢情怀。这么久奴婢也看明白了,皇后娘娘看似无情,实际却是最重情义的人吧。否则您就不会失宠于圣上,也不会阻止皇上将凤仪宫一干奴婢处死。奴婢不走了,奴婢愿一辈子服侍娘娘,永远忠于娘娘。”   那晚我们真的吃到了一顿算是最近最丰盛的晚膳。   楚姿感慨地说:“真的是好久没有吃到这样新鲜的蔬菜了呀……”   善善疑惑地看着菟丝问:“菟丝,你从哪弄来的这些?”   菟丝对我解释说:“娘娘,您还记得您以前提拔过的一个年轻御厨吧?他一直对娘娘感恩戴德的,这菜也是他弄的。”   我很意外,没想到自己以前随意的一句话帮了一个小厨子,最后也帮到了我自己。   我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又默默吃饭。   刚开始的时候后宫众妃还抱有张望的态度,派人严密监察凤仪宫的一举一动,但是当过了几个月她们确信皇上真的再也不会来到凤仪宫来后,就不再把凤仪宫看在眼里了。   我翻开厚厚的史卷,竟首次那样好奇,自古以来那些被废弃被冷落的皇后是如何打发日子的呢?   善善又红了眼睛,我淡然地说:“善,其实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呀。”   我又不在乎的笑了笑,轻声说:“真的呀,善。待报了仇,即便随承儿而去也没什么不好的呀……”   好久都无法安眠了,那日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的睡了会儿,却在睡梦中听见小孩子的哭声。   我被惊醒过来,起身连忙问:“是承儿在哭吗?”   善善先是迷惑地看着我,渐渐眼神忧郁起来,对我说:“小小姐,那是猫闹春的声音呢……”   我了然,心中是说不出的惆怅和伤感的滋味。   我复又躺下,轻声说:“是吗……”   花溅泪是皇上现在的新宠,她爱猫,所以皇上特意着人在宫中为她养了许多猫。   我能想象得到,花溅泪已经很会讨人喜欢了,也会察言观色。   皇上喜欢的是温婉的女子,是因为这样才喜欢我娘亲,还是因为爱上了我娘亲才以这个做为女子的标准?   只是我不是那样的人,以前的,都是伪装的……但现在已经无关紧要了。   我闭上了眼睛,喃喃地说:“猫,是奸臣呢……”   (十二皇子)   京城来了消息,那个年幼的小太子死了。   身边的人闻之莫不欢欣鼓舞,喜形于色。   是啊,小太子死了,那个出生就拥有一切的尊贵无比的小太子死了。   我默然着,心中却隐隐发痛,不是为他痛,只是为她。不知道她该怎样悲恸,是不是又拼命忍着泪水……   我攥紧了拳头,吩咐说:“备车马,我要上京。”   众人一惊,心腹李琅拦在我面前冷静地说:“王爷,您不能去。”   我脸一沉,喝道:“让开!”   然而他并没有走开,而是沉声说:“王爷您未得奉诏擅自入京,将会被外人诬陷于谋逆之罪!恐怕您的车马还没到城门,就会被禁军押解起来!”   “让开,我现在管不了那么多,待入京我会向父皇解释……”   李琅冷笑了一下,一针见血的说:“王爷要怎么向皇上解释?太子死了让您这个做兄长的操心了?”   我愣愣的说不出话来。   李琅继续沉声说:“退一万步说,王爷如果真是为了那个宫中人,也应该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否则恐怕也会使她受到牵连吧。”   我颓然地跌坐下来。   这时一个老姑姑闯了进来,嚷道:“王爷,云王妃要生产了!”   我一惊,却只是坐在那里木然不动,良久才吩咐说:“你快过去好好伺候。”   那老姑姑脸上出现了疑惑的神情,问:“王爷,您不去吗?”   我站起来背过身去,疲惫地说:“你们都退下吧。”   云奴恐怕是要怪罪我的吧。   我对她不是没有担心,不是没有痛心,然而却都不及千里之外的那个人的千万分之一。   奴兮,你现在怎么样了?   好想立刻飞奔到你身边,把你揽在身怀,然而我却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能做。   我只能等待,被动等待元日的到来。奴兮,请你一定要好好地爱惜自己,好好地保护自己。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纸窗外站了一个人影,禀道:“王爷,云王妃刚刚诞下了长子,母子安好。”   我的心一动,竟是说不出欣喜还是悲伤。   “知道了。”我只是这样说。   外面的人影迟疑了一下,继续说道:“王爷,云王妃等您过去看看世子呢。”   心中终究觉得对不起云奴,我犹豫着推开了门。   云奴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渗着薄汗,整个人显得疲累憔悴。但是她看见我依然强撑起身子,冲我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说:“王爷,您来了就好了。”   我心中一痛,坐到她床边,扶着她躺下。   她不安的躺下,委屈地说:“臣妾真怕您不会来了……”   我心中有着愧疚,没有说话,只是为她轻轻拭去额上的汗水。   她温情脉脉地看着我,忽然欢快地说:“王爷,快看看咱们的儿子。”   奶娘将那新出生的孩子放在我怀中。   我仔细地看着他,他小小的模样却让我想起了奴兮的孩子。   她正遭受着丧子之痛,而我刚刚喜得长子。   如果得子都让人如此欢喜,那么现在她又该怎样的悲伤。   想到这儿,看到怀中的稚子竟然索然无味,我将孩子复又抱给奶娘,歉意地对云奴说:“我还有政事要忙,先回书房了。你好好休养,需要什么尽管和下人说。”   云奴愣愣地看着我,我就是在这样的目光中转身离开。   然后听到屋里奶娘说:“王爷怎么这样冷淡,他不喜欢小长子吗?”继而又听到屋里人慌乱的声音,“王妃,您不要哭啊,坐月子哭是要落病根的呀……”   今夜月色如此凄冷,我抬头望向月亮,缓缓地闭上眼睛。   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却要伤害爱我的人……   我真是罪孽深重,却不知悔改。   临近元日还有不少天,我就早早上了路。   见到父皇,他露出很高兴的表情,依然像平时那样欣慰地笑着,仿佛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不过我想他心中怎么可能不在意奴兮呢。   父皇的身体日见虚弱了,和我没说许久,就让我去拜见母妃了。   母妃欣喜地絮絮地和我说着话,连忙问:“怎么也不带孙儿过来?我好想抱抱我的小孙子呢……啊,不过也是,那么小的孩子可不禁折腾,路上出什么事可不好。”   我心不在焉地应承着。   母妃看了我一眼,接着说:“蔓玉她好吗?你不要冷待她,云奴纵然生了长子却血统不正……什么时候你有了嫡子母妃才真正心安了。”   “母妃……”我在下面带有几丝不耐烦唤了她一声。   母妃怔了一下,然后低头品了一口茶,叹了口气说:“你心神不定呐。你这么早回来,真的是如你对你父皇所说,惦念母妃吗?”   我答不出话来。   母妃的话严厉了些,直白地说:“不许去。母妃不允许你去。人人都说她是罪有应得,母妃也不许你趟这浑水!”   “母妃,奴兮也是你从小看到大的,您怎么能说出这番话来?”   母妃的脸色变得很差,摇头说:“我不管,我只知道凤仪宫人人避之而不及,我也不能让你去那个危险的地方!”   后来母妃果然派人每日紧紧盯着我,无奈之下我找到元遥,他看上去也是忧虑重重的样子。   我问他:“她还好吗?”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回答说:“不知道……我问了她身边的宫人,听说每日只是静静地坐着,也不说话,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我听了默然,良久小声说:“她心里苦,是在忍着呢吧。”   元遥眼中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浓浓忧伤,我突然抬头看着他说:“元遥,你帮我,我要去看看她。”   元遥吃惊地看着我,我一脸的坚定,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对父皇母妃说要和元遥出宫狩猎,为元日宴会准备些山中野味。   经由父皇同意,我明面上先和元遥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宫去,却在半路上卸去亲王装束,换上了太监的袍子,再装扮一番假借元遥之命悄悄地返回宫中。   我看着身上旧红色的内侍袍服,不禁的苦笑起来。   想起小时候奴兮总是嚷嚷着让我穿上太监的袍子给她看看,我深以为耻,唯独这事没有答应过她,没想到现在却是有机会了。   我做出太监一贯低着头的姿态快步走在去凤仪宫的路上,时时警惕着,并在心中想如果遇到什么人应该怎样去应答,但是没想到这一切都是毫无必要的。   越是往凤仪宫的方向越是人迹稀少,不,其实是没遇到什么人。   心中酸痛着,脚下的步子却越来越快,真想早点见到她。   终于到了凤仪宫,我不觉地深吸了口气,走了进去。   庭院空落落的,但并不荒芜,依稀可以看出每日都是有人精心打扫过的。   我拾阶而上,在外廊上碰到一名端着浅盆宫娥,她一愣,然后喝道:“谁?!干什么来的?”   这名宫娥我未曾见过,一时竟无法回答。   这时门被推开了,竟是善善走了出来,她先是看着那宫娥问:“怎么了,菟丝?”   那名叫菟丝的宫娥看着我,善善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一愣一惊,然后回味过来,眼中渐渐有了泪,“王爷,您总算来了,我家小小姐,她,好苦啊。”   我环视着室内的四周,依如往日的奢华,但却是清清冷冷的,毫无生气。   那个一向心高气傲的人儿是如何忍受这份冷清的呢?   终于素色绣红梅的帘幕后面传来了衣服轻微的O@声,她走了出来,静静地坐在我面前。   我的视线随她而动,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盯着她影影绰绰的身姿。   隔着一层薄薄帘幕我们互相默默地望着彼此,善善她们也悄悄地离开了。   良久她轻轻地说:“恭贺你喜得长子……”   心中涌起一股恼怒,我起身掀开帘子,沉沉地说:“我不是来听你说这种话的!”   她一瞬间变了脸色,连忙转过头去想要逃遁,我急着上前将她稳稳的扯在怀中。   她举起袖袍遮住自己的脸,惊恐地说:“别看我,我一定……变得很丑很丑了……”   我抱着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她的身体竟然变得如此瘦削单薄,感受不到丝毫重量,仿佛随时都会变为一缕青烟随风而去……   心中又酸又涩又痛,不禁用力地抱紧她,将自己埋在她的肩膀,良久哽咽出声:“奴兮,你别这样,我心疼……”   她的身体轻轻地颤抖着,有冰冷的液体滴到了我的手背上,她轻轻抽泣着说:“你不该来的……不该来的……”   我恼急起来,“奴兮,我只让让你好好的、好好的想想你自己!”   “想想我自己吗……”她良久喃喃地说,声音是那样的细微,带着隐隐的哭泣声,“虽然知道你不应该来,却有一点点盼着你来……想着我们小时候,无忧无虑的日子……多好……”   她终于回头望我,眼中噙着泪水晶莹剔透,顺着苍白的脸流过一道泪痕,那样的憔悴,那样的楚楚可怜,让我心痛。   我将她的头靠在我的肩上,将她紧紧地抱在怀中,紧紧地再也不舍得放手。   那一天,让我日思夜想让我魂断梦牵让我要爱一辈子的女人在我怀中。   她的长发如同黑缎子般披散开来,放出阵阵的芳香。   我努力撑起身子,只是怕压坏身下那娇弱的人儿。   她在我身下断断续续的呻吟,在我听来更像是嘤嘤的哭泣,我轻轻地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水,“奴兮,别哭……”   她小声而可怜地叫了一声:“十二皇子……”   我深深地凝视着她,说:“奴兮,叫我的名字……”   她睁开泪水朦胧的眼睛,怯怯地叫了一声:“颛闵……”   “颛闵……”   “颛闵……”   这样只是听着她这样唤我的名字,我的身体就抑制不住的冲动起来,每一次不知疲倦的占有,莫大的欢愉过后有隐隐的心痛,恨不得就此将她揉入身体,保护她,让她不再哭泣。   她半裸在凌乱的衣袍中,大滴大滴的眼泪从她的眼中流溢出来,一滴滴的悉数落在席上。   我怜惜地看着她,轻轻地吻上她的额。   “以后不要来了吧……”然后她伸手掩上了脸,哭道:“会被五马分尸……”   “不,”我急忙的说,“无论怎样,我都……”   她伸出手压住我的唇阻止我说下去,缓缓摇了摇头,一字一字的对我说:“忘了吧,就当是梦……全都……忘了吧。”   我怅然若失。   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难道真的是梦吗?   然而她的发香却还在指间萦绕,挥之不去。   如果真的是梦,那又该是怎样的梦……   当几个月后听到奴兮又有宠的消息,我陷入了沉默。   心中剩下浓郁的哀伤夹杂着不可抑制的愤怒,我在心底质问着,奴兮你到底要怎样呢?父皇那样伤了你的心,最终却还要投入他的怀抱吗?   那么我们的那一次又算是什么。奴兮,我不懂你,真的不懂了……   后来再次奉诏入宫时,她出现在飘逸的帘幕之后,隆起的腰身若隐若现。   她温柔地抚着自己的肚子,轻柔地叹了口气,然后转身对我说:“十二皇子,等他出生了教他《广陵散》好吗?”   我抬头吃惊地看着她,看见她微微笑着的脸庞。 第34章:有孕   (奴兮)   我怀孕了。   我怔怔的,有些无法相信这个事实。   孩子是十二皇子的……然而它又不能是十二皇子的。   我没想到一次意外的姻缘竟会使我受孕,手不觉地伸向还平坦的小腹,感觉到那里有着温暖,想着有一个小生命正在我体内呼吸生长,就仿佛是承儿再次活了过来。   我知道那将是怎样的危险,然而我不舍得打掉它,因为我已经死过一个孩子,我不想再失去另一个。   于是眼中渐渐的坚定起来,暗暗下了决心,我要把它生下来,要好好地保护它。   一个新的生命使我振作起来,因为我身上已肩负着为娘亲的责任。   不再敢轻易相信身边的宫人,全宫上下也只有善善知道这件事。   善善有些惊慌地说:“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我一字一字的对她说:“我要承宠。”   只有这样才能救这个孩子,它才是名正言顺的。   善善有些哀伤地唤了我一声,“小小姐……”   我转过了头不去看她,轻声说:“即便心中难受也……”   我想起了一个月前去世的朱公公。   临死前他对我说:“其实圣上心里还是在乎娘娘您的,他现在常常睡不安稳,身子也大不如前了,只要皇后娘娘您不要那么倔强……皇后娘娘您说您与皇上赌气有什么好处呢。皇上后来纳了瑜才人也只是想让您屈服……”   屈服。这样的字眼让我不住地冷笑了一下。   朱公公沉沉地呼了一口气,虚弱地说:“皇后娘娘也要小心提防着那个瑜才人,她曾说过您和端豫王的坏话呢……当时皇上沉着脸她以后才没敢再说。但是她是您宫里出来了,有些知根知底的总要小心防护着……”   他身体如此还这样真诚告诫我这样一番话,让我心中一阵的感动。   朱公公看着我,露出了一个微微的笑容,他在宫中一直是严厉的,又或者是赔笑,我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笑着。   “老奴由一个小太监做到了宫内大总管,是沾了您母亲的光,后又能服侍皇后娘娘这样聪睿的女子,此生已足矣。其实……娘娘您也别怨恨皇上,他是真心爱着您的母亲的……当然,他也喜欢您……”   这样的话让我出神了许久。   “小小姐?”善善的声音将我拉回了现实。   我邪气地笑了,“瑜才人不是想要我和十二皇子的罪证吗?好,我给她这个立功的机会。”   我首先做的是命如意到沁春媛采花。然而这又不只是一次简单的采摘,是一种暗隐的誓言,是让后宫妃嫔们再次密切关注我的契机。   我细细地描画过我的眉,看着镜中盛装的自己,心想自己有多久没有对镜贴花黄了呢?   然后我瞥了瞥旁边的沙漏,起身对善善说:“善,咱们该走了。”   果然过了不一会儿,身后有着嘈杂的声音,我知道花溅泪来了,如我所愿带着皇上来了,带着皇上来见证我和十二皇子的幽会。   我没有理会他们,依旧翩翩起舞。   我发现当我带有某种目的起舞时舞姿比平常更美,更加慑人心魂。   那是我第一次着白衣,如果说白色是人死时穿着的颜色,焉知我现在不是死了呢?否则我的心为何如此的冰冷麻木,丝毫体验不到舞动着的欢愉之情。   在纷纷扬扬的梨花之下,我挥舞着白纱袖轻盈地跳跃翩翩地旋转,如同花儿般开放。   当我停下来时,梨花瓣也随之泻了一地,然后我看见了皇上愣愣注视着我的眼神,从他的眼睛中我看见了我的母亲。   我做出很意外的表情,微微地喘着气,惊慌地跪到皇上面前说:“臣妾不知圣驾到临,请皇上赎罪。”   皇上没有回答我,花溅泪左盼右看,竟冒失地脱口而出:“就你一个人吗?”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问心无愧地回答:“不知道瑜才人在问什么?最近乃家母忌日,于是前来祭奠,一时感伤所发方才忘情起舞,瑜才人这是怎么了……”   花溅泪突然意识到自己着急中说错了话,神色惴惴不安起来,皇上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语调冰冷的转身说:“摆架回宫。”   凤仪宫上下重又回到一片欣喜之中。   楚姿眼角有掩饰不住的扬眉吐气,半是得意半是自豪地问:“娘娘,我们是否要把凤仪宫好好地上下打扫打扫?”   我奇怪地看她一眼,问:“无端的大打扫做什么?”   楚姿诧异地回道:“迎接圣驾呀。”然后又解释说:“娘娘,您不知道那天您的舞蹈有多美,眼见皇上已经情动,他一定很快就来看娘娘的。”   我摇了摇头,淡然地说:“皇上他不会来,永远不会再来凤仪宫了。你以为金口玉言是什么?”   楚姿一怔,讷讷地说:“那么,那么……”   我看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微微一笑,吩咐说:“不用收拾不用打扫,把你们最珍视的物品带在身上就行了。”   楚姿眼神中有些迷惘,我却没有再多解释,而是抬头看着天上,看似无意的说:“今晚,风大。”   夜幕时分,凤仪宫火光冲天,将一片黑夜映得如白昼一般。   不可能不惊动宫中的人,太监宫娥们在慌乱惊恐中拿着水桶往返,口中连喊着:“走水了,走水了……”   我头上顶着袍子,被善善她们营救出来,然后转身默默地看着在明亮的火光中渐渐消亡的凤仪宫。   善善她们随我惆怅的看着,渐渐地有泪流了下来,在火光的反射中竟是一道金红的颜色,无比的凄美。   “娘娘,我们无处可归了……”她们低声地哭泣说。   无处可归?难道以前不就是这样的吗?   这时皇上也闻声赶过来了,一脸的惊措和关切。   我的衣袍和发饰都有些凌乱了,但我知道这样恰到好处,会让我在这样的火光中更显艳美楚楚。   我眼中噙着泪,怯怯而哀戚地唤了一声:“君上……”然后就势瘫软在他怀中,身体微微地发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地攥住他的衣襟,嘤嘤地哭泣。   皇上迟疑着,最后还是将手搭在我的背上,轻拍哄着我。   我埋在他的怀中,哭泣着,嘴角却不为人知的微微翘起。   这时花溅泪不安惊慌的声音传来,“皇上,夜已深了,皇后娘娘受了惊扰,不如先去臣妾那安歇吧?”   我在心底冷笑了,花溅泪,现在你还想挽回什么吗?这局一开始就不是由你定的,不自量力。   我在皇上怀中连忙摇了摇头,抽泣着说:“君上,臣妾刚才好怕,不是怕死了,是怕再也看不到您……球您别丢开臣妾……”   皇上怜惜地把我搂在怀中,吩咐左右说:“带皇后娘娘回畅春殿。”   宫侍们悄悄地退下了,屋里只剩下我和皇上两个人。   我不经意地环视四周,我是多久没到这里来了,有些熟悉又如此陌生。   然后我又轻轻抽泣起来,肩膀微微抖动着,皇上的手从后面覆上我的肩,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我转过头,满是泪痕的脉脉地看着他。   皇上有些怔怔的,抬起我的下巴看着我低叹说:“今夜的你如此楚楚动人……”   我泣不成声,只是说:“臣妾悔不当初……”   他的眼中泛上柔情,而我则乖顺地伏入他的怀中。   那是一个悲伤的夜,我在他身下小心的小心的保护着自己,身体柔软,心中却很麻木。   然而那又是一个奇怪的夜,凤仪宫在熊熊烈火中毁为灰烬,我失去了一切,却又得回了一切。   我又回到了小雅斋。   小雅斋虽然不失奢华,却终究不再适合我的身份,于是皇上又将它邻近的几个殿室辟给我,让我暂居于此。   无人不惋惜哀叹,凤仪宫那数之不尽的奇珍异宝、名人字画就这样销毁于大火之中,然而我不在乎地笑了笑,对善善肯定地说:“善,没关系的,以后,会得到更多。”   那些人只看到了凤仪宫的雄伟壮观,却不知小雅斋才是我最心仪的宝地。   只是因为凤仪宫偏居后宫,而小雅斋离皇上议事与寝宫的地方最近,时刻在皇上身边,那才是重中之重。   失宠后又复宠,宠爱愈加。   那些华丽的衣料、精美的刺绣、珍奇的珠宝玉玩又源源不断地供奉到小雅斋来。   随之见风使舵的后宫女人们蜂拥而至,四下一看,皆是谄媚讨好之色。   宫人们有些愤愤不平,我只是习以为常笑着说:“人就是这样的呀,只是你我心里知是怎么回事就行了。”   是的,我重获恩宠后没有排挤报复任何人,我只做了两件事。   我站在殊贤妃面前,对她微微地笑着,说:“这近一年的时间贤妃代本宫打理后宫诸事,真是不容易啊。”   殊贤妃脸色有些发白,惶恐地说:“臣妾愚钝,实在勉为其难。现在皇后娘娘玉体安康,叫臣妾欣喜。明天,不,今天下午臣妾就着人将凤玺归还……”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居高临下的说:“辛苦你了。”   第二件事就是将花溅泪提升为容婕妤。   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甚至出乎皇上的意料。   我娇媚地笑了笑,看着皇上逗趣说:“臣妾惹君上伤心生气时,多亏了花溅泪在君上身边服侍,难道不该赏么?”   皇上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这么说爱妃是在埋怨朕了。”   我改为正色说:“怎么会,纵然臣妾心里难受,也是因为在乎君上。花溅泪毕竟是从臣妾宫里出来的人,总比别人亲近些。”   我甚至还经常劝谏皇上去花溅泪的宫中,所以花溅泪自从我复宠后非但没有像所有人想得那样被冷落反而更加有宠了。   我看着眼前大气不敢出的花溅泪,心中一阵冷笑。   很害怕吧?了解我的为人,我什么都不做更让你恐惧吧?   我伸出手为她正了正发髻上的花簪,说:“你现在是皇上的宠妃,这样不注重仪容怎么行?别人该说本宫调教不周了……”   我暗暗地用了一下力,花溅泪吃痛,却颤抖着不敢说一句话。   我露出一个微笑,直直地盯着她,一字一字说给她听,“火,不会无缘无故起的,本宫会查。”   花溅泪先是有些迷蒙地看着我,渐渐的脸色惨白。   第二天宫里暗传出是花溅泪遣人纵火想要害死我的消息。   这就够了,接下来只是需要等待一个好日子,告诉皇上我又有身孕了。   善善悄悄地问我:“小小姐,那火真的是花溅泪……”   我轻柔地抚摸着肚子,淡然地说:“是不是有什么所谓呢,反正这后宫上下都相信是她想害我,而且她完全有这个理由。”   “这就够了?”   我叹了口气,低垂眼帘,缓缓地对善善说:“善,你是知道的,我这身子不能承宠,我需要这么一个人帮我引开皇上的注意力……”   “可是她背叛了您……”提起她,一向随和的善善都不免有些恨意。   “可她还有用。”我只是这样简短地回答她。   夏日来临,宫中人都换上了轻薄的纱衣,让人心情也仿佛随之轻快起来。   就是在那样的日子,我告诉皇上我又有喜了,日子当然是算好了说。   我殷切地看着皇上,对他说:“君上,这是上天对我们的眷顾啊。”   皇上默然,又喟然长叹说:“朕两次老年得子,也许就是天意吧。”然后拉住我的手,承诺说:“如若是皇儿,朕会立他为太子,定不负汝。”   我微笑着,恭谨地跪拜,“谢君上庇佑。”   只是这次妊娠与上次不同,它安安静静的,也不怎么闹我。   我有些忧心,甚至怀疑它是否真的存在。   老辈宫人宽慰我说:“女人第一次怀孕总是辛苦些,第二次就好多了。”   我才稍稍心安,但一丝也不敢怠慢,食物用品比以往更是谨慎。   后宫上下一片安宁,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以前的轨道。后宫妃嫔每日定时拜安,尊卑有秩。   也是,我不动谁敢动呢?   只有花溅泪一个人在每日愈增的惶恐不安中继续有宠着。   我所做的只是修身养性,闲暇时听听歌舞,鉴赏诗画,抄写佛卷,又托人在宫外捐赠庙宇,便撒布施,赢得了上下一片美声。   宫人们赞道:“皇后娘娘如此善行,定会积福于未出世的龙子。”   我却只是默然,不置可否,不觉地将手搭于腹上,心想只怕它也是要踏着别人的性命出生的。   在朝廷中也没有采取什么大动静,只是叫右丞相一伙暗中搜集左丞相的种种罪证并极力拉拢与左宰相不合的势力。   右丞相自是知道此举何意,却掩饰不住忐忑不安,我宽慰他说:“你无需担心,皇上想办左丞相许久了,尤其最近自己身体越发不好,更不想留他在朝中遗为祸害。只是你现在不要轻举妄动,更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右丞相一一点头称是。   那天花溅泪早上例行拜安时,我没有像往常那样对她只是不冷不热的应了一声就叫她回去,而是起了身对她伸出手说:“扶本宫出去走走。”   花溅泪抬头,眼神中有些惶恐不安,又像是一块悬着的石头落地般有些释然,她知道我总算是要向她说什么了。   我腰身重,大腹便便,走路很慢,她就跟在后面小心地搀着我,那样谨慎的样子又让我恍惚地想到她做我宫人的时候。   一路上只是赏花草鸟虫,也没有说什么话,我却感觉到她隐约不安的呼吸声。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随后笑着拈了一支沾有晨露的红花,递到她面前。   她诚惶诚恐地接了过去,眼神却迷惑不解。   我盯着她说:“花溅泪?花溅泪是吧?这娇美的花儿不正是你么?虽都说它花瓣上晶莹的水滴是露水,又焉知不是花儿哭泣一晚留下的泪痕呢?”   她依然不解,最后只有揣测说:“都是皇后娘娘起的名字好。”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起得好吗?本宫早说过宫人中没准你是最有福气的,现在一看的确不假。你还记得乌采女吗?她为皇上生了帝姬也不过是个采女而已,而你以宫娥的卑微之身已做到婕妤,现在皇上每月去你那儿次数又最多,也常常在本宫面前夸奖你说你温柔识礼,让本宫这个以前做你主子的面上也感到荣耀呢。不过现在想想,又觉得花溅泪是否过于悲情,不吉利呢?”   花溅泪被我的话弄得惶惶的,她开始焦躁不安起来,于是转向随陪而来的丝吩咐说:“早上的风凉,你回去给皇后娘娘取件外袍披上吧。”   这半是主子命令的语气让丝惊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我询问着。   我没有一丝恼怒,反而半笑着对丝斥道:“还愣着干什么?婕妤发话了,你一个做奴才的敢不听么?”   丝有些不放心的离去,花溅泪注视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才转过头对我直冲冲地说:“小姐,我服侍你那么久,也熟知你的做派。我知道你饶不了我,又何必说那些话来兜着我?现在眼下也没有别人,你到底想怎么样就直话说了吧!”   我脸上淡淡的,却没有说话,只是充耳不闻般径自慢慢向前走着。   再往前是一段青石台阶,我手把着腰身一小步一小步谨慎的下去。   花溅泪见我不语,不甘心的追了过来。   “小姐!”她在后面又这样急切地唤了一声。   我在离地面只有四五阶时突然停下了,冷哼了一声,终于回答她:“我想怎样?”   然后我回头看她,返了两步站到她的下一级,在她面前直直的看着她。   她被我盯着脸上有些惶恐,本能的要往后退,却被我抓住了前襟,我在她耳边一字一字地低低说:“我要你死。”   她的眼睛睁大,却还在未反应过来时我突然轻推了她一把,她一惊但很容易便站稳了脚,然而腰身笨重的我却被反力由石阶一级级地滚落到下面的草地上。   腹部受到跌撞冲击,我在地上痛苦地蜷起了身子,然后耳边传来了丝在上面那惊恐的大叫声:“来人啊,容婕妤把皇后娘娘推下去了!”   那一天,虽然对外声称还有一个多月的预产期,却是我实际上临近分娩的日子。   虽然是第二次生产,却因为动了胎气,所以尤其的艰苦而漫长。   我大声地嘶喊和呻吟着,然而这却不足以缓解我一丝的痛苦。   我感觉到全身都满是湿汗,有大滴的汗水从额上沁了出来,粘湿了发迹,善善在一旁不时紧张地为我拭干。   接生婆在耳边频繁地催促着,“皇后娘娘,再用力些……再加把劲儿……”   阵阵巨痛袭来,我的手紧紧地攥住身下的褥子,但任凭我怎样努力却再也使不出更多的力气。   我瞥见了接生婆有些异样的神色,她对身边的另一位姑姑使了个眼色,那个姑姑神色也随之一变,然后转身出去。   过了一会儿那姑姑又神色凝重的回来,在接生婆耳边低语几句,接生婆微微点了点头。   又一阵的痛楚袭来,我止不住的大叫出声,我尽着全身的力气用自己汗津津的手捉住了接生婆的手臂,声音微弱却无比坚定地对她说:“孩子……记住,保孩子……”   接生婆吃惊地看着我,我此时却再也无暇重复一遍,身下又是一阵痛,让我再次痛苦地呻吟出声。   如此反复早已把我折磨得奄奄一息,我只觉得自己仿佛泥一般地瘫软在床上,我甚至放弃了最后的努力,只是缓缓转头看向在一旁脸色煞白眼睛红肿的善善,努力冲她露出一个笑容,“善,不用为我伤心的,我是罪有应得……”   善善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簌簌而下,她扑在我身上说:“小小姐,您不要这样说……”   我摇了摇头,然后透过善善对接生婆虚弱着说:“你不要再顾虑我……只要把孩子生下来,一定,一定重重有赏……”   接生婆有迟疑有不忍也有顾虑,回答:“但是皇上他……小的万万不敢抗旨啊……”   “你也是母亲,应该知道为人父母的心情……有甚于自己生命更重要的……我,不允许上天第二次抢走我的孩子……”我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   接生婆神色一震,后来终于叹了口气,从宫娥举着的端盘上拿出一白色瓷瓶,在手中倒出一枚丹红色的药丸来。   这枚药丸会让我如愿,保住我的孩子,放弃自己的生命。   善善惊恐地连连摇头,忽然她想起了什么,飞奔到旁边的抽屉疯也似的找着什么,然后跑到我跟前将一件冰凉的东西紧紧地让我攥在手中。   我浑身轻颤,那件东西不用看我也知道到它是什么,多少的日日夜夜我只是握着它对着它默默地流泪。   善善急切地说:“小小姐,您想想无辜死去的小太子……到底是谁害死了他,我们甚至还没有为他报仇……”   报仇,这两个字惊醒了我。   是啊,承儿惨死,我甚至连凶手还未查出……   我死了也不甘心啊。   我这样想着,身下又涌上一种仿佛要破茧而出的痛苦,我的手不知不觉得攥得死死的,承儿的长命锁便深深地嵌入肉里,我感不到痛,却拼了命的将所有的力量都汇集到腹部,配合着接生婆的指导用着力,终于在我最后的嘶吼中我突然感到有什么东西滑出体外,然后听到婴儿哇哇的大哭声,身体是久违的盈盈一片轻松……   这次接生婆没有像上次那样兴高采烈的,而是温和的笑着将那用绣百簇芍药花红色锦缎的襁褓递给我,轻声说:“皇后娘娘,是位漂亮的小帝姬呢……”   我一怔,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似的。   其实在看到那襁褓我就应该知道,宫中的规矩是皇子出生用金色游龙锦缎包裹,帝姬则是用红色芍药。   善善随着在一旁不无惋惜地叹道:“若是个小皇子就好了……”   我摇了摇头,连忙将孩子接到怀中,低头仔细审视怀中如小猫般娇小的孩子,只见她一出生就白白胖胖的,耐看许多。   心中宽慰,嘴上忍不住地露出微微笑容,我将自己的脸轻轻的贴上她的,感到她是那样的温和柔软,心便也随之温软起来。   如果说我对承儿尚有一丝利用的话,那么对待她除了纯粹的爱还有什么呢,我爱我的女儿。   屋中的人无不动容感慨,善善也在一边悄悄欣喜地抹着眼泪。   这时皇上大步的走了进来,他快步走到我床前,看着我和我怀中的孩子,因为安心下来眼圈反而有些发红,他连连点头说:“母子平安,母子平安就好……”   那一刻我的心有一丝的松动,但是很快就被冷漠覆盖,只是对皇上抬头淡淡的一笑。   皇上挨着我坐了下来,和我一起看着我怀中的小婴儿,目光柔和,但也叹道:“只是可惜……”   “没什么可不可惜的……”我这样说,“她是我们的孩子呢。”   “也是,也是,”皇上搓手道,然后伸出手轻摸婴儿的小脸蛋,喜爱之情溢于言表,笑着说:“给我们的孩子起个名字吧?”   我低头看着女儿想了想,说:“十为满,满则损;去一为九,就叫她九珍吧。”   “九珍,九珍……”皇上喃喃重复道,“是个好名字呢,希望我们的小女儿以后能长命百岁……就叫九珍吧。”   然后他又想起什么,脸上露出一丝恼怒说:“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那花溅泪在朕面前一副贤淑识大体的模样,却不知道她心事如此歹毒。你平常也优待她,没想到她竟恩将仇报,致使你早产……也幸亏我们的女儿福大命大,虽不足月而生却保得健康……否则朕定不能轻易饶过她……”   我面无表情的听着,问道:“君上怎么处置她了?”   皇上余怒未消,说:“朕已经命人将她打入死牢,明日行刑。”   “还是等九珍满月后吧。”我这样说。   皇上略略意外,然后点了点头。   这时怀中的九珍挥着小手哭闹起来,站在不远处的奶娘连忙过来要抱,一边说:“皇后娘娘,小帝姬饿了呢。”   我听了抬头看了她一眼,同时掀开衣服,说:“我要亲自哺育我的孩子。”   我到现在还依然不知道承儿是怎么死的,但是我绝不会让这种情况再次发生在九珍身上。   我不只亲自给她哺乳,甚至还将她的小床移至我的寝宫,对她每日每夜寸步不离的守护。   这样逾越宫制的做法让后宫内外一片哗然,众人在背后议论纷纷,却不敢明面上说什么,皇上也因为心中愧疚任着我去了。   照料婴孩十分辛苦,九珍又时时在晚上哭闹,我就要一整夜的抱着她哄着她,因为此,要早起上朝的皇上则不能经常夜宿小雅斋了,只能每晚独眠畅春殿,我自己也被弄得疲惫不堪。   善善感叹地说:“小小姐,您事必躬亲,这又是何必……”   我盯着刚刚喂完奶在我怀中熟睡的九珍,温和地笑了,回答道:“虽然很累,但是善我很心安。”   自从承儿死后,我就没再安稳的睡过。愧疚和不甘常常会使我在半夜惊醒过来,而那时我就会跑到九珍的摇篮前,确定她安全无恙后方能再次安稳睡下。   皇上很疼爱九珍,据说比他以往的任何一个孩子都疼爱,甚至有时与大臣议事时也把她抱在膝上不舍得让她离开。   有我精心的照料,又有皇上格外的疼爱,人人都说她是大胤国最最尊贵的小帝姬。   我看着九珍胖嘟嘟的小手上明晃晃的一对儿精巧的凤镯,举起她的小手爱怜的在唇边吻了吻,心中暗暗的对她说,母后要把天下最好的都给你,让你一生都无忧无虑快快乐乐的。   九珍满月那天被封为朵颐帝姬。   九珍满月后我去死牢里看了花溅泪。   她穿着肮脏的粗布囚服,头发凌乱不堪,愣愣的看着我,“小姐,你真狠啊……”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她却接着说:“小姐,你赢了……不是我斗不过你,是你自己斗过了自己,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要……”   我抬头看她,一字一字的冷静问:“我来只是想问你,到底是谁杀了我的孩子?”   她先是一怔,继而狂笑起来,“原来你还是不知道……纵然聪明如小姐,还是有无法知道的事……哈哈哈哈……”然后她又止了笑,神情间满是幸灾乐祸,恶狠狠地说:“小姐,你很痛苦吧。我不会说的,我不说,你不知道,你会痛苦一辈子……一辈子!”   我的脸色早已煞白,手指颤抖的指向她,“给她上刑!十指连心,我要让她痛不欲生,直到她想说为止!”   然而各种残酷的严刑都用到了,花溅泪终究还是没有透露半个字,最后活活惨死在大牢之中。   我召来镜明,他脸上先是一阵惶恐,之后却渐渐镇定下来,跪下语调平静地问:“小姐是来接奴才的么?”   我身边的宫人早已露出愤愤不平的神色,怒目而视。   我却轻笑道:“你是如何说出这大言不惭的话呢?”   镜明正色说:“因为奴才自问从来没有背叛过小姐。先前是小姐抛弃了奴才,奴才才不得已另投他主,后来知道了小姐振作,奴才做得还不够好么?否则……”   我挥手叫宫人们退下,镜明低声接着说:“否则花溅泪她怎么会轻信引皇上过去见识小姐那绝美的舞蹈呢?难道奴才还怂恿得不够好么?”   “你还是一样的油嘴滑舌的。不过我现在是不能收你了,你先去内务府行事吧。”   镜明连连感激叩头道:“谢小姐大恩。”   我点了点头,也不多说,正要离去,就听见镜明在后面语气犹豫的说:“其实……小姐也不用将小帝姬看得那么紧,反而让那人不好下手……”   我转过头,眯着眼睛问他:“你是说想让九珍当饵引出那个凶手再犯……”   镜明低头表示默认。   我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说:“不能啊……即便是一小小点的危险我也不能让九珍去试探……我只有防范,更加警惕的防范。”   镜明也跟着叹了口气,“小姐这是过于关心就狠不下心来了。”   过后菟丝问我:“小姐为什么就那么轻饶了镜明呢?”   我轻哼了一声,说:“如果他很惊恐,我就毫不犹豫地杀了他;可是他很镇定,那么我就不敢杀他了,因为他一定有着我不会杀他的把柄和证据。”   菟丝听着有些震惊,我轻叹说:“你想不到吧?即便尊贵如我,也有不得不忌惮的人和事。事事纠缠,强者有强者的生存法则,弱者有弱者的生存方式。这,就是人事。”   番外——花溅泪   世上真有这样的女人。   拥有绝世的美貌,无比的智慧,尊贵的地位,淡然的表情,仿佛万事都了然于胸,足以目空一切。   小姐拥有一切。   皇上的宠爱无以复加,妃嫔们诚惶诚恐,奴才们惟命是听,小姐让多少人暗中艳羡,然而我依然能注意到小姐得意神色中时有一闪而过的那份落寞与哀伤。   小姐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啊。她仿佛心地阴毒,得罪她的人她会让那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姒充仪也许就是最好的例子;然而她有时又好似心怀若谷,因为她是那样的疼爱姒充仪的儿子十四皇子。   第一次去小雅斋,我不只被那摆设着的琳琅满目的珍宝缭花了眼,更为小姐那雍容华美的气度所震撼。   在小姐的熏陶下,就仿佛连普通的我都会绽放出绚丽的色彩。   我一直以为我会忠于小姐一辈子,我甚至认为没有人会背叛小姐的事来,因为我们敬她,我们不会背叛她;我们又怕她,我们不敢背叛她。   但是服侍那样的小姐,心中的野心便会随之不知不觉涨大起来,这是我是后来才意识到的。   皇上竟然特意将我从凤仪宫调了出来,宠幸了我。   我简直不敢相信的看着熟睡身边的皇上,喃喃地问自己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小姐正遭丧子之痛……我突然想到也许我可以帮小姐找出那个凶手,即便背负坏人的名号。   但是后来心态却在不知不觉间发生变化。   为什么小姐能有,我不能有?这么多年的熏陶历练,察言观色,处事圆滑,她会的我也会了。小姐不要了,这荣华富贵为什么就不能是我的……何况我现在已经是位列妃嫔的才人,皇上又这般的喜爱我,我离那权贵之位也只有一步之遥啊。   如果能像小姐那样,风光于人,光耀门楣,那该是多么让人惬意的事。   但是我知道这将意味着与小姐为敌,我没想过要害小姐,但是我明白一旦小姐再次得势,依她的性格定饶不了我。   而小姐,你曾教过我,什么叫杜绝隐患。   于是我小心的提起我所知的小姐与端豫王儿时的情义时,皇上的脸色难看无比,但没想到他怒斥我并严厉的警告我不许再提小姐半分。   我不敢再提,心中忐忑不安,不知皇上是信与不信。   那天她突然来找我,我吃惊无比,指着她说:“原来是你……”   她轻轻冷笑一声,说:“皇后娘娘早已形容枯槁,恐怕不久就要命绝于世了……她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我没想到,你会害小姐……”   她挑了挑眉没有说话,我则心中杂乱无比,没想到现在终于知明了凶手,却不再是当初的意图了。   于是我淡然地笑了笑,说:“也许咱们俩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了。可是我现在还不能收容你……你帮我,帮我们推最后一把……小姐不死,咱们俩谁也别想安心。”   凤仪宫的宫人竟然会去沁春媛采花,只是这一小小的举动却在宫内暗中掀起大波,这不能不引起我的警惕,马上派人监视凤仪宫的一举一动。   花吗?我在心中思忖,这本不合小姐的心境,是什么使小姐有心要为早已死气沉沉的凤仪宫重增香气与色彩?   当那人告诉我小姐是要为端豫王送行时,我了然了一切,原来是爱情让她再次活了过来。   但对我来说却是打击她的最好机会。   当我带着皇上匆匆来到他们的约会地点时,却看见了在梨树下一身素净的小姐在纷纷扬扬的花瓣中翩翩起舞,就仿佛与梨花融为一体,是那样的迷幻那样的不真实那样的凄美。   我身体僵直,再回头看皇上的眼神,心凉了一大半。   小姐明显是看出了我的用意,反被她利用,我成为了她再受恩宠的踏脚石,却已无回天之力。   看着复又得势的小姐看我的眼神真是让我不寒而栗。   我知道我早晚是逃不掉了,但让我心惊的是她却和颜悦色的对我,因此自此我没睡过一晚安稳觉。   所以当我被关入死牢里,却莫名的释然了下来。   但是心中依然有着不甘,为什么当小姐振作的那一刻就意味着我输了,难道我连和她斗一斗的资格都没有吗……   临死前小姐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她说:“我尚且是别人的替身,你又是我的替身,难道你还有什么胜算吗?”   这句话使一切都明了了。   关于小姐的,关于我的。   我听了不住地冷笑,那么小姐你是不是也输了? 第35章:涉政   时间过得飞快,九珍已经满一周岁了。   宫中举行了盛大的抓周仪式,众皇室宗亲也遥遥派人送来了各种抓周礼物,只见九珍穿着喜红色的碎花纹童裳,眼睛骨碌的转着,显然被眼前的琳琅满目看花了眼,最后只见她慢慢的爬起身越过了华美的刺绣、翠绿的玉如意,伸手抓住了一架做工精致的小琴,径自抱在怀中把玩起来。   她摆弄时手镯无意中碰到琴弦,于是便发出了一声悦耳的声响,九珍先是一愣,然后又通晓似的胡乱撞了撞,琴便又随之发出声音,她咯咯地笑起来,很是怡然自得的样子。   皇上抚掌大笑说:“好!好!看来朕的皇女日后擅长音律。”   我也随之笑了笑,心中却是复杂的滋味。   那张琴,是十二皇子送过来的。   事后善善看着在一旁抱着木琴不肯放手的九珍叹道:“毕竟是有血缘关系的父女呢……奴婢想这一年里端豫亲王为了小帝姬都不敢擅自表露什么,但他内心一定在殷切地惦念着小帝姬吧……”   我听了默然,却把九珍连带着小琴抱入怀中。   九珍抬头看我,咿咿呀呀的似乎想要和我说话。   九珍的眼睛水灵灵的,眸子漆黑明亮,透过她的眼睛让人联想起有百合花盛开的黑夜,那样的清澈宁谧。   她长得不像我,而像她的父亲呢。   也幸好十二皇子与皇上相像,又因为有花溅泪一事作掩饰,所以倒也没有引起多少疑心。   九珍日见一日的长大,逐渐会说话了,会走了,会跑了,我看着她,感到无比的欢喜和欣慰。   然而皇上却日益的衰老了。   那天他从我身上滚落下来,手无足措的像个犯错的孩子。   我靠进他的怀中,伸出手抱住他,轻声地宽慰说:“这有什么呢……”   是的,这有什么呢……我也如是对自己说,心中却莫名其妙的闪过一丝哀伤。   此后,皇上对我愈加宠爱起来,几乎是无一不准,既像是愧疚心虚的补偿又像是一种被抓到把柄般的讨好。   皇上渐渐的体力不支,眼睛也花了起来,判阅一份奏折常常需要花费很长时间。   因为小雅斋离勤政殿很近,我常常在事先探问好了去看望他。   那天我去时正看见皇上靠在龙椅上,半闭着眼睛,重重叹了一口气,神情间满是疲惫。   我瞄了一眼御案上堆高的一叠奏章,然后轻声走到他面前,皇上听到声响缓缓睁开了眼睛。   “臣妾吵醒君上了么?”我有些忐忑不安地问。   皇上摇了摇头,“没有,朕本就打算躺着缓一口气。”然后他问我:“不知爱妃到这儿来有什么事?”   我笑了笑回答道:“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怕君上太过劳累,所以特地泡了一杯安神醒脑的茶给您送过来。”   然后转身从丝端着的盘中拿出还微微冒着热气的茶盏递给皇上。   皇上接过去,放在鼻前闻了闻赞道:“好一股清香。”然后举在唇边品了一口,又是一赞,之后又悉尽喝完。   我紧紧地盯着皇上喝的每一口,当他喝完后心也随之落了下去。我绕到龙椅后面,伸出纤纤素手轻轻地为皇上按压太阳穴。   皇上半眯上眼,过了一会儿舒服地叹了口气,赞道:“朕果然感觉全身舒畅多了,刚才的困顿也全消逝,爱妃你刚才的茶果然有效。”   我微微地笑了,柔声说:“君上身体舒坦了就好。”   皇上伸出手拉住我的,真诚说:“爱妃你对朕真好。”   他的话让我在心中泛起小小的涟漪,但很快我就迫使它归复于平静,我淡淡地说:“这是臣妾应当做的。”   这是臣妾应当做的……然而这在皇上听来是一个意思,从我口中说来却又是另外一个意思了。   我哄完九珍入睡,又叫楚姿拨亮了灯芯,自己则展开后宫这个月的花销用度帐薄翻看起来。   门外传来了太监通报的声音,我慌忙起身接驾,然后就见一身玄青晚服的皇上迈了进来。   皇上扶我起来然后携我入座,待坐定环视四周,问道:“九珍呢?”   我回答说:“她呀白天都闹腾着不睡觉,所以晚上就早早的哄她睡了。”然后我抬头问皇上,“倒是君上现在来是已经处理完政事了吗?”   皇上这才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我说:“你那个安神醒脑茶还有么?以前经常喝感觉精神烁烁的,今天一不喝反而感觉不自在了。”   我淡淡地笑了,应道:“有是有,只是不多,否则也早谴人给君上送去了。”然后起身亲自去给皇上泡茶。   皇上说:“好茶也需配上好的艺道,朕喜欢爱妃泡的茶,跑一趟也是值得了。”   待茶凉些了,我转身递给皇上,然后看着他喝茶逗趣道:“原来君上来这儿是讨茶的,不是来看臣妾的。”   皇上附和着笑了笑,然后问我:“你怎么还没睡?照看孩子一天了,晚上该好好休养才是。”   我低眉说道:“君上劳累一天都尚且未睡,臣妾怎么敢睡?臣妾见勤政殿还亮着灯火,心想自己虽然无法为皇上分忧,但至少也可以点着一盏灯火陪伴皇上……”   皇上听了动容,但依然劝我早些休息,而我终是待勤政殿熄了灯方才就寝。   之后皇上每晚总会过来讨一杯茶喝,而我也每每会固执等着勤政殿熄了灯火再去入睡,加上小雅斋与勤政殿也不过几步之遥,皇上终觉得荒谬,最后索性将御案搬到小雅斋来,每晚在小雅斋批阅奏章,我则在一旁贴心服侍,待处理完一天的政务皇上也就直接宿于小雅斋了。   期间,我对皇上所要处理的政事不闻不问,甚至有几次皇上亲口问到我我也以“后宫不干预政事”回绝了。   然而暗中我却让右宰相紧锣密鼓的准备弹劾左宰相的证据,终于有一天在我的授意下右宰相一伙在朝党之上抖亮出左宰相结党营私的种种罪证,事实确凿,皇上也早已暗中准备,于是左宰相被削职打入死牢,他的党羽也一并获罪,或入狱或流放或贬职。   朝中大臣皆有些惊恐不安,人人自危,然而右宰相却一脸喜色。   我抬头瞥了他一眼,品了一口茶,淡淡地说:“李大人,恐怕这届的左宰相的人选不是你啊。”   右宰相一惊,低声问我:“皇后娘娘何以知道?”   我笑了笑,说:“李大人可是忘了皇上为什么拿了左宰相?是结党营私。所以他也不会提了你,那无异于再次引狼入室。”   右宰相神色变了变,问道:“那么皇上会把谁……”   “试问这朝中三品以上大臣谁是中立,谁最默默无闻,谁不参加党羽之争,那么本宫想就是他了。”   右宰相沉思,然后顿悟说:“皇后娘娘说的是中书令高远高大人?”然后又有些痛心疾首地说:“没想到最后是便宜了他。”   我则说:“其实李大人也不必如此颓然。不是还有本宫在么?你帮本宫,本宫也定不会亏待你,当然日后还有你的孙儿。”   右宰相缓和了表情,回道:“其实老臣也没了几年活头,倒也无甚要紧,只是盼望着能庇及老臣的孙儿。若是皇后娘娘日后能厚待迫儿,那老臣就感激不尽了,定当效犬马之劳。”   我点了点头,说:“那是当然。”   待右宰相走后,我从袖中抽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红色贺书,交给善善吩咐道:“把这个交给中书令高大人,就说本宫提前祝他荣升左宰相了。”末了,我又加了一句,“当然,本宫还要夸赞他这个不动声色做得好。”   善善仔细的收到怀中,然后感叹说:“恐怕右宰相万万想不到中书令大人也是小小姐这边的人呢。”   我微微地笑了,说:“当然不能让他知道,否则这出戏就演不成了。有明有暗,这才无论怎样算都是我最后坐收渔人之利。”   皇上的眼花越发严重了,常常看奏折看得眼睛酸痛,最后索性叫身边的内侍念读出来,再由他来执笔批注。   可是那内侍并不识得多少字,结结巴巴的,话念得也不通顺,常常让皇上忍俊不禁。   那天下午我去看望皇上时,就听见皇上在屋里大笑着,我走进去好奇地问:“皇上什么事这么开心啊?”   然后我看到那内侍一脸苦相对皇上赔笑着说:“皇上您就饶了奴才吧,奴才也没念过几天书,这些大臣又写得文绉绉的……”然后他看到我,突然得到救赎似的,提议说:“皇上不若让皇后娘娘来念吧,皇后娘娘熟读诗书,念起来自然也比奴才好……”   我还没听完就沉下了脸,呵斥道:“大胆!”   那内侍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扑通跪下,脸色苍白连连磕头求饶。   皇上看着他,又看看我,想了想然后说:“其实也不是不可。”   我露出惊诧的神色,提醒道:“可是自古后妃不可……”   皇上拉着我的手到他身边,正色说:“朕只是叫你帮忙念念折子,最后还是朕亲自批注,算不得干预政事。再说朕看奏章看得眼睛酸涩,你这样也算是为朕分忧了吧。”   我自然还是要再三托辞,最后才装作无奈半推半就的同意了。   我先是为皇上念奏折,后又慢慢演变为提笔为皇上写奏折,然而无论怎样,最终还是皇上在拿主意,丝毫没容得我参与半点。但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使我渐渐有机会参与政事掌握大权。   已经五十五岁的皇上突然惧怕起衰老与死亡,开始迷恋起长生不老之术来。   那天有一方士奉诏进宫觐见。   皇上有病疾太医开了几副方子也不见好,皇上就突然想起了那个我失明时帮我医治的巫医。那个巫医也许真的有一番自圆其说的本事,在宫中已经小有名气了。   那巫医趁机推荐了他的一位“仙友”,说他通晓冶炼金丹长生不老之术,皇上动心,连忙召他入宫。   我坐在白色的薄纱后面,看见那方士缓缓地走了进来。   只见他一袭白袍,身材挺拔,姿态优雅,翩然出尘。他不卑不亢地跪在我们面前,声音清亮的说:“民王仙羡拜见陛下皇后娘娘。吾皇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千岁。”   皇上见他俊朗不凡的样子心下已经有几分欣喜,但面上还是严肃地问:“仙羡?”   那王仙羡点了点头,回道:“既能得道成仙,逍遥自在,又能察之人间冷暖,体验情怀,来去自如,岂不是神仙也羡慕的日子吗?”   皇上听了生出一丝艳羡,接着问道:“那你会什么?”   他谦逊而淡然地说:“也无非是些青春驻颜,返老还童,长生不老的养生之道罢了。”   皇上惊叹,“那么你现在有多少岁了?”   王仙羡飘然说道:“恐怕臣自己也记不得了。不过重要的是臣现在一直是三四十岁的模样,再多加修炼,以后还会年轻。”   皇上咄咄称奇,但还是半信半疑地问:“这世上真有返老还童,长生不老之术?但为何秦始皇屡次派徐福下海求仙而毫无音讯,汉武帝唐太宗等服食金饵也只是徒劳,终究难逃一死。难道朕就可以羽化成仙求得仙道吗?”   王仙羡摇了摇头,语气间颇有高深莫测的意思,“非也非也,自古以来就有盘古开天辟地,女娲造人,周穆王灵山会王母等种种故事,可见鬼神之说并非子虚乌有。又有彭祖高寿八百八十岁,可见若想长生不老也并不是荒诞之事。若究其秦始皇汉武帝等为何无功而返,恐怕是因为心中不诚,修道不够罢。”   皇上惊疑,“难道秦始皇船载宝物,送三千童男童女入海求仙,汉武帝造金铜仙人盘接天露,井干台凤凰鸣引北斗这些还不够诚心吗?”   王仙羡淡淡地笑着说:“他们求仙贪婪心切,又只偏重外服丹药,不注意内身修养调和,神仙又怎么会帮他们呢?”   皇上听了一惊,然后默许地点了点头。   末了王仙羡又夸夸谈到他时常畅游于蓬莱仙岛之间,与仙人弹唱应合,皇上命人拿琴,他从容弹奏轻唱起来,果然余音袅袅,宛如天籁之音。   皇上大喜,封他为天乐仙师,即命他开炉炼丹,并向他学习修身养气之道。   朝中哗然,皆纷纷上书劝阻皇上,均被皇上押下置之不理。   对于这样的局面,善善小心翼翼地问我说:“小小姐,您怎么不去劝劝?皇上最疼爱您,您去说说他也许会听的。”   我脸上淡淡的,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殊贤妃、董修容她们去劝时皇上是怎么回答她们的?皇上说:‘难道你们不想让朕长生不老吗?’那么,你现在要我怎么对皇上说呢?”   善善脸色一变,然后叹了口气说:“真想不到一向睿智的皇上怎么会……”   “当事者迷,旁观者清。再说,那种对如风烛残年的恐惧可能是现在的我们无法体会到的吧。”   善善了然地点了点头,随之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大姬曾想过要入宫觐见,却被我拦阻宫外。而皇上的儿子们则更因为微妙关系不敢上书劝奏,反倒是清翎王出乎意料的回来了。   自从我当上皇后之后,清翎王已经有几年不进宫了,然而他这次进宫就直奔勤政殿,情绪激昂口无遮拦,对皇上说道:“父皇,自古以来求仙的帝王,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等谁最后落得好下场?!父皇怎么非但不以前车之鉴,反而甘受一个江湖骗子愚弄?父皇您该当机立断,亡羊补牢尚且未晚!”   皇上早已煞白了脸色,怒斥道:“放肆,谁准你这么和父皇说话的?!是朕平时太纵容你!退下!”   清翎王后来被侍卫拉了下去,而他的声音还一直不甘的隐隐传来。   皇上气得连连咳嗽,“气死朕了,这个不孝子……”   我连忙上前为他抚胸顺气,却没有作声。   过后善善感叹道:“皇上儿子众多,没想到偏偏是清翎王说出了事实……”   我摆弄着桌上的盆花,淡然地说:“也只有清翎王敢说出这番话来,因为只有他无意帝位。这事儿谁都能劝,就皇上的儿子们,说不得……”   没想到后来清翎王直接来找我。   他直直的盯着我,说:“没想到你变了……变得如此可怕……”   我转过头看向一边,不敢迎上他鄙夷而冰冷的目光,只是说:“你不应该谴责我,我什么也没有做。”   他依然死死的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就因为你什么都没做,才更显阴毒。”   我不再发一言。   他渐渐远离了我,我听见他低低的一声叹息,然后他的声音飘了过来:“但凡你还残余点良心,也该好好照顾我父皇。他从未亏待过你,他把一个女人所能得到的最高的最好的都给了你,你应该知足。”   他走了,我却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我应该知足吗?那么我得到过什么?   皇后之位?也不过随时会被废弃罢了——先前的我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我失去了做为一个女人最重要的东西,难道我不该拿什么来替换吗?不甘心,一直不甘心呀。   那天皇上正抱着九珍逗弄着,我犹豫着,最终小心地问出口:“君上,那个金丹真的可靠么?”   皇上转头看了我一眼,问:“难道你也想阻拦朕吗?”   “不,臣妾只是在担心君上,心中有些忐忑不安而已。”我这样回道。   皇上将九珍交给宫人,拉住我的手温和地说:“没什么好担心的。你这样年轻,是无法理解朕的感受的。待朕真的修炼成功后,我们俩做一对快快活活的神仙眷侣好吗?”   那一瞬间我的心中突然涌起一股酸涩,说不清也道不明。   皇上惊措地看着我,为我抹去一行流下的泪水,问:“爱妃你怎么哭了?”   那是我哭得最莫名其妙的一次,也许为了我自己又也许为了皇上。   只是,每次泪干了,再次欢笑时,心就开始变得更冷更硬。   一个多月后,第一批金丹炼成了。   经人试吃无恙后,皇上开始和着晨露正式服用。   开始服用后,果然很是见效,皇上每日满面红光,精神奕奕,有了心力来处理政事,更重要的是他又能开始宠幸女人了,这使皇上渐渐对金丹深信不疑,对王仙羡也日益宠信起来。   王仙羡成了皇上身边的红人,就马上少不了讨好之人为他在宫外置豪宅,蓄美婢,又有数不尽的银两流入他的口袋,真是好不春风得意。   四月又是宫中梨花盛开的日子,我去梨树下祭奠我的母亲。   我褪去了平日华丽的伪装,穿着素雅的紫色长裙,头上只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插了一支白玉簪子,素面朝天。   我久久的站在梨树下,看着满树晶莹透白的梨花,是那样的纯贞素美。   我终于知道了母亲为何如此偏爱梨花,恐怕也只有这洁白无瑕的梨花才配得上她吧。而我,是永远比不上她的,因为我的心中充满了贪欲与邪恶。   我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缓缓地张开手臂,感觉到飘落下的梨花轻拂过我的脸颊手臂,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去恨,只是感受着满际的芬芳,只有那一刻,我纯洁无比。   在回去的路上,一阵狂风发作,吹起了我臂上轻薄的淡黄披帛,而后又轻轻地飘落在了梨花树枝上。   随行的如意楚姿着了慌,却无奈怎么也够不着,正要叫侍卫们,却见王仙羡一脸悠然地走了过去,从怀中掏出一盏末端挂有纯白缨络的白玉笛,加上他自己身高挺拔,毫不费力地勾了下来。   点点梨花被刮了下来,在空中飘零下落。   他看着手里的披帛,又回头看我一眼,然后踱步到我面前。   他伸出手,如意代我要去接,他却固执地送到我面前。   我抬头看他,只见他依然身着一袭翩翩白袍,嘴角挂着一抹笑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诡魅而又邪气。   我犹豫着伸出手,披帛便从他的手中渐渐的抽离出来,眼见末端,却又突然被他紧紧抓住,我吃惊地看向他。   他拎起末端,放在唇边吻了吻,然后意味深长的冲我一笑,轻轻松开,那披帛就最后整个的垂在我的手里。   我先是怔怔的,但很快反应过来,正想发怒斥责,却听见他说:“皇上要召臣过去了,臣先行一步。”   然后他若无其事的离开,就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楚姿望着他的背影叹道:“这人刚才真是放肆啊……”末了她又有些兴奋地说:“不过他长得真是俊美……叫人怦然心动……皇后娘娘,您说是不是?”   我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地说了一句“无赖”。   其实楚姿说的也不错,王仙羡的出现在后宫暗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因为他要每日给皇上进丹讲道,所以能时常出入后宫禁地;加上他长得高大英俊,得到了不少长年不受宠幸妃嫔和未经情事的宫娥们的芳心,再加上他那时常满不在乎,又邪又魅的表情更是让后宫的女人们对他又爱又恨,趋之若鹜。   当耳目把他已经和几个宫娥有私情的事禀告给我时,我不禁地冷哼了一声,“他还算是聪明,不敢染指后宫妃嫔。”   天空中挂着一轮如钩的明月,假山石后隐隐传来了男女的嬉笑声。   “嘻嘻,你好坏啊……”女子媚笑着说。   “嗯?你不喜欢我这样吗?那我停手好了……”然后是男子邪气的声音。   那女子急切地说:“不,不要……”然后低声诡魅地说:“今夜依然去你的仙丹殿吧……两天你都不来找我,得好好补偿我……”   那男子发出一声轻笑,故意提高声调说:“恐怕今晚要扫兴了,因为有人在后面偷听呢。”   那女子许是一惊,连忙左右张望,然后看到了站在他们身后面无表情的我。   她长大嘴巴,又连忙拿手捂住,扑通的跪在我面前,磕磕巴巴地说:“皇,皇后娘娘……”   我冷冷地看着她,只是吩咐说:“你先下去吧。”   那宫娥先是惊措,末了就磕了一个头如获大赦的逃也似的离开了。   我走到王仙羡面前,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骗子。”   王仙羡没有一丝惊慌,反而理直气壮地回道:“恐怕皇后娘娘把我和那些假仁假义的秃驴们弄混了。道家讲究的是男女双合,采阴补阳,这也不过是修炼之一罢了。”   我盯着他,一字一字的说给他听,“可这是后宫,她们都是皇上的女人,做为后宫之主,本宫不能不追究。”   他随意地拨了拨额前的散发,满不在乎地说:“若不是遇到我,她们可能一生都无法享受男女之爱,现在我让她们感到快乐,也是一种行善,又何罪之有?”然后他又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俯身在我耳边低声说:“娘娘就不寂寞?”   我吃惊地看着他,继而意识到了他在说什么,又羞又愤,挥手就要打他巴掌却被他一手死死钳住。   他凑近了我,嗅了嗅,然后邪魅地说:“皇后娘娘身上的香气真是让人垂涎啊……皇上可真是好福气……”   我羞恼地挣脱开他,冷冷道:“你太放肆了!皇上宠信你,却不代表别人都会被你蒙蔽。得罪了本宫,你恐怕也不会有好下场!”   他轻挑眉毛,淡淡地说:“哦?皇后娘娘是这样想的?那么假如我对皇上说朵颐帝姬乃妖魔转世,日后会克父克母,您想皇上是要保自己的命呢还是会留帝姬的命呢?”   这句话使本要离去的我站住了,我脸色苍白,转头看他,“本宫不允许你伤害本宫的女儿……”   他的嘴角扬起一抹笑容,快步走来从后面一把抱住了我,怀中充满着情欲与力量,声音低沉而沙哑,在我耳边喷吐着温热的气息,“娘娘你真美……”   我僵直在这个男人怀中,却没有再反抗,只是怔怔的看着天空中的月亮,有些凄冷。   当后宫宠爱的妃子和身边宠信的大臣勾结起来时,后果是可耻而可怕的。   王仙羡帮我打消了皇上近年要册立太子的念头。   他对皇上说:“自古先立太子不过是为了防范不测,顺承帝位的。但陛下日后练成了长生不老之道,势必要长命百岁,立与不立太子反而无关紧要了。再者若先立太子,臣恐怕其将成为众矢之的,难防兄弟相残,祸起萧墙。”   皇上听了沉思了一会儿,也觉得颇有道理,点了点头,从此不再惦念册立太子之事。   野心日渐膨胀,所谓的小雅斋已经不能使我满足。   勒令临近的董修容迁离出去,更扩展了小雅斋的面积。又因为皇上几近每日居于小雅斋,装潢得再奢侈豪华也让人没话说。   然后我一日上奏皇上说:“君上,咱们给这儿改个名字吧。”   皇上环视四周,点头说:“也对。你贵为皇后,‘斋’这个字已经显得不适合了。”   我靠在他身上,半是撒娇地说:“这次臣妾要自个儿起名字。”   皇上饶有兴趣地问:“哦?爱妃想到什么好名字了?说给朕听听。”   我抿了抿嘴说:“叫尔玉宫吧。”   “尔玉?”皇上斟酌回味着,说:“这个名字倒是新奇雅致。爱妃是怎么想到这个名字的?”   尔玉乃玺。在我心中,天下至尊的莫过于这个字。朝代帝位交换而替,只有这一玺是千秋万代,甚至于皇帝。   但我面上只解释说:“皇上也每每居于臣妾这儿,名字总要起得大气些。加之现在玉玺凤玺都放置于此,龙凤合一,起‘玺’不正贴切?”   皇上点头同意,并提笔御批,尔玉宫更增宏伟壮观,气势远盖过其他殿宇。   王仙羡神情悠然地弹着琴,美妙的声音便流溢而出。   一曲奏完,他笑盈盈地看向我。   我轻声鼓掌,由衷赞叹说:“弹得真好。”   他弃琴来到我身边,近近的挨着我坐着,从我手里夺过剥好的一枚荔枝,放进嘴里吃了起来。   我看着他气定若闲的神气,说出了心里的话:“你既然有如此才气,完全可以考取科举,根本就不用当……”   他回头看我,接着我的话说:“不用当骗子?难道你也不相信长生不老之术么?但我相信,只是修道成仙谈何容易,需要至诚的心和锲而不舍的付出。就拿我自己而言,虽然不敢擅夸千岁万岁,但至少比我的实际年龄要年轻许多。”   原来他自己就痴迷着修炼之术。   突然他又凑近到我的耳边,低声邪魅地说:“但是我没教给皇上的是——房中之术。道家讲究御女合体可以延年益寿,但是我不想看到你和他……因为我喜欢你。第一次看到你便让我心动不已……我甚至惊叹世上真有如此貌美女子,我在想你什么时候会在我怀中……”   我听了他赤裸的话羞红了脸,想要逃遁,却被他拉住了手,他另一只手抬起我的下巴,迫使我看向他。   他深深地望向我的眸子,沉声说:“娘娘足以倾国倾城,我一人何敢不倾?”然后他慢慢顺着压上我的身子,身体变得火烫,声音嘶哑,“娘娘要不要尝尝……”   我又羞又愤,身体僵直,心中慌乱无比,伸手欲推开挣脱他。   他一怔,在上面看着我半晌,问:“为什么还不肯给我?”   我没有回答,他最后还是颓然地滚落下来,坐起了身子。   我也拉紧衣服坐了起来,低着头。   他说:“我不强迫你。我要你的身体,也要你的心。总有一天我要你心甘情愿的……”   “我的心……”我喃喃地说:“那真是愚蠢的想法。”   他回头盯着我,少了往日的轻浮和懒散,一字一顿地对我说:“我有信心。你会爱上我的。”   权禹王奉命进宫为皇宫运送炼丹用的漳州香木。   我隔着薄帘,看见的是一个真正成熟男人坚毅的脸庞,做事愈加稳重圆滑,喜怒愈加不形于色。   站在下面的是我不熟悉的权禹亲王,我丈夫的儿子。   本来他这次进宫与我无干,我们都在小心翼翼的回避彼此。但是有一天皇上却突然传人召我。   我匆匆赶到养心殿,却见权禹王跪于殿下,皇上在上面背对着我站着。   我的心暗中一沉,小疾步走到殿中,语调平静地请安道:“皇上吉祥。”   皇上冷哼一声,回头伸手从书案上抓起一张纸扔了下来,怒道:“这是什么?!”   那张纸飘落到我面前,我颤颤的伸手去拿,其实不用看我也知道,那股奇楠香的味道我怎么能忘记。   那是他送给我的第一封信,是我少女时唯一的爱恋与期盼。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你们……”皇上的脸色铁青,指着我们声声质问道。   他就跪在我的身边,我却不敢看他一眼。   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努力去平稳心中不可抑制的恐惧,一切都结束了……   然后我又睁开了眼睛,就在要开口的一瞬间却听见他在旁边沉沉说:“父皇,是我。”   我吃惊地睁大眼睛,却听见他继续说:“父皇,是儿臣,是儿臣先前爱慕过皇后娘娘。”   皇上惊异地看着他,“你……”   “在皇后娘娘还待字闺中时,儿臣曾心仪于她,于是情不自禁的给她写了这封信表达爱慕之情,只是这封信如石沉大海没得到任何回复,没想到今日会在父皇手中……当初一切都是儿臣的一厢情愿,皇后娘娘与父皇比翼恩爱,儿臣不想让父皇有任何误会所以才如实禀报,望父皇明察。”   父皇脸色稍缓,但依然半信半疑地盯着我问:“是吗,奴兮?”   我怔怔的,我不懂,我不懂一切都是我的疏忽,为什么还要维护我把一切的罪都揽在自己身上……你不恨我吗?你知不知道这对你意味着什么?在这重要的时刻,失欢于皇上,就意味着与皇位失之交臂……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强迫着面不改色的挤出那句话的:“是。臣妾当时无意回信就随手叫侍女们处置了,没想到如今反而被皇上误会……臣妾惶恐无比……”   皇上哼了一声,威严地扫视了我们一圈,然后努力平稳怒气说:“既然是以前的事朕就不予追究了。皇后以后应该更加注意自己的修养行为,至于权禹王——朕看你以后还是少来后宫罢。”   权禹王跪下领命道:“是。”   他默然地离开,我甚至都不能看他一眼,甚至都不能表露自己任何的情绪,所能做的,依然是无动于衷。   当我回到尔玉宫时,已经面无人色,只是僵直地迈着步子然后麻木地坐了下来,眼神直直的不知看向哪里。   善善早已听说了一切,她一身白袍,跪到我面前,哽咽着说:“小小姐,是奴婢失职,奴婢甘愿受死……”   我稍稍回过神来,突然站起来指着她大声怒道:“善善你!”然后却又说不出任何话,颓然地跌坐下来,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   “小小姐,对不起,对不起……”善善哀哭道。   “呵呵……”我忍不住冷笑起来,“没想到用计如我,却屡屡栽到那个人手上。而且每次都是最阴险最致命的招数……行事完又总是隐匿其中按兵不动,让我费尽心思也再找不出破绽……果真是人外有人……可我奴兮发誓再也不让他有任何可乘之机,直到将他揪出来,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我紧紧地攥住了手,然后扫了下面的善善一眼,带有严厉地说:“善,别怪我无情,法不立则无以服众。你做事疏忽,去浣洗房行役三个月。”   浣洗房在宫中做最脏最累的活儿,通常是失宠犯错的宫娥们去劳役的地方。   善善低身叩头道:“谢小小姐恩典。”   其实惩罚善善无异于在惩罚我自己。自从我出生起善善就在我身边服侍,她走了我身边一个贴心信任的人都没有。   那时正值酷暑,心神忧郁的我终是染了病,发起了低烧。   我已经卧床不起三天了,迷糊中感到一股清凉的液体流入口中,缓解了我身上的燥热不适,我本能的仰起头贪婪地吮吸着那甘泉之源。   然后听到上面传来了一声呻吟感叹之声,我突然清醒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王仙羡那张近在咫尺,眉宇英俊的脸。   他专注而认真地凝视着我的眼眸,问:“刚才的冰泉水好喝吗?”   我方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脸上一红,心中则无比难受地转过头不去看他。   他没有介意,而是稍稍离开了身子,伸出手轻轻地放在我的额头,轻柔地问:“你感觉好些了么?”   褪去了平时调侃的语调,我是第一次听到他那样认真而关切的语气,心中不由得一动,却又掩饰般的慌张打开他的手,说:“不要碰我,我讨厌你。”   他拿开了他的手,轻叹道:“娘娘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呢?”   他的话让我身体轻颤了一下,他却什么都没有再说,没有再问,只是默默地走到古琴前,挥手弹奏起来。   一首又一首。声音大到足以掩饰我低低的哭泣声,足以让我不用掩饰不用顾忌地去哭一场。   那天我哭了一下午,直到把眼泪哭干;那天他弹奏了一下午,直到手指血痕累累。   秋天时皇上的身体突然变糟,大为惊恐,连忙找王仙羡询问缘由。   王仙羡沉吟一声,故作高深地说:“服用仙丹的同时注重的是内身的修炼,这样才能内外合一,事半功倍;皇上却每日每夜操劳国事,劳心伤神,恐怕不只折损了金丹的效用,更可能两相冲突。现今的解决法子一是皇上停了丹药,否则皇上可能就要放放政事……”   “这……”皇上神色犹豫,为难地说道。   王仙羡接着说:“只是皇上,如果此时停用了仙丹,恐怕以前的修行就前功尽弃了……但若皇上只是暂放政事,专心修炼,一旦修炼成功,那么来日方长,便可永享尊位……还望皇上权衡揣度。”   皇上有些烦恼的靠在椅子上,挥了挥手,说:“容朕想想。”便让他退了下去。   第二天,皇上调动了人事,将自己平日里信任的大臣提拔到重要的位置。   又过了几天,皇上正式在早朝上宣布自己暂离政事,着左宰相右宰相及新任的中书令等几位大臣代为理政,只每十天向他禀报朝中发生大事即可,自己则一心一意闭门修炼起来。   三人中有两人是我的心腹,实际上朝政开始暗中被我操纵。然而我做得很好,刚开始时虽步步为营,后来便慢慢的得心应手,朝中上下依然维持一片平和。   但是皇上的病却并没有好起来,反而越来越差。王仙羡找了百般理由搪塞,皇上将他奉若半个仙人,没有怀疑,只是更加用心修炼起来。   但是身体是最客观的反应,入冬时皇上开始一病不起,就是想插手政事而不能了。   时机到了。   对我来说皇上身体坍塌的那天就该是王仙羡的死日。   朝中大臣对王仙羡早已不满,皇上也许早晚也会察觉出来,那么还不如让我下这个手……与他撇清一切。   然而王仙羡懂药理,不是我能轻易下的了手的。   那天晚上刚刚下完此冬的第一场雪,天气严寒,我披着火红的斗篷望着冰雪一片的湖面。   突然身后传来了吱呀的踏雪声,我回过头去,看见披着白裘手执一支梅花的王仙羡。   他衣着整齐,身上熏染着淡淡的香,显然是特意装扮过一番,显得格外的意气风发,气宇轩昂。   我快步走过去,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缓缓地抱住了他,将自己枕于他的胸脯之上。   那是我第一次主动的碰触他接近他。   他很是意外,低头问我:“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轻声说:“只是好几日没见你了。”   他眼中有掩饰不住的诧异和惊喜,然后将我拥紧了些,宠溺地说:“皇上的身体不好了,我这几日正忙着查书,看看有没有治愈的办法。没想到你会因此而想我,真是叫我又惊又喜啊。”   我不置可否,而是伸出涂有豆蔻的纤纤素指指向树枝上纷纷下扬的细雪说:“我是特意叫你来赏雪的,你看它们多美啊。”   他随我专注地看着,然后低头深情款款地看向我。   “对于我来说,娘娘比雪更美更值得观赏……”   我掩嘴轻笑,戏谑道:“你很会说话讨女人欢心,你就是凭这些甜蜜的话语征服了静昭媛的心吗?”   王仙羡笑的得意,说:“娘娘的话语间仿佛带有醋味儿……”   我没有否认,而是小声说:“是有一点儿……”   他更加惊异了,直直地看着我,我脸红了。   他了然了什么,恐怕是想到皇上多日痴迷修炼,早已冷落了我。他低头在我耳边沉声说:“娘娘害了相思?”   我没有回答,却不好意思地将自己埋于他的胸膛中,另一只手却悄悄地解开红袍的带子,使它沉重的散落一边。   这暗示十足的动作竟让他微红了脸,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一个男人脸红,却感觉自己的脸也愈加红彤彤起来。   原本清冷的空气却在霎那间燃烧起来,暧昧的气息环绕住我们,越加浓烈。   他居然有些手足无措,然后拿那有力的手臂搂紧了我,俯身一口吻住了我。   然而他的动作却轻柔无比,伴着那温热的呼吸,细细地描绘过我的唇。   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变热,手本能地抵着他的胸部,想要感受想要抚摸,却不得要领。   他低低地笑了,腾出手急切地解开自己的衣襟,将我的手放在他那起伏不定的胸肌之上,露骨而无耻地命令说:“摸我。”   我绯红着脸抬头看他,第一次认真地看他。我的手微微颤抖着,将他的衣服慢慢地剥了下来,露出了他精壮的上身。天气寒冷,然而他的身体却滚烫无比,我闭上眼睛缓缓地吻了上去……   伴随着他的回应,神志开始不清,脑海中模糊的浮现出那个他为我弹琴的下午,心中有微微的痛,一滴泪就滚落下来,冰冷了他炙热的肌肤,使他一惊。   他将我抱着使我靠在树干上,关切地问:“怎么了?娘娘别怕,我会很小心的……”   我点了点头,就在他蓄势待发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了嘈杂的人声,我一惊,本能的伸手推开他,他毫无防备,就跌落进未结冰实的湖中。   皇上召人欲见王仙羡,却见他的徒生来禀道:“师父这几天正念法为皇上祈福,需专心致志方能诚感见效,望皇上体谅。”   于是皇上便不好坚持,挥手叫他退下后,我却在一旁抑制不住地低低哭泣起来。   皇上惊异,问我:“爱妃你怎么啦?”   我慌忙跪于皇上塌下说:“臣妾无脸再见君上了。”   皇上连忙询问缘由,我哭哭啼啼地回道:“昨夜臣妾出去赏雪,正巧碰到天乐仙师,寒暄了几句后,没想到他一把抱住臣妾便欲行非礼之事,臣妾百般挣脱,拉扯间使他掉入了湖边的冰窟之中……”   皇上脸色大变,怒道:“竟有这事……”   我点了点头,说:“此乃羞耻,臣妾本不愿说。但是臣妾想会不会那人因昨日之事感染了病寒,今日却以念法为名欺瞒君上,事关重大,臣妾不敢隐瞒……”   这句话引起了皇上的警觉。因为当初王仙羡曾信誓旦旦地说他通晓长生不老之术,既是长生不老又怎么可能生病呢?如若真是如此,就只能说明他是一个骗子。   但是同时皇上又有所忌惮,怕王仙羡真是在为自己祈福,如果打扰了他的清修,会不会影响到自己的长生不老……   我看出了皇上的犹豫,说:“不若由臣妾一试。”   他终是来了。   每次来见我总是要精心装扮一番,衣着翩翩,却掩饰不住他嘴唇的干燥发白,面色潮红。   他掩嘴咳了咳,看着我说:“找我来有什么事么?我感了风寒,传染给你就不好了……还有这几天我得一直躲着,让老皇帝知道我生病了可就命不保矣……”   我静静地看着他,轻声说:“对不起……”   他一怔,还没有反应过来,我就提高声音说:“来人,拿下!”   马上有侍卫们冲了进来,迅速地将王仙羡捆绑起来。   他睁大眼睛看着我,我则在上面威严地喝道:“天乐仙师,你自己尚且病疾,焉能保圣上长生不老?!欺君罔上,罪不容诛,押入死牢,择日行刑!”   他没有说话没有反抗却瞪大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我,那无法置信的目光如针般刺痛着我,直至他被押下大殿消失在我的视线之中……   我已经记不起来,这是我第几次去死牢里看望犯人了?   他一袭白色的死囚衣,却纹丝不乱,一尘不染,一如以前翩翩清俊的样子。   他见到我缓缓地站起身来,没有一句指责,没有一句质问,没有一句咒骂,甚至,没有一丝表情。   突然,他笑了,就如以前邪气而散漫地笑了。   我心中一惊,突然察觉到自己的愚蠢行为,我为什么要来?我为什么而来……   发现内心深处的一点儿松动,这让我惊慌无比,我仓惶出逃,却被他叫住:“奴……兮,那一晚……你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   我愣愣地站住,那一晚……有我迷醉的双眼,有我火热的身体,有我轻微的呻吟……这个问题我不想去想,也不想回答。   因为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身体上的情欲并不重要,心上的感情并不重要,我一切行为的出发点惟有权势与利益。   我轻叹了一声,只是对他说:“王仙羡,我之前做的那些都是在骗你,你并不了解后宫。你也不过是我生命中匆匆的过客罢了。” 第36章:至尊   纵然杀了王仙羡,皇上也不再服用丹药,然而一切都已经晚了。   皇上开始咳血,身体也越来越虚弱,只能吃些流食了。   年底时,皇上病情告危,太医们束手无策。   一个月后,众亲王马不停蹄地赶回宫中,皇上此时已病入膏肓,神志开始不清,太医们只能通过放血来暂缓性命。   亲王大臣们跪在皇上龙塌下,都哀痛地低下了头,有人甚至发出压抑的低低哭泣声。   一声“皇后娘娘驾到”惊醒了所有的人,他们都抬起头看着我,神情迥异。   我没有看他们中任何的一个人,只是抬着头目不斜视的快步走到皇上床边,轻轻地唤了一声:“皇上……”   皇上仿佛被唤醒了,转过头看我,眼睛迷蒙,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旁边的苗太医见了慌忙拿银针扎着再放出一些血来,皇上眼神方才变得清明些,叫我:“奴兮……”   “是我,是臣妾……”我急切地回答道。   皇上想和我说些什么,眼睛却看向下面的人,于是我转身吩咐左右说:“你们都先退下吧。”   他们神情犹豫,有些迟疑,我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但依然威仪地喝道:“退下!”他们方才带有几分担忧地离开。   皇上看着我,声音轻微而又虚弱,“朕……不想死……”   我一怔,没想到皇上说出的是这番话。   我宽慰皇上说:“君上,您不会死的,您会好起来的……”   皇上缓缓摇了摇头,接着说:“朕要死了,朕知道……朕并不怕死,以前朕甚至想其实死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可以再看见她了……”   她……我浑身一震,皇上在说我的娘亲。   然后皇上苦笑了一下,“可是现在朕不敢死了,朕害怕……那天朕梦到韵韵了,她在谴责朕在埋怨朕。朕没有脸面再见她,明明是那样魂断梦牵的女人……现在却不敢见了……”   我心中涌起一丝莫名的酸楚,却不知道如何回答。   “奴兮,你知道朕为什么要将你立为皇后吗?因为朕知道委屈了你……朕想在死后给你一个保障,但朕没想到你会怀了孩子……承儿的出生的确让朕焦虑,甚至他死时朕心中的确暗暗松了一口气……”   皇上说话都已经十分吃力了,他重重地舒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因为朕知道幼主登基诸多弊端,或者权臣掌权,或者女人涉政……但是朕却忽略了你做母亲的心情,朕是有愧疚的……”   我心中又乱又痛,使劲地摇着头,“君上,您别说了……”   皇上却接着感慨地说:“真是奇怪……你明明是朕这近十年里最宠爱的妃子,然而我们好像却从来没有这样敞开心扉的说过话……朕知道你恨朕,你心中在恨着朕……奴兮,你说是不是?”   他看着我,在那样的目光下我没有再撒谎,而是回答说:“是。”   他微微地笑了,笑容中竟带着真诚,“在最后你没有对朕撒谎……但是奴兮,朕也对你说一句不撒谎的话,朕有一点点真心的喜欢你了……不是你母亲的影子,是你奴兮……朕会记得有个叫奴兮的女子曾带给朕快乐……如果朕再年轻些,再年轻些……做神仙眷侣好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在最后他使出全身力气捉住了我的手,如梦呓地说:“奴兮……对不……起……”   我怔在那里,感受他拉着我的手,仿佛回到了八岁时娇小的身体,带着一丝兴奋与忐忑不安进宫,皇上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走了进来,气宇轩昂地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去温柔地看着我,说:“朕喜欢你,朕会保护你。”   他拉住我的小手,是那样的温暖……   一切恍然如梦……恍然如梦。   我僵直在那里,转头看见的却是一只枯老瘦弱的手,感受到它的温度在渐渐变凉。   一滴泪水从我的眼角滑落下来……   我紧紧地咬住自己的嘴唇,终于良久,我脸上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我从皇帝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轻轻拭干脸上的泪痕,从皇上枕下搜出明黄色双龙戏珠的圣旨来。   我缓缓地展开,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又合了起来,面无表情的走到燃着的火盆前,在上方松开了自己的手,就见到那明黄色的锦缎覆盖了火焰,燃烧起来,渐渐的化为一缕青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从怀中掏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圣旨,这么多年暗中仿习皇上的字体,足可以假乱真。   我又走到御案前,举起了沉重的玉玺坚定地落下,自己的心也仿佛随之沉沉地落了下去。   然后我拿着新的圣旨走到门前,吸了一口气,缓缓地打开了门。   众人都望向我。   我一字一顿地沉重说:“皇上驾崩了。”   他们听后一怔,然后马上都匍匐在地恸哭起来。   然后我迈过高高的门槛,走到台阶前,将圣旨放到内侍面前,他了然,接过圣旨,众人此时停止了哭泣声,都神色紧张地望向这里。   内侍打开圣旨,用自己最是洪亮的声音庄重地宣读道:“皇十四子颛福,秉性仁慈,人品贵重,朕最为钟爱,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惊讶和无法置信,有一大臣甚至大着胆子说:“呃,老臣斗胆,不知皇后娘娘可否让老臣一览圣旨……”   我示意,那内侍就将圣旨送到他手中,他迫不及待地展开,旁边的人也跟着围了上去。   他们窃窃私语了一会儿,确实无误,那的确是皇上的笔迹,上面又印有醒目的大胤玉玺盖章。   南赢王有些痛心疾首地喃喃道:“这怎么可能……”   又一老臣迟疑地说道:“可是十四皇子的母妃……”   我打断了他,一字一字地回道:“十四皇子的母后是本宫。十四皇子自幼在本宫和皇上膝下长大,皇上常夸他生性聪敏,勤而好学,立他为新帝也并非完全出乎意料之事。还是——”我威严地环视四周,“你们想违抗皇帝旨意,犯上作乱不成?”   他们诚惶诚恐地跪倒一片,说:“微臣万万不敢。”   我微微点了点头,伸出手召唤颛福。   他看着我,站起身来,忐忑地走到我身边,有些手足无措。   我将手搭在他的肩膀,充满了坚定与鼓励,这才使他从容镇定了些。   右宰相此时高呼道:“新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声一出,四下皆是应合之人,亲王中纵然有不甘,也只得随之跪下庆贺。   回到尔玉宫时,我已是身心俱疲,但暗中又松了一口气,心下有些释然,有些满足,又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   善善体贴的为我端上一杯安神的茶来,然后到后面为我轻轻地捏着肩膀。   我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茶,然后闭上眼睛微微地叹了口气。   禁卫军在我手中,亲王们现在还不敢轻举妄动,我以宫中举丧事务繁乱为名吩咐他们不可随意走动,等于变相把他们软禁监视起来,所以暂时还是安稳无事的。但是我知道无论信与不信,他们心中定然不服。那么回到封地后他们是否会反叛这才是真正让人忧心的地方。元藏王、端豫王不会反我,英崇王(十三皇子)等本就无缘帝位,所以也无关紧要,清翎王纵然愤愤不平,但也不会起谋反之心,我怕的是南赢王与恭庆王的势力联合在一起,不,这还不是最令人担心的,我怕的是他们再得到权禹王的支持,那才是最可怕的。   权禹王军功很高,又有威望……如果我得到了他的支持,南赢王等定然也不敢轻举妄动,否则,后果恐怕不堪想象。   原来他才是这盘棋中最举足轻重的一子,我这样想着,忽然睁开了眼睛,走到梳妆台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伸出手缓缓描过自己的红唇。   “善,我还美吗?”   善善微微怔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小小姐的容貌举世无双,足以倾国倾城。”   我不置可否,却转头吩咐她说:“准备好香汤水,我要沐浴更衣,还有,将前年那天竺供奉的密制香油也拿出来……”   善善应答着,便低头走下去准备了。   待宫人们都退下后,我从首饰箱中找出早已压在最底下的紫贝坠,神色复杂地看着它,良久终于慢慢地套在手上。   我是女人,我所能利用的也只有女人的资本。   今夜月色明亮,深宫中却一片寂静。   后宫人心惶惶,谁都不敢轻举妄动,生怕牵连其中,于是都早早睡下。   权禹王的房间一片黑暗,没有丝毫声响。   我轻声走到门前,伸出手缓缓地推开,月光便通过敞开的门闯进屋中,照亮了一屋子的布置。   权禹王本是躺在床榻上,突然一骨碌儿警惕地起身,顺手拿起床边的剑,眼睛在淡淡的黑暗中透着光亮,沉声问道:“谁?!”   我用双手拢住了门,屋里便黑暗了些,我背靠着门,平静地回答说:“是我。”   他听出了我的声音,微微松开了手中的剑,沉默地看着我。   我朝他一笑,松了身子,那用银线绣成在月光中反射星星点点光芒的外袍便如水般柔软地泻落在地。   我轻轻地走上前,上了他的床,坐到他的身上,伸出手拉下了床榻上红色绣花鸟的锦缎帘帐。   然后我的手挪开了他手上的剑,他没有抗拒缓缓地松了手。我轻声地笑了,邪魅地低声说:“我,今夜要你好好的看着我……”   我解开了和衣的系带,将中衣褪至腰间,露出了绣着芙蓉的红色肚兜,我能感觉到自己饱满坚挺的胸部充盈着那一方遮盖,在男人眼里那将是怎样的风景。   他依然沉默地看着我,既没有迎合也没有拒绝。   我不介意地笑了笑,用自己冰滑的手抚上他的脸,俯下身去,轻轻地叼住他下巴。然后手慢慢滑移到他的脖颈,嘴唇也随之下移到他的喉结,我一路吻着,当我的手伸进他的衣内若有若无地抚摸他坚实的胸部时,我用嘴唇挑衅般拨开他的寝衣,然后用牙齿轻轻地啃咬起那敏感,他终于从喉间逸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然而这时我直起身子,得意而放肆地看着他。   他的眼中既有一丝沉着的冷静,又夹杂着深深的情欲,就像洪水与烈火之间的交缠搏斗。   他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摸索到我光洁的背,将肚兜腰后的系带熟练地解开。   他的指尖粗糙而滚烫,让我的背部感到阵阵痒痒的异样。   然后他的手迫不及待地伸进我松动的肚兜中,将自己的大手覆在我流线完美的胸乳上半似报复地把玩着。   我的呼吸有些抑制不住地急促起来,心中闪过一丝惊慌,我捉住他的手将他挥开,冲他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容,复又低下身去亲吻起他。   渐渐的我感觉到他急促不稳的呼吸,我抬头瞥了他一眼,只见他一向刚毅的脸上隐忍痛苦的表情,心知时机已经到了,我轻声地说:“十四皇子他……”   这句话也对也不对。   颛福是钦定的继承人,但却尚未举行登基仪式。如果他心中承认颛福,那么他会趁此时表明自己的心意;如果他自己有意帝位,他就会默认皇子这个称谓,而不是皇帝。   他怔了一下,眼中渐渐冷静下来,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   那一瞬间天地都仿佛静止不动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语调平静的开口:“新帝要让我做什么……”   这句话让我停止了所有的动作,我离开他的身体,掀开帘帐走下床去,吹灭了灯火,屋里重又回到以往的黑暗。   我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又拾起地上的外袍穿好。   期间我什么也没说,只是背对着他,而他看着我什么也没问。   一切就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   当我伸出手要打开门时,他沉沉冷漠的声音传来,“如果我今晚没有答应你你会怎样?”   我的手就停留在门上,我僵直在原地,良久回答说:“将以亵渎先帝后妃之名被治罪。”然后我毅然地打开了门。   “告诉你的儿子让他安稳地坐好他的皇位,而我……再也不欠你什么了……”   我关上了门,面无表情地环视着四周说:“你们可以退下了。”   只听见花草间轻微的声响,一切复又归为平静。   我靠在朱红色的柱子,再也支持不住无力地滑在地上,蜷起身子掩住脸却掩盖不住自己低低的压抑的哭泣声。   我能感受到他语调的冰冷,他眼神中的鄙夷,我受不了。   没想到终有一天我们之间变成这样。   到底是谁的错……   王宫为先皇举行了盛大的祭奠仪式,葬于泰陵,庙号胤穆宗。   之后又举行了隆重庄严的登基大典,颛福登基为帝,因为他尚年幼,顺理成章由我垂帘听政。   颛福有些紧张地对我说:“母后,儿臣害怕……”   我微微地笑了,轻声说:“没什么可怕的,有母后在你身后。来,拉着母后的手,我们一同上朝去。”   颛福听话地过来搀住我,我们一同缓缓地走进金銮大殿。   颛福坐到宽大的金色龙椅上,我则在龙椅之后隔着金色的帘幕慢慢坐下。   下面众大臣齐刷刷地跪倒一片,请安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洪亮,气壮山河,在这金銮宝殿上回荡久久。   我挥手叫他们起来,然后是身边内侍扯着尖细的声音说道:“有本奏事,无本退朝——”   我庄严地目视着前方,穿过了金銮宝殿,穿过了宫廷,看到的是万里河山。   我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那一年,我二十五岁,成为史上最年轻的垂帘太后。 ==========================================================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s://zxcs.zi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