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s://zxcs.zip/ ========================================================== 《匈奴王密咒》 作者:杨东 内容简介   我们在“都市寻宝”活动中无意拾得一把古刀。紧接着,我的三个队友相继离奇被杀。   小混混顺子被两千年前的鸣镝古箭刺穿心脏;房东萍姐被深夜闯入小区的古匈奴兵用长枪定在地板上;电视台老沈被古代投石机发出的巨石压成肉酱。四个人,死了三个。只有我还活着。   “冒顿侍者”发来的“大单于诅咒”邮件中提及那古刀是匈奴冒顿单于的贴身佩刀。我本来对所谓诅咒不以为意,但离奇事儿却一件件发生在身边,甚至危及到我的生命。   在“冒顿侍者”指示下,我临时组织的探险队陷入了巨大的圈套之中——“冒顿侍者”实际是一个庞大的盗宝组织,他们的目标是匈奴慌张逃遁时未及搬走的国库。我所经历的一切离奇诡异事件都是他们为不洁目的而有意设计的。   因亲眼看见“冒顿侍者”用冒顿佩刀召唤来匈奴骑兵大行于道,而身边人竟对此视而不见。大为惊异的同时,我不得不对其“还刀”的指示言听计从。   于是,我们一行人便进入了内蒙古锡林郭勒盟境内。 上册 楔子   元狩四年,漠北大战。霍去病誓将匈奴全数歼尽,可饮马瀚海(今俄罗斯贝加尔湖)后竟忽然鸣金收兵。疑因系附有匈奴王密咒的“天脐”的出现。   亲见“天脐”退兵霍去病,匈奴内部因争夺“天脐”决裂,失利南匈奴归附汉朝,北匈奴转而觊觎欧洲大陆整体西迁,借“天脐”之力,所向无敌。数百年繁衍攻掠,于公元452年架空西罗马帝国,称霸整个欧洲。次年,“天脐”拥有者阿提拉大单于娶一少女为妃,于新婚之夜神秘死于婚床,“天脐”与新娘神秘消失。随之,已无“天脐”庇护的庞大帝国人间蒸发般消匿于史。   其后八百年内,“天脐”一直封存于圣彼得大教堂(欧洲天主教徒的朝圣地与梵蒂冈罗马教皇的教廷)。直至公元1270年,教堂周遭小规模不知名瘟疫陆续爆发,除神职人员外几乎全部暴毙。圣彼得大教堂已无力封存“天脐”。教皇派意大利旅行家马可·波罗从中东出发,一路找寻可继续封存“天脐”之地,用十七年时间遍访中国古城,未果而归。   随着以马可·波罗为代表的“旅行家们”的连连失败,附着于“天脐”上的匈奴王密咒越发施威,致使公元1348年黑死病席卷欧洲,断送欧洲三分之一人口。此后数百年间,黑死病不断造访欧洲和亚洲城镇,众多城镇留下惊人的死亡记录。   “天脐”带来的毁灭性灾难止于公元18世纪初。这得益于公元1715年,曾主持设计圆明园十二生肖人身兽首铜像的欧洲传教士郎世宁来到中国,他用仅仅数月时间便完成了马可·波罗的未竟使命,找到了存放“天脐”的圣地——历经千年未曾开启过的匈奴故地——并从康熙皇帝手中得到冒顿大单于的随身佩刀,用佩刀、“天脐”一并将圣地完好开启,用罗马教皇的鲜血将“天脐”永久封存于此处。 第一章 死于古箭的小混混   在一切开始之前,我接了一通电话。   我连忙把嘴边的泡面吸进去,扯起嗓门对电话质疑道:“你真要还我钱?你真是顺子?”   顺子的情况整条古玩街尽人皆知,靠当托忽悠新入行的大脑袋混零钱花,晚上就睡在临近的网吧里。三天两头朝摊主熟客们借钱,整条街谁都见过他借钱,但谁也没见过他还钱。赶上谁有大东西得手,顺子准会半蹭半借地讨百儿八十块去。大伙儿也都不和他计较,一来见他可怜,再者这小子也机灵,赶在买卖节骨眼儿上总能放出几句有劲儿的话来。   零碎的不算,就在半个月前,顺子就从我这儿一次性拿了两千块钱。当时说是看中一个好物件,还是个大漏子,他承诺说回头倒手赚了和我二一添作五。第二天我才知道被这小子耍了,屁漏子没有,就是拿去胡花了。虽说我也着实没太多闲钱,但也只能认了。现在打死我也不敢想,他竟然主动打电话说要还我钱,还要把以前欠我的零头都还齐。   扔下泡面我就出了门,赶到古玩街街口时才留意到,天正阴得像要掉下来,压得我连呼吸都有些吃力。顺子正侧身站在街对面的网吧门口招呼我:“小印哥,这儿呢。”窄瘦的脸蛋儿上漾着难以匿藏的兴奋。   我左右观望了一下,正准备趁着出租车飙过来之前穿过马路,头顶上方竟连声滚过几个响雷,把我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   见我小跑了过来,也不知这小子哪儿来的那股兴奋劲儿,他龇着牙兴高采烈地叫了一声“小印哥”,随后便歪过头把身后的帆布包顺到身前,边低头翻找着嘴里边轻声嘀咕道:“小印哥、小印哥……这儿呢!”应声抽出一个灰皮信封来。整个过程中,顺子的左手一直紧抓在帆布包上没放。就在他歪起头要把信封递给我的一刹那,我隐约听见稍感锐利的呜咽声传进耳鼓且越发清晰,我下意识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扭过头去,就在这时,一道黑影趁着雷声闪进我的视线。几乎同时,顺子那羸弱的身体在我眼前猛地向前一挺,方才还满浸兴奋的神色顿时僵硬住,一双细缝眼睁得像俩圆球,信封也脱手落在我的凉鞋上。我心里一惊,急忙转过去看他,只看见他汗衫胸口位置已经染红了一片。那红色中间,一个刚在血水里洗濯过的箭头从前胸探了出来。   我傻了眼。   接下来的半秒内,顺子歪斜着身子倒在了地上。我惊愕地发现,他的后背上正插着一支长长的深色箭杆。   顺子、顺子竟然、竟然在我眼前被、被箭射穿了身子!   我战战兢兢地朝那黑影蹿来的方向看去,映入眼帘的只有又重又厚的黑云,以及黑云下匆匆赶路的行人和车辆。   我着实被眼前所见吓坏了,身体的各个部位似乎都不再听我的控制。不知为什么,我竟忍不住向那快要垂下来的黑云深望了一眼,就好像、好像我在怀疑那箭就是从那黑云里射来的一般。我已经伸在半空准备接信封的手仍然僵硬在那里没有收回去,它在发抖,像在摇拨浪鼓似的抖得厉害。   我脑子里像是被一堆摸不着、看不见的东西塞得满满的,就好似方才那呜咽般的怪声已经植入了我的脑子里,耳边一直响着那锐利而烦心的响动。我意识昏沉地大喊着:“顺子——顺子——”顺子再也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左手依然紧抓着已经歪到一旁的帆布包。   我不知道该如何准确描述自己当时的心理状况,但能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内心中突然升起极度的恐慌,这种恐慌是以往经历中未曾有过的,是蠕动于心底瞬间又蔓延全身的害怕与无助。更糟糕的是,我已经预感到真正可怕的状况还远远没有到来。   这,只是一个开始,一个微不足道又不得不说的开始。   意识混沌间,我被带进了局子。   我连抽了几根烟也没能真正平静下来。我眼睁睁地看着顺子倒在我面前,牢牢抓住我神经不放的是插在顺子背上的那支诡异的箭。我尽量在脑子里复原当时充斥眼球的情景,镜头在顺子行将倒地的瞬间定格下来,定格在从顺子胸口探出来的血色箭头上,那箭头和普通箭头大有不同,血液并不是从箭头下端或者两侧滴下去的,而是从中间。对!我看见了,那箭头的中间位置有两个孔洞。在那箭射进顺子的身体前,钻进我耳鼓里呜咽般的哨声兴许就是出于这种特殊的设计。   虽然我对古代冷兵器所知甚少,但大学期间为了补贴生活费,我曾冒充古兵器研究员的身份在网上接了一个关于古代箭的论文代写工作,那一阵我恶补古代箭的相关知识。虽然了解不深,但皮毛总是懂的。   这种设计,最初是出于匈奴赫赫有名的“冒顿单于”之手,司马迁曾在《史记》中的《匈奴列传》里记载了这种箭的来历。当时只顾着大段抄袭,没有细读,但多少留下了个大概印象。大概是说秦朝末年汉朝初年,当时冒顿单于的老子“头曼单于”在位,冒顿已经做了储君,理应日后正常接替头曼单于的王位。但头曼单于又和别的女人生了一个娃娃,冒顿也因此失宠。更严重的是,头曼单于想立那个娃娃当储君,把冒顿给废掉。于是,头曼单于想了个法子,将他送到当时的月氏国做人质,名义上是想保证双方结盟的诚意。可冒顿刚到月氏国,头曼单于便对月氏国发起了大规模的进攻。很显然,父亲这是要置他于死地了。冒顿怎么说也是个将王之才,得知消息后偷了匹快马逃掉了。他没地方可去,只能回家。回去后头曼单于并没有摊牌,甚至还让他统领一万名骑兵。估计这也是头曼单于做过的最后悔的一件事。哪承想,冒顿表面不声张,背地里却一直盘算着篡权的大事。他做了一种新式的箭,这箭射出去的时候会发声,后来被称之为“鸣镝”。这东西主要是冒顿用来发号施令的,听到这个鸣镝叫了,其他人就必须跟着一起发射,不发射就得死。也就是因为这个鸣镝,冒顿的后母还有弟弟,以及那些不听话的大臣全部送了命。当然最惨的还是即将被冒顿取而代之的头曼单于,几乎被射成了筛子。   冒顿自立为单于后,这种鸣镝也被用在了战场上。他规定这东西只有他一个人可以用,主要用来在战场上发号施令。   虽然这鸣镝在战场上能起到不小的作用,但冒顿单于死后,他的后代继续统治匈奴,史料上好像没有记载其他子孙继续沿用鸣镝的(当然,也有可能因为我当时急于糊弄完论文拿钱吃饭而疏忽掉了)。但细想也可以理解,毕竟冒顿曾用它弑父篡位,谁都不想“沾光”落下一个如此恶劣的骂名。   此时,我脑子里只剩下那个箭头,我反复回忆当时的画面,确实没错,应该就是鸣镝,和我从一些史料上看见的复原图极为相似。   再凭着近两年对过手古物的研究,多多少少都培养出了几分眼力,我完全可以断定:从插在顺子身后的那支古箭箭身的工艺来看,绝非出自近年。   难道、难道这就是两千多年前由冒顿单于研制出来,并且一直为他所专用的鸣镝?   想到这儿,我心里不免咯噔一声。随后又自我安慰般想着,也许鸣镝在冒顿单于以后本来就多有使用,只是君王们不愿意惹上骂名而要求史官不去记载呢!凭我目前的眼力,匆匆一眼定是无法判断得那么具体。更有可能的是,由于我看的资料着实太少,对相关的记载有所疏漏也说不准。照着这个思路推下去,顺子背后的那支古箭,也许就只是一把普通的古代鸣镝,而并不是出于两千多年前由冒顿单于统帅的大匈奴时代。   可转念一想,再普通的古箭也值几个好钱吧,谁又舍得拿一支古箭射杀顺子这么一个小混混呢?   “小伙子,换上。”思绪被桌对面的老警察打断,我见他又递了根烟过来,才意识到烟屁股已经烧得烫手了。做完笔录临走时,我忽然想起顺子倒下后依然紧抓着的那个帆布包,转身便问那里装的是什么。老警察长叹了一口气,把我领到斜对面的一间屋子里,屋子里坐着几个年轻的警察。帆布包搁在铺了一层塑料布的桌面上,旁边躺着一个沾了几滴血迹的信封,信封上有字,拿起一看,信封上那歪歪扭扭的字,正是我的名字。   我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心里面像被钝刀子割着一样难受——一沓钱,上面有一张信纸,用我见过的最糟糕的笔迹写道:   “小印哥,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关照。谢谢!”   再往下的部分用胶水粘上了一张皱巴巴的方格纸,方格纸的边缘摸上去还有些黏手,胶水还没有完全干透。   方格纸上写着:   2009年12月7号,小印哥买卖成功,chèn(拼音)高兴要了100元。   2010年3月10号,小印哥没买卖,我饿了,硬借了30元。   2010年7月1号,小印哥出门回来,帮小印哥拉人,给了我200元。   ……   2011年5月30号,小印哥雇我,500元。   2011年5月31号,占(错别字)小印哥光,分给我一个小刀挂。前天的500元算是借的。   2011年6月5号,再不还网费,网吧老板赶我,怕没地方住,骗小印哥拿了2000元。   总共3750元钱。   老警察在一旁连连叹着气,开口道:“这包里装的都是和你这封信一样的信封,我们了解过了,都是欠你们古玩街那些人的钱。”我不相信似的伸手向那包里翻去,一旁的年轻警察要拦我,被老警察阻止了。果然,里面有大胡子、包爷等熟人的绰号。每个里面都有一张纸条,有借钱清单,也有“谢谢”。   “多好的孩子,才十五岁,你回头再想想,他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或者他近期发了什么财?横财?让人眼馋了?”我当即便意识到这老警察分明是在转移我的注意力。但我还是试探着问:“那箭,不是现代的东西吧?”老警察似乎本来就有心理准备,脸色没有明显的改变,苦笑着打趣般地说:“你们这些搞古玩的,职业病。”但从旁边几个年轻警察怪异的脸色上不难看出,老警察很显然是在打马虎眼。老警察随后拍拍我的肩膀说:“这些我们会处理,有需要我们再麻烦你。”我没再多说,转身便出了门。刚走出公安局没几步,老警察竟又追出来把我喊住,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近段时间,多留神。”他稍微犹豫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天已经大黑,空气中很潮,已经下过雨。   此刻,繁星闪烁如眼睛。   好像那阵黑云,就是为掩护放箭者来杀顺子而出现的。我甚至胡乱地怀疑,那箭就是从那黑云里射出来的。刚一有这样的想法,我便阻止自己乱七八糟的思维,再乱想下去,非疯掉不可。   我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出租屋。   掏出手机上网,本是想查查鸣镝的事,我实在无法接受顺子无故被这么一个东西射死。   直到此时,我依然没把顺子被古箭射死的事和我自己联系起来,也许是因为我的思维全部集中在那古箭上而没有顾及其他方面的缘故,也许是因为我们生活在文明社会里太久了,任谁都不会轻易地相信离奇事会像“500万巨奖被一起买彩票的老张老王拿走了”一般落在自己身上。但离奇事总会发生,每天都会发生,总要有一个人去充当幸运者或倒霉蛋的角色。不是你,就是他,也可能是我。当真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那一天,根本由不得我们不信。 第二章 两千年前的古物   我开始意识到这事与我有关,是因为手机邮箱里弹出来的那封邮件。   标题:大单于口谕   正文:   天所立匈奴大单于率部归返,必取“天脐”而夺天下,却因封守“天脐”之大单于佩刀遗失而未能开启圣地。凡擅动大单于佩刀,期内未还者,必死于匈奴精兵。   发件人:冒顿侍者   我查看了一下发件人信息,只有对方主动落款的“冒顿侍者”这四个字,发件地址显示的竟然是空白,应该是通过技术手段隐藏掉了。   虽说我从小胆子就大,但猛然见到这封邮件,心里面还是起了不小的波澜。直到这时,我的脑子里才出现那把“短刀”的样子,才把顺子的离奇死亡和我自己联系到一块儿。难不成那把白捡的生满绿色铜斑的短刀就是大单于冒顿的佩刀?   滑天下之大稽!滑天下之大稽!   冒顿单于,高中时代教我们历史的那个死胖子就曾强迫我硬背过这段。公元前209年,也就是秦二世元年,杀父头曼单于而自立。一直在位至公元前174年去世时,是我国少数民族中第一位雄才大略的军事家。我之所以对这段记忆犹新,全仰仗于那死胖子醉酒后上课,因为我和他争论此人应该叫冒顿(mò dú)还是冒顿(mào dùn),他蛮不讲理地踢了我两脚。   冒顿的侍者,会发邮件?难不成生活在两千多年前的冒顿单于的侍者一直活到现在?抑或冒顿的陵墓或是灵魂两千多年来一直被侍者们薪火相传地守护着?再或者冒顿单于一直没死仍然活着?   我不唯物,但即使我再唯心,也不认为可以唯心得如此富有传奇色彩,如此离谱。   我重新理顺了一下思路,顺子今天叫我去是想还我钱的。一直穷困潦倒的顺子突然有了钱,很有可能就是把分得的那个刀挂卖掉了。那么发邮件的家伙兴许就是买顺子刀挂的人,或者是间接从顺子那儿知道了短刀的信息,甚至有可能和顺子的死有某些关联。总之我初步认为一定是哪个王八蛋在惦记着我的那把短刀。   当然,从头至尾知道短刀在我手里的不仅是顺子一个人,还有萍姐和老沈。   至于我们几个怎么会碰到一块儿,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们有共同的爱好:贪财。   按照顺子方格纸上记录的日期情况往前推,那应该是5月29日的傍晚,我刚随教授从外地开完会回来,刚进小区,就给萍姐打了电话要钥匙。临出门前,我把钥匙交给她让她帮我喂鱼。萍姐在电话里显得有些兴奋:“小印你可回来啦!我这就下楼,正好我找你说点事!要紧事。”萍姐的丈夫有外遇之事被萍姐发现后,她丈夫便把学院小区里的两套房子都留给了她,她在我们研究生院贴了招租启事。那阵我正准备出门“做买卖”,住学校不太方便,很偶然,萍姐就成了我的房东。想想一晃快两年了,当时我刚考上本校“考古与文物鉴定”专业的研究生,阴差阳错地认识了一帮古董贩子,混到了古玩街。   我考虑到家里可能会存好物件,为了安全起见,交完房钱后我就换了锁芯。可经过这一来二去的相处,我越来越觉得萍姐这人不错,每次出远门都把钥匙踏踏实实地交给她。   很多事都是出于机缘巧合,没有理可讲。那晚听完萍姐的赚钱好点子后,我几乎兴奋了一整夜。谁又能想到,正是萍姐那晚传达给我的“好点子”,才会有接下来那么多可怕却又异常刺激的事发生。有时我会想,如果没有那天萍姐的好点子,如果那天就像日历一样从我们的记忆中撕掉,这一切神奇而慑人的过往是不是就真的永不会出现?   现实终归是现实。“如果”这个词在如今这冰冷而真实的世界里,听上去是何等可笑与无力。   萍姐手里端着饭盒从楼口跑了过来,连寒暄都省略了,迫不及待地催我赶快上楼。饭盒里装的是半盒多板鸭,萍姐边快步上楼边大大咧咧地说着:“那小崽子,也没吃几块就回学校了,一个月才放这两天假,这把他给忙的……”萍姐嘴里说的是她读高二的儿子,他在一所寄宿高中读高二,三天两头惹事,但每回说起那小子萍姐却都兴高采烈的。我很快便到了门前,进屋后见我坐下来就要吃,萍姐拍开我的手,让我去冰箱里拿两罐啤酒过来,她喂鱼时带过来放里面的。虽然她大大咧咧像个男人似的,但我从没见她喝过酒,难不成还真有什么大好事?   刚喝了两口,萍姐突然问我:“小印,想赚钱不?”一听这话,我咽到一半的啤酒差点没喷出来。   没等我应话,萍姐便开口讲了起来,谁让“想赚钱不”这句话在人们脑子里的存在本来就不是一般疑问句呢。   香港的一家珠宝商,准备打开大陆市场,要在本市开大陆的第一家分店,包下了省电视台半年的黄金时段,用以进行各种稀奇古怪的广告宣传。其中后天有一场“都市寻‘宝’活动”,主办方事先把“宝物”藏在指定活动范围内的某个地方,参与者根据主办方提供的带有智力游戏性质的地图进行寻“宝”,率先找到的为获胜者。三人为一组,同组队员可以共享宝物。   听萍姐说到这儿,我被她调动起来的高昂兴致已经消耗多半。我大概可以断定,这基本上就是一个游戏,一方面电视台打着娱乐大众、让节目类型多样化之类的幌子把原本在广告期间插播的电视剧暂时替换掉,另一方面电视台领导们或者领导的夫人、丈夫们大肆收取硕大的红包。电视台账面上象征性地显示一些钱算是创收,然后打着酸到骨子里的宣传语来吸引像萍姐这样的闲得发闷又不会打麻将的爱贪便宜的妇女们参加。所谓的“宝物”也不过是某某商场的代金券,某某餐厅的打折卡,其实又是变相的二次广告,顶多也就是送个电饭煲之类的。哦,对!这次是珠宝公司,还是香港的珠宝公司,出手兴许能阔绰点,但充其量也就是弄个两三克的金戒指,还不如我多去古玩街逛一圈收获大呢。   虽说这样,我还是没有打断萍姐,任由她在那儿继续兴高采烈、兴致激昂地讲着。我继续一边吃着板鸭一边喝我的啤酒。可当萍姐说完最重要的两点内容后,我真的把酒喷了出来。   第一,负责寻宝地图绘制的一共有三个人,那个香港公司里面出两个,电视台出一位姓沈的编导,这位编导是萍姐多年的老朋友,我们可以事先知道至少一块宝物的藏身处。   第二,宝物是三锭千足金金块,每锭市价不低于10万元。   萍姐抹了把被我喷湿的脸,笑骂道:“见钱眼开!”我连忙确认那老沈是否真能同意这么干。她却笑着说:“你姐我哪儿有这么歪的点子,这主意就是他出的,并且已经给咱留出了三个名额,也就是一个小组。”   随后我们就把那个老沈叫了过来,当晚我们就制订好了计划。   老沈直接带了地图副本过来,原来地点设置在城郊开业半年却一直鲜有人光顾的“都市村”(据街边传单海报上所写,里面全部是土木建构,没有金属水泥,里面仿制建成了世界各地经典村落的场景,凡实物中用到金属物质的,全部用不含金属元素的新材料替代。主打“健康”,供富人们进去体验生活,收费高得吓人)。听老沈介绍才知道,这个都市村和赞助这次活动的珠宝商,原来同属一家集团公司。看来又是一次光明正大的广告。反正我们不管那么多,我们的目的非常明确——“拿到金子,折现分钱”。   “宝物”具体的藏匿位置只有公司的那两位设计者才知道,绘制过程中,老沈只是配角,但他完全能断定“宝”埋藏的大致区域。   老沈带来的工作安排表显示,电视台只派了一批主要人马跟拍,几组参赛者分别被跟拍一个阶段,余下阶段分别由一位工作人员跟拍,收工后回到电视台再进行统一剪辑。负责具体分配小组工作的正是老沈,毋庸置疑,老沈自然把自己安排在我们这一组,并且搞了一台改装过的便携式金属探测仪来。   按照节目规定,三人一组。老沈只能作为电视台的人出现,那么目前就剩下我和萍姐两个人,另外找人来又要瓜分果实。我想出了一个大家都觉得可行的办法——“雇人”。第二天我便用500块钱雇了顺子来凑数。   5月31日的中午,我们随着节目组进入了“都市村”。负责主要摄制的大摄像机随着另一组跟拍去了,按照之前的安排,我们两次故意混进了地图上设置的“圈套”,借以增加真实感进而避免被人怀疑。同时我随时都在留心观察周边情况,从我们活动过的几个小区大小的范围来看,除了建筑区有明显的木质介绍牌,其他区连一个标志性的指示牌都没有,要是成心在这儿藏点东西恐怕神仙都难找到。   为避免主办方领导临时抽风导致失手,我们刚一进入既定范围内,我就把改装过的金属探测仪启动,老沈则时刻保证镜头避开探测仪出现的位置。   大概十几分钟后,在一个模仿我国北方某知名村落的土屋建筑前,探测仪给出了发现金属物质的提示。老沈很机灵,有意配合出画外音,念起了主办方提供的广告单:“都市村是国内目前唯一一家以仿制世界各地经典村落……看,几位寻宝客对这座别具一格的乡村建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几位寻宝队员正在把所处的位置和寻宝图上的位置加以对应……这是一次智慧的较量……感谢主办方香港×××珠宝公司对本次节目……”老沈一边说着,一边摆动着一只手示意萍姐打开藏宝图,我和顺子也配合地凑了过去。这时,老沈才把摄像头对准正在假装研究藏宝图的我们。   我有意装出惊讶的表情,大声喊道“就是这里”,随后我们便围在那矮屋前后仔细寻找。这时,老沈把摄像头对准假装寻找中的萍姐,有意让拿着探测仪的我脱离摄像头的录制范围,我小心翼翼地探找着,越是往那屋子里运动,指示灯上的闪烁频率越快,说明离所探测到的金属物质越近。当那指示灯停止闪烁而一直保持持续明亮状态时,我心里面乐开了花。   出现在我眼前的是建在灶台旁的一个老旧的风匣子,正对着我这面有一个可以容纳一只手自由进出的口子。游戏规则里已经提示到,宝物没有经过泥土掩埋,我基本可以确认东西就在里面。随后我便将探测仪藏好,向老沈打了个之前定好的手势。当老沈的镜头移动过来时,我刻意表现出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奇:“这个风匣子旁边有个洞,我掏掏看。”   我必须承认,当我蹲下来要往里面伸手的时候,心里面已经盘算着怎么花这笔钱了。我是带着必得的心态往里面伸手的,一边伸手,心里面一边喜庆地琢磨着:“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信手拈来?!”当我摸到金属块时,金属的冰冷感触碰到指尖所带来的一阵不可名状的快感让我兴奋到了极点。但当我准备抓起来的时候,却又停了下来。我摸到的竟然不是金块,而是一个长形的硬物,体积不大,旁边有一些其他的像是坠饰的东西。我又仔仔细细地摸了一遍,似乎,似乎是一把刀。   此刻,老沈的镜头正死死地盯着我,我向萍姐的方向做了一个隐蔽的手势,意思是让她通知老沈把镜头调转开。很快,老沈又配合着插入了虚假的画外音:“看来,这个叫金小印的帅哥出现了状况,来,让我们把视线转移到另一位帅哥的身上……”他虽然把镜头调转到了一旁假模假样的顺子身上,但眼睛依然怪异地看着我。当我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我们几个都讶异地愣住了。   竟然,竟然真的是刀,一把短刀,一把配套物件齐全的短刀。   老沈直接关掉摄像机凑了过来,嘴里说道:“活动宝物只是金块,我亲眼看着他们装进密码箱的。”我们还没来得及细看,老沈的电话响了起来,一听便知,是主摄制那边要转换到我们这边场地。我迅速把短刀藏在了背包里,又迅速俯下身,用手电在那风匣子里扫了扫,没有其他东西了。   应付完整个活动流程时,天已经渐黑。当晚,我们便瓜分了意外得来的宝贝。   老沈自恃功劳最大,把自认为最值钱的环玉刀佩收入囊中。   萍姐在一旁让我先挑,老沈却直接抓了正中位置镶了颗蓝色石头的刀鞘递给萍姐,嘴里像是恩赐我似的:“剩下这俩,都归你了。”我当即在心里暗暗问候了一声他家年纪尚好的女眷们。躺在桌子上的只剩下一把生满铜锈的类似将“S”抻高形状的短刀,外加一小块连环状金属刀挂。   顺子有些替我抱不平,伸着手指着老沈就要开骂,硬是被我给拦了下来,不管吃亏还是占便宜,我总要给萍姐面子。送走他们两位后,我留顺子在我这儿喝酒。我可以负责任地说,顺子从头至尾都没提及要和我分这两样东西,甚至一点这方面的意思都没表露过。当我说把那个小刀挂分给他的时候,他还是一脸的惊讶,百般推辞,说是讲好的500块雇他,这东西他不能要。顺子虽然年纪不大,但怎么也在古玩街混了几年,自然明白这小物件再不值钱也值个三五千块。   想着这小子的可怜劲儿,我心里就不舒服。最后我还是硬塞给了他,说这次算我们合作了。这小刀挂怎么说也没有这刀值钱,分了个相对不值钱的给他,之前给他的那500块钱就当是补偿他了。   他没再多说什么,但我分明看见了,他清浅的眼窝里噙了一层闪烁的泪花。   那晚,我们俩人醉得像烂泥。 第三章 小区录像里的“匈奴兵”   我没有再理会那狗屁冒顿侍者的邮件,本想在网上多查查关于鸣镝的信息,但心里面一想到顺子就难受得要死。多好的一个小子,潦倒到那种地步还时刻想着还钱……还钱,这小子光欠我的就有好几千呢。他那帆布包里装的怎么也有两三万块吧?那小刀挂能卖这么多钱?   如往常一样,道路被各种车辆塞得满满当当,出租车司机愤懑的谩骂和跌宕起伏的喇叭声把我的思绪搅得很乱,心里面觉得特别不踏实。   拨了萍姐的手机,提示正在通话,我心里的慌张随着时间的分秒推移而越发浓重。我透过车窗愣愣地看着水泄不通的马路,不觉间眼角已有泪水滑了下来,顺子就这样匆匆忙忙地与这每天堵车的世界作别了。   几分钟后,萍姐的电话反打了进来,我慌张地抹了抹眼角按下接听键。萍姐非但没有问我打电话给她所为何事,反倒神秘兮兮地问我:“小印,老沈给你打电话没有?”听得我一头雾水。随后她又迫不及待地问道:“那有人找过你谈买卖没有?”我几乎是听得愣在了车后座上:“姐,你要说啥?你没事吧?”随后她压着嗓子讲了事情的原委,虽然是压着嗓子,声音中却依然透着压抑不住的亢奋。   原来有人开大价要买萍姐手里的刀鞘,定金已经打到她账上,开出的价钱足够她儿子读大学了。这会儿她正准备着东西,明天一早买方会登门当面交易,还说怕不安全让我早点起床过去陪着,顺便还能帮我问问我那刀身、刀挂能不能卖上价。   进到小区后,我下意识地朝萍姐家窗口望了一眼,已经暗了。醒来时就会有大笔银子到手,今晚萍姐定会有个好梦吧。回到住处,我把藏在暗壁橱里的短刀拿了出来,揭开裹在外面的鹿皮巾,摊放在茶几上。我心里胡乱想着,如果顺子当真是因为那个小刀挂丢了性命,那我岂不是罪魁祸首?再者说,区区一个刀挂就让他丢了性命,那么我、萍姐、老沈岂不是随时都有可能被干掉?   我越想越烦,栽倒在床上准备蒙头大睡。身体刚接触到松软的大床,睡意瞬间便袭了上来,浑身上下瘫软得像一根粗壮的过水面条。还没睡实,竟然被电话吵醒,是“花瓶”,刚一按接听键,那边响指般清脆的女声便在耳边响了起来。   “金小印行啊你,那么离奇的事、有料的事,竟然都能让你这闷头货给遇上……”   我被她说得一头雾水,不耐烦地丢了句“困着呢”就按了电话。电话刚落到床单上又响了起来,这次是彩信提示,顺手点开,竟然是一张“物证报告单”。   “鸣镝,古箭。初步判断有两千余年历史,疑为匈奴冒顿单于时代所造。”   下面附上一张实物图片,那箭头、箭杆……绝对没错,就是射死顺子的箭。我果然没有猜错,这不是近年的玩意儿。我脑子里自动跳出了那封天煞的邮件,不由得感觉有一股风在后背的冷汗上面掠过。   我抓起电话便打了回去,那边“花瓶”依旧是脆亮的嗓音:“这回着急啦?快点求我,不求我问什么也不答理你。”   我哪儿有心思跟这疯丫头开玩笑,急切地说:“正经点,这是人命关天的事。你从哪儿搞的这图片?怎么回事?”   “花瓶”嘁了一声,理所当然地说道:“我老爹一回家就郁闷案子,被我老妈扯出去散步了,我帮他收拾材料无意看见你的照片,你竟然还是第一人证。和你沾边的,我还以为是什么花花事呢,偷窥人家、嫖娼被抓之类的,随便翻了翻,原来这么离奇。”   我这一确认才弄明白,原来那个老警察就是“花瓶”的父亲。   “花瓶”是我在一个推理作家的签售会上偶然认识的,因为聊得来,后来常一起出去玩,对方具体是什么背景、工作之类的从不互相过问。我只是知道这丫头喜欢推理,偶尔电影院有新推理悬疑剧上映,我们常约在一块儿去看。   据“花瓶”传过来的其他信息显示,顺子那帆布包里,还装着一个存折和一张旧版本身份证,应该是在我翻看之前被警察拿了出去。除此,今天中午顺子新开的账户里多了5万块钱,分别于昨天下午4点多转入2万元,今天中午转入3万元。随后在下午1点多的时候,被取出了25000块钱。虽然近两年冷兵器的行价不断走高,但区区一个小刀挂总不至于值这么多钱吧?   退一步说,不管价格如何,既然付了钱,刀挂的买家自然没有杀人的必要。再者说,如果是为了钱,那一支鸣镝古箭的价格绝对不会比那个小刀挂的价格低。更何况,为什么会让顺子死在我面前呢?就好像、就好像成心让他死给我看。想到这儿,我就心有余悸。   我打开电脑,在电脑上登录邮箱。点开那封没有发件地址的邮件,试着点了“回复”,竟然可以回复。我随后发了一封邮件过去:“你究竟是谁?你想怎么样?”   我自然不会轻易相信这种只有在小说、电影里才会出现的状况,匈奴兵杀人?在光天化日之下,用一支古箭准确无误地射中目标的要害位置。我操,这他妈的也太扯淡了吧。   检查好门窗,把窗帘拉严,关掉电脑后我又躺回了床上。虽然我一直试图把这件离谱的事往正常合理上来想,但我还是觉察到自己内心已经生出隐隐的不安。   这个觉睡得竟然出乎意料地踏实,应该是白天时情绪有过太大的波澜,精神上也有点筋疲力尽急于休息的缘故。   深夜两点左右,我被尿憋醒,排空膀胱躺回床上时,习惯性地抓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屏幕上闪烁着“未接电话”的提醒。点开一看,竟然是萍姐,零点两分打进来的。我查看了一下通话详情,只晃了两秒钟就挂断了。本以为是不小心按错了之类的,若真的半夜有急事,总不至于两秒钟就挂断吧,我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觉。但翻来覆去总有点担心,我起身站到窗前向萍姐家窗户的方向望去,竟然亮着灯,拨了电话过去,通了,但连拨了几次,都一直没有人接听。   我穿上衣裤,当即便下了楼准备一探究竟。这个时间段了,除了作家和妓女外,正常人都在梦中做着白天不敢做的勾当呢。一路小跑到萍姐家楼下,我正要按“403”的门铃,伸出去的手又不无惊恐地收了回来。楼宇门竟然是虚掩着的,仔细一瞧,原来门框上粘了由纸叠成的楔子,致使楼宇门无法合严。我转身朝着小区各个角落里看去,没有看见人影;把耳朵贴在铁门上,也没听见什么动静;又拨了萍姐家里的座机,依然可以打通,却没有人接听。   我没敢只身一人贸然进去,转到小区保安室去喊保安,保安室里竟然没看见值岗保安的人影,但却听见内屋里传来催促别人出牌的说话声。我敲了敲窗玻璃,保安手里捏着一把扑克牌走了过来,把小窗户打开。“您好……”随后像是意识到玩牌的问题,他歉意地说,“半夜也没啥事,哥几个斗会儿地主。”见我没说话,他又用扑克牌指了指桌上的小监视器,“这有摄像头帮我们看着呢。呵呵。”很快他又话头一转问道,“哦对,哥们儿,半夜过来有事?进来说,进来说。”   我简单和他们描述了一下大致情况,三个保安便提着家伙随我来到了萍姐家楼门口。几个人轻手轻脚地爬上了四楼,在萍姐家门前停了下来。在楼道感应灯昏黄的光亮下,看到眼前的状况,我心里面一下子凉了半截,肯定是出事了。萍姐家的房门和楼宇门一样,虚掩着,门框上粘着同样的纸楔子。方才出来应话的那个保安把我拉到他身后,走上前警惕地拉开房门,房门在眼前打开的一瞬间,我们几个人随即便傻愣在了门前。   萍姐身穿紫色碎花睡衣,头部正冲着门口,仰面躺在地板上,拖鞋一只挂在脚上,另一只歪躺在脚边,她的胸口上正插着一支逾一人高的古代长枪,艳红的鲜血在睡衣上绽放得像个硕大的花蕾。不仅如此,血液正从她的身体下面缓缓地淌出来,也就是说,萍姐是被那长枪扎穿,被钉在了地板上。血腥味灌入鼻孔,其中一个保安“妈呀”喊了一声,登时吓得向楼下跑去。我的胃里也是好一阵翻腾,转过身立即拨了110报警。   旁边的另两个保安也要下楼,被我硬给拉住了,我嘴里说着“保护现场、保护现场,这儿最安全、最安全……”其实我是被吓坏了,一时半会儿迈不动步子,想让他们做个伴而已。   我和两个保安战战兢兢地守着门口,其中一个保安的对讲机响了起来,那头的声音里明显充满了恐惧,结结巴巴地吐着字:“古——古代、古代人,在、在监控里录下来……我、我、我害怕……”我们没有急着下楼,我拉着他们俩进到屋子里,确认屋里没有藏人,我把门框上用胶水粘住的纸楔子扯了下来,顺手塞在了兜里,拿了门旁鞋架上的钥匙,从外面把房门锁了两道,这才往楼下走去。下到一楼后,我同样把楼宇门门框上的纸楔子扯了下来装在兜里,从外面关好。确认关好后,我们三个人才向保安室跑过去。   先跑下来的那个大胖子,正傻愣愣地坐在监视器旁,嘴角正不断地抽来抽去,一看便知是吓坏了。钻到逼仄的门卫室里,监视器屏幕上定格着的画面着实吓了我一大跳。   一个身材壮实,个头不高,头顶尖帽,身穿兽皮,露着右半边肩膀,手里反握着一支逾一人高长枪的男子侧身出现在屏幕上。保安往前倒了一部分,画面播放了起来。男子23点57分闯入监视器范围,由于摄像头所处角度问题,拍不到他的正脸,但那一身装扮,和影视剧中的匈奴兵形貌别无二致。   我正要继续快进翻看,想找一下是否有这个人离开小区时的画面,确认一下他是否已经离开小区。此时,警车已经停在了小区门口。   就这样,我再一次和公安局的同志打了交道,还是上次那个老警察——“花瓶”的老爹。领着他们去了现场后,我没忘把裤兜里从门框上扯下来的纸楔子掏出来。由于方才是胡乱塞在里面的,纸张已经半打开,上面露出黑色的笔迹来。我迅速展开,上面是工整异常的手写繁体字。   天所立匈奴大斡诼什w恚必取“天”而Z天下,s因封守“天”之大斡谂宓哆z失而未能_⒙}地。凡擅哟斡谂宓叮期任催者,必死於匈奴精兵。   (天所立匈奴大单于率部归来,必取“天脐”而夺天下,却因封守“天脐”之大单于佩刀遗失而未能开启圣地。凡擅动大单于佩刀,期内未还者,必死于匈奴精兵。)   看着这几行字,我不由咽下一大口唾液。我不记得哪个纸条是从哪个门框上扯下来的,于是把另一张纸胡乱地张开,上面的字竟然是用血写成的,是上一张最后面的几句。   凡擅哟斡谂宓叮期任催者,必死於匈奴精兵。   那血迹还没有完全凝结,因为凑得很近,隐约还能闻到血腥味。难道、难道是用萍姐的血写成的?   我慌张地把那纸丢在了地上。   我要疯了!我要疯了! 第四章 激动的包爷   警察这么一来,小区内多半的窗口都亮起了灯,小区里也随之更加明亮了起来。待警察同志处理完现场工作后,我再一次被请到了局子里。老警察问及那纸条上所提到的“佩刀”我是否知情,我只回应他“不清楚”。我总觉得背后有一股藏于暗处我们所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这股力量就连警察同志一时半会儿也难揪出来。更何况,目前的事,已经远远地超出了所谓科学能解释的范畴。   我离开公安局时,看见了被叫来的老沈。他斜着眼睛瞟了我两下,像是想在我脸上确认什么。   萍姐的事让我的精神状态几近崩溃,我拦了辆出租车钻进去,把车窗摇满,还让司机把他身侧的窗子摇满。我留意到开夜车的出租车司机不断警惕地瞄着神经兮兮的我。虽然车子在不断前行,但我还是忍不住向左右前后看来看去,我真害怕会有某种神奇的冷兵器突然从某个方向飞出来并瞬间置我于死地。那种害怕是从骨子里一直往外渗出来的,越渗越浓。我承认,我必须承认,我被吓坏了,怕得要死。   慌慌张张地回到小区,二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不好用,我连跺了几次脚也没有亮,脚下加快了步子,慌张间不小心绊在了台阶上,摔倒了,门牙差点磕掉。我郁闷着跑到了房门前,房门竟然……我确定没有看错,房门竟然正处于虚掩的状态。我立即调转身体向背后左右看去,甚至还仰着头看了看上面,却什么都没有看见。我又转回身仔细向门框看去,没有萍姐房门上的那种纸楔子,方才回来时楼下的楼宇门关得严严实实,我是用钥匙才打开的,想到这儿心里才踏实下来,应该是方才下楼匆忙没有关好门。   心里刚一放松下来,眼前的光亮突然消失,我被吓得打了一个大激灵,连跺了几下脚,楼道声控灯再次亮了起来。   虽然基本确定是我没关好门,我还是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刺眼的光亮在门被打开的瞬间扑面而来。屋里的灯依然亮着,一见到这如救命稻草般的光亮,我这颗心终于渐渐地踏实了。   进到屋里后,我没有急着关门,而是有意把房门再打开一点,万一房内有危险,也便于我随时逃生。我的目光最先落在短刀上,它仍然躺在茶几上。之后我又检查了屋子里的其他什物,洗手间、衣柜……确认没问题后,才把门关严并且反锁。   我一屁股摔在沙发里,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可屁股还没坐热,我就接到老沈这个死财迷的电话,这个浑球没提半句和萍姐有关的话,竟然是打来和我确认是否向警方透露过短刀的事,听我说没有后,他如释重负地连声说:“这就好,这就好。”   确认之后,他没有挂电话,而是侧面打听我那短刀是否出手了。我懒得答理这王八蛋,没直接挂他电话算是客气了,他倒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小伙子你捡大便宜啦!我这边有个买家,给你那短刀出价10万块。”他那“恩赐语调”随着他背后早餐铺子尖声尖气的喇叭喊话声在我耳边高低起伏,方才接电话前我留意到打来的是一个座机号,这家伙此时应该正在站前早餐铺附近的公话厅。我想起萍姐在电话里提到是老沈帮她找的买家,便问起老沈买家的情况,旁敲侧击地问起顺子和萍姐的事有没有可能是这买家所为。这老东西一下便听出了我的意思,语气果断地表示没有可能,还说他的刀佩就是被人家拿着现金买走的。说完这些后,他还一再嘱咐我别和警察提这事,不然他到手的钱还有我手里没出手的这物件都得被没收。估计是见我语气含糊,他表示诚信似的,故作爽快地说他明晚就可以安排我和那买家当面交易。就在这种情形下,他还是没忘记说“兄弟给我分个万儿八千块烟钱就行了”。   这么一折腾,天也快亮了。我也没心思再补觉,准备去一趟古玩街。   由于老沈说的那个大买家还没谈,我去古玩街自然不是为了出手这东西,我要去找一个真正的行家给上眼瞧瞧。稀里糊涂连环炮似的发生了这么多怪事,我总得先知道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简单洗漱后,我特意背了一个不起眼的背包,可刚一拿起短刀就发现了问题,短刀的下面竟然压着一张纸条。纸条是展开的,上面的字体很眼熟。是的,就在方才我还见过,正是和萍姐家门框上纸楔子里面一模一样的笔迹。   天所立匈奴大斡诼什w恚必取“天”而Z天下,s因封守“天”之大斡谂宓哆z失而未能_⒙}地。凡擅哟斡谂宓叮期任催者,必死於匈奴精兵。   每次当我和哥们儿讲起这段经历时,但凡谁表示诸如“这种恐惧感我能理解”、“那股害怕劲儿我也经历过”的态度,我都会在心里暗骂一声——“屁!”   我又把已经折腾过一次的衣柜、洗手间翻了一遍,甚至还把被子抻开丢在地上,把床垫、床板全部掀起来……结果,没有发现人。我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还能感觉到紧得像正被谁揪住的头皮。装好短刀,从外面把门连锁了三道,即使这样,我还边往楼下走边不住地回头往后看,虽然我并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这完全是受潜意识支配的举动。   路上,我给包爷打了电话,让他在店里等我,先别开张。   包爷的眼力在整条古玩街都是排得上号的,只要他掌眼过的东西,准差不了。像我这种水准在古玩街纯粹属于瞎混,借着大家照看,赚些碎银子,权当勤工俭学了。包爷不同,人家在这上头可是发了大财,据说前一阵在城郊搞了一块地,大别墅已经开始动工了。   包爷虽然眼力好,买卖做得大,又对旁门左道知识了如指掌,但有一点我着实不敢恭维,那就是缺乏是非观念,简直是唯利是图,我亲眼看见过他骗一个来自农村的大叔。早些年那大叔家里翻盖房子,从土墙里挖出来了个古物件,本是觉得这是个吉祥物,就一直留在手里没动。这回赶上他家女人生病住院,着实没钱了,无奈之下拿到古玩街找了个大铺子,就是包爷这间。包爷硬是把战国时候的东西忽悠成近年的仿制品,还有点非买不可的架势,最后用一千块钱就给拿下了。人家大叔说媳妇生病住院急等着钱用,让他多出一千他都没同意。   东西还没捂热乎,当天下午,他就以两万块的价格卖给了一个开××0000×车号的主儿。那人走后,包爷还跟在店里看门道的我炫耀说:“这车牌子,一进来就知道是政府的。他们就喜欢把黑钱都换成这些小物件,安全,还能升值。”   出乎包爷预料的是,接下来的日子,那××0000×车号的主儿三天两头带着政府各个部门的人来找麻烦。包爷问这是怎么个情况,对方也不明说。塞红包、托人疏通关系都没起到作用,后来还是我通过导师的关系把这事给摆平的。说来也巧了,那主儿和这大叔竟是八竿子勉强打着边的亲戚。一千块钱治病不够,大叔去这亲戚家借钱,无意间看见了自己的这个物件,聊了聊才知道原来被包爷给坑了。   也就是从那时起,包爷凡事都给我三分面子,但凡我求得到他的,基本上都是有求必应。但就是有一点,在他面前绝不准打听他手上那半个碎玉戒指的事,即使喝醉时被无意问起他也跟你翻脸。包爷左手无名指上常年戴着一个奇怪的戒指,看那形状完好时应该是上好的和田玉指环,可惜他手上的却只有半个,另一半也不知他是用什么材质给填补上的。包爷至今没有娶妻,连女朋友都没见过,我估摸着定是和这另半个戒指有关。   出租车停在古玩街时,包爷正往上拉卷帘门,圆乎乎的光头在晨光中泛起油乎乎的光影。   包爷本来不姓包,这号完全来自于这颗光脑袋,他头顶上有一块带褶子的硬皮,说是小时候偷东西被人家打的。因为那硬皮的褶子和古玩街街头包子铺里的包子有点神似,当年老人们常拿他那像包子似的秃头开涮,慢慢地,“包子、包子”就叫开了。   包子混开了,就成了包爷。   用包爷的话说,如果日后我混得好,兴许大伙儿也能管我叫“金爷”或者“印爷”,甚至是“小爷”也说不准。别人用什么语气和词汇称呼你,完全取决于你坐在哪个位置。   “来啦,小印。”包爷转身见我走了过来,往我随身的背包上瞄了一眼,也没作声。他把我让进店里,跟进来后又从里面把木门关严,也不着急,慢慢悠悠地弄了点谷子往鸟笼里撒去,又泡了壶茶过来,嘴里还念叨着:“朋友去了趟安溪,弄了点极品铁观音来,还没开封,一块儿尝尝。”我和他也不见外,打趣他说:“您刚刚三十五吧,怎么净是些七老八十才有的爱好,又是养鸟又是喝茶的。”包爷淡然一笑:“虚岁三十五,呵呵。和古东西待久了,脾性慢慢就磨成这样了,不爱折腾,喜欢气氛。等你小子再在这条不起眼的小街上泡几年,兴许比我还老古董。”说着话,他把我放在桌上用鹿皮巾裹着的短刀拖了起来。   刚一揭开鹿皮巾,我留意到他脸上方才还悠闲自在的神色顿时不见了,似乎整个表情骤然紧了几分。只见他缓慢移动着短刀,片刻后,目光在刀柄略下处弯弯曲曲的文字上定了下来,我早就留意到上面的文字和图案,也猜过有可能是西北少数民族的,但着实无法确定。包爷半晌没有说话,又伸手从兜里取出放大镜和细绒巾,用细绒巾在那文字的缝隙间轻擦着,一只眼眯缝着,另一只紧紧盯着上面的纹路,反反复复看了有十多分钟。我欣喜地看着他嘴角微微往上扬了起来。他又把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铺了鹿皮巾的桌面上,嘴里连蹦出两句:“宝贝,宝贝。”   他没有就此立即讲解下去,而是问我:“怎么个来历?在谁手上?”   我自然知道他这么问的意思。如果是别人托我来找他看看,或者是有意卖给他,他自然不能把评价的话说满,不然这个价就不容易压下去,明摆着捡漏的话我在中间也难做人。我只是简略地告诉他说:“捡的便宜,在我这儿。”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反复搓了搓手,眼珠子还是紧紧盯在短刀上面看,说道:“我拿正盖的那栋别墅跟你换。”语气中带着一半的戏谑,又有一半的认真劲儿。   一听这话,我自然也是血往上涌。这年头谁发财不兴奋?但好在还不至于乐不思蜀地把顺子和萍姐的事忘干净,我催他往下多讲讲。   包爷绝对是个全才,野史、占卜、风水等各路数的东西一概通吃,古玩街里流传着他的光辉事迹足够编出几本书了。他的话,绝对可信。当然,前提是他没忽悠你。   包爷简练说道:“如果我没看走眼,这短刀正是历史上大有威名的冒顿单于的随身佩刀,距离现在两千多年的历史。”说完,身子往我这边倾来,“给哥哥说说,究竟从哪儿来的?”见我有意让他着急似的笑而不答,他又低声补充道,“这些为君王者用过的随身利器,沾满了历史上大人物的鲜血,一般都会做些处理后才能留存,上面可是沾满了邪戾之气。”也不知这家伙是迫切想知道来历而编谎吓唬我,还是这短刀确实有他说的那么邪。总之我心里面那美滋滋的感觉已经淡了下去,相反却慌张了起来。   如果包爷哪怕说是另一个朝代,甚至说这是另一个单于的佩刀,再或者说这就是匈奴所辖百姓的生活用刀,我心里面也会安生一点,可偏偏他就说是匈奴冒顿单于的随身佩刀。我也曾设想过发邮件的人可能只是某个盗墓的家伙或者是倒腾古董的,情急之下把东西藏在那儿,无意间让我们捡了,并且又通过各种渠道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那么,他们大可忽悠我们说那东西只值个万儿八千,骗我们卖给他们,总不至于杀人吧。最主要的是,既然已经来过我家里,也见过这把刀,为什么没有直接拿走?并且也没有等我回去直接把我像顺子和萍姐那样杀掉?   意识恍惚间,我听见包爷在喊我。包爷问我是打算把这东西出手还是在手里捂着待价而沽,我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为好,但无论如何也不会把之前围绕这把短刀发生的乱七八糟的事突兀地讲给包爷听。我稍微定了定神,把短刀包好,稳妥地放进背包里,放下一句“如果出手的话,肯定先找包爷”,又随便说了两句客套话,便离开了包爷店里。   时间还早,我坐上了一辆出租车,本是打算回家的,但一想到昨晚对方已经进过我家,发现却没有拿走短刀,随后又想起萍姐吓人的死相,难不成,对方入室并不是为了拿刀,而是为了杀掉我们这些拿了大单于佩刀的人?   我心里面紧张得纠成一团,突然大喊着让司机停下来。刺耳的紧急刹车声后,脑袋在车座上连撞了两下这才清醒了些,随后我便听见司机同志如雷贯耳的谩骂。   蹿出出租车,我在大街上站了几秒。昨晚就开始折腾,胃里饿得有点难受,我找了间早餐铺子钻了进去。我想和这个还没有正式打过交道的冒顿侍者取得联系,这种愿望突然变得异常强烈,我希望能和他、他们沟通,想搞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非得被吓死不可。 第五章 狼头纹身的冒顿侍者   刚用手机连接上网,便蹦出了邮件提示,正是冒顿侍者给我回复的邮件。   我们是大单于的守护者。需要由你归还大单于的贴身佩刀而已。仅此。   回复我的时间竟然是半分钟前。从我发邮件后到现在,我是第一次上线,而回复的时间竟然恰恰就是半分钟前,就好像、好像对方对我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我赶紧问对方是否还在线,对方简单回复我“还在”。   我稍想了一下,有意在邮件里设置了一个小圈套:“你要的东西现在被分成了几份,分别在我的几个朋友手里,可是其中两个朋友已经被杀害了,他们那份东西不知道落在了谁手里。佩刀肯定不完整了,我没有能力拿回那两份。另外还有一个朋友,东西被收买了。也就是说,另外三份已经落到两个我所不知的对方手里,我没办法拿回来,你们有办法吗?”   对方很快回复道:“都在我手里。”   我乍一看心中不免窃喜,以为对方中计而承认那个“所谓的买家”和“杀人者”都是他们一伙的。心里面开始盘算着,一会儿让警察去把老沈抓来,从他嘴里便可问出那个买家的具体情况,同时凶杀案也便可以水落石出。   不管对方是人,还是当真是所谓的大单于守护者,总会有一个说法。随着事情的逐渐清晰,警察肯定会完全相信我的话,并且完全站在我这边,这样或许就有非常可观的局面出现。   还没等我完全理顺思路,对方又发来一句话:“作打算之前,建议先打开自己的微博看一下,相信你会改变主意。”   我切换到微博界面,一个叫冒顿侍者的用户在三十九秒前用一条微博联系了我,类似一条新闻快讯的东西:   我市站前一捷达车主被古代投石器致死   本报讯:今天凌晨4点37分,一辆灰色捷达行驶至我市市中心站前附近,被一直径长达1米有余的大石块压扁,车主当场死亡。本报记者接到读者电话后紧急赶往现场,后随警方在距离事发地点30米外的在建楼盘下发现一大型木质投石器。此投石器构造相当精密,根据现场专家初步判断,从做法与周身所雕图文分析,疑是两千年前西北少数民族战场所用。根据警方提供的信息,遇难者身份初步断定为本市省电视台一沈姓工作人员,警方正在设法与其家属取得联系。   以上内容是以照片的形式显示出来的,后面用文字标注:借助计算机远程控制取于报社某实习记者“不让刊登的真相”文件夹。   再往下,是一张照片,一张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的照片。   半人多高的圆形巨石下,是一辆前半部被压扁的灰色捷达,车子的后半部像是翘臀的鸵鸟一般老老实实地撅在那儿。老沈脖子以下的部分都被压在了下面,显然已经被拍成了肉酱,地面上形成了污浊的血河,混着人体的脏腑。老沈只有一颗脑袋歪在画面里,双眼正大大地睁着,像是临死前一刻见到了这世上最令他害怕的景物,没等闭上眼,就被砸死在那里。   照片的像素很高,那双眼写满了恐惧,那是一种濒死的惊异。   我稍作平静后,赶忙去查看冒顿侍者的微博情况。我查到的结果是:用户不存在。   轰隆!   我的脑袋像是要炸掉了。   和短刀有直接关系的只有我们四个人,现在死了三个,死得都这么离奇,那么下一个,岂不是就要轮到我了?   这个想法出现在脑子里的一刹那,我用尽全身力气咀嚼着嘴里的包子,似乎一点都没有因老沈悲惨的死亡照片影响食欲,似乎,我似乎也在怕,怕我下一刻再也吃不到了。我脆弱得像一滴水,一滴即将落入焚天大火中的微不足道的水。那种恐惧感,是先在骨子里面肆意游走,随后再渗透出来,浸满皮肉,灌满脑海,之后再从毛孔鼻眼飘散而出,绕满周身。它无处不在,肆意疯长,随时能取走我脆弱的性命。我没有一丝一毫抵抗的能力,只能在灾难来临前拼命地满足自己,当牙关咬到了厚厚实实的包子时,脑子里面才有少得可怜的意识,意识到自己还活着,此刻我还活着。   邮件提示一直在屏幕上闪动,我双手扶着脑袋尽量让自己理智地平静下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点开邮件。   不用怕,我们不会杀你,只要你按我说的去做。大单于佩刀,只有你们这些擅动者,亲自将其完好无损地送回去,才能得到大单于的赦免。我们需要碰面,我把其余三部分交给你,我会当面告诉你该怎么做。   不杀我,不杀我,我像个天真的孩童般笑了出来,嘴边的包子残渣被我不雅地喷在了桌子上。我没有任何理由不按对方要求的去做。虽然我心里面仍残存一些怀疑,我不确定一切是否真的如他所说,也不确定对方是否真的是所谓的冒顿单于的侍者,以及这把短刀能和邮件里提及的“天脐”有什么实质性的关联。但我能明明白白地知道,即使对方只是出于不可告人的初衷,只是受到某些暂时我无法猜测到的利益驱使,我也要按照他们的吩咐做,因为他们说不杀我。即使他们是正常人,他们也太过手眼通天。顺子、萍姐、老沈,一个紧接着一个如此凄惨地死在他们手上,他们自然有能力让我死得比他们三个更惨。   活命要紧。   更何况,我的潜意识正在提醒着我,从目前发生的这一系列事来看,这个人所说的一切,极有可能是真的,是事实。   我和他约定好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确切地说是我顺从了他,按照他指定的时间和地点,前去赴约。   地点:锦城,雅情调咖啡馆。   时间:今天晚上7点半。   锦城我不熟悉,是在隔壁城市的城郊地带开发出来的文化产业新区,从我这里坐公交车过去要三个小时。但对方要求我必须坐火车,下火车后再打出租车到雅情调咖啡馆。我上网查了一下,只有两趟火车可以坐,第一趟五分钟前已经出发了,另一趟要下午4点半从本市发车。   看了看时间,才8点多钟。在这小铺子里腻着也不是那回事,我心里面多少有点不踏实,但又不能把这事和别人讲得太清楚。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我一直待在欧阳那儿。   给好哥们儿欧阳打电话,我告诉他下午我要去锦城做个小买卖,4点半的火车,在他这睡会儿,4点左右喊我起来去火车站,顺便让他给我准备了一个便携的弹珠发射器(实际上和枪差不多),以备不时之需。欧阳担心我是遇着什么麻烦了,嚷嚷着要陪我一块儿去,被我以不方便为由断然拒绝了。3点半不到,我自己就醒了。欧阳陪我啃了半小时鸭脖子后,开着他那辆破越野直接奔火车站而去。刚踩下刹车,就看见一个穿制服的哥们儿递了火车票进来,连钱都没收就回去工作了。   欧阳从自己手机里把电池抠出来换在我手机上:“有事随时电话。”   我的电池其实是充满电的,但欧阳用的是特制电池,平时他出去爬山探险时常用,待机时间长于一般手机电池的十倍。这小子是我中学时期的体育委员,现在经营一家户外用品商店和两家健身馆,喜欢猎奇,私下里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有接触。身体状况超级好,攀岩、射箭、长短跑、散打都是他的强项,打趣时常说他没练110米跨栏,那是给刘翔一个机会。人绝对仗义,有这样的哥们儿,做起事来总能让心里头多几分底气。   火车终于呼哧呼哧爬了起来。一路上每过一站我都会发一封邮件通知对方我的所在,顺便确认对方是否等在那儿。当然,究其根本这都是心里不安的表现。对方一直没有回复我,直到火车到站的前两分钟。   下车,打出租,直奔目的地。我已在,短袖,可见狼头文身。   跑到出站口时已经是19点13分,我赶忙拦了一辆出租车钻进去,报出地点后,问司机多久能到,司机回复大概二十分钟。我生怕晚了一分半分而出现糟糕的状况,拍了100块钱给司机说:“不用找零,7点半之前一定得赶到。”   一路狂飙。19点27分到了雅情调咖啡馆门口,天已经渐暗,夜色如黑丝一般把天色织得迷迷蒙蒙。街道两侧多是一些影视剪辑工作室、图书策划中心之类的小文化机构,和四周的居民楼一样,都是简单到有些单调的建筑体系。遛弯散步的老头、老太太见一路鸣喇叭飞奔的出租车也没表示出丝毫的诧异,像是见惯不怪了一般。   依我看,居住在这里的多半都是图清静来养老的老年人。在这里开这间咖啡馆岂不是要赔死?总不能一边放着《夕阳红》一边扭着大秧歌一边喝着咖啡吧!我快步走进咖啡馆,里面精致乃至奢华的装修让我不禁咋舌,屋子里放的不是《夕阳红》,而是一首我叫不上名字的舒缓轻音乐。服务员笑容可掬地引我走进店内,我低声用“找人”两个字给打发掉了。   店里有十几套柔和色调的桌椅,看似随意地摆在近200平方米的空间里。桌椅同样看似随意地朝着各个方向,几乎所有桌子前都坐满了人。在西北角的一张桌子前,一个身材羸弱的男人正背对着我,我扫了一圈,这里的男人只有他穿着短袖。我稍微走近几步,便看见他裸露在外的胳膊上清晰可见的狼头文身。   为了尽量避开旁人的注意,我没有喊他,只是轻步走了过去,刚要落座,就听见他用柔弱而富有磁性的嗓音礼貌地说道:“请坐。”他抬起头,看起来约莫有三十多岁,我看见他的眼睛,眼窝很深,面颊白皙,整个人看起来都很清瘦,却又很有精气神的感觉。   这人带着金边窄框眼镜,腕上是浪琴手表,桌前摆着正开着的宽屏手机,如果不是他胳膊上刺眼的文身,谁都会把他当成一个大公司的白领。   我从他背后走来时就已经留意到,他的手机壁纸是一幅与匈奴相关内容的油画:滚滚铁骑如浪涛般掠过草原,一马当先的精壮汉子双目瞪得溜圆,高高举起了手中那与众不同的弯刀。   画上的弯刀,我很熟悉,它就在我的包里。   一模一样。   他从旁边的座位上缓缓地捧起一个黄布包,并轻放在桌上,没有打开,而是直接用双手将黄布包向我面前轻推过来,他的动作很轻,轻得让你觉得正在梦里,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随后只见他双手合十,眯起眼,微微低下头,嘴里像是念起了什么。待这仪式般的举止完毕后,他才恢复方才的神色,向我说道:“这是从另外三个人手里得来的三部分,接下来的事就只有你一个人能去完成,只有做好了,才不会令大单于真正动怒,才不会误大单于大事!拜托你!”   “拜托你”三个字,似乎无形中增加了我的底气,我竟然鼓起勇气问道:“我怎么知道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冒顿单于的手下,会发邮件,约我还约在格调这么高的地方……”我虽然壮着胆子说了一通,但声音还是压得很低。   他微笑着打断我说:“请把刀拿给我。”我稍微迟疑了一下,便把短刀掏出来递过去。他没有急于接到手里,而是如方才那般双手合十,眯起眼,微微低下头,嘴里又像是念了两句,这才端着双手接过去,酷似我们从电视里常见的,大臣在接圣旨时那般庄重而虔诚。他接到手里后,又轻而再轻地将已经推到我面前的黄布包捧到自己身前,小心翼翼地将其打开。他把短刀的四个部件小心翼翼地组装到一起,随后将黄布平整地铺开,再把组装好的短刀放到上面,一只手庄重地放在短刀上,又是眯起眼,微微低头,嘴里念念有词,另一只手则朝着落地窗外的方向指去。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登时愣住了神。   我感觉到自己正在被谁扼着咽喉,就连正常呼吸都有些困难,眼睛睁得眼角都有些撕痛,嗓子里一阵阵发干。我断定,我看见了,亲眼看见了这世界上最神奇、最荒诞、最不可思议的景象……   落地窗外的地面上洒着猩红色的余晖,一大队身着深色皮装的人正骑马从落地窗外经过,他们行进的速度不快,我有足够的时间看清他们的样子。马背上的他们看起来个头不高,头上戴着尖帽,一手拉着马缰,一手紧握弓弩,背后斜背着箭袋。哦,不,这只是前面的一批,大约一米余宽的间隙后又紧跟上来一批,几乎是同样的装扮,不同的是,他们没有弓箭。他们一只手同样拉着马缰,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把弯刀,那弯刀在红色霞光的映照下有些刺眼。   我被从那刀上折射过来的红光刺了一下眼,顺势把视线转移到店里其他人的身上。奇怪的是,所有人,就连椅子正对着落地窗外的人们,无一例外都若无其事地继续做着方才正在做的事,没有任何一个人受到外面那队骑兵的影响。也就是说,咖啡馆里的所有人的眼前、意识中都没有出现那队骑兵,除了对面这个神秘的家伙,除了我。   当我再转头向落地窗外看去,最后一名骑兵已经走出视线,只留下那猩红色的余晖洒在空无一人的路面。   我内心缠绕着无数个惊恐的分子,它们似乎随时都可以运动起来,把我整个人给掏空。   他推了一枚小木牌过来,我拿起来一看,上面用刀子划了交错垂直的几条线,四个交点上分别标注着经纬度,旁边又分别写着“刀、刀挂、刀佩、刀鞘”字样。我虽然对地理知识所知甚少,但傻子都看得出来,这分明是让我把这四样东西放在不同的位置。问题是,我们无意得到这短刀时,这四样是在一起的,是一把完整的刀。于是我问道:“这不是我捡到刀的位置?”   他淡得不能再淡地笑了笑,道:“当然不是。”   说话的同时,他又把手伸进那黄布包里摸了一下。只见他拿了一个掌心大小的东西出来,那东西用一块细绒的皮料子包着。他把那东西轻放在桌子上,没有打开外面的皮料子,直接向着我这边轻推了过来。我用质疑的目光看了看他,他伸手示意我打开。我好奇地伸手打开那外面的皮料子,里面的东西便露在了眼前。这是一块比普通表盘大一整圈的圆形金属圆盘,看上去是青铜材质,从那内陷部分未被清理掉的老绿锈来看,应该也有个三四百年的历史了。整体看去它像是一个指南针或是罗盘的样子,但却跟指南针有明显的不同,中间没有南北指针。我本以为是因为年头多而丢掉或者是坏掉了,拿起来仔细一看才发现,最中心位置连固定指针的空洞或者螺丝都没看见,压根儿就没有装过指针的痕迹。但从那整体结构来看,应该是仿造指南针做出来的。除了指针不同外,它的外缘也没有定向的刻度,或者任何能代表具体方位的标志。取而代之的是,上面雕画了一圈栩栩如生的动物,哦,不,是动物的头。我惊异地在上面仔细看了一圈,那一圈动物头一共是十二个,恰好是从“鼠”到“猪”的十二生肖头像。更加怪异的是,每个动物头像的正中心位置都被一道暗线给分开,肉眼看去,被分成的两瓣头颅大小丝毫未差,有些让人不寒而栗。   可能是因为眼前这物件造得太古怪,以至于我看得太过专注了,我甚至有一种错觉,以为自己整个人的意识都陷进了某个动物头颅上的中分线里,就好像那中分线里有一股解释不清的力量,能把我的意识给吸走。   我正专注着,被他突然的说话声给惊了一下。恢复了状态后,才知道他依然是方才那样的语气声调,他开口道:“当你到达既定位置附近时,你手上这个宝贝会产生特殊的反应。把东西带到木牌上标刻的具体坐标位置,这四样东西都按指示妥善放好后,你的任务就完成了,也就安全了。”说完这话,他没留出让我反应或者回话的空隙,直接拿起桌上的电话,几乎一秒都没有等待,按了个键就直接对着话筒简单说道,“把车开过来。”仅仅这五个字。随后他便起身,几乎同时,外面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落地窗外。我装好东西后,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   天边的火烧云静默地燃烧在那里。   他递了一部手机给我,应该说是递了一个手机模样的东西给我:“随时带在身上,遇到紧急情况我会帮你。”我在键盘上随便按了一下,见没有反应,此时应该正处于关机状态,我正要向开机键按去,却听见他说:“不用按,不管用的,进入特殊信号区域内,它自己会开。”我按照他的吩咐上了车,只听他在背后说了句,“从我发你口谕后第一个正子时算起,在第七个正子时,准时把东西放在相应位置。你将看到奇异之景,便可。”   车开得如飞一般,一路上司机一句话也没有讲,我本以为他们会开车送我回家,谁知道竟然在火车站附近停了下来。我主张自己打车或坐汽车回去,对方却直接把火车票递给了我,依然是一语不发,我看了下车票,20点01分发车。我又看了下时间,19点57分。小站的大喇叭里已经提示旅客开始检票。   我在司机的“陪送”下进了检票口。 第六章 传教士的兽首圆盘   在回来的火车上我就已经作好了决定,完全依照冒顿侍者的指示去办。我仔细回忆着和他见面的所有细节,没有找出一丝一毫的漏洞。咖啡馆落地窗外被他摸着短刀召唤而来的大队匈奴骑兵依然在脑海里浮现着,心中不禁大加慨叹这大千世界果然是无奇不有。我甚至有一些受宠般的惊喜——肉眼凡胎却有机会见识如此惊异的奇景,算不算上天的一种眷顾呢?耳边回响着他最后的那句话:“从我发你口谕后第一个正子时算起,在第七个正子时,准时把东西放在相应位置。你将看到奇异之景,便可。”   我甚至对他口中的“奇异之景”充满了期待。   乘这列车的人少得可怜,整节车厢只有三个人。另外两个是一对小情侣,他们正在几个座位外热火朝天地卿卿我我,乘务员也没见着影子。我把那个圆盘拿出来仔细看着,盯在上面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但我坚信这里面有名堂,我又用手不断调转方向细致地看着,心里面出于职业本能地为这玩意儿估着价。正在手里不断调转着圆盘的方向,我的手不禁停了下来。我感觉到,托在它背面的手指肚被一块凹凸不平处顿了一下,极短极短的停顿过后,我把它迅速翻转过来,向方才摸到的地方看去。我这才发现,那东西的背面正中央的位置,横向写着两长串手写体字母,那下面还标注了一个时间。我凑近些仔细辨识着,也不认识那字母究竟是什么意思,只认得后面的时间——A.D.1712,也就是公元1712年。虽然认识这时间,但对于这个时间在历史上发生过什么,我一无所知。来时手机信号一直非常好,这会儿却非常糟糕,费了半天劲儿我才用手机连接上网络。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这个年份,查了半天只查到当时中国是康熙皇帝在位,没什么突出的可能和这事扯上关系的实质内容。我又把那两大串我压根儿看不懂的字母逐一对照着输入搜索栏——Giuseppe Castiglione。   点击“搜索”后,我才讶然地发现,这两串字母代表的竟然是一个人的名字。   Giuseppe Castiglione(朱塞佩·伽斯底里奥内)   中文名:郎世宁   郎世宁(1688—1766),意大利人,生于米兰,清康熙帝五十四年(公元1715年)作为天主教耶稣会的修道士来中国传教,随即入宫进入如意馆,成为宫廷画家,曾参加圆明园西洋楼的设计工作,经历康熙、雍正、乾隆三朝,在中国从事绘画行业五十多年。他的代表作品有《聚瑞图》《嵩献英芝图》《百骏图》《弘历及后妃像》《平定西域战图》等。   手机屏幕上的这些内容让我不禁有些纳闷,此人竟然是一个画画的,画画的能和匈奴大单于有什么关系?又能和“天脐”有什么关系?抛开这些不说,单说这个怪异的圆盘和这画画的又能有什么联系呢?我心想,总不会类似于那些烂俗的所谓悬疑小说里,拿某个已故的著名画家的名画作为噱头,把画作意淫成一张藏宝图,瞎掰里面暗含倾国宝藏之类的信息吧。   我继续翻了几个相关的网页,接下来查到的内容,才让我意识到这怪异的圆盘和此人的背景确实有些联系。与此人相关联的词条里,竟然有一个“圆明园十二生肖兽首”。   圆明园兽首铜像,又称圆明园十二生肖铜兽首、圆明园十二生肖人身兽首铜像。圆明园兽首铜像原为圆明园海晏堂外喷泉的一部分,是清乾隆年间的红铜铸像。1860年英法联军侵略中国,火烧圆明园,兽首铜像开始流失海外,现仅有少量得以收回,因此已经成为圆明园海外流失文物的象征。   圆明园兽首铜像由欧洲传教士意大利人郎世宁(Giuseppe Castiglione,1688—1766)主持设计,法国人蒋友仁(R.Michel Benoist,1715—1774)设计监修,清宫廷匠师制作。   原本郎世宁是要建造西方特色的裸体女性雕塑,可是乾隆皇帝觉得这有悖中国的伦理道德,所以勒令重新设计,后来才有了这十二生肖铜像。   十二生肖铜像身躯为石雕穿着袍服的造型,头部为写实风格造型,铸工精细,兽首上的褶皱和绒毛等细微之处,都清晰逼真。铸造兽首所选用的材料为当时清廷精炼的红铜,外表色泽深沉、内蕴精光,历经百年而不锈蚀,堪称一绝。据考证,当年十二生肖铜像呈“八”字形排列在圆明园海晏堂前的一个水池两边,因为是按照我国十二生肖设计的喷泉时钟,每到一个时辰,属于该时辰的生肖钟就会自动喷水,正午12点时,十二生肖则同时喷水,设计极为精巧,被时人称为“水力钟”。   闲翻着网页,我觉得这水力钟挺有意思,于是便有意查了一下这东西喷水的原理。可连翻了几个网页,除了某些所谓教授、所谓专家的猜测外,能查到的确切一点的说法只是:由于机械装置早已被毁,因此水力钟如何达到轮流喷水的报时效果,成了一个谜。   我放下手机,又在那圆盘上仔仔细细前前后后看着,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心想这不会就是一个纪念品吧,见老外修了水力钟这么神奇的玩意儿,乾隆一高兴,就找人做了这么个纪念品,很理所当然的事。但如果真是一个普通的小纪念品,冒顿侍者说的“当你到达既定位置附近时,你手上这个宝贝会产生特殊的反应”,听起来就有点唬人了。可冒顿侍者,我是坚决没办法怀疑的。那一大队匈奴骑兵从咖啡馆外列队而过的情景依然在脑子里浮现着,连这种不可思议的事都能出现,又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懒得想太多,我准备把那圆盘收起来装好,眼睛扫在那签名下面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时间问题。   Giuseppe Castiglione后面的时间是A.D.1712——公元1712年,而郎世宁来到中国时就已经是清康熙帝五十四年(公元1715年),更不要说修建水力钟的时间了。   很显然,他是在来中国之前就做好了这个附有十二生肖头像并且中间隐藏暗线的圆盘。如果说他是专门为乾隆修建水力钟才做的这个,又与“原本郎世宁是要建造西方特色的裸体女性雕塑,可是乾隆皇帝觉得这有悖中国的伦理道德,所以勒令重新设计,后来才有了这十二生肖铜像”相冲突。   这样看来,他是另有所图。   同样是这个怪圆盘,四百年后的今天,冒顿侍者让我借此寻找存放“天脐”之地的所在。   这两件事之间的微妙关系,我一时还想不透彻。当然,即使我研究得再明白也没啥大用处,我只需要把这圆盘存好,等着它的“特殊反应”,找到“天脐”,完成使命就是了。我只是觉得,这件突如其来的事越发地奇妙了起来。   下火车后,我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欧阳那儿。身边最可信、最能信的就属欧阳了,也只有他。   我把整件事的经过,甚至连细枝末节都不漏掉地和他讲了一遍。他只是表情极为认真地问了一句:“真的?”我笃定地点了点头。之后他原地转了几圈,没有明确表示是否相信,倒是饶有兴致地把我从那个冒顿侍者手里得来的几件东西逐一研究了一番。   短刀:欧阳把短刀的四个部件拆卸开来,充满好奇心地研究着,嘴里还不断念叨:“这大单于那么威风八面,随身的佩刀就长这孬德行?”随后他竟然在当时分给萍姐的那个刀鞘上发现了问题,确切地说,问题出在刀鞘正中位置镶的那颗蓝色石头上。欧阳发现那蓝色石头上有明显的划痕,那划痕像锯齿般整整齐齐的一排,并且只有在逆着灯光时才能看得见。同样的划痕,随后又在被老沈率先抓走的那个环玉刀佩上发现了。也许是材质不同和有铜锈遮盖,生满铜锈的短刀和那小块连环状金属刀挂上并没有发现这个问题。   破手机:这东西徒有手机的形状,连一个充电器、数据线的插口都没有,甚至连电池后盖都没看见,就是一个四面封闭的手机模型。只是屏幕、键盘和正常手机一模一样。欧阳逐个键按了下去,试图把手机打开,却未能如愿。   圆盘:在我给欧阳讲整个经过的时候,我就已经把这圆盘后面的郎世宁签名、时间差问题都讲了出来。欧阳看了一会儿圆盘,又开了电脑查着资料,之后便大胆到不着边际地揣测了起来:“如果郎世宁教士1715年7月抵中国,11月才进宫。当时康熙爷对外来使者异常欢迎,有老外进国门,一般都是到了中国就进宫,直接接见了。可根据这史料,怎么还有四个月的空当?会不会他7月进宫后,又出去了一趟呢?待到11月办完事后,再回到皇宫。那个冒顿侍者给你这个圆盘,是让你寻找存放‘天脐’的圣地,那么当年他来中国有没有可能就是为寻找这个地方呢?不对不对,从那个大单于口谕的意思看,打开这个圣地需要冒顿单于的佩刀,那么当年应该也是需要的。这个佩刀又是从哪儿来的呢?他刚来中国,人生地不熟的,何况又是这么名贵的东西,他从哪儿得到的呢?最大的可能就是从康熙爷手里。康熙爷不让这先生传教,却逼着人家画画,后期乾隆帝还让人家设计修建圆明园。从资料看,郎世宁本意不想用兽首头像,想用欧洲裸女,但乾隆责令他修改,他就用了?他如果真不想用,不提这茬儿或者把圆盘藏起来不就可以了?唯一的可能是乾隆小时候随康熙爷召见郎世宁时见过这罗盘的十二生肖,甚至见过这罗盘的神奇。当时他就是用这东西打开或者关上那个圣地的,现在冒顿侍者找到你,是要取得‘天脐’,凭着他们的力量,他们又拥有这些东西,肯定是确认了‘天脐’还在里面,这么说,当年郎世宁就是用这个东西找到‘天脐’,并且定是让乾隆帝见识了它能带来的非凡景象。”   “天脐”,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我让欧阳找来了一张地图,先是让这小子帮我确定了木牌上经度、纬度所对应的大致位置,在地图上找准几个地理坐标点后,确定在内蒙古锡林郭勒盟行政区域内。我们将木牌上的地理坐标标注了出来,发现四个点之间的径直距离并不算远,本以为四个点圈出来的地方会是某个丘陵或者山地的边界位置,最起码也是一个大土包的边缘地带吧,可出乎意料的是,由这四个点圈画出来的只是高地平原上的一小部分。这地方明显属于植被高比例覆盖区,由此向四周延展,海拔高度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欧阳歪着脖子在地图上聚精会神地看了一会儿,像是发现新大陆一般兴奋了起来,他的眼睛一直紧紧地盯着地图一动不动,并咧着嘴吩咐我道:“铅笔铅笔,快!”我从书桌上抽了根铅笔递给他。只见他把四个点用力描画出来,再沿着临近的经纬线描出一个图案来。随后他抓过我的短刀放在那个图案旁边。我的眼睛顿时愣住了,他用那四个点竟然勾勒出和这把短刀一模一样的形状,就好像是这把短刀被同比例缩放所得到的结果一般。   我虽然已经决定去归还东西,但就凭我的这点能耐……不说别的,单说对地理一窍不通这点,人家的要求都精确到具体的地理坐标了,我还一片茫然,等我摸到准确的地方,恐怕我的胡子都花白了。   虽然担心自己会出问题,但我并不主张欧阳随我一起出发,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事让好哥们儿陷入困境甚至面临生命危险。可经过几番分析,外出经验丰富的欧阳认为我绝对不能自己去,最好组成一个三四个人的探险小队,以自助旅游的形式出发。 第七章 剽悍的加入者   我虽然是个研究生,但现在十天半个月也不着学校的边,学校的人都生疏,找不着合适的。我在社会上的圈子基本都在古玩街,但这帮家伙全是人精,不搞清楚状况肯定没人陪你去玩;一旦搞清楚状况了又会多方权衡利弊,没几个有好品性的。靠谱的人一时半会儿还真难找!   欧阳倒是提出了一个人,叫郑纲。我留意到欧阳向我介绍这人时那叫一个神采飞扬,仿佛在说恋人一般,如果不是知根知底,我非怀疑这俩人是同性恋关系不可。   据欧阳介绍,郑纲是他名下健身馆里的VIP(重要人物)会员。虽然不是同性恋,但他们俩之间还真有一段特殊的渊源。健身馆分店开业不久,欧阳整天都在那儿盯着,当初高估了老店的联动效应,疏于广告宣传,开业近一个月,除了开业当天赠送给那些政府工作人员的VIP卡外,顾客寥寥无几。   就在欧阳抓狂的时候,店里来了一个身高约一米八五、胸肌健壮无比的爷们儿,他直接晃到前台办了VIP,职业一栏写着“无业”。见他这么写,起初欧阳还以为这小子是政府工作人员,或者他这办卡是送礼用的。出乎意料的是,接下来的日子,这个郑纲竟然每天都来锻炼,甚至多半天都泡在健身馆。   欧阳很好奇这人的身份,甚至怀疑这家伙是不是有自闭症,练那么大块肌肉既不出去当模特,也不出去泡妞,可真是浪费。   俩人正式聊起来,是在店里来了几个醉酒的小流氓。其中一个小流氓和前台的小姑娘谈恋爱发生了纠纷,就招了十几个流氓过来捣乱,把大厅里我帮忙搞来的清末大瓷瓶都给砸了,几个保安吓得全都不敢上前。挑头的小流氓拉过前台的小姑娘就要扯衣服。欧阳不想和这些小流氓结下梁子,就不敢轻易报警,正四处联系道上的朋友过来给圆场。还没等他把电话打通,一个身影直接从二楼“飞”了下来,是郑纲。只见他一只手拧住那流氓的下巴,另一只手掰开正扯着小姑娘的脏手,身子一扭就把那人给摔出了几米远。   随后几分钟内,十几个流氓一起攻了上来,竟都被这个郑纲给放倒,这架势顿时就把欧阳给吓傻了。   欧阳本意是要在酒店摆一桌好酒答谢答谢郑纲,可郑纲嘻嘻哈哈地说什么也不让他破费,俩人稀里糊涂地竟然在健身馆里喝起了酒来。   郑纲原来是武术世家,父母在国外开武馆,他在那边逞一时之气,惹了点事,回国来避避风头。他在国内朋友也不多,索性整天在健身馆里泡着。   谈话间,欧阳发现这郑纲竟没他想得那么神秘,简直就是一根直肠子,有点绿林好汉的架势,事实也证明了他的猜测。俩人喝得起劲儿,欧阳不禁大吐苦水:分店刚开张,成本投入太多,这生意一时半会儿又起不来,维持得太费劲儿,现在有点捉襟见肘了。   当时欧阳自己也就是借着酒劲儿唠叨唠叨,想不到的是,第二天郑纲来健身时竟然拿了一摞人民币来,总共10万元,把欧阳搞得云里雾里。郑纲却打趣他:“怕你不认识外币,刚从银行换的。算我借给兄弟你的,周转过来再还。”   欧阳见我听得津津有味,接着说道:“如果郑纲肯帮忙,那就太好了!”我心想也是,这家伙一个人撂倒十几个,绝不是等闲之辈。何况他整天闷在健身馆里,闲得蛋疼,又对欧阳这么义气,兴许还真能答应。但就这么直接把实情告诉郑纲,会不会把人家给吓坏了?   欧阳笑着说:“我先打个电话过去。行的话,明天我当面和他解释。”   不到半分钟,欧阳就挂了电话,他响亮地说:“搞定!”   有这个生猛的郑纲陪着,再加上欧阳,我们的安全系数就高了很多。之前我不想让欧阳去,也只是想想,如果真不让,这小子非得和我绝交不可。我们三个,人手差不多也够了。我们又不是去盗墓,也不是去打仗,本以为所需的装备用不了几个钱,但经过欧阳零零散散地算下来,按进货价也要两万多块。欧阳直接说装备都从他的户外用品店里拿,余下几件店里没有的,他去找别的店家花进货价买一下就行了。   虽然欧阳在我面前说起钱来一脸的轻松,我张罗着掏钱他都不同意,但我心里有数,他的健身馆分馆刚开业,几乎所有钱都砸了进去。他的那些家底,我还是了解的。更何况,我们目前还缺一辆车。   根据地理交通图显示,目的地距离主干道很远,又是人生地不熟的,坐火车、汽车自然行不通,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开车过去。我这穷小子没有车,欧阳的那辆破车晃到山地丘陵地带估计非得颠零碎不可,那个郑纲又回国不久,也没有车。我自然不能把麻烦事都丢给欧阳解决。   我想起了包爷,想起了包爷那辆一百多万的6.2排量的大悍马。   第二天,简单吃过早饭后,我便去了古玩街。刚一迈进包爷店里,他便热情迎了过来,大大地毁坏了他之前在我心目中树立起来的光辉形象。他满脸堆笑地打量着我:“那东西,没带身上?”我佯装不懂他的意思,摆出一副傻愣愣的神色看着他,只见他的脸色稍稍暗了下来,“我还以为你要把那宝贝转给我呢,上次你不是还说要出手就转给我?”我自然看得出,包爷的脸上或多或少有些愠色。   这气氛搞得我有点尴尬,这时候开口借车肯定是不太妥。好在为了骗过包爷,让他心甘情愿地把车子借给我,我之前就有所准备。   我先是把包爷店门关了起来,包爷歪过头看了我一眼,没有问我怎么回事,而是顺手到墙边把灯打开了。像这种情况,不用问,定是我有好东西给他看。我把揣在裤子兜里的小木牌和昨天刚被欧阳标记过的地图在包爷眼前展开。我故作镇定地把木牌坐标和地图的几个点一一对应,指着连接起来后出现的那个形状,神神秘秘地问他:“您看这形状是否眼熟?”   包爷上眼一看,稍有狐疑地抬起头来问我:“你那把宝贝短刀?”我肯定地点了点头,他还不忘问上次的那个问题,“那短刀你从哪个高人手里弄来的?有没有其他货源给我分流点来?”我指了指那木牌:“上次的刀和这个木牌,来自同一个人手里,高人。”见我没说得通透,他自然也不好刨根问底。又提及上次的短刀,似乎这么说让我的可信度倍增了一般。包爷的神色也更端正了起来,他看着那地图上被描画出来的短刀形状,在上面点了点,伸出手指头在那短刀的线条上画了一圈,开口问我:“这下面是什么?”   我按照之前和欧阳商量的回答:“墓。”在他抬头看向我确定的同时,我又补充,“匈奴冒顿大单于的墓葬所在地。”他的头刚一抬起来,瞬间又低下去,在上面仔仔细细研究着:“看这地图,把这小片地方延展出几公里全是一马平川,怎么可能?”这个问题我和欧阳商量时给忽略了。我脑子迅速转了一转,装作很懂地解释说:“是小低山丘陵,因为比例尺的缘故,地图上显示得不明显。”   他没在这上面继续纠缠下去,而是问我:“那高人给你的这些?”   我迅速回答道:“那高人和我关系不一般。那刀就是几年前他和一个朋友下到地下带出来的,只是他那朋友没能活着上来,他有些后怕了,不敢再去。这回我和一个朋友要下去捞点东西,折现后分两成给他就当是信息费了。”   他笑着说:“高人都不敢下去了,你们去岂不是送死?”   我一边暗自庆幸昨晚和欧阳把可能涉及的问题考虑得周全,一边回答道:“他朋友出事,是因为里面磁极不稳,导致了意外发生。我那朋友已经精确计算过,五天后的正子时,正是进入的最佳安全时期。”   其实我之所以把具体的地址、坐标等等信息以这种形式讲给他,一来是为了增加可信度,如果稀里糊涂地乱说一气,定是逃不过包爷的眼睛,这样他能借我那悍马才怪。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几乎整条古玩街的人都知道,包爷这辈子都不打算再去盗墓了,我不用担心他会跟我们去。找他借车,口头答应他倒腾出来的东西全部转到他手里出货,赚头肯定比那悍马还多,我估计他八成会答应。至于办完事回来后,手上没东西,就说摸错地方被人给耍了,他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我正暗自得意着,端着地图看来看去的包爷竟然给出了一个吓我一跳的结论。   包爷不断旋转自己的脖子以适应被自己不断调转的地图方位,他从抽屉里把指南针掏了出来。只见他锁定位置后,又在上面比划了一会儿,手指竟然还掐算了几圈。突然他把手拍在地图上说:“这才对!”随后又突然说,“不对不对,反了,怎么反了?”我赶忙凑过去,他试图解释又似乎不知道怎么向我这个白痴解释,直接把墙上的一张星相图摘下来摆在地图上方,之后上北下南地跟我解释一通,我才大概听明白。原来,那四个物件沿着临近经纬线构成的那把短刀形状,在我说的这个日子、时间段,按照天象推测,短刀形状的坐标图的“刀把”一端正直指天狼星所在的位置。之所以是刀把直指天狼星,而不是刀尖直指天狼星,按照包爷的推测是,当年匈奴敬畏天狼星,并无意与其为敌,相反更希望得到它的庇护。冒顿走后,他寄希望于天狼星能给他的子孙以守候,便有意安排将自己墓穴的“刀把”一端交由天狼星,由天狼星指引,刀锋利刃直指疆域之外。   我听得有些玄乎,但我的目的似乎已经达到了,包爷定是信了我的话。趁着热乎劲儿,我适时开口道:“我们这边都是穷小子,准备了家什后,就没啥银子了。这大老远的,总不能赤脚跑去吧,所以,包爷那悍马能不能借我用用……”见他似乎没啥明显的反应,一副装聋作哑的态度,我忙继续说,“东西出来后,全部由包爷这边出手。”   即使我把底牌都放出来了,他还是没怎么答理我。他的心思似乎正被这地图和木牌吸引着,听我说了这么一堆也只是敷衍一笑。   包爷又在那地图和木牌上研究了一阵,直起身后,他挑着眼睛在我脸上看着,看得我心里头有些发毛。包爷咧开嘴角冲我“嘿嘿”一笑,说道:“臭小子,你有事瞒我。”   也不知是因为自己说谎心虚,还是因为包爷这老东西太过老辣,听他这么一说,我顿觉脸蛋儿上火烧火燎地烫了起来。我有意装出没被他猜中,嘻嘻哈哈地笑着说:“包爷您净说笑,我能瞒您啥。再说,也瞒不住呀!”   包爷似乎在确认之前的话,问道:“那什么高人和你讲的,墓地是在这个比例尺地图里显示不出来的低山丘陵里?”   我记得方才这么讲过,虽然已经意识到包爷可能从中发现了漏洞,但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表现出一副笃定的样子。   包爷又是“嘿嘿”一笑:“你小子呀,和包爷耍心眼儿!”随后他把地图铺在我面前,和我闲扯了几句地理知识,又是比例尺又是地质地貌的,我也听得不太懂,笑着说教我地理的那些狗屁老师都是吃屎的。   随后包爷又一面在地图上比划,一面解释说:“假设我之前猜测得没错,让刀把直指天狼星,这个刀把要在这个位置,向地下深入大约20米。这不是瞎说,我在一个古物件上见过相关记载,只是说得比这含蓄。”他转而说道,“和包爷说实话。”   我前后想了想,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倒不如索性把整件事讲给他听。   我讲这些的时候,还有意照顾包爷的情绪,生怕他听完觉得我是在瞎掰。可包爷非但没表现出任何疑问或者诧异,反倒越听越兴奋。   我说完大概情况后总结道:“包爷你看,这悍马借我们用用?”包爷竟然拍着我肩膀说:“小印,你这命都快没了,你说包爷我能袖手旁观吗?甭说那一台破车了,我这把老骨头都借你拿去用了!”   我一听这话,问道:“怎么,包爷的意思是?”   包爷笑道:“咱一起走一趟!怎么,不欢迎我这老骨头?”我还没想明白其中的利弊,包爷爽快地说道,“开我的车过去,我另外再拿出5万块,买装备、一路花销都从里面出。”   听他这么一说,我心里顿时美极了,转到门外给欧阳打电话,和他商量了一下,他正和郑纲在一起,已经把事情原委和郑纲聊了,郑纲虽然并不是很相信这是真的,但他却很有兴趣陪我们走一趟,就当是出去透透气了。对于包爷的参加,他们俩没有异议,一切听我安排。   随后我们四人碰在了一起,准备先开一个临时的小会议。我本来还有些担心,怕郑纲和包爷这俩强悍的陌生人会起冲突,但这俩人竟然相聊甚欢。我们定在当天晚上上路,包爷和郑纲各自回家简单准备去了,晚上约在欧阳的健身馆里集合。 第八章 尾随而来的小尾巴   我对户外的装备不太熟悉,这些主要由欧阳来处理。例如帐篷、背包、坐标仪、睡袋、炊具、备用粮食、刀、小急救箱之类,欧阳准备了一堆。   有欧阳在,我省心多了。我只顾着把短刀用欧阳拿来的贴身软背包装好,用硬纸卡片记下木牌上的坐标以备不时之需,并把木牌、假手机、圆盘这几样重要的东西和短刀放在了一起。坐标仪我担心会随时用到,就随着其他东西放在我身上的大包里。欧阳又给我们准备了“假枪”,万一遇上什么强悍的对手,兴许能救命用。我和欧阳本来想把计划做得周全一点,但一时也不知道从哪儿下手。我除了猫在电脑前查内蒙古那边的各种资料,就是和他闲扯。偶尔会在网上和“花瓶”闲聊一会儿,以缓解近日来高度紧张的心理状态。   夜色铺展开来,我们坐着包爷那豪华的大悍马上路了。   我们出发时是晚上9点左右,第二天清晨5点多就到了指定地点——欧阳在锡林郭勒的朋友家楼下。因为事先没有电话约定具体时间,到那儿后,欧阳硬是打电话把那哥们儿从被窝里叫了起来。我们上楼时,那哥们儿的媳妇还没起床。赶了一夜路,因为轮班开车倒都不至于太困,但一路上谁也没吃干粮,肚子应该都有些饿了。那哥们儿去卧室把他媳妇揪起来,让我们大吃了一顿手扒肉,我又喝了两大碗马奶酒。我们几个只有郑纲不喝酒,说是沾酒就醉,因为不太熟识,也不好硬劝。虽然今天我们只是想去探探路子,但为了避人耳目,还是要等到晚上再出发比较安全。大伙儿大致计算了下车程,在那哥们儿家逗留了多半天,之后才继续赶路。   我们要找的地方,应该在锡林郭勒盟行政区域内的正镶白旗附近。   从那哥们儿家楼上下来,我们正准备上路,可包爷这车说什么也打不着火。油箱里的油来前加得满满的,估计是哪个小部件出了毛病。后来想起这事,总觉得是附着在“天脐”上的匈奴王密咒给予我们的警示。在这么个地方,悍马零件一时半会儿肯定是配不到了。我心里大为郁闷,早知道这样,干脆让欧阳开着他那个破越野了。   无奈之下,我们只能让欧阳的哥们儿临时借了辆小车先送我们到正镶白旗,帮我们安排好了招待所后,再开着车返回家跪搓衣板去。那哥们儿临走还不忘提醒我们:“你们玩归玩,可别乱逛,据几个酒友说正镶白旗再偏南方向有一块天然草场,之前来过一些外国人,乔装成来旅游的,但都开着大车,一看也太不像。据当地人说,活着回去的不到一半,另一半都不知道死在哪儿了。”我一听有些好奇,问他具体位置在哪儿,他却不好意思地挠头说他也不清楚,只是喝酒打屁时闲扯的谈资罢了。   出发前我简单了解过,这正镶白旗历史悠久,早在氏族公社时期就是游牧部落活动的地区。它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这地方挺神秘,有历史的地方都神秘。   到招待所后,我们暂时安顿了下来。   我把地图摊开,又把那个地理坐标指示仪器拿出来,确定了此时所在的具体位置。之后,我量了一下距离目的地的大概长度,按照地图比例尺计算,目的地离我们现在的径直距离怎么也有100千米左右。这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用什么交通工具,着实有点棘手。欧阳的那哥们儿也走了,就算没走,他也是人生地不熟,因为之前他是在北京办假证的,去年认识了这里的一个女人,才在这里暂时安定了下来。说实话,身处异地,又是富有诸多神秘传说的异地,我的心一直悬着。要是在荒郊野外过夜,再遇上什么野狼啊、异域怪物啊之类的,我们这些小命岂不是难保了?刚进招待所的时候,我留意到吧台上立着“24小时低价导游”的牌子,雇一个导游领着我们过去,应该能省不少力。   他们几个在屋子里检查装备,我噔噔噔下楼去找导游,边走边摸了摸背在衣服里面的小背包,临出门前欧阳就叮嘱过我,这东西随时都要带在身上。   我到前台花了100块钱雇了一个当地的土导游,又被前台的胖女人要了20块钱的“介绍费”。胖女人让我在一旁等一会儿,她粗声大气地打了一个电话。不消五分钟,就见一个穿着蒙古族服饰的中年小个子男人走了进来。胖女人抓了块奶酪扔在嘴里,用鼻孔喷出:“就是他了。”我打量了一下,看样子是个老实人,属于那种当地常住百姓为了谋生计赚外快的类型。彼此招呼后,我把他叫到一旁,借口说我们一个伙伴的前妻是唱戏的,由于某种原因,这伙伴最恨的就是前妻唱戏时穿的民族服装,曾经让他癫狂,土导游现在穿成这样,有可能引发他的精神病。我说要麻烦他去换一套普通的衣服来,实际上我是不想我们的出行因为他的服饰而变得太过惹眼。他说他家住在星耀镇上的永明村,挺远的,他这就要回家去换。我一听,直接塞给他200块钱,让他赶紧去最近的店里迅速买一身衣服,买好后到招待所来找我们。   上楼后,我刚推开房门,就被一股蛮力给扯了进去,随后满是老茧的大手便捂住了我的嘴,我正要挣扎却听欧阳把食指搭在嘴边嘘了一声,小声提醒我道:“有尾巴。”   见我老实下来,捂着我嘴巴的大手才拿开,原来捂我的是郑纲。此时郑纲把耳朵贴在墙上,我心里正琢磨着是不是那个导游跟了过来,可没等我质疑,欧阳却低声说:“是个女的,你上楼时,郑纲就觉察到有人步调与你一致。”   这时,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奇怪的是,竟然没有刻意放轻脚步的意思,当我们都以为是郑纲太过敏感,纷纷放松了警惕时,那脚步声竟然在门外停了下来。   刚放松下来的几个人,再一次紧张起来,郑纲最为迅猛,直接闪身到了门旁。   这时外面竟然响起了笃笃声,好像是穿着高跟鞋跺脚的声音。我和欧阳面面相觑,这状况似乎有点离奇。方才还是正常的板鞋摩擦地面的声音,这会儿怎么变成了高跟鞋的声音?   就在接下来的瞬间,我们听见啪的一声,房门应声被外面的人踹开,几乎与此同时,郑纲就地一个翻身,一把抱住了踢门尚未来得及收回去的一条雪白的大腿。   白腿的主人“妈呀”一声应声倒地,愣是摔了一个大屁蹲。随着她倒地,粉色裙摆下面的红色小内裤便进入我的眼,同时我也看清了那人的脸蛋儿。   郑纲顺手闪出匕首,正翻身要向那人脖子上架去,被我连声阻止:“自己人!自己人!”   我快步走上前去扶起躺在地上吓傻了眼的不速之客,嘴里忍不住笑着挖苦她:“哇,你还会穿裙子呀!”眼睛往她锃亮的高跟鞋上看去,“哎哟,还有高跟鞋呀。”见她露出委屈的表情看我,我心里竟然有种畅快淋漓的感觉。也没顾着已经看呆的几个人,我指着她那十几厘米的高跟鞋,继续挖苦道:“穿这么高的高跟鞋还能踹门,不赖不赖……”只见她气愤地向我脚上踩来,一不小心,鞋跟却折在了一边,应该是因为方才摔倒,鞋跟已经松动。她又歪着身子倒了下去,被我一把扶住。   随后,她“哇”的一声,扑进了我怀里,把我抱得生疼。   这人正是“花瓶”,长着一双大眼睛,圆乎乎的小脸蛋儿,相貌极其可人。自从我认识她,就只见过她穿牛仔裤和板鞋,性格像个假小子。   “花瓶”像个受伤的小孩,脱下高跟鞋,看着那折到一边的鞋跟,眼泪刷刷地往下落,嘴里嘟囔着:“我没踹门,没站稳。”随后她又像是丢了宝贝似的,一个劲儿地念叨,“鞋坏了、鞋坏了……”   原来这丫头在和我网上闲聊时探听到了口风,知道我要来内蒙古这边探险,便一直蹲在欧阳的健身馆附近,一路跟了过来,她担心行动不便,便一直穿着平底鞋,提着高跟鞋。裙子不方便换来换去,就只好一直穿在身上,可方才这么一折腾,裙子也刮了几个大口子。我问她为什么非得穿裙子、高跟鞋来找我,她也不答话。这么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身穿极其淑女的粉色裙子,脚下却蹬着灰灰土土的板鞋,一路上各种倒车追踪几个大男人,这得有多滑稽!   她到房门口时,把高跟鞋换在了脚上。本来就没打算踹门,因为之前没穿过高跟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哪承想,竟然被郑纲大手大脚地给硬拉倒在地。   包爷见我们絮絮叨叨地没完没了,笑着插话道:“你们再抹点眼油,就该赶上琼瑶剧了。姑娘你这是来干吗?是小印这臭小子欺负你了,还是怎么着?”   我横了包爷一眼,嘀咕:“和我有屁关系,我们是普通关系!”   欧阳坏笑着打趣道:“普通男女关系。”   这时,郑纲翻出一瓶药水来,让我给“花瓶”的脚脖子揉揉。“花瓶”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来意:“我要和你们一起去。”   对她这话,我们先是集体性愣了一下,随后无一例外地断然拒绝。   她倒是没有央求我们带上她,而是早有准备似的分条讲道:“如果你们不带我一起,第一,我就一路跟在你们屁股后面;第二,我要给我爸打电话透露你们的行踪,就说你们在干非法勾当。”   只见他们把目光都转向我,我便主动解释道:“她老子是警察。”   “花瓶”软硬兼施,强硬后又放软语气解释道:“我只是想出来玩玩,已经和家里撒谎说去拜访一位推理作家,家里不会怀疑我的行踪,我肯定也不会和家里提和你们一起去‘冒险’(我当时和她只提及了这么多)的事。”   虽然没办法,但我还是不无讽刺地唠叨:“大小姐,你不会这一套行头就想跟我们一起出发吧?”   她露出大大咧咧的笑来,说道:“本小姐早有准备。”随后便把背包里的运动衫、牛仔裤、板鞋都翻了出来。   我们几个到外面等她换衣服的空隙,那个导游也喘着粗气上来了,身上穿的竟然是一身旧衣裳。我打趣问他:“大叔你可真狡猾,回家换回来的?”导游赔笑着摆手解释,说是从邻家店里打工的熟人借的,还说谢谢我这好人,晚上收工后拿这200块钱给自己家孩子多买点奶豆之类的。   待“花瓶”换完行头,欧阳把导游叫进屋,在地图上指出我们要去的地方。那导游俯身在上面仔细看了看,似乎有些迟疑地说:“这地方,不是很熟。几位要去这里做什么事?”他眼神里似乎有一丝惊恐,我和欧阳交换了一下眼神,道:“我们能干吗?玩呗。你去不去?不去的话,把钱都还我。”那导游没再说话,琢磨了几秒后便走在前面带路了。 第九章 身披铜甲的狼兵   导游边往外走边打了个电话,听那意思应该是叫了车过来,可我们走到招待所门口也没看见像样的交通工具,倒是停了一辆没熄火的摩托车,上面骑着一个黑黝黝的爷们儿。导游同志让我们等一会儿,就转到招待所侧面去了,很快又推了一辆摩托过来,和门口没熄火的那辆差不多。他一边发动摩托车,一边笑着说:“上车吧。”另一个黑黝黝的司机同志问他去哪儿,他像是要说,却又止住了,搪塞一般道:“跟我走就是了!”   两个人说话时简直视我们如空气,包爷忍不住开口道:“就两辆摩托,我们五个人,让我们怎么坐?”哪承想,黑黝黝的那位露出洁白的牙齿理所当然地说:“一人驮俩,正好。”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这数是怎么算的,他又瞄了“花瓶”一眼:“驮女人的车坐仨。”   “花瓶”听他这么讲,鄙夷地横了他一下,又一百个不耐烦地念叨着:“我以为还能坐上网上说的勒勒车呢,怎么是这破二轮子?”她抬腿踢了那摩托车屁股一脚,“还是个没牌子的。”我在那摩托车屁股上一看,还真是,车子前面也没有牌子。另一辆摩托也是如此。   倒是郑纲一言不发,似乎正处于一种紧张的备战状态。   我让那导游再找一辆,他说这个时间段,车主都回家陪老婆娃娃去了。他拍着胸脯说以前自己驮过五个人,我们这仨俩的都是小菜一碟。   于是,欧阳、“花瓶”、我坐一辆,包爷和郑纲坐一辆,出发了。   欧阳紧挨着司机,中间是“花瓶”,后面是我。本来车子座位的空间就不是很宽裕,“花瓶”似乎又不太愿意和欧阳挨得太近,双手插在兜里。我和她挨得太紧总觉得不太好,于是双手抓住车尾巴上的铁架子。   青黛色的夜幕渐渐地洒了下来,风很大,我们都把头埋得很低。其间俩摩托司机去撒了一泡尿,我也被颠得撒了一泡。行进了也不知道有多久,天有些阴,眼前只能看见由车灯扫出的一小片光亮,周围尽是起伏不断的低山,我有一股正游走于水墨画中的感觉。   车子吃力地往一个较陡的山坡上爬行,我扯开嗓子问导游还有多远,没听到回应。我歪起脖子往前面望去,车子马上就爬到了小山坡的顶端,连绵的山包随即便铺展在眼前。就在这时,整个过程也就两三秒的工夫,只听一声脆亮的口哨响,屁股下面的摩托车突然飞速甩头,我和坐在身前的俩人一起被甩了出去。那种感觉就像是被运动员甩出去的铅球一般,扑通一声砸在了地上。更不爽的是,我没有把地砸出一个坑,而是顺着山包的坡路一直滚了下去,最后卡在了一棵长在半山腰的大树上才停了下来。欧阳则抓住了地上的一块凸处站起了身子。“花瓶”更惨,一路滚了下去。和我们比起来,有着同样遭遇的包爷和郑纲两人非常勇猛,我边滚边看见他们俩被甩下来后,飞快地站起身,朝着那摩托车追了出去。   山不高,坡度也算不上很大,但应该算是这块山地里最陡的。我爬起身时听见欧阳正在恶骂:“妈的!这俩王八蛋!钱包摸去了!什么时候摸的呢?妈的!妈的!”   往高处走了几步,幸灾乐祸的口哨声便从他们溜开的方向传来,还夹杂着一句:“兄弟们,天亮再走,小心命丢了。你们那地方,去不得!哈哈哈哈!”随后便看见月色下,追出十几米外的包爷已经转头往回走了。这老家伙,平时整天猫在古玩街,真想不到竟然还有如此的体力。而郑纲更是凶猛,已经追到了另一个山包上,但最后还是双腿难敌破摩托,恶骂一声后扭头折了回来。   大家检查自己身上的东西,贴着司机坐着的包爷和欧阳的钱包都被摸走了,坐在后面的我们三人什么也没丢。“花瓶”从下面爬上来时,一瘸一拐的,看她一脸没心没肺的样子,定是没伤到筋骨。她还一直闷闷喊着:“真刺激!”甚至还有心思关心我有没有受伤。   我被这山坡路硌得浑身上下都在疼,尤其是后背。我慌张地向后背摸去,东西还在,手伸到后背仔细地逐一摸了摸,的确没缺东西。我站在原地活动着筋骨,方才往下滚的时候,衣服外面的背包也移到了身后,我只听到嘎巴一声,本以为是骨头被包里的东西硌得断掉了,扭了几圈发现没事,便放心了。   包爷让我把那个坐标仪拿出来,测算一下目标地点在哪个方向,兴许那俩浑球把我们带歪了。我赶忙向背在衣服外面的背包里掏去,心里暗自庆幸没和欧阳抢着坐里面,不然这背包里的东西都不一定能保住。我正掏着,郑纲已经把手电照了过来。   背包里只有这个坐标仪算是体积比较小的,我把手伸进去很快就摸了出来,在郑纲的手电光中一看,我哭死的心都有了。坐标仪竟然已经被我压碎,完全不能起到应有的作用了。原来往下滚的时候,那声被我误以为是骨头断掉的嘎巴声,其实是它被我压碎才发出的,并且碎得一塌糊涂。   见这般不堪的状况,谁也没有埋怨。郑纲把手电光移开,将手指伸到嘴里像是沾了点唾液,之后把手指放在空气里,收回来的时候又抬头望了望天。他一句话也没说,夹着背包就朝前面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包爷和欧阳都跟在他后面走了过去,见我和“花瓶”还一脸木然地并肩站着,欧阳解释道:“只能露宿一夜了,今晚怕是会有雨,睡在坡底会被水淹,我们得去背风坡那面支帐篷。”   说话间,我刚走出去几步,郑纲已经到那边把火盆燃了起来,又放了东西在上面煮着,便开始动手支起了帐篷。   我暗骂那两个浑球,害得我回不去招待所,还得睡在这鬼地方。“花瓶”的态度倒是和我大相径庭,就差没高兴得蹦起来:“野外露营、野外露营,真是不虚此行啊!”   很快,一股难闻的刺鼻味钻进鼻孔,锅里煮的是姜汤,我天生就烦这味,郑纲自从进到这里后就变得异常沉默,似乎全部精神都用在了警惕周遭事物上,他嘴里说着:“晚上湿气重,不喝免不了生邪气,大家都喝点儿。”我也没太理会,闻到味就够恶心的了,我可没喝这东西的胃口。但“花瓶”硬是塞了一碗在我手里,我应付性地喝了两口。   简单吃了点干粮后,我们就准备睡下了。本来我们四个人,俩人睡一个帐篷,但现在多了一个“花瓶”,多了一个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多的是一个女人。   “花瓶”倒是有备而来,她直接从背包里翻出了一个草绿色的帐篷,“自食其力,用不着你们操心。”利落地支撑好,她喊了声“晚安”就钻了进去。   为了增进沟通,我主动要求和郑纲住在一间帐篷里。闲聊了两句,他便抬起手把吊在帐篷上的手电筒关掉。那导游得手后溜走时说的那句“你们那地方,去不得”一直在我耳边绕个不停。   我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用试探的语气问郑纲道:“今晚上还会有事?”   黑暗中,只听他回应道:“我有不太好的预感。”之后就再没动静了。   很快,我便进入了梦乡。   我做了一个美梦,梦见自己正身处一间古城的宫殿之中,一个裸着肩膀的绝色女子正在眼前婀娜起舞……于是,这世界上最糟糕的事便发生在了我身上,所谓最糟糕的事,就是美梦还没结束,我便深深陷入了现实的噩梦之中。   郑纲在一旁用力掐了我胳膊一下,我疼得要命正要大喊之际,又被他已经准备在我嘴巴边上的大手严严实实地堵住了。就在这时,欧阳和包爷也弯着身轻手轻脚地钻到我们帐篷里来。郑纲赶忙弯身钻出去,把另一个帐篷里的“花瓶”捂着嘴巴拖了过来。我看了看揉着惺忪睡眼的“花瓶”,随后又注意到大家都没有说话,都在屏气凝神地听着什么。那种神态,酷似虔诚的信徒在沐浴洗濯心灵的圣水。   刚从美梦中惊醒的我,没来得及抱怨,就看见他们纷纷拿出了枪和匕首。这时我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看来是真出事了。   我随着他们一起竖起耳朵倾听着。很快,一道道高亢的声音传进耳鼓,仔细听,却也听不出传来的具体方向,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更像是从天上吹响再散落下来的。那声音带着一种沧桑感,一种杂乱无章的沧桑感,带着某种我听不懂的节奏,似乎还有点熟悉,应该是在某部电视剧或者电影里听到过。   包爷压低嗓音开口道:“号角声?!”虽然语气是上扬的,但并不是在问话,而是在寻求认同一般的猜测。只见欧阳和郑纲纷纷认同地点点头,而“花瓶”则把眼睛睁得大大的。   号角声一直没有停下来,那种声音像是带有某种神奇的力量,时粗时细一直连绵下去,让人仿佛身处远古沙场之中。号角里所传达出的指令我一点也听不懂,更严重的是,我们无法预测即将面临的对手有何等强大,甚至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什么东西。想到这儿,我的心里陡然一冷,也把“枪”拿在了手里。黑暗中,我的手正在剧烈地抖动。   我们几个先是安静地待在原地不动,屏住呼吸,大有一种静观其变的架势。可就在大家都静下来的时候,借着从帐篷口射进来的光亮,我看见郑纲连续抽动了几下鼻子,神色骤然惊了一下,他嘴里快速吐出几个字:“不好,是狼群!”   我瞪圆眼珠顺着郑纲的视线向另一个山头上看去,不消一秒,两只闪着莹绿色光芒的狼眼便映入眼帘,那只狼停在了小山包的顶部。接下来更可怕的景象便随之出现在了眼前,在这头狼的两侧一双双莹绿色的狼眼一对紧接着一对地映入我们的眼帘。也不知道是谁先弯腰迈出了帐篷,等我跟出帐篷,往四下一看,我才意识到现实的严峻,我们的四周已经站满了狼。我们被几十头甚至上百头狼围困住,四周围得水泄不通。   我被眼前的壮观景象震住了。是的,在强烈的恐惧来临之前,我震惊了。我愣愣地看着它们,看着那一双双夜灯般的狼眼,我发现它们一时之间似乎并没有要攻击我们的意思,只是全部站在那里,盯着我们看,紧紧地盯着我们看。   “花瓶”本来要掏出相机拍照,被郑纲一把抢过来丢在了一边。   我听见包爷轻声说着:“号角声停了,应该是这号角在控制这批浑球!”紧接着包爷又叮嘱,“都管住手里的家伙,别走火,不要主动发起进攻。”欧阳则在一旁一个劲儿地安抚大家的情绪:“冷静冷静冷静冷静……不要怕,看着它们的眼睛,不要畏惧,不要怕。”郑纲伸开胳膊拉着我们,脚下边迈着碎步子嘴里边引导着说:“围在一起,不要背对他们,靠在一起,不要分开。我们要让它们认为,我们比它们还要狠、还要强!”同时他从背包里抽出待燃的火把,拿出酒精洒在上面,分给我们一人一支,又拿了火机分给我们,“先不要点,等号角再次响起来,如果这帮家伙冲上来,马上点。不要主动攻击,不要脱离大伙儿,始终盯着它们。如果没有主动攻击,定是号角换了指令。它们不急,我们就不急。淡定!淡定!”欧阳一个劲儿地说:“别慌别慌别慌,都别慌,不能慌,慌了就证明我们怕了,这帮野兽就会扑过来,不能慌……”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教大家怎么做,更像是在说给我们身体里的那颗心听,是想让它们都能安稳下来,能平静下来,能理智下来。包爷在一旁提醒道:“这么多浑蛋,没近到棒子够得到的地方就不用管,一旦过来,直接朝着腰上打。打腰,打准了。”   欧阳又在作心理疏导:“呼吸呼吸呼吸,深呼吸深呼吸……”   “花瓶”将火机塞在兜里,把火把换了一只手拿着,腾出来的手向我的手上抓来。我歪头看去,她正歪头冲我笑了笑。   我对野外作业的常识懂得着实不多,自然不敢乱讲话。我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碰到类似的事,在此之前,也只有刚入古玩这行前,为了赚点钱交学费,随着几个文物贩子去盗了一次墓。那次我充其量也就是一个跟班,人家怎么吩咐我就怎么干。像今天这种电影里才能看到的场面,着实是第一回经历,估计这辈子也是最后一回经历了。几十头甚至上百头凶悍的狼,五个来自文明社会的普通人,在这么糟糕的环境下遇到一起的后果可想而知。   “深呼吸深呼吸呼吸呼吸……”   狼眼射出来的毒光把我们周围笼罩成一片幽绿。   即使欧阳一遍遍重复着“呼吸呼吸深呼吸深呼吸……”,我还是能清晰听见自己扑腾扑腾剧烈而紊乱的心跳声。   扑腾……扑腾……扑腾……   “呼吸……呼吸……呼吸……”   号角一直没有响起,我竟然像小时候盼过年那样盼着那号角尽快再次响起。那头狼像是耐不住性子了,往前走了两步,我用余光看见了侧身方向的那头狼两眼内的光芒在动,只见它高高地仰起头,向着那被残云遮住一半的圆月引颈嚎叫。   那是一种能钳制住你的心跳与呼吸的声音,像是刚刚经历血水洗濯后又穿透一层纱进而传进耳鼓,传进心里,渗进你的思维中。   那头狼的嚎叫声在头顶盘旋舞动,落进低山间的声波荡起阵阵回响。那余音尚未完全散尽,号角声就已经再次响了起来。我这个百分之百的外行都能明显听得出来,这号角声和之前的号角声在声调和音阶上都截然不同,应该是发出了另一种号令。   我们都静静地等候着,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狼群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应战、逃离、赴死。   当号角声再次平息之后,我听见身侧的狼群里传来金属互相碰撞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色中显得异常清晰。我微微扭头看去,那群狼竟然动了起来,正在向我们一步步逼近。更让我诧异的是,月色下的狼群身上竟然都闪烁起铜色光芒,仔细看去才发现,原来它们的身上都披着大青铜牌子,酷似古代战士们身上的铠甲。我另一侧的狼并没有逼近我们,甚至还有点向后退却的意思。向后退却的狼群身上,我明明白白注意到,并没有青铜铠甲,体态也明显比逼近我们的狼群瘦削得多。   我已经感觉到包爷的身体挨着我的部分正在剧烈发抖,他嘴里在反复念叨着几个字,那声音中充满了惊慌与无助,他似乎是在说:“狼兵!匈奴狼兵!”随后我又听他奇奇怪怪地念叨,“不是梦不是梦,那不是梦,真的不是梦……”   随着那群披着青铜铠甲的狼不断逼近,后面的那群没有穿铠甲的狼也逐渐退下了山头。只听见退却的狼群中传来一声比方才那头狼稍逊色的嚎叫,随后便听见狼群向远处奔跑逃离的声音。“花瓶”似乎看出了什么苗头,纳闷地说道:“不是一伙的?”   就在那狂奔声之后,那群穿着青铜铠甲的狼依然一步步向我们逼近。   此时,郑纲让我们几个全部都正面直对那身披青铜铠甲的狼群。按照他的指示,我们压低身体,缓慢地向后匀速挪动。   狼群正以半包围的结构向我们越逼越近。   郑纲提示我们道:“不像是要攻击我们,不要轻举妄动。”   欧阳依然理智地随时提示:“慢慢走慢慢走,小步子小步子,不要露出胆怯,不胆怯……”   而包爷此时似乎连我这个新手都不及了,嘴里有气无力地念叨:“狼兵……狼兵……匈奴青铜甲狼兵……完了完了……”   电光石火间,从狼群左端窜出来两束绿光,直接向我的头部扑来,几乎只用了一眨眼的工夫就已经蹿到了我眼前,那血盆一样的大嘴已经逼到眼前,似乎要把我的整颗脑袋都一口吞掉,如刀般的利爪几乎要飞进我的眼里。我被吓得连向后退了两步,把手里的东西全部丢在了地上。就在我抱着必死心态时,曲调急促的号角声突然响起,几乎同时,一道黑影从旁侧蹿了过来,随后我便被吓得瘫坐在了地上,那头攻击我的狼,已经被另一头咬断了脖子,正躺在血泊中微微悸动。   当我睁开眼时才发现,“花瓶”竟然在我不经意的时候挡在了我面前,此时似乎是被吓傻了,僵硬地站在那里,眼睛紧紧地闭着。   我喊醒她后,她转身哭着抱住了我。郑纲在一旁几乎恶狠狠地提醒:“转过来,看着它们!看着它们……”“花瓶”这才转过身去,一只手却死死环着我的胳膊。我们几个人依然故作不慌不忙的样子,慢慢地向后面退去,退到山头后继续往后退去,退向另一个山头。我们听着郑纲的号令不断加快脚步,但由始至终我们都一直正面面对着狼群所在的方向,直到我们退出去很远很远,一直也没见那群狼追来。但我们就这样缓慢地退着,一直退着,一直退到了天亮。 第十章 命悬一线的迷失   似乎这一路,我们并不是在为躲避那青铜铠甲的狼群,而是在遵从一种惯性,一种由于惊吓而产生的惯性。再回忆方才的经历,我觉得那群穿着铠甲的狼,似乎并无意伤害我们,甚至是在保护我们,让我们免受另一群狼的攻击。   不管怎样,我们脱险了,确切地说,暂时脱离了危险。   我们筋疲力尽地停了下来,几个人像是被人抽了骨头一般,在第一缕晨光中瘫倒在了地上。意识渐渐昏沉下来,疲惫顿时涌满全身,包爷依然在念叨着,虽然声音变得越来越小:“狼兵,匈奴的狼兵……青铜铠甲狼兵……见者均无生还……狼兵……那不是梦,不是梦……”他嘴里的内容似乎和我们的行为一样,同样是出于一种惯性。   醒来时,巨大的太阳正在半空中悬着,阳光如沸腾而起的烈火刺得我的眼睛生疼。   “醒了?”声音从我左耳边传来,我懒洋洋地扭过头,是“花瓶”。“花瓶”正并排躺在我身侧,眯缝着眼望着蓝天,她的声音中散发着懒惰而颓废的气息,“你看这天多蓝,如果我们就这么死在这儿,是不是也挺好的。”我淡然地笑了笑便坐起身,郑纲正在不远处背对着我们,看姿势像是在尿尿,但他两腿之间却不见有液体落到地面上。我正看得愣神,另一侧的欧阳咯咯笑了起来,他拍了拍我,让我向身后看去。我刚转过身便看见躺在那里的包爷,头顶上空还用火把杆和背心撑起一个临时的小遮阳伞挡住他的头部,脑门上盖着一块毛巾,上面清晰可见新染上的黄色斑状纹路。经过休息后的我脑袋运转得还算可以,心想该不会是尿吧。   很快,已经系好腰带走过来的郑纲证明了这一点,他手里提着一块还在往下滴“水”冒着热气的毛巾。似乎所有行为都没有避讳身边有“花瓶”这么一个女人存在,似乎在这野外环境中,人的动物性比社会性要更加显然。我的鼻孔里随即便被尿液的骚味灌满,“花瓶”更是烦之又烦地捏着两个鼻孔。欧阳用两根指头把包爷头顶上的干毛巾捏了起来,郑纲咧嘴笑话他道:“你小子,自己尿过的也嫌脏?”随后就把那湿漉漉的毛巾搭在了包爷的脑门上。一滴橙黄色液体顺着包爷的鼻翼一直下滑,我的目光锁定在那滴液体上,那液体像是溜滑梯一般一直滑到了包爷腮帮的一端,随后停了一下,又继续滑下去,直接滑进了包爷的嘴里。包爷像是如获珍馐美味似的砸吧了几下嘴。   原来包爷一直在发高烧,他们是用这个办法来缓解包爷的状况。我想都没想就发问:“用尿液有特殊作用?用水不行吗?”   欧阳拎起已经汇总到一个小书包里的物资,放在我面前说:“这是我们目前剩下的全部家当喽。”那语气,大有一番苦中作乐的感觉。   我打开一看,两包半斤重的压缩饼干,一小瓶330毫升规格的矿泉水。我看那饼干感觉怪怪的,仔细一看才注意到原来饼干袋上中间位置沾了一圈毛发,是那种短而弯曲的毛,基本可以确定是腿毛。欧阳在一旁淡定地说:“多亏郑纲有准备,在大腿上绑了这两包。”我看了看那矿泉水,上面没有腿毛,但我们来前清点过物品,买的都是500毫升规格的矿泉水,并没有这种小瓶装的,“那这上面怎么没腿毛?这是绑在哪儿的?”   欧阳用眼睛瞄了一下郑纲,似乎在确定此时郑纲没往这边看,然后引着我的视线,用手指了指郑纲裤裆的位置。我看着郑纲那宽松的肥裤子——那坠得很长的日式裤裆——赶紧把手里的矿泉水丢在了一边。我忍不住啊了一嗓子,问他道:“把这东西藏那儿干吗?”   欧阳赶忙把食指放在嘴边提示我别这么大动静。我看见郑纲已经听见并且循声转过身朝这边走了过来,欧阳立即弹跳起来挡在我前面,走上前要拦下郑纲:“郑纲郑纲,开玩笑开玩笑,别动气……”我心里还真有点害怕,这么个大坨子要是揍我一顿,非把我揍扁了不可。我出于抵抗意识也站起身来。   郑纲却笑着说:“动哪门子的气,我给你们分析分析现在的形势。”随后便席地坐了下来。我还是忍不住朝着他那裤裆处看去,这家伙不会是在练什么邪门功夫吧,把矿泉水藏在那儿,甚至是绑在那儿……   郑纲见我一脸疑惑,冲我笑了笑,站起身,解开腰带,脱掉裤子。“花瓶”嗷地叫了一嗓子,把脸调转了过去。   裤子和内裤之间有一个用纱布缝制而成的小兜子,他伸手拿起那瓶矿泉水塞了进去,指着自己的私处说:“我这东西不久前出门时被蛇咬了一口,怕发炎,得装凉的矿泉水瓶保持这儿的温度。”随后又抽出那一小瓶矿泉水扔在地上,“快愈合了,先紧着大伙儿喝水问题。”   我有些惭愧地看了看他,说了声对不起。郑纲爽朗地笑了笑,之后便分析了起来。   “目前我们没有任何办法确定所在的位置,身上所有电子设备都无法搜索到使用信号。我连着跑了几个山头,在视线所及范围内,都没有看到房子和人迹,也没有水源,有的只是或高或矮的山头,偶尔会有一片斑秃似的草地。也许在某个山头下面就有村庄,也许没有。总之,一切都是未知的。我们身上的装备就剩下这点压缩饼干和一瓶水了,如果长时间没有找到水源和食物,也没有走出这乱七八糟的山包的话,我们肯定很危险。现在,我们连帐篷都没有了。过夜也是一个问题,如果再遇到狼群或者什么其他东西,我们兴许就把小命交待在这儿了。”   说着话,郑纲看了一眼包爷:“我给他吃了退烧药,方才我试了一下,他的烧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只是我那药的后劲儿比较大。再有个把钟头,应该就没大碍了。等他清醒过来,我们立即上路。”   “花瓶”及时问道:“上路,往哪儿走?”   郑纲语气硬朗地回答着:“随便往哪儿走,都是希望,碰运气,待在这儿只能等死。”   我们郁闷地等了半个多小时,包爷终于醒了过来。虽然没有平时那么意气风发,但精神状态看起来还不错,他嘴里磨叨着:“你们那会儿聊天我都能听见,就是身子沉得要命,眼皮都打不开。”   自从被那俩无良摩托车司机丢下后,这一路上一直都是郑纲在照顾我们,此人的能力绝对不容小觑。我们其余几人一致同意让他凭直觉选定一个即将进发的方向。   醒来后的包爷没有再磨叨“匈奴狼兵”那些内容,一直索然寡味地跟在队伍后面。我偷偷问他那些狼身上的铜甲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只是用极淡的语气说:“那极可能就是匈奴狼兵。”我问他这发烧之后怎么就不害怕了,他笑着说:“怕归怕,有匈奴狼兵,证明你说的那些不是子虚乌有,既然这样,拼一拼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我们几个就这样平静地向前走着,直到听见马的嘶鸣声。   循声看去,一匹枣红色快马在视线中奔驰而过,最主要的是,它的屁股上插着十几支长箭,暗红的血液从它身上不断“跳”下来。那马和平时所见的马不太一样,身材不高,脑袋却很大,挂着马笼头和马镫。我们没有去追那匹马,而是随包爷逆着马跑来的方向跑过去,包爷边跑嘴里边说着:“纯种的蒙古马!”跑上一小段后,我们便看见不远处有个身穿少数民族服饰的人正跪在那里,头低得很深。   我们几个停在离那人百米左右远的地方,我问道:“这种衣服,什么少数民族?是匈奴吧?”也说不准是在问谁,反正我知道,他们几个随便谁都比我了解得多。   我们几个蹲在一个小坡的后面,欧阳接着我的话说道:“应该是吧,一提到匈奴,我现在就心惊肉跳。”   “花瓶”观察了一会儿,说:“不对,是东胡人。我研究过少数民族服饰,东胡人的服装是紧腿窄袖,这样的服饰方便乘骑。他们之所以能混得开,优势就在于胡服骑射。”   我们观察了一会儿,发现那人竟然纹丝未动,头也一直低着。郑纲突然说道:“他死了。”包爷忙问他:“你怎么确定他死了?”郑纲也没给出进一步的解释,只是搪塞地说了句:“科学。”之后起身向四下里警惕地望了望,跨步向那跪着的人走去。   我们几个迟疑了一下,也起身跟着走了过去,但都尽量放慢自己的脚步,和前面的郑纲保持一定的距离,生怕万一分析错了,有什么危险。   郑纲走到那人面前看了看,直接转到他身后,蹲下去,研究了起来。   我们几个这才放心地加快脚步走上去。   待看清那人的状态,我再一次被眼前所见镇住了,我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多少次因眼前所见而震惊。他的后背,被射成了刺猬,密密麻麻地插了几十支长箭,血液正从伤口往下滴着,地面上已经湿了一大片。   最重要的是,他的后背正中央位置挂着一副竹简,应该是挂在那支粗箭上射到上面的。我、郑纲、欧阳对这东西不是很懂,包爷歪着脑袋在那竹简上看了看,断定这东西的工艺正符合当时年代,还确定这上面歪歪扭扭的文字就是当时用过的小篆体。但涉及具体的文字内容,包爷也认不全。   倒是“花瓶”捂着鼻子凑过去,在上面粗略地看了一眼,先是复述道:“匈奴所与我界欧脱外弃地,匈奴非能至也,吾欲有之。”起身她又再通俗不过地解释说,“这是东胡的头头给匈奴冒顿单于写的信,意思是希望冒顿单于能把东胡和匈奴之间的一块土地割让给他们。语气呢,比较强硬的感觉。”   包爷倒没因被“花瓶”这丫头扫了面子而有丝毫不快,相反却大夸她厉害。   接着“花瓶”的话,包爷道出了一段史料:“东胡是春秋战国时很牛的北方民族,因为在匈奴也就是胡人的东面而得名,东胡王听说冒顿杀父自立,就派了使者去匈奴,向冒顿索要头曼生前的一匹千里马。冒顿把氏族部落的头头都招来开会,各头头都表示,这千里马是匈奴部落的宝马,坚决不能给。冒顿却认为没必要为一匹马伤了和气,就给了东胡王。东胡王以为冒顿怕他,没过多久又派了使者找冒顿索要他的小妾,冒顿再一次招集大伙儿开会,各氏族部落的老大们都很生气,连老大的媳妇都敢抢,万一哪天再看上我们的媳妇可咋办?于是就请求冒顿发兵打东胡,而冒顿却以没必要为了一个女的和邻国动武为由,把小妾送了过去。东胡王这下爽透了,尝到了甜头,得寸进尺。本来在匈奴与东胡之间,有一千余里的地方作为两族之间的缓冲地带,平时双方都不越界驻兵。但前面两次得逞后,东胡王竟然想侵入这里。于是就有了方才‘花瓶’读的那段。冒顿再次开会,大伙儿谁爱开会啊,一来二去更加不动脑了,几个想讨好冒顿的纷纷说,那就给他们吧,反正没啥用,弃地。冒顿听后大发雷霆,土地那可是国家的命根子,怎么可能给他们!把你们的命根子割下来给他们行不行?主张割地的人统统被斩首,然后号令全国兵马立即出动,进攻东胡。东胡王因为轻视冒顿,对他毫无防备。结果可想而知,东胡大败。”   也就是说,我们眼前所见就是那副竹简,我们正在经历这段离奇诡异的历史。   包爷的视线又转到那人的背上,像是要把那竹简拔下来,但似乎又有些忌惮,只在嘴里暗骂了一声:“这帮孙子可真狠,这比挨枪子还疼,还是文明社会好呀!”   郑纲已经绕着那人转了几圈,他站起身说道:“死者死亡时间不超过十分钟。”   包爷俯身在那人后背的乱箭上看着,嘴里念叨着“哪根都值个万八千,就算是拍电视剧也不至于动这么大的成本吧,现在周围的形势,怕根本不是我们这几个凡夫俗子能控制得住的。”   我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安定下来,哪怕是有个人蹦出来欺骗我说:“没事,这他妈的就是一个梦,醒来就好了!”可显然不能,我心里的不安不能指望旁人来给我以慰藉,只能指望自己。为了缓解自己内心如临大敌的恐惧,我故意以轻松调侃的语气开口问包爷:“包爷,您这么见多识广的一个人,可别吓唬我们,您不是发烧烧糊涂了吧!”我的有意调侃非但没起到预期的效果,甚至还适得其反了。包爷精神百倍且满脸严肃地解释说:“我之前无意看过一些民间人士手抄流传的匈奴史料,匈奴确实有狼兵存在,那些剽悍的狼身上披着青铜铠甲。昨晚被号角召唤来围在我们面前的那群狼,依我看根本就不是现代的东西,那极有可能,不,那一定是两千年前匈奴时代特有的狼兵,匈奴时代,除了狼兵还有鹰兵……”我们其余四人都安静地听包爷激动地说着,依我看,他们三人心里也和我一样,昨晚就都已经相信了包爷所说的“匈奴狼兵”是事实,只是都没有主动提及,或许都是为了匿藏内心深处的那份恐惧吧。谁也不愿意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而引起大家心中的恐慌。包爷还提到了鹰兵,但是大家都被现下的狼兵吓着了,也就忽略了鹰兵。   我听得脊背冒着凉汗,一直在四处乱转的郑纲又在附近发现了马蹄奔跑过的痕迹,偶尔还有斑斑血迹。   突然,一群马鸣声从远处响了起来,我们循声朝着不远处的一块高地跑去。我看见率先跑到上面的郑纲明显踉跄了两步,像是看见了什么骇人的景象。我们几个随后便追了上去,跑到山头后,我不得不完全认可了包爷的猜测。   那是一大队策马奔腾的匈奴兵,呼啸的军旗在策马飞腾中迎风猎猎。那是真的匈奴兵,他们如狼一般。   我们几个几乎崩溃地坐在一起。   我们每个人似乎都在试图寻找着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用以佐证我们正身处现实世界,而绝不是狗屁两千年前的匈奴古地,可周遭着实没发现一点现代的东西。   我看见欧阳正用力掐着自己的胳膊,掐肿了也没办法证明自己正在梦里。是的,这就是现实,硬邦邦的现实。   一直英勇无比的郑纲此刻也慌张了起来,起身后在原地来回踱步。   “花瓶”一直在复述着我们经历过的这些场景,她给每个场景都设置一个贴近“现实”的起因,随后一遍又一遍地推演猜测,但最后归根结底都是:“不对。”显然,她正试图证明包爷的话是假的、是错误的,但却一直无法得到满意的结果。   我们几人中,只有包爷看起来越发地淡定。我还在骗自己,或许这只是一个阴谋,是某个浑蛋布置下的一个大局,这一切就像拍电影一样。我不禁纳闷,包爷见到狼兵后被吓得魂飞魄散,此刻怎么会变得如此淡然处之。   我凑过去问道:“包爷不害怕?”   包爷胖乎乎的腮帮子上竟然嘟起一个微笑来:“我见到狼兵害怕,是因为我不想那么快就死在那儿。匈奴的狼兵可是天下闻名,连征战无数的中原勇士都闻风丧胆。就凭我们几个嫩货,肯定得死在它们手里。”随后他话锋一转,“可是,后来回忆起来,不对呀!那群匈奴狼兵并不是来伤害我们的,而是来保护我们的。他们把要攻击我们的普通狼群吓跑了,并且没有继续追击我们。最主要的是,据说狼兵一直由匈奴某大将统领,那号角声应该就是他的指令。也就是说,那狼兵背后的整个力量都没有伤害我们的意思。不管怎么说,有人在暗中保护我们对我们来说自然是好事。当然,他们肯定也是希望借助我们的力量来搞定什么事。但具体是什么事,我们也不用管,我们是安全的就是了。我们继续进行我们的。”   我们几个听得有些迷糊,但谁也没有正面去反驳或是质疑。只是因为,我们亲眼看见了大队匈奴骑兵在视线里越跑越远。还有方才那个被匈奴兵杀死的东胡信使,以及那竹简古信。   我用试探的语气问包爷道:“您碰到狼兵后,一直念叨,什么‘不是梦’,什么情况?”   包爷冲我淡得不能再淡地笑了一下,低下头指了指自己头皮上的疤瘌,说道:“这是它们的杰作。”   我们几个都把视线集中到包爷的疤瘌上,“花瓶”惊异地睁大眼睛,开口问道:“它们?狼兵?”   原来十年前,包爷就和几个人试图寻找过“天脐”,另外的伙伴都在那场行动中一命呜呼了,筋疲力尽的包爷当时被披着青铜铠甲的狼群袭击过。但他一直认为那是幻觉,或者是一场梦。日后想起那段日子,也总是觉得稀里糊涂的,因为当时生命体征已经处于很糟糕的状态,再加上害怕,出现幻觉也实属正常。总之等他醒后,只发现自己脑袋上像是被什么动物给挠了,他一直朝着一个固定的方向走着,最终被当地百姓救了。经过当地土医生的诊查,他说这可能出于“匈奴狼兵”之手。包爷当时只把这话当做一个笑话,不过是当地百姓太过闭塞,偏听偏信,以讹传讹。但据收留他的老头所说,当地着实有人见过狼兵,身披青铜铠甲。   之后的日子,他尽量让自己把这事淡忘掉,直到从我口中得知这次行动。他这次来,是想看看能否找到十年前和同伴留下的痕迹。   说完,他长舒了口气,叹道:“给哥们儿赎罪来啦!”   我们谁也没再多说。 第十一章 太阳的方向   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已经不是寻找出路,也不是寻找目的地,而是寻找水源,我们要喝水。   虽然郑纲一直控制着那小瓶水,“花瓶”忌讳那水是从郑纲私密部位拿出来的而一口都不肯喝,但是那仅有的一小瓶矿泉水还是被我们喝下了一小部分。再这样坚持下去,天黑前我们如果找不到水源和藏身之处,没有食物、没有水源、没有帐篷,曝光在这不知是何年何月何地的荒郊野外,那种状况是谁也不愿意看到的,可是每个人又都无能为力。   我们把几乎所有的期望都放在了包爷身上。   包爷不慌不忙地找好一块干净平整的地方,随后从兜里摸出三枚铜钱,之后跪在地上,他用双手托起铜钱,两只手手背弓起扣在一块儿,举起双手摇了起来。之后看似随机地松开手,任凭三枚铜钱自由落地。包爷看上一眼三枚铜钱,眯起眼像是祈祷了一会儿,之后捡起铜钱,向一旁转动大约45度,再进行同样的动作,一共做了八次。   我们几个在一旁看着他的举动,见他要完毕起身,我便抢先开口:“哪个……”“方向”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剧烈的震颤声响了起来。是的,是手机,是冒顿侍者给我的那部特殊手机。   我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闪动着一行文字,和正常手机的短信稍有区别。   字体很大,不断闪动着,在阳光下依然能看得异常清晰:“此刻,太阳方向。”   刚看上一眼,只容许我扫完这几个字的时间,那手机便再次黑下屏去。“花瓶”赶忙从兜里掏出自己随身的手机,摇着头嘀咕:“没有信号啊!”   我们都已经意识到,有一股力量,我们摸不到、看不见的力量正在控制着我们的一举一动,甚至他们已经拟定好一个路线图,我们就像机械木偶一样任由摆弄。   而这股力量,就是冒顿侍者。   急于活命的我自然没空研究这些,此刻,活命最要紧。   欧阳问我:“什么情况?”   我没急着说出短信的内容,而是先问了包爷:“包爷你先说,推断的是哪个方向?”   包爷转过身,眯着眼指去。   此时,太阳的方向。   虽然暂时有了一个方向可循,但我心里还是没有底。“花瓶”用舌头在干得有点发皱的嘴唇上润着,她把手搭在眉毛上向太阳望去,轻声嘀咕了一句:“希望不要太远吧。”虽然声音很轻,但大家肯定都听见了,只是谁也没有应话。   欧阳在地上画了一圈太阳,每个太阳下面标注一个点。显然,他是想以太阳为坐标,根据太阳的移动速度,不断改变我们前进方向与太阳所在的夹角,进而保持既定的前行方向不变。欧阳正计算得异常专心,郑纲提醒道:“太阳落山后,如果还没到目的地,你的参照物就没了。”   包爷像是压根儿没理会他们的举动,也没听他们说话,独自念叨:“兄弟为了活命,多有得罪,莫怪莫怪。”说着向那插满了箭的东胡兵快步走去。说实话,对于眼前这惊异所见,我还是心存畏惧的,生怕做了不合章法的事遭到什么报应。我说不好自己是出于好奇,还是担心包爷作出什么太过出格的举动来,起身随着包爷走了过去。包爷在那东胡兵的背后停了下来,单腿蹲跪在地上,歪着头在东胡兵后背上看着,像是在仔细比较什么。他摆手招呼我过去,指着其中两支箭问我道:“这俩哪支扎得浅些?”他大致扫量了一圈,指着射进那人皮肉里相对最浅的两支箭。我没搞懂包爷的意思,只是粗略地看了一眼便应他:“差不多吧。”包爷又在那两支箭上面仔细比量了一番,像是确定了深浅,便挽起袖子迅速伸手抓在一支箭杆上,明显见他手臂一用大力,就飞速将那支箭拔了出来。几乎就在同一秒,阳光下一道血从那箭伤处喷飞而出,我下意识地向后躲了去。再一看,根本没有躲避的包爷脸上,一大道红色液体如血疤般横亘了他整张脸。包爷没有丝毫畏惧之色,甚至就好像根本没感觉到喷到脸上的血。他站起身来,拿起箭便回到了那画了一圈太阳的地方。   很快,我们再一次上路。包爷取的那支箭也派上了用场。包爷把那箭头按在地面上,撕下半片袖子缠在右手上,紧紧握着箭尾,按照刚刚确定好的方向与太阳的夹角,边往前行进边画着直线。原来他是怕我们因为太阳不断移动的原因,掌握不住前行的角度而走偏,用这支箭确定我们走的一直是直线。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绝望”这两个字离我们的意志也越来越近。可能是因为顶着太阳前进的缘故,再加上长时间饥渴,我鼻子前似乎开始萦绕着一股异常的气息,那股气息不是任何一种明确的气味,而是一种感觉,它从鼻孔随呼吸进到肺部,再弥散到各个器官,让我浑身上下都生发出一股无力感,强烈的无力感。我能够猜到,那是死亡的气息,距离死亡越来越近的气息。   “几点了?”   这是前进开始到现在的第一句话,是“花瓶”,她有气无力地边走边说着。   我正边走边翻电子表看时间,包爷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大约还有一个半小时日落。”   其他人并没有应话,稍过了两秒,“花瓶”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带着明显的火药味:“问你几点呢!又没问你日落。”   包爷没有再应话,大家依然无声无息地随包爷向前走去。“花瓶”的声音越发地有气无力,步子看上去也有些重,她一只手搭在我的胳膊上,似乎有些耐受不住了。我侧过脸看见她焦灼烦躁的表情,意识到我在看她,她硬是在脸上拉起一道缺乏水分的微笑。那微笑,在日渐西沉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苍凉,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面有些酸溜溜的感觉。也许是因为愧疚吧,毕竟她是追着我才跑来的。也不只是“花瓶”,欧阳他们三个从根本上说也都是因为我才过来的,现在这么糟糕的状况,万一我们真活不成,我岂不是罪大恶极了!   我知道,万一和一万,差别并不大。   “我要喝水。”这几个字像是呓语般在耳边响起,我本以为是自己热得渴得出现了幻觉,或者是不受自己控制地说出了自己的心理诉求。我用力晃了两下脑袋,可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只是更加有气无力,这次我听清了,是“花瓶”。但其他几人都没有理会,依然往前走着自己的。似乎一切节奏都变慢了,就连声音的传播都像是需要通过另一种介质才能传递进大家的耳朵,郑纲稍有沙哑地说:“不能喝。”我以为郑纲这小子气“花瓶”之前嫌他脏没喝水而说出这样的话,刚要替她辩解,郑纲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那口水,是救命稻草。”   我们依然往前走着,我上前扶着“花瓶”,“花瓶”的脸色已经白得有些发青,嘴唇已经裂开一道道口子,泛着层层白皮。   见她这糟糕的状态,我似乎被传染了,竟然觉得双腿有些无力。“花瓶”搭着我的肩膀,微微闭着眼睛停了下来,像是在养精蓄锐,舌头伸到唇边润着,舌苔上已经完全没有了正常的血色,而是有些蜡黄。见一个女孩这么筋疲力尽,我心里面多少有些难受。男人都是这副德行,见女生柔弱地出现在眼前,心里总会生出英雄主义来。我扶着“花瓶”说:“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听我这么一说,“花瓶”冲我疲倦地笑了笑,正要弯身坐下来,一声难听的吼叫传了过来:“起来!”   这声大吼把我们俩顿时吓得精神了起来,声音刚落地的包爷快步走了过来,那样子简直像是一匹狼,一匹在绝境中变得惊恐而暴戾的狼。我和“花瓶”被他惊得还没直起身子,包爷就已经走近,把我们俩硬是拉了起来,大声喊着:“起来!起来!”随后他又解释说,“不能坐!坐下就难起来了!”   “花瓶”嘶哑地低声抱怨着说:“不渴死,也得累死。地狱,简直就是地狱!”   刚转过身迈开步子的包爷回头横了她一眼,坏笑着丢给她一句:“谁请你来的?拖后腿还抱怨。”包爷话里并不是抱怨,反倒像是在扯皮。他应该是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让几乎快要丧失生存斗志的我们精神起来,还有娱乐的情况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忘却已然没有了生存的必备条件。“花瓶”什么也没有再说,但我用余光留意到,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之后低下头,拉着我的胳膊往前走了去。   时间一秒秒流失,硕大的太阳离西山越发迫近,沙沙的脚步声似乎正在丈量着我们距离死神的长度。   也许是因为实在没有什么东西、情景可以用来转移注意力,我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发生了变化,那是一种无力而疲惫的躁动。   走着走着,“花瓶”的身子突然矮了下去。我往前迈出了半步后才意识到这个情况,就好像我的反射弧已经变成了正常情况下的两倍长。郑纲飞速跑过来,把水拧开,掰着“花瓶”的嘴巴往里面灌去,“花瓶”缓慢地动了几下喉结后,似乎恢复了一点精神。欧阳疲倦地看着郑纲,询问般建议:“歇会儿吧?”郑纲一边弯身蹲下来,一边说:“歇了就难活下去了。”说完拉过“花瓶”的胳膊就要背起她。   原则上说,这几个人都是陪我来以身犯险的,“花瓶”这个累赘也是我招惹来的,自然不能让郑纲背。我背起了“花瓶”,几个人继续开始漫长的征程。   又走上一会儿,“花瓶”无力地说:“让我下来吧,能走动了。”听她说话的力气,我就知道她在逞强,我也硬撑着继续朝前走着。   她没有再说话,把脸蛋儿贴在我露在外面的脖颈上,随后,我感觉到凉丝丝的东西从后脖颈慢慢滑了下来,一直滑到了胸口。“花瓶”这个疯疯癫癫的丫头竟然哭了,眼泪贴着皮肤,被蒸发掉,燥热得如红炭一般的皮肤感觉得如此明显。   前面是一个坡度很缓的山包,郑纲和包爷应该是急于去山包上寻找水源,步子变得越来越快。欧阳一再地问我用不用帮忙,一直保持着和我差不多的前进速度。   那个山包后面的状态几乎成了我们所有人的希望。我边朝前走着边挑起眼皮看着已经爬到顶端的郑纲和包爷,他们正四下张望着。终于,郑纲突然兴奋得大吼了一嗓子,包爷兴奋地喊道:“有水啦!有水啦!我们活啦!”   “花瓶”似乎也被这救命的喜讯刺激着,执意要下来自己走。欧阳返回来,和我一起架着“花瓶”向前走去。身子刚一移动到山包上方,就明显感觉到一股子水汽迎面而来,潮湿而清凉。终于,看见了救命的水源,我能明明确确地感觉我脸上的笑是由内而外完全超出我能控制范围的,那种笑,恐怕只有面临死亡并骤然获得生的希望时才会有的。   “你笑得真好看。”   我歪过头,看着刚刚突然冒出这句话的“花瓶”,她笑得很淡,似乎突然间蜕变了,没有往常嘻嘻哈哈的样子,变得柔弱而细致。   欧阳催着我们快走。离我们几百米处,大片大片郁郁葱葱的蒿草间,那条银白色的溪正在阳光下闪着光。包爷和郑纲站在水草和山地的交界处,转过身子来催促着我们。“花瓶”虽然已经累得软绵绵的,但还是逞强着,一脸的不忿,走到近前时,她毫不领情地说:“你们先走呗,又没让你们等,催什么催。”   包爷和郑纲俩人对视一眼,淡淡地笑了笑。包爷有意吓唬她似的,念叨着说:“把你喂毒蛇,不知好歹的小丫头。”说着,包爷弯着身子在身前的蒿草上左右打着,打开一片后才往前走上几步,我们便也自然地跟在包爷的身后。包爷像是被这浓郁的水汽给滋润得有点兴奋,他边打还边说:“毒蛇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受到惊吓后,会立即转移到别处。这一招就是那个成语——打草惊蛇最原始的意思。”几个人兴奋地朝着那救命的小溪走去。我从没见过这样美丽的溪水。   周遭的水汽很重,我甚至能感觉到脸上干瘪的毛孔正在大肆吮吸着空气中的水汽,疯狂地补水。包爷虽然要帮我们“打草”,但他在前面走得还是很快,草的尽头和那溪水之间还有一小块裸地。接下来的一刹那,我不得不对包爷刮目相看,距离那裸地还有四五米远的时候,只见包爷稍往下微蹲身子,如一头豹子般嗖地一下蹿到了裸地上,矫捷得远远超乎我的想象。 第十二章 夜色下的追击   我们几个惊异过后,纷纷走上去。我扶着“花瓶”从松软的蒿草地带迈到裸地上,刚一落脚就听见后面欧阳“哎呀”直叫了一嗓子。原来他没看路,踩在了因为包爷下蹲跃起而踩出的凹槽上面,因为没有丝毫的心理准备,脚在上面崴了一下,身子不由自主地向一旁的蒿草里倒了过去。就在他刚刚倒在地上的一刹那,他又猛地坐了起来,捂住右侧大腿根部大吼了一声:“蛇!”   郑纲和包爷俩人飞般冲了过去,像是早就已经分好了工似的,郑纲跃过去扯掉欧阳的裤腿,而包爷却举着箭蹿进了蒿草里,一连几下向十来米处的蒿草里打去。我似乎被眼前这俩人惊人的表现吓到了,直到郑纲呵斥般喊我“快过来帮忙!”我才缓过神来。郑纲已经把自己衣服的袖子扯下来,吩咐我按住欧阳的大腿,他迅速将袖子拧成了两条细绳,分别绑在了欧阳伤口两侧大约15厘米到20厘米的地方,之后俯下身朝那伤口吸吮了起来。   经过一番处理后,欧阳一只腿悬空,由我和郑纲扶着上了裸地。欧阳看着自己的腿根,竟然还有心思开玩笑:“还好没咬着蛋。”郑纲一直低着头在欧阳的腿上吸吮着,我要过去换他,他只是吐了口血水后说了句“不用”,让我到边上去摘一些鲜嫩的草叶子,还不忘叮嘱我别进到草里。   让人匪夷所思的是,包爷竟然拎了一条死蛇过来,我朝那死蛇看过去,蛇身一米有余。我几乎下意识地说:“这算是野生动物吧?”事后我才意识到,在这种现实境况下,我这么问把我的无知暴露无遗。   包爷捏着那蛇的嘴巴用力掰开,歪着脑袋向那里面看去,随后用断定的语气说:“没事,应该不是毒蛇。”这时郑纲的神色才稍微放松下来。“花瓶”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不是毒蛇。”“花瓶”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是在宣泄情绪似的自顾自地说着,而并不是问包爷。耳尖的包爷回头看看她,冲着她笑笑,捏着那蛇的嘴巴冲着“花瓶”。“花瓶”厌烦地眯着眼睛紧抿着嘴巴,把头歪向一旁,却依然用眼角好奇地瞥着,包爷简单解释道:“看见它的牙齿没?口腔上部只有这种细牙,基本就可以断定是无毒的。如果是毒蛇,大多数口腔上都会长出两颗特别长的尖牙来。”   我把弄来的嫩草叶递给郑纲,正好奇他要这些做什么,只见他先是抓起了一部分嫩草叶在欧阳腿上简单擦了擦,剩下的就直接放进自己嘴里反复嚼着,嚼过一会儿后又全部吐掉。把欧阳暂时安顿在裸地上,我们几个来到水边,捧着溪水喝了个痛快。郑纲又用矿泉水瓶装了水丢给欧阳。稍过了一会儿,郑纲把欧阳腿上的布绳解开,让欧阳伸直受伤的右腿,把瓶子里的水反复冲在上面,欧阳又放松了一会儿才再次把布绳系上。“花瓶”担心地问:“你这么弄,万一那蛇有那么一点点的毒素,毒液趁机流进心脏怎么办?”   现在有了水源,大家的心态也都平和了下来。郑纲像是普及常识,一边嚼着自己顺手摘来的草叶一边说:“每隔十多分钟就要松一下,松个一两分钟,让血液适当地流动循环一下,如果一直这么紧勒着,这部分的肌肉长期得不到血液供应,很可能导致肌肉坏死。方才我吸了那么久了,就算是有毒,绝大多数也被我吸出来了。这样放松一下,新的血液补充进来了,可以提供一些必需的养料,顺便还能把残留的毒液给冲淡稀释。不然干巴巴的,想吸都没得吸了。”说完他挑了挑眼眉,“听起来像吸血鬼。”我们自然都听得出他在试图改变自己硬邦邦的语气,虽然听他说这句依然不觉得好笑。郑纲说着便蹲了下来,没有再去吸吮,而是用手在上面捏挤了一番。   包爷提醒我们天快黑了下来,商量着是继续赶路,还是找个地方露营一晚。“花瓶”应该是被昨晚的情况吓破了胆子,再加上一直看不上包爷,便语气难听地说:“赶路赶路,我一个女的都没说走不动,你嚷嚷露营,好意思啊你!你方才不是蹦得挺远的吗?害的人家欧阳被蛇咬。”她气呼呼地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大串,我这才好奇地想,方才包爷怎么像小孩似的蹦了起来,也就是在包爷蹦过去的那几米,那蛇没有被“打”跑。我心里想着,毫无遮掩地嘴上就问了出来:“包爷,那会儿你蹦起来干吗?”   包爷显然没想到会被问到这个问题,稍微愣了一下。我看他的样子也并没有故意掩饰什么,他把头转回那蒿草和裸地的交接处,只低沉地说了句:“上次,同来的那个兄弟,就在这里,像我方才那样跳过。”之后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低沉,说道,“他没能活着回去。”听他说到最后那句,我心里面突然有些不舒服。“没能活着回去”,多么可怕的一句话。   太阳已经将半个身子藏在了西山的另一侧,俩半个太阳就像原本腻在一块儿的两个人,已经分在了东西两面。   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就欧阳这个状况,我们即使连夜赶路也赶不了多远,何况接下来的前进方向也没有个目标,于是准备在附近找个靠谱一些的地方先休息一晚。   我们沿着小溪走了大约有十分钟,趁着太阳没有完全落山,找了块稍微干爽开阔的裸地,因为附近着实没有好的天然屏障,我们身上也没有利于露营的东西。我们每个人都已经够累了,坐下躺下就懒得再站起来,只好躺在地上凑合一夜。   郑纲从小溪里弄了几条鱼出来。既没有火源又没有干草,我们只能生吃。郑纲几乎是硬性要求一般给我们每人分了一条。但“花瓶”应该是着实吃不下,甚至刚塞进去一口就呕了半天。郑纲再次进到小溪里,竟然搞了两只小螃蟹和一小捧水虾过来:“活吃螃蟹生吃虾,这回吃吧,忍着点。”说完后把东西放到“花瓶”手里,自己又坐回去啃他的鱼去了。“花瓶”看着手里的活物犹豫了一会儿勉强吃了一些。   很快,太阳的余晖已经被全部收到另一个世界。   本想着可以安安稳稳地睡一觉,也好歇一歇又酸又胀的双腿,可是大家刚躺下还不到一个小时,我就听见有什么声音向我们这边靠近,越来越近。我们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都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幻听。郑纲第一个翻坐了起来,眯起眼全神贯注地听了一会儿,随后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猛歪了一下头,又静静听了一下后,说道:“不好,马蹄声!”随即又补充道,“一群马。”听郑纲这么说,我撑着地面要站起身来,这时已经可以感觉到身下的地面如地震般微微颤动了起来。我们几个人站起身,战战兢兢地看着周遭,沉默地向这群未知者奔来的方向望去。   “在那儿!”   “快跑!”   “那儿也有!”   “还有那儿!”   我们同时被来自三个方向的黑压压的力量围追了过来。可能是因为之前狼群留下的阴影,导致我以为这次冲过来的是马群。但透过重重夜色看过去,显然不是。一匹匹扬蹄飞奔的马背上都骑着一个人,穿着异类的匈奴骑兵。   我们几个朝着唯一一个没有骑兵的方向疯狂奔跑着,就连欧阳也好像忘记了腿上的伤,自己跑了起来。可即使我们再快,也快不过马蹄,骑兵的呼啸声混杂在马蹄的嗒嗒声中,离我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让我们感觉下一秒马蹄就会踏上我们的后背,把我们活活地给踩死。命悬一线,我们只能做着最后的拼搏,向前方死命地奔跑着。不知道跑出了多远,我竟然有一种特别的感觉,似乎他们追上我们一段后突然放慢了步子,随后和我们之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并且不断变换着围追我们的方向。我们逃命的方向也不得不随着他们围追路线的改变而不断发生着变化,确切地说是按照他们“指引”的方向。   意识到这个问题后,我壮着胆子边跑边向那群围追者看去。透过层层夜色,我依然可以看见腾起的沙尘中,一大队身着深色皮装的矮个子匈奴骑兵,头上戴着尖帽,手里紧拉着马缰朝我们呼啸奔杀而来,有的拿着弓箭摆出发射的姿态,有的举着闪亮的弯刀……这一切,就像是幻觉一般铺展在眼前。最关键的是,他们是活的,全部都是活的。   这场景,这眼前所见,让我感觉如此熟悉。   他们就像一群猫在耍几只被困的老鼠一般,似乎并无意痛痛快快地杀掉我们,而是不断改变堵截包抄我们的方向,把我们赶向一个未知的方向。“花瓶”也不知是累得实在扛不住了,还是着实被那帮骑兵的狗屁战术给气破了肠子,竟然停下了步子,转身朝着那骑兵大声骂了句:“你奶奶的!要杀要剐就快点!”之后像是抓狂了一般,说什么也不愿意继续跑下去,她歇斯底里地嚷道,“他们随时能杀我们,在遛我们玩。”   虽然我们都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但自从我们踏上这次征程,就意味着我们接受了“未知”,我们也只能相信“未知”,寄希望于“未知”,甚至把自己的生命完全交付给“未知”。郑纲用迅雷不及掩耳般的速度返回来,一把捞起“花瓶”将她扛在了身上,继续一路奔逃。   我们不知道跑了多久,不知道已经跑出了多远,也不知道正朝着哪个方向跑。“花瓶”大喊着“放我下来”的嗓音由最初的愤怒转为哀求最后又变成了默念。歇斯底里的是“花瓶”,最先清醒过来状况的也是“花瓶”。她不再嚷嚷“放我下来”,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再一次开口嚷嚷的内容竟然是“它们没追来”!   我的身体像是已经习惯奔跑的状态,一时半会儿刹不住车了,凭着惯性扑摔在了地上。坐起身后,我战战兢兢地转身看去,那几大队骑兵竟然真的没有追来。毫不夸张地说,再跑下去,我们真的会被累死,至少我会。   这里的天很蓝,即使在夜色中也会认为它很蓝。闪烁的繁星如小而亮的精灵,在寥廓的天幕中看着我们可笑的几个人。   筋疲力尽的我们几个仰躺在地面上,对着那璀璨的夜空低低地笑了起来,假如我们是在进行最平常的露营,这样的夜景该是多么美啊。   我诚心诚意地说了一声“谢谢”。不管他们听不听得懂,我都想说。这次如果不是他们几个随我一起来,我想都不敢想自己会走到多么糟糕的境地。   郑纲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又站起身来在附近走了走。这人像是身上总有一股子用不完的劲儿,时刻警惕着周围的事物。我们几个人都老老实实地躺在地上,或重或轻地喘息着。过了一会儿,郑纲跑回来催促我们站起来,他说找到了一个好地方。   “花瓶”已经睡着了,并且睡得很沉。我过去要抱她起来,她却像是受到惊吓般,突然醒来睁大眼睛胡乱叫了起来。我连声喊着:“是我是我,小印,别怕别怕……”她的那双大眼睛终于定下来看了看我,伸开胳膊猛地抱住了我。我扶着“花瓶”起来后,郑纲蹲下身扶起欧阳,领着我们向他所说的好地方走去。   走上一两百米后,郑纲所说的好地方便出现在了眼前。原来,郑纲发现了一个古旧的部落。   星光下,几十座圆锥形建筑坐落在眼前,今晚风不大,却依然吹得木质结构外的毡布幽魂般舞动着。随便看上一眼,就知道这地方已经是残破不堪了。我们几个往近前凑去,一道黑影朝眼前飞来,“花瓶”被吓得鬼叫了一声,待看清时才冷静下来,只是一片已经风化的破布。我们几个蹑手蹑脚地往前走去,以为会看见现代人的生活迹象,至少会有近些年的生活什物。   我们朝着最近的一个较大的蒙古包走去,包爷像是在做某种神秘的仪式般哼着含混不清的调子。那声音听起来异常空灵玄妙,就像是从天上播散下来的,专门为死者亡灵超度的调子,似乎能把两个世界给连接起来。也不知是因为包爷的调子,还是天起了风,挂在蒙古包木质架构外的破旧毡布接连着飘动了起来,像极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旗帜,在召唤着某种神奇的力量。   闪烁的星光从蒙古包的顶端漏下来,洒在蒙古包内的什物上。我的目光透过残破的“墙壁”远远落进去,就被正中央位置摆动着的白森森的东西吓了一大跳。我们几个都没有急于上前,而是站在原地紧张而战栗地看着。也不知道是他们几个没有在我之前看清,还是他们的胆子变态地大,竟然都安静地看着。只有我看清楚那一群在蒙古包内飘荡的东西后,不由自主地大声惊叫了起来。   我看清了,那白森森摆动着的,是骷髅。   放眼往整个部落里扫去,分布着几十座蒙古包,每座蒙古包内,都有十几个甚至几十个白森森的骷髅悬在半空中,影影绰绰间,不断地飘荡着。甚至偶尔会有两个或者多个撞在一起,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撞击声,那声音几乎能抓紧我的每一根神经,让整个人的每个毛孔里都浸满了恐惧。   突然,更加吓人的景象出现在了眼前。有两颗白森森的头骨如正战斗般撞在了一起,发出撕裂般破碎的声音,其中一颗头骨像是战败下来,突然碎掉了,碎掉后向下面落去,摔在正下方的桌子上,摔得粉碎。   而那长形桌子的周围,竟然摆满了白色的器皿,像是用来喝酒或者装某种液体用的。   郑纲把矿泉水瓶塞在我嘴里硬灌了两大口水进来,呛得我咳嗽了好一阵。这么一呛水,我似乎也平静了下来。那一刻我还以为自己方才出现了幻觉,但镇静下来看,并不是幻觉,那骷髅依然存在,依然在半空中飘荡摇摆着。只是这时,包爷已经朝着蒙古包走了过去,包爷的步子非常小,几乎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小心。他手里举着那支一直没有扔掉的箭,像是随时准备战斗。   当走进那蒙古包时,他稍微愣了片刻,随后粗声大气地来了一声国骂,中邪一般转过身来冲我们笑了起来:“过来吧过来吧,屁事没有,这匈奴人真他妈的会玩儿。”   我们几个面面相觑,似乎在确认面前的这个是不是真正的包爷。就连郑纲也在眯着眼睛盯着包爷看,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捡了块小石子,冷不丁地朝着包爷的方向投去。包爷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那小石子打在了腮帮上,“哎哟”地痛叫了一声,骂道:“哪个浑球干的!”   郑纲没有应包爷,笑着说:“走吧,确实是包爷。”   我们刚一走进那蒙古包内,就被那些悬在半空的骷髅和长桌上的器皿吸引住了。那些骷髅竟然是用绳子吊在蒙古包的顶部,挂在了蒙古包里。   我正要暗骂这部落里的主人怎么如此变态,欧阳抢先说:“把脑壳吊在屋子里,这他妈的也忒狠了。”这时变得兴致盎然的“花瓶”已经在里面转了一大圈,她解释说:“匈奴一直就有猎头也就是砍脑袋的风俗。《史记·匈奴列传》就有记载说:‘其攻战,斩虏首赐一卮酒,而所得卤获因以予之,得人以为奴婢。’也就是说,在他们的习俗中,战争中砍下敌人的头颅是荣誉的象征,可以得到部落的赏赐。”随后,“花瓶”转到桌子前,指着那些器皿说了下去,“匈奴人通常会将敌人的头颅制作成喝酒的器皿。《史记》中记载,匈奴人在打败宿敌月氏人后,就用月氏王的头盖骨做成了饮器。这些个东西,看材质和形状应该就是用头盖骨做的吧。”   我忍不住感叹道:“喜欢砍脑袋也没必要把脑袋都吊在房顶吧,这也太野蛮了。每天看着不觉得恐怖吗?”   包爷往那些吊在半空的头骨上看着,边看边说:“也可能是用这法子祭奠死去的战士,或者是激励战士们勇敢杀敌吧。管他呢,今天就在这儿睡了。”包爷的语气一直一派轻松,说着话就席地躺了下去。 第十三章 心惊肉跳的夜宿   “花瓶”本是想讨论一下,我们所处的地方、时间,究竟是现代还是两千年前,或者这期间的某个时间段、某个位置。但大家都累得几近虚脱,脑子也不灵光,只好先睡一觉,等到能量补充回来再说了。   帮欧阳简单处理了一下腿伤后,我们几个也躺了下来,这时我才好奇地认真观察了一下这个古旧蒙古包的架构。   蒙古包内部呈现一个大圆锥形状,四周的侧壁由几大块木条编成的网状东西组成,每一块的高度大约一米多,长度应该超过了两米,几大块相挨着连接在一起,围成了一个大圆柱,圆顶极其像一个撑起的大雨伞伞盖,四周与侧壁连接在一起,看不清具体是用木条还是用绳索衔接起来的。帐顶和四壁都用毛毡子围着,只是那毛毡子已经残破不堪,几乎已经碎掉,但还可以看见用来固定那些毡子的绳索。这个蒙古包的门板歪斜着依靠在一边,我们刚才就是从那儿进来的。帐顶上的覆盖物已经所剩无几,单从那骨架上看,上面可以看到一个圆形的天窗,估计能起到采光、通风、排放炊烟之类的作用。   我突然觉得很好笑,几个从现代文明社会跑过来的人,做梦一般睡在吊了一屋子骷髅的不知道是何年何月处于何地的破旧蒙古包里。   包爷突然说道:“这世界真奇妙啊,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世界,是真实的。你们看那星星,那么亮,比咱那狗屁现实世界要亮一百倍。”   我仰着头在这蒙古包里闲看着,睡意也变得越来越浓,我感觉脑子被什么东西给占得满满当当的。我甚至不能分清楚自己此时正处于睡梦中还是清醒状态。我突然想通,被那群骑兵追击时,我为什么会有股似曾相识的感觉,那是因为那场景和来这里之前我应冒顿侍者之邀去赴约时,在那个雅情调咖啡馆内向落地窗外看见的场景很像,那帽子、那弓箭、那弯刀……   我呓语般接着包爷的话:“是真的,真是真的。那骑兵我见过,真见过……”之后我是否说过更多的话,我就无法记得了。   大家都疲惫得让人想死,本以为能好好地睡一觉,可我却被吓醒了。   因为我做了一个梦,但我又不确定那是不是梦。   明亮的月光投射在网状的蒙古包外壁上,躺在地面上的我们的脸上都画满了被扭曲的网影。我心里面像是在微微地悸动着,似乎有什么随时可以威胁生命的事正在悄然靠近。我呆呆地看着那网墙外面,看着外面被月光映照得发白的地面,甚至能看见流动的风。我眼睛看见的一切,都被那网状的蒙古包外壁切割成一段一段。   一个人影从我的左侧走进了我的视线,在我正对着的方向停了下来,他缓慢地向我这边转过身来,之后像是冲我笑了笑。我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用力眨动着眼睛,可却因为太过疲倦而没能如愿。那人就站在那里一直冲我笑着,还没走出视线,又一个很瘦小的身影蹦Q着跟了上来,在他身边停下来,也是缓慢地向我这边转过来,和方才那个一样,也是冲着我笑了起来。   我的视线从模模糊糊的状态变得渐渐地清晰起来,脑子也渐渐地从迷糊状态清醒了些许。我的第一反应是,那是身穿匈奴战袍的两个匈奴战士,一个个子较高,身材却明显有些臃肿。另一个差不多刚到他的肩膀,身材很瘦弱。我惊吓得脑门出了冷汗,嘴里不由自主地连声念叨着:“不好不好,追来了追来了……”我恍惚以为这两个人就是方才追杀我们的匈奴兵,但接下来一瞬间,我看见的情景让我真正不得不瞠目结舌。   我看见了那两个人的脸,两张熟悉的脸,两张不可能在这里出现的脸。   我像是陷入了梦魇之中,正挣扎着醒过来。忽然,我像是打了一个大激灵,猛地坐了起来,脑子随着这么猛的一下而轻微有些发晕。   耳边传来“站住”的一声怒吼,循声转过头去,才看见郑纲已经追了出去。我疲惫地再次躺了下来,感觉胳膊被推了一下,转过头去,是躺在我身侧的“花瓶”。“花瓶”的声音有些惊恐地颤抖着,她在我耳边紧张地说道:“外面那个,小个子的,怎么好像在哪儿见过?”   我整个人几乎都吓得麻木掉了,过了一会儿才问她:“你看见了?”   “花瓶”又往我这边稍微挪了一点,把手环在我的胳膊上:“是我方才推你起来看的啊!”我自己根本没有被她推起来的感觉,只是觉得自己处于梦境和现实之间。“花瓶”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摇了一下我的胳膊,嘴里连声念着:“是他,是他。”我看见了她瞪大了眼睛,没等我问话,她直接说了下去,“就是从我爸带回家的资料里看见的那个人,被古箭射死的那个人……”她似乎还没意识到问题的关键,语气中还为了想起这件事而稍有兴奋,可兴奋劲儿还没过,就突然安静了下来,结结巴巴地说道,“他、他、他不是死了吗?”   方才我也看到了那两个人的脸。小个子、瘦削身材的正是“花瓶”口中所说的人——顺子,被来自两千年前的鸣镝古箭射穿在我面前的顺子。而另一个,正是和我们一起参加“都市寻宝”活动,被古代投石机压成肉酱的电视台的老沈。   顺子、老沈,没有错,就是他们俩,两个已经死掉的人,方才正穿着匈奴兵的战袍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惊魂未定,追出去的郑纲已经返了回来,一个人也没追上,甚至追出去后就没看见那两个身影。   也许就是在这一刻,我脑子里才有意识地提醒自己说,我们正身处的,很可能不仅仅是两千年前的匈奴世界那么简单。这里肯定存在某种超人类的力量,这种力量远远不是现代科学能够解释得清楚的。我的心里充满了恐惧,那是把人放在一个完全黑暗的境遇中,除了黑暗你什么也看不见,而你又不能老老实实待在原地,你要不断地寻找活路,想方设法走出黑暗。可是这黑暗却是永无止境的,并且随时随地会给你设下陷阱,每一个陷阱里都有随时可以取你性命的怪物。   天也快大亮了,这么一折腾大家也都醒来了。欧阳和包爷问起了方才怎么回事,郑纲说只看见两个匈奴兵装扮的人影在外面,就追了出去。我想了想后,还是没有讲出我和“花瓶”认为那就是顺子和老沈的事。倒是“花瓶”绕着弯说:“如果真有匈奴兵在附近,总不会真怕郑纲吧。有没有可能是幻觉?因为某些我们讲不清楚的原因而形成的。”也就是她的这个胡乱假设,引起了我们几个围坐在一起讨论是否相信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对于这个问题,已经完全无可争议,我百分之百相信。“花瓶”似乎还无法确定,支吾着在信与不信之间来回徘徊。包爷称他十年前就已经相信并且见证过。问到欧阳时,他只是说:“跟小印来,就是信了。”   只有郑纲不肯对这个问题表态。但基本上可以确定,那两个被我认定为顺子和老沈的匈奴兵装扮的人,对我们肯定不会有攻击性。   郑纲像是想起了什么,问我道:“小印兄弟,入睡前,你接包爷的话是不是说过,那骑兵你曾见过?我见你迷迷糊糊的,就没及时问你。你讲讲?”我飞速转动着脑子,也有隐约的记忆,自己好像是这么说过。既然已经到这个情况了,我对郑纲自然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用眼神咨询了一下欧阳的意见后,便把之前和冒顿侍者见面的前后经过详细地讲了出来。当我再次讲到冒顿侍者将手放在佩刀上,念起咒语将匈奴骑兵召唤而来的情景时,我还是不由地呼吸加速。   头一次听到这些的“花瓶”在旁边感慨着:“我的天,还有这么一段呢。”   待我讲完后,郑纲带着疑问的语气问道:“锦城?雅情调咖啡馆?”我认同地点头应他:“是啊,有什么不对?”郑纲继续问道:“就是在隔壁城市的城郊地带开发出来的文化产业新区?”随后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解释说,“哦,我是从网上看见的介绍,之后去那儿玩过,就是旅游。”正说着,郑纲又把语气放得稍微缓和些,“据我所知,那里面是一个文化产业新区,有很多影视剪辑工作室之类的小机构。那个雅情调咖啡馆的旁边,就是新搭建起来的几个影棚,几乎是一个小影视基地的规模,新闻上说已经有几部古装戏在那边开机了。”我还没听出问题关键,傻呵呵地应着:“怪不得在那么偏的地方开了个咖啡馆,敢情客源还都是明星大腕呢。这老板还真有眼光。”郑纲没有理睬我说的内容,继续按自己的思路说了下去:“我们来做一个假设,如果那里开机的影视剧目有涉及匈奴骑兵场景的,那些骑兵只是在外面采一个落日余晖的场景,正好被你碰见,或者说,这些都是那个什么冒顿侍者事先知道并且安排好的呢……”我插话道:“问题是,那咖啡厅里落地窗边的人,除了我之外,大家都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甚至没一个人往落地窗外看。”话音刚落,郑纲就接了下去:“剧组里的演员,到咖啡厅里难得休闲,谁还有心思再去看那些看了八百遍的场景?你方才也说,出租车飞速行驶到咖啡馆,路旁的老年人都没有怎么在意。你想想,在影视基地看惯了相似甚至相同场景的人,对这些场景没有丝毫反应,是不是很正常?”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又说道,“如果不是怕你看出破绽,他为什么会把你的行程规定得那么严格,时间也是可丁可卯的,限定你在某个时间赶紧来,又催你在某个时间赶紧离开,并且开车送你到火车站,甚至连返程的车票都给你准备好了。”   虽然他说的也能解释得通,但我还是认为现实情况并不是他假设的那样,而是那一切都是真的。包爷听完郑纲讲的这些后,从牙缝里龇出了两个字——“扯淡!”   欧阳拍了一下郑纲的肩膀,满含歉意地解释说:“兄弟,这些事,没想着要瞒着你,怕你不相信才……”郑纲笑着打断他,淡然一笑:“说什么呢,都是兄弟。”   我跟他们提及和冒顿侍者见面的事,顺便再一次提醒了自己这次来的目的,以及目的中的要求。那句话又在耳边响了起来——“从我发你口谕后第一个正子时算起,在第七个正子时,准时把东西放在相应位置。你将看到奇异之景,便可。”   这一路来,我们只顾着找水活命、躲避狼兵骑兵,不觉间已经在这里过了两个晚上,离规定放回佩刀的时间已经越来越近。   接下来,郑纲的一个提议引起了震耳欲聋的争吵,郑纲建议说:“你们先回去!”我们几个刚稍有躁动,他就进一步解释说,“欧阳的腿伤虽然没有毒,但伤口不浅。这一路折腾也没得到什么处理,我们这么乱跑也不知道前面还会遇到什么情况,时间长了难免会发炎溃烂甚至更严重。而‘花瓶’和小印在野外生存的能力都不是很强,现在连坐标指示器材也没了,这么贸然地去找目的地也不太现实,倒不如找到回现实世界的路子。包爷护送你们,这样大家都安心。我留下先引开那帮匈奴兵,然后我再想办法脱身。”大家听他这么说都有些坐不住了,但第一个表示极度反对的却是包爷,包爷说道:“那咱哥儿俩换换。”说着还用厌烦的余光瞥了我们一圈,“我可没兴趣和这几个白痴一路,这任务还是交给老兄你吧。”   “花瓶”愤怒地站了起来,指着包爷的鼻子嚷嚷:“你说谁白痴?你说谁白痴?!稀罕你不成?老娘还不回去了呢!谁爱回谁回!”她的话音刚落,欧阳应该是也被说得有些不爽,弹跳着站了起来:“我没事,从来就没当过弱者。”他指了指自己受伤的腿,攥着拳头在伤口上连着打了两下,一旁的郑纲赶忙给拉住。   见这状况搞得一团糟,郑纲忙又说:“既然这样,咱先不讨论这个问题。但我们现在总得找一条路出来,这么干耗下去,只能渴死累死或者是被那群匈奴兵给活活杀死。”他这么说,我们倒是谁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气氛闹得多少都有些不愉快。   郑纲倒是完全没有因欧阳和“花瓶”的胡闹而生气,平静得像是方才他们的吵闹完全跟自己没有一毛钱关系。稍稍平静了一下,他说:“这样吧,我简单安排一下。我们路过的溪里,水是流动的,既然是流动的,肯定会通向大河,我们虽然不辨方向,但跑的时间并不长,也不至于太远。我们几个分头去找,不管找到与否,正午的时候开始原路往回赶,一定要到这里来集合。如果先找到水源了,就先回到这里等着大家,一定要不见不散!”   我们对郑纲的分析和安排都没表示出任何异议,正准备走出蒙古包各自上路寻找,郑纲却从袖子里抓出了一些鱼虾分给大家,我大感好奇他是什么时候留的这一手。包爷也从口袋里拿出了东西让大家吃,只是包爷拿出来的东西让我和“花瓶”都不禁作呕,竟然是那条咬了欧阳被包爷活活打死的蛇。   看了那条蛇后,彻底倒了胃口,我和欧阳分别拿了鱼放在兜里,“花瓶”把虾米挑了出来拿着。趁着包爷和郑纲还没开始分食那条蛇,我们就快步离开了蒙古包,按照分配好的方向各自走去。   刚一上路,我就发现一只巨大的老鹰在头顶上忽高忽低地盘旋着。 第十四章 箭刺的白骨群   我被安排的方向是朝向正东,虽然我地理知识很糟糕,但太阳东升西落还是知道的,此时我正朝着刚刚露出头来的红彤彤的大太阳走去。   稀里糊涂地休息了一整夜,走起路来小腿上的肌肉明显地有些酸痛。太阳攀爬得越来越高,红色的辉光铺洒过来让整个人都备感舒心。光芒稍微有点刺眼,我眯缝着眼朝着那遥远的火球看过去,突然觉得自己是如此渺小,渺小得微不足道。我不禁原地转圈着向四下望去,连绵不绝的沙地,远处可以看见几个并不太高的山包,整个世界都被橘黄色的阳光镀着,像是披上了一层层隐形的橘皮。我总觉得这层黄沙之下,藏着一个我们永远都无法得知的世界。我感觉到裤子口袋里有什么动了一下,也正是这么一下,才把我从不着边际的思绪中叫醒,伸手向里面掏去,是那条鱼。它竟然还活着。   我把那条鱼放在手心里,血红色的鳞片,圆溜溜的黑眼睛,我叫不上名字的一条鱼。它在我手心里竟然又一动不动了,就像方才在我裤子口袋里的动作只是我的一个错觉。我伸出手指碰了碰它的头,它竟然微弱地摇摆了两下尾巴。我能感觉到,我竟然笑了。现在它就是我的伙伴,在我吃掉它之前。我又把鱼放回口袋里,朝着既定的方向,迈开大步走去。   我想我一定像极了傻帽,在一个看上去根本没有希望的地方,满怀希望地大跨步地卖力走去。满眼的黄沙,满眼的山包,没有一丝能吸引人继续下去的东西存在。直到我走出了很长一大段路,我的左前方大约两百米外有一个大概半米高的黑白相间的东西吸引了我,从这么远的距离看去,只能看出一个大致的轮廓,像是一个奇怪的小建筑。我稍微改变了计划方向,朝着那个“小建筑”直接走去,就像垂涎鲜美兽肉的饿狼般边走边盯着那个新鲜事物看着,脚下的速度也不觉间加快了不少。直到后来很久,我都在想是不是正受着某个神灵或者某种无法定义的神秘力量的驱使,或者是受到那群暴死冤魂的召唤,才这么急急地走去,甚至不顾自己这次赶路的使命。每每这样想,我都暗暗地开解甚至是忽悠自己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只是因为当时我太过无聊,四周什么都没有,枯燥乏味到让人想死,忽然看见这个新事物才会变得如此急切而兴奋。”   随着我与那个“小建筑”的距离不断地拉近,那里的东西也逐渐清晰了许多。原来那里正林立着一些笔直的黑色东西,像是竹竿或者是铁棒。而那几十根铁棒或是竹竿中间似乎架起了一副雪白的骨架,形成了我在远处看见的那个“黑白相间的小建筑”,这“黑白相间的小建筑”附近,竟然堆砌着一大片散碎的白骨。我惊恐地立在了原地不敢上前,鞋子用力地踩在地上,潜意识告诉自己不要再往前。可就是有那么一股力量促使我往前走去,就像是有一个细微的声音在我耳边或者是我的心里低低地说着:“来吧,来吧……你过来,你过来……”我不知道这股声音是来自那些白骨,还是来自哪里,抑或是压根儿就不存在。不管怎样,我终于还是迈开了走向那里的步子。走到那些白骨的跟前时,我才恍然意识到,我竟然正在接近某段赤裸裸、血淋淋的历史。而这段历史,在整个世界上还活着的人中,我应该是第一个甚至永远是唯一一个“亲历者”。   几乎每一步都迈得很艰难,两条腿像是被灌满了铅。这种感觉是真真切切的,毫不夸张地说,就像是有一双手,正在身后大力地拖着我的双腿,不让我靠近那里。我甚至还精神病般低下头去看自己的双腿,看那里是不是真的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正拖着我。自然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感觉周遭异常诡异,似乎陷入到了两种神奇的力量中去。一股力量正勾魂一般呼唤着我去靠近它,另一股力量则不惜余力地拖着我不要靠近。而我自己的意识,似乎就在这两股力量的角力中消失不见了。似乎我整个人都分裂掉了,分裂成了两股力量,互相排斥的两股力量。这种感觉,很让人害怕,让我感觉自己随时可能会被这两股力量给扯碎,之后葬身在这茫茫的沙地之中。   终于,我还是离“黑白相间的小建筑”、离那堆白骨越来越近。距离只有几米时,我才看清林立在白骨之间的东西是什么。我看见了骇人的景象。   几十支长箭从各个方向或直或斜地牢牢插在沙地里,箭尾和地面之间,竟然挂着一副完整的白骨。我完全目瞪口呆了,人体已经没有了血肉,骨骼应该散落下来才对。而眼前,那几十支长箭就好像是撑起这副骨架的“支架”。何等的深仇大恨,以至于将几十支箭一并射在一个人的身上。   那散在地面上的白骨堆上也直立着插着左一支右一支的长箭,有的长箭上面甚至还挂着一根或者几根骨头。   我一步步继续靠近,似乎每靠近一点,腿上承受的力量就更大一些。我注意到了这种艰难,但我依然往前走去。   当我更靠近那“黑白相间的小建筑”和那一大堆白骨时,我突然觉得眼前有什么东西非常熟悉。这种感觉几乎是完全出于直觉的,我脑子迟钝而缓慢地运转着。一系列的场景在脑子里如放电影一般——蒙古包里悬在半空的骷髅、整队呼啸而来的匈奴骑兵、报纸上被压成肉酱的老沈、刚刚还欢笑却突然笑容僵掉的顺子……想到这儿,我突然愣了一下。我知道让我感觉熟悉的是什么了,就是那“黑白相间的小建筑”上的那些古箭。插在那骨架脖颈位置的一支与众不同的长箭,与射死顺子的那支鸣镝古箭极其相似。虽然没有看见箭端的鸣镝,只看那箭尾和箭杆就让我觉得异常相像。   可惜我对历史几乎一窍不通,不然哪怕是猜测,也能获得探寻到某段历史真相的快感。   我在那箭和白骨上面看着,一个已经完全没有血肉支撑的骨架,是如何被这几十支长箭撑在这里的。那“箭林”中的骨架背对着我,骨架的头部、颈脖、肩膀、后心……几乎浑身上下都被长箭固定着,只有胸骨上的细小骨头没有被长箭穿透或者“夹住”的位置,已经掉了下去。为了避免踩到骨架旁边的碎骨头,我站在骨架后背的一两米外看着。从背后往里面看去,我突然感觉好像多了点什么,我仔细一看才发现,那竟然并不是一具骨架,而是两具——被那几十支箭串在一起的白骨。我转到骨架的前面,这才看见,一具成年人的白骨前面还有一具小孩的小骨架,并且成年人的胳膊上的长骨正处于环抱的状态,可见是在护着那个小孩。从那具成年人的骨架形状上看,如圆筒一般的骨盆,可以猜测这白骨的主人应该是一名女性。女人跪在地上,其中一支箭是从脖颈射入,穿透后插在地上的,十几支箭从女人背后射进去并且穿在了小孩的身上。从脖颈那支箭的角度和女人死前的姿势来看,那支箭应该本来是冲着那小孩去的,这女人是临时弯下身子,为那小孩挡了一箭,哪知最终孩子也没能幸免于难。而那支射入脖颈的箭,正是具有“发号施令”作用的鸣镝。   一个女人,能心甘情愿为一个小孩作出如此牺牲,很可能这女人是这孩子的母亲,我们暂且就把他们当做一对母子吧。   我被这场景吸引住了,似乎这上面有着难以摆脱的魔力,这股魔力死死地、牢牢地抓着我的脑神经,让我抛开所有其他的东西,完完全全地把意识集中到它的上面来。   我又在这对母子的周围看了看,周围插着几十支长箭,而但凡有长箭的地方,下面或者可以看见一堆白骨,或者是已经将白骨掩埋起来的凸起沙包。我选了一个没有箭的路径,小心翼翼地走到了那对母子的骨架前面,没有任何目的地走了过去。刚走到那里,我感觉脚下像是踩到了什么硬东西,本以为是断裂下来的碎骨头,赶忙惊慌而敬畏地挪开脚,可低头一看,却看见一个金属物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强烈刺眼的光芒来,刺得我紧紧闭了下眼。   我把它捡起来,这是一块金属配饰,正面雕刻着一颗栩栩如生的狼头,这狼头我曾见过,不是被那俩浑球摩托司机丢下后遭遇的身披青铜铠甲的匈奴狼兵,而是冒顿侍者胳膊上的文身。当时只是觉得那文身有些特别,具体的并没有太过在意,而此时看见这枚配饰上的狼头,脑子里自然而然地冒出那个文身,它们是一模一样的,不只是在形态上,某种我用语言所描述不好的神韵,更是一模一样。我敢保证,它们一模一样。   我正想得看得出神,一声摄人魂魄的叫声在头顶上空响了起来。我被那声音吓得惊了一下,手突然一抖,那配饰不小心脱手掉在了地上。我循声仰头看去,又是一只鹰,巨大而羽翼丰满的苍鹰。它正盘桓在离我头顶并不太远的地方,我不知道这种鹰一般会有多长的寿命,但我就是有种想法,面前这些白骨上的人肉就是被它啄食去的。看着它那双犀利而苍老的鹰眼,我不免有些心悸,我甚至有些担心,它是不是把我当成了潜在的美餐。它盘桓着又连叫了两声,这次的声音竟然有些隐隐的凄厉,随后它便快速扇动着翅膀,直向云霄里冲去。就在它转换身形直指蓝天的一刹那,一道刺眼的锐光从鹰脚上折射进眼里,刺得我的眼睛生疼。当我好奇地睁开眼去看那鹰脚上究竟是什么东西时,它已经飞得很高,整只鹰都只能看见一个大致形状。我纳闷地想了一下,那鹰脚上能有什么东西可以把太阳光反射得如此强烈。虽然据说世界上最早的玻璃在三千多年前就已经出现了,但批量生产最早也是在一千五百年前的埃及。作为匈奴这样的少数民族地区,总不会在两千年前就已经出现了吧。如果不是玻璃,又是什么东西能够那么刺眼?我想了一下,也有可能是金属物质吧,一只老鹰捡了一块色泽光艳、能把阳光反射得如此刺眼的金属?   懒得去想它,也想不出所以然来。我低头去捡方才不慎掉到地上的配饰,那配饰掉落时已经翻转到了另一面,上面有图案,我本来以为是一个什么特殊的图案。仔细看后才确定,上面写的却是两个字——挛L。   虽然我对历史不甚了解,但“挛L”这两个字还是记忆犹新的。有一次语文课上,就为这个词的读音,我和语文老师打赌,赌注是给全班同学每人买一根雪糕。结果我输了,我把那个月的零花钱全用来买雪糕了。挛L读作“luán dī”,当时老师为了和大家分享胜利的喜悦,把这俩字背后的一连串东西都讲了一遍。他讲的一些内容,直到现在我还隐约记得。我无意获得的短刀的主人是冒顿单于,但冒顿是他的人名,单于是匈奴部落联盟的首领称号。而包括冒顿在内的汉代单于的姓就是挛L,直到晋朝才改为刘姓。   里面的各种关系我一时半会儿也绕不清,但我猜测这个小孩很有可能就是冒顿单于在弑父后杀死的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这个配饰就属于这个小孩的,甚至就是头曼单于允诺小孩的母亲,准备立这个小孩为“储君”的凭证。再有一种可能就是这块配饰是归冒顿所有的,小孩的母亲为了向旁人或是后人证实他们是被冒顿所杀,临死前抓下冒顿的这块配饰向世人展示真相。   我把那块配饰上的浮沙轻缓地抹去,装到了兜子里。我敢向那堆白骨的主人们的灵魂保证,我绝对不是因为贪财。但具体是因为什么,就连我自己也说不清。   我本想继续搞清楚那些古箭是怎么在沙地里插得如此结实,突然看见地面上一大团黑影向我移动而来。这黑影并不只是从我前面一个方向,而是从四周、四面八方涌来。我猛地抬头向天上看去,投下巨大黑影的竟然是苍鹰,不,确切地说是鹰群。   难道这就是包爷嘴里所说的匈奴鹰兵?在我的印象中,鹰这种动物应该是以单独行动为主吧,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大群?我粗略地扫了一眼,约莫有三四十只,它们在我的头顶上空围成了同心圆一般的里外两圈。内圈的一部分从头部往后全是灰黑色,有明显的白色眉斑,下体是夹杂着灰白斑点的白色。根据我所了解的,这应该是雄鹰。外圈的那群上体及羽翼表面为灰褐色,眉纹白而杂以褐纹,下体白色,体下面有纵斑,应该是雌鹰。每一只鹰都体态庞大,每一只长度都有五六十厘米,而展开的一双大翅膀估计有一米多。看着那钩子一样尖利的嘴巴,我不禁浑身发冷。   我感觉到,裤子兜里的鱼像是也感受到了这份危险,在里面来回垂死扑腾着。   它们并没有俯冲下来攻击我,而是在我头顶不远处盘桓着,几乎把阳光完全遮住,目光紧紧地盯着我这边看。我似乎不敢去与它们对视,像是畏惧它们会误读出我眼里有敌意,进而冲下来把我撕咬得稀巴烂。   我纹丝未动,站在原地,但还是看不出它们接下来的可能动向。我拔起腿向太阳的方向快速跑去,这个方向不是我有意选择的,只是因为我此时正冲着这个方向。我没命地跑着,可刚跑出去不远,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刺耳的怪叫,那群鹰便快速飞到了我的前面,它们没有再包围我,而是全部飞在前面距离我四五米外的斜上方,随后应着又一声拉长了调子的怪叫向我俯冲下来。我不得不转过身,向相反的方向继续跑去。那声怪叫听起来让人异常不舒服,乍一听很像是鹰的叫声,但和正常的鹰叫肯定是有区别,更像是一种模仿,由人或者某种机器对鹰叫的模仿。我没命地跑着,起初还能看见大片的黑影在脚下追着,可跑着跑着就看不见了。我又一口气跑出去一大段才敢回头看,再也看不见那群鹰的影子。我累得直接坐了下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摸了摸口袋,那条鱼,那枚写有挛L的配饰,已经不见了。当我再抬起头向周遭看去,距离我们出发时的蒙古包也只有十来米远了。 第十五章 神秘的胡服少女   我看了一下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虽然还没到正北的方向,但偏西的程度并不大,离正午也不远了。我再朝着太阳的方向返回去的话,走到方才那位置再返回来,就要超过正午了,索性早些到根据地候着他们,正好安抚安抚自己惊魂未定的情绪。   边往根据地走着,我心里边惦记着:也不知道他们几个的状况怎么样了。我正蔫头蔫脑地走到蒙古包门口,突然有一个人扑上来紧紧抱住了我,嘴里还在呜咽地哭着。我刚稍微安定下来的精神又迅速紧张了起来,我几乎下意识地将扑上来的人用力推开。那人弱不禁风般被我一下推得倒退了几米,摔在了地上。这时我才看清,那人竟然是“花瓶”。摔在地上的“花瓶”先是没有反应过来状况,愣了神,虽然呜咽声停了下来,但眼泪还是刷刷刷地一直往下淌着,她带着惊恐的哭腔冲我嚷道:“干吗呀你!”那声音里浸满了委屈,像极了一个被好伙伴抢了玩具的小朋友,让人忍不住去怜惜。我赶忙走过去,俯下身把她拉起来,嘴上连连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我以为这丫头会耍倔脾气不答理我,出乎意料,她竟然顺从地让我拉了起来,随即便扑进了我的怀里。   我连问了几遍“你怎么了”,她都没有应我,只是在我怀里一个劲儿地哭着,我能感觉到眼泪已经渗透了我衣服,胸口被她的眼泪湿了一大片。她的哭声渐渐地弱了下来,柔软地说了句什么话。我没有注意听,问她说了什么。她没有直接应我,而是把头从我胸口抬了起来,双手也松开了我的腰,一只手抹了抹眼泪,低声说:“我害怕了。”   我拉着“花瓶”在蒙古包投下的阴影里席地坐下,她平静了一会儿后,把方才她的经历大致讲了一遍。   “花瓶”朝着选定的方向走去,边走边吃着郑纲给她的小虾,她这样走着,心里面也害怕再遭遇到那群狼兵或者匈奴兵的袭击。但想了想,这几次遭遇狼兵和匈奴骑兵,对方好像都无意伤害我们,而只是单纯地想往某个方向驱赶我们罢了,也可以说是指引。她心里就盘算着,万一点背,真遭遇到袭击了,按照人家追赶她的方向跑就是了,应该不至于把她怎么样。这么想着,她也就坦然地加快了脚步,希望能帮大家找到水源,最好能找到出路。她走了大概有一个小时,正走到一个小山坡,有些内急,四下张望了一下,就蹲下来方便。正在方便着,向来神经敏感的她听见有奔跑的脚步声从山坡的另一侧传来。   “花瓶”把身体紧紧贴着山坡,竖着耳朵,向山坡顶端爬去。露出一双眼睛向另一侧偷偷看着。映入眼帘的是一副壮观而惨烈的场景,离她百余米外,冲着她这方向整齐地站着十几匹狼,而那群狼前面是两匹体形明显剽悍强健的狼,即使隔得这么远,也能感受得到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两匹狼像两名拳手般移动着碎步子,像是随时都在准备着攻击对方。“花瓶”正准备撤下身子来逃,因为她知道眼前的狼并不是当时保护我们的狼兵,而是现实中的,极有可能先把她吃掉再开始那场战斗。刚要撤下身子,那两匹狼几乎同时向对方奔突而去,随后便是好一番激战撕咬。“花瓶”描述不好当时的具体情景,但总之她被震撼住了,最主要的是,一匹狼在第一轮被打倒后,虽然它们没有拳赛上那种拉扯拳手的裁判,但另一只暂时获胜的狼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撤回最初的位置,站在原地耐心等着另一匹狼翻起身来,直到等对方恢复体力后,才继续进行战斗。   战斗越来越激烈,“花瓶”之前从资料上看过,这应该就是“狼王”的争夺战,她算是有幸目睹了狼群的换届选举。虽然两匹狼打得很过瘾,但“花瓶”稍看了一会儿后,还是抓紧撤下了身子,蹑手蹑脚地返了回来。返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了狼群的嚎叫声。应该是产生了新的狼王,这也注定了有一匹狼败落下来。听到那声嚎叫后,“花瓶”说她感觉自己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我大致听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但还是没明白她为什么会害怕,会哭得稀里哗啦。“花瓶”解释说:“在这样的环境下,我们就是最弱小的。就像是在现实社会人们杀一只鸡、打死一只蚊子那样,我们随时可能会被那群狼扯得稀巴烂。更何况,在这样的世界里,很可能有比狼更可怕的东西存在,也许是我们摸不着看不见的东西。”她这么说,我倒是可以理解一点了,但还是不忘打趣她说:“那就被吓哭了?”   “花瓶”把嘴巴嘟得很高,但语气还是那么低沉着,说道:“不是吓哭的,听到那群狼叫后,我就突然哭了,不知道什么原因,反正不是害怕。”   也许她的状态只能用很文艺的词语来形容吧。我们都没再多说什么,静静地坐了一小会儿,抬头看了看地上的影子,离正午更加近了。   又过了几分钟,郑纲赶了回来,看他脸上难得挂了笑容,我心想定是有好消息带回来。郑纲在根据地里扫视了一圈:“还没全回来?”很显然,眼前只有我和“花瓶”两个人,郑纲语气稍微有些兴奋,接着说道:“我在山头上看见了大河,看起来很宽,应该可以通到外面,好在河边有些灌木,我们可能需要弄个木筏之类的。我没细看,等他们俩回来后我们一起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在我们不经意间偷偷地由东向西缓慢移动着。我们等得都有些焦灼,为了消磨时间,我们坐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我也把向东行走见到被鸣镝古箭插在地上的骨架的事讲给了他们俩听。讲着讲着,“花瓶”发现了一个挺关键的问题,她打断我的叙述,傻愣愣地说道:“不对不对,我们自己乱套了!”   我跟郑纲都没有插话,质疑地看着她,等她继续讲下去。她稍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路,随后说道:“你们看啊,我们进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遇见了那个月氏国被杀的信使,并且当时郑纲也说了,那个信使刚死不久。根据那个简书的内容,还有我们的亲眼所见,月氏国来匈奴要领地,应该是属于冒顿单于杀掉头曼单于后不久的事。我们正在经历的应该是这段历史,前提是如果我们真的脱离了现实社会的话。你们想想,他在位也就是在公元前209年至公元前174年,前后也没有多少年时间。但根据小印的描述,他在东面看见的那些白骨,还有鸣镝古箭,应该就是被冒顿单于杀害的小妈和弟弟,以及他们身边的亲信们或者是反对冒顿单于的大臣小兵们,但这么少的年头,怎么可能全部都成为白骨了?”   其实这个问题我在脑子里简单地想过,于是就对“花瓶”说:“方才我不是提到了鹰吗,把他们在野外处死,并且把尸体丢在荒郊野外,任凭鹰群啄食,就凭着那些尖牙利嘴的老鹰们,不需要几天,就剩下骸骨是很正常的。”   郑纲似乎有点懒得和我们深入地聊,在他回来之前,“花瓶”曾用颇带质疑的语气对我说:“凭着女人的第六感,我觉得郑纲这人肯定藏着什么心思,这次跟着来,肯定另有目的。”我只是打趣她说:“就你还第六感呢,有第六感你就不该跟着来,瞎凑热闹!自找罪受。”但说实话,经过这么一段时间的接触,我其实也觉得郑纲这人来这里的目的并不是那么纯洁,给人的感觉像是有备而来。只是现在我们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胡乱怀疑或者搞分裂不利于我们活命。   气氛被我们这么一聊,似乎融洽轻松了许多。郑纲先是笑着分别打量了我和“花瓶”一番,笑吟吟地说道:“你们俩其实挺般配的。”此话刚说完,压根儿就没等我有什么反应,他又转而对我说道,“小印兄弟,你的那个任务,我来代替你完成怎么样?”我压根儿就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虽然我真希望这狗屁任务跟我什么关系都没有,我苦笑着说:“任务中有规定,只能由当事人来完成。所有当事人,就我还活着。”郑纲淡得不能再淡地动了一下嘴角,算是笑着表示就当他没说,随后起身说:“你们俩等会儿,我出去看看欧阳他们俩。”   经过郑纲说了那句狗屁话“你们俩其实挺般配的”,他再这么一走,我和“花瓶”待在一起让我觉得特别别扭。我随着他一起站起身来回走着,“花瓶”则气呼呼地进了蒙古包里面。   太阳已经升到正空。   只听郑纲嘴里纳闷地念叨了句:“什么情况?”就见他朝着一个方向跑了过去。我转过身一看,竟然是欧阳,只是欧阳的身旁竟然还有一位身穿少数民族服装的少女。欧阳的胳膊正搭在那个少女的肩上,一瘸一拐地朝我们这边走来。我和跑过来的“花瓶”也一并迎接了过去。“花瓶”像是复读机一般说着几个关键词:“衣服紧窄,贴身短衣,长裤和革靴……胡服?”   见我们三个都警惕性极高地看着那个陌生女孩,欧阳一本正经地对我说:“小印,你和这美女聊聊,大家就都放心了。”随后被郑纲架着边朝前走边说,“我都试探……”似乎觉得自己用词有些不妥,又改口道,“我都了解过了,小萍说得都没错。”   我一听到“小萍”就感觉怪怪的,接下来的试探也证明了我的感觉是对的。   这女孩看上去年龄比我小一些,二十岁左右。虽然我听得很清楚,方才欧阳叫她小萍,但我还是有意问她:“美女,你叫什么?”   此时我正坐在她的对面,“花瓶”几乎并列地坐在我的身边,而郑纲在一旁一面帮着欧阳处理腿上的伤口,一面听着我们的对话。也许是我们摆出的这副架势确实有些吓人吧,女孩很明显有些紧张。她本来要开口,但又轻轻咬了咬嘴唇,把求助的眼神投给了一旁龇牙咧嘴的欧阳。欧阳那儿疼着也不敢怠慢人家女孩,他温柔地跟女孩说:“你正常和他们聊,都是朋友,没事的。”之后又把话头对准我,“小印,你悠着点,别把人家孩子给吓着。哪有你这样的,跟审问犯人似的。”   我没理会欧阳,正颜正色地看着对面的女孩,等着她的答案。女孩像是往后勾了下唇角,这个动作让我忽然觉得有一股子亲切感,很熟悉。她轻声轻语地说:“林萍。”   我听见了,我知道我听见了。但愣了一下后,我又急着问了一句:“什么?你说你叫什么?你再说一遍。”她说那两个字的时候,我忽然想通方才为什么会觉得她往后勾唇角的动作分外熟悉,因为她让我想起了一个人,那个人也叫林萍。   林萍,就是萍姐。   已经被古代长枪钉死在地板上的萍姐。   那天的场景我依然记忆犹新,我想忘掉,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忘掉。   萍姐身穿紫色碎花睡衣,头部正冲着门口,仰面躺在地板上,拖鞋一只挂在脚上,另一只歪躺在脚边,而她的胸口上正插着一支逾一人高的古代长枪。艳红的鲜血在睡衣上绽放得像个硕大的花蕾。不仅如此,血液正从她的身体下面缓缓淌出来……   女孩像是看出了我怪异的神态,但她似乎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而是坦然得让你以为她的面部肌肉是机械的一样,就好像、就好像她已经看出了我内心所想,并且对此早就有了准备或者是早就经过了无数次的预演。她没有再重复她自己的名字,而是说了一句让我再一次误以为听错的话,她说:“小印,你不要怕。”   在她说这句“小印,你不要怕”之前,他们几个人都凑过来紧张地关心我的状况,“花瓶”还连着问了几句“怎么了?你怎么了?”,我听到这个陌生女孩说出这句话,却像是被谁扼住了喉咙般停止了呼吸。我愣住了,完完全全地呆愣住了,我被她惊得让自己误以为这世界上的一切都突然间静止住了,只有我剧烈跳动的心脏。   面对如此情形,我想换作任何一个人都无法让自己的精神状态正常下来。   一个身穿少数民族服饰的柔弱纤瘦的女孩,在这么一个节骨眼的时候出现在面前,声称自己叫“林萍”,和刚刚无故死去的萍姐一模一样的名字。本来临睡醒时,恍惚间看见身穿匈奴战甲的老沈和顺子时,我在脑子里还戏剧性极强地偷偷假设过,有没有可能是老沈、顺子、萍姐他们三个都没有死,他们在我面前的死相都是被刻意安排出来的假象,这整个行动就是一个恶作剧,或者像某些烂俗电影那样,整个行动背后是某个收费视频的网站在操纵。虽然想想都觉得可笑,但我在无法给定自己明确答案时的的确确这么想过。此时,出现在面前自称林萍的竟然是一个学生模样的,一个二十岁上下,比萍姐的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女孩!   最可怕的是,从她口中说出的话竟然是“小印,你不要怕”。虽然声音孱弱得让人不禁心生怜惜,但那明显是一种年长者对年少者的语气,不仅如此,匿藏在这孱弱背后的音色语调竟然和萍姐如出一辙。不,不是如出一辙,是一模一样,完全一样。   我突然无比惊恐,这一路上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事带给我的惊恐感觉,都没有此刻这么强烈。   是的,就是源于那个看似不经意的、勾起唇角的熟悉动作,以及那句听似极随意的简短的话。   “小印,你不要怕。”   她是萍姐,她就是萍姐。 第十六章 千年的密术   我的思维像是掉进了她那句话里,而脑子里的影像正绕着萍姐平时的各种样子。我甚至有点不受自己控制,嘴里念叨着:“萍姐、萍姐、萍姐,就是萍姐……”   我租萍姐的房子,欧阳来过几次,每次和萍姐照面都是随我一起“萍姐萍姐”地叫着,林萍的大名我也只是在租房协议上看过。欧阳应该是听我念叨着“萍姐”两个字才搞清楚我这反常的状况,他在我耳边连说了几句“冷静冷静”,之后,他便不断调整着脑袋的方向打量着对面这个叫林萍的女孩。   我知道我此刻不是在做梦,我虽然已经接近崩溃,但潜意识告诉自己要清醒要清醒,在这不知真假的世界遇着这么个不知真假的人,我要是继续稀里糊涂地不辨眼前真假,肯定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郑纲和“花瓶”也多多少少知道些事情的原委经过,这时他们也都摆出了极高的警惕。郑纲用硬生生的目光看着那个女孩,“花瓶”马上过来跪下身子,我把头埋在她软绵绵的胸脯间,她用手在我的头上不断往下顺抹着,嘴里说着:“别怕别怕……没事没事的,没事的……”即使一再克制我也无法让自己真正冷静下来,脑子虽然清醒却一直都乱糟糟,理不清状况。我被“花瓶”抱在胸口,任凭那富有节奏的心跳声在耳边怦怦响着,没多久,我竟然出乎意料地稍稍平静了下来。   就那样平静了一会儿,我的意识终于恢复到了往常的状态,我能清晰地听见欧阳还在拿着他所知道的萍姐的事盘问着,郑纲则一直站在离他们一米外的地方,抱着肩膀,拧着眉毛眯眼看着听着。“花瓶”的手还在我脑后缓慢轻柔地顺抹着,嘴里还是说着:“别怕别怕……没事没事,没事的……”极像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不远处三个人的所有举动话语像是根本和她无关。我只能说,我突然感觉好安静,安静得整个世界都不会再起波澜。   “真能这么神奇?!”   我完全恢复过来,并从“花瓶”的怀抱离开时,正听见欧阳不知是惊叹还是恐惧地说出了这句话。说话的同时,欧阳一只手握拳砸在另一只手的手心,像是语言已经无法描绘此刻难以抑制的心情,他的神情激烈而夸张。   自称“林萍”的女孩还坐在那里。刚刚搞清楚状况的欧阳转头问我们:“这下算是真明白了吧?”我和“花瓶”自然实话实说,不知道他们叽里咕噜都聊了什么,我特意看了一眼郑纲,郑纲还是一言不发,俯看着女孩,像是正在窥视对方隐藏的惊慌或是谎言,似乎随时等待着找出叙述的漏洞,进而揪出事情的真相。   说实话,来之前的那股子对未知事物的莫名兴奋早已经磨灭得所剩无几,此刻我最希望遇见的所有事都是符合现代科学标准的,也许那并不是真相,但至少它能让我踏实。可是一切就是这么残酷,郑纲窥视了半天也没放出半句话来。我用询问的目光起身看向他,他也只是默默地轻摇了摇头,之后继续近乎傻愣愣地朝着那女孩看着,恨不得把目光直接看进人家的肉里。女孩被他看着,似乎也没有太大的不自在,反倒明显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在她身上完全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紧张或者遮掩。她的一举一动甚至每个神态,都和萍姐极其相似。   欧阳冲那个女孩招呼了一声后,把我们叫到一起,正要给我们讲方才了解到的情况,却被那个叫“林萍”的女孩打断,她冲着欧阳感激地笑了一笑,道:“还是我自己跟大伙儿讲吧。”随后她像是抱歉似的冲我说道,“小印,那天分东西时,老沈有点过分,把那个玉刀佩揣起来不说,还把那个正中位置镶了颗蓝色石头的刀鞘给了我,就给你留了俩不值钱的小破东西,姐知道你是看姐的面子……”   我自然不会忘掉那天的情节。   说着,那女孩像是自我嘲讽一般笑了笑,说:“不过都无所谓了,都怪姐出的这么个馊主意,拿半份板鸭就把你收买了,不然你也摊不上这档子破事。”听她这么絮絮叨叨的,倒是谁都没有打断,只是我听到这儿,突然脑子灵光一闪,迅速插嘴试探着问道:“拿板鸭那天之后,你脸上是不是长了痘痘……”我忽然扯到这儿,是因为当天我听到萍姐说那“寻宝宝物”的价值时,我没忍住喷了她一脸的啤酒。第二天她还边笑话我财迷边说脸上啤酒不弄掉,带着我口水,弄不好得长痘痘,还打趣地说她还指着那张老脸给小崽子(她儿子)找个后爹呢。   我话音刚落,对面的女孩就立即说道:“你说喷我脸上那啤酒吧……”这话一落地,我算是彻底无语了。如果这女孩不是萍姐,那么从和这把冒顿佩刀有交集之前,恐怕我就被这幕后的神秘的庞大组织(如果存在的话)盯上了。相比之下,我倒是更愿意相信眼前的女孩就是萍姐,至少她目前没有要伤害我的意思。   我们谁都没再打扰她的叙述,听她按照自己的逻辑向我们娓娓道来。   “也许我讲了你们都不会或者不敢相信,但我能理解,因为不要说是你们外人,就连我自己当时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现在是在现实世界中不存在的一个人了,我在现实世界中对应的人就是林萍,就是小印称为萍姐的那个女人。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和你们之前所来自的那个世界,就像是镜子里镜子外的关系,只是这镜子有点怪,他们不会同时出现,而是相互衔接起来的。人的肉身死了,但人的灵魂不灭。那个林萍在那个世界被活活地钉死在地板上的那一刻,我这个林萍就在这个世界里出现了。”   欧阳第一个意识到问题的所在,急忙问道:“那我们现在出现在这里,现实世界里的我们……”也不知是他没敢再想下去,或者不敢继续说出来,还是那女孩早就准备好了随时接他的话,总之她接得天衣无缝:“是的,已经死了。”   这几个字听起来,我似乎并没有多大的感觉。也许是因为我自己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吧,所以对于“死”这个字没有切身的感觉。“花瓶”倒是在一旁自己掐了自己一把像是要验证什么,还“哎哟”痛叫了一声。我留意了一下郑纲,他依然还保持着方才一本正经的神色。欧阳则眼神飘忽着看看我,又看看郑纲,什么都没有再说,也没有太过明显的表现。女孩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正处于的这个世界,是大单于冒顿的领地。”她稍微顿了一下,像是让我们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听她继续讲下面的内容,她自言自语般低声说着,“这是匈奴王用神奇的匈奴密术建立起来的世界。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而且同样是永恒的,只是存在方式在不断发生着变化。也许你们会认为我说得太玄了,但这就是事实,等你们真正见识到感受到了,你们就会完全相信我说的话。”我像是在听免费的玄幻故事一般老老实实地听着,但她就是有那股子能耐,总能在你稍稍松懈下来的时候,又爆出撒手锏来紧紧抓住你的神经不放,她说:“最初我也是不信的。”随后稍稍停顿了有半秒钟,她把目光转向我,继续说道,“可是你们知道我看见谁了?我竟然看见了那天和我们一起寻宝的老沈,还有那个挺瘦的小伙子,叫、叫顺子?”听她说到这里,我和“花瓶”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对方。没错,我们也曾见过,但我和“花瓶”都没有作声,等她继续讲下去。   “现在顺子和老沈都成了匈奴兵。如果从现实世界角度来看,那些匈奴兵并不是实质意义上的人,而更像是一种意念,匈奴王的密术就是这股意念。但在这个世界里,他们就是真实的,所谓的现实世界就是虚幻的,一切都是相对而生的。但你们,都还回得去,因为你们是被选中的匈奴王佩刀的护卫,你们的目的是为这而来,当你们完成了使命,就可以回到那个现实世界。从此,这里就跟你们再也没有瓜葛。”   我似乎已经被她带到了设定的情境里,情不自禁地说:“那萍姐你呢?你还能走吗?”是的,我这不经意间对她的称呼,是萍姐。   她像是被我触到了不愉悦的事,神色稍微添上了些许黯然:“我在匈奴王的营地里无意得知了那个凶残的诅咒,我就知道,小印的命数里安排了他会来还那把短刀,这是我们的命数。如果我能随你们一起去还刀赎罪,诅咒就会随之而消失。实质上,我和顺子、老沈都是因为这个短刀、诅咒而死于现实世界,现在我逃出来随你们还刀赎罪,大匈奴王应该会放过我们。”   “花瓶”打断说:“你是逃出来的?”   这时候,欧阳接起了话茬儿,叙述起了她和这个女孩相遇的情况:“我正往计划的方向走着呢,去找水源。结果走着走着就看见对面这女孩,哦,是萍姐,就看见对面的她慌慌张张地跑着。我当时还吓了一大跳,心想这鸟地方怎么还有女人。我看第一眼还有点害怕,但见她像是在逃避什么似的拼命地跑,又是一个身板没我二分之一厚实的柔弱女子,后面也没见到什么追兵,我就壮着胆子想要过去问问怎么回事,是个男人都有点英雄救美之心。我正要小跑过去,她恰好摔了一跤……就这样,我看她挺柔弱的,就带了回来。她一直说,刚从匈奴骑兵营地逃出来,我就觉得,不会对我们构成危害。”   到现在,我和欧阳对这个女孩的身份已经完全相信,约定着继续喊她萍姐。郑纲则是一脸的漠然,一直不置可否,也不知道他是在有意观察什么,还是压根儿就不关心这个外来户。而一直心不在焉的“花瓶”却在避开萍姐视线时在我耳边嘀咕:“我怀疑她是假的。”但具体的原因,她应该也说不好,或许就是女人有时准有时不准的直觉吧。   不管这女孩是不是萍姐,她这么个小身板对我们自然构不成什么伤害,我们已经走到这份儿上,即使有人图谋不轨,也着实没有什么可以图的了。索性就带上她一起走吧,顶多也就算添了个和“花瓶”差不多的累赘。   太阳按照亘古不变的规律渐渐地朝着西山的方向迫近,可是包爷竟然还没有回来。我们早晨临分手时约定好了,正午时在这里不见不散。可现在看样子也有两三点了,包爷却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萍姐一脸忧心地问我们怎么还不上路,如果匈奴兵追过来怎么办。既然都称呼她为萍姐了,自然也没必要什么事都躲闪隐瞒,我直接说道:“还有一个队友没回来,出去找水的,再等等。”我们几个在原地急得乱转,我可不想再在这样的鸟地方过夜。萍姐自己坐在角落里,看上去就知道内心里很无助,我撺掇着“花瓶”让她去陪陪萍姐,她嘴上应下后就走了过去,但从表情上明显看出了不高兴。她应该是断定了,这个萍姐不是我们现实世界里的那个萍姐,但又拿不出什么可靠的证据来,我也只能当她疯丫头胡乱猜的。   我留意观察到,“花瓶”坐过去和萍姐淡得不能再淡地打了声招呼,之后便一直打量着萍姐,说是打量更像是审视着,完全是一副两军交战抓到了俘虏,正在想法子逼供的架势。   我们三个男人在蒙古包外面商量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提出了三条可能的方案。   第一,我们继续等下去,等到包爷回来为止。问题是,如果包爷一直没有回来,甚至已经遭遇了不测,我们只能是白白浪费了等待的时间,而究竟要准备等到什么时候,还没有计划好。   第二,我们留下一个或者两个人等,其他人先去郑纲发现的河边想办法编一个简易木筏出来。如果留下的一两个人先等到了包爷,就和包爷一起去河边找另外几个人。如果先编好木筏或者想到其他办法,就回到这里叫大家一起过去。问题是,如果那时包爷还没回来,是否还继续等下去?   第三,大家直接朝着大河的方向走,不再继续等包爷了,等在这里既有危险,又耽误时间。但包爷是为了找水源而延误了时间,甚至此刻正和敌人血拼,我们不等的话,难免有点太不仗义。这样,包爷即使很快回来,他往哪个方向走又是一个问题。如果沿途留下记号的话,很可能被匈奴兵发现,按图索骥,我们就更加危险了。   我们三个正在权衡着,头顶的苍鹰不知何时又盘桓了起来。我粗略估摸了下,那鹰离我们大约有一百三四十米的高度,看见那鹰的时候我就有意朝它的脚部看去,我想起了在那堆白骨旁的时候看到的从鹰身上折射下来的亮光,但我不能肯定这个东西是长在鹰身上的,还是人为处理过的。我能确定的是,那折射的光确实来自于那鹰。   我把双手搭在眼皮上挡着阳光,仰头朝着那鹰的方向仔细望着。   欧阳问我这是在干什么,我说我怀疑那鹰腿上有奇怪的东西,能反光。就在这时,一道锐利的光线随着鹰的高低翻飞一次又一次地刺进眼底。我们三个正仔细窥视着那鹰身上的特别之处,那鹰正好又飞得更低一些。可是,与此同时,一道锐利刺耳的叫声在身后响了起来。   “啊——”发出这声音的是萍姐。   萍姐突然从里面蹿了出来,从蒙古包里抓起一块白骨就朝那鹰打去,嘴里还厉声地大喊大叫着,直到把那鹰打走。   我们三个男人都傻愣愣地看着举止奇怪的萍姐,“花瓶”也觉得萍姐这突如其来的举止太过怪异了。我们四个人前后围着她看了好一阵,起初她一直紧紧望着那刚刚被她吓跑的鹰,过了一会儿,她才像安心了般长舒了一口气,身子明显瘫软了许多。我用柔和的语气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此时高空上正有几只苍鹰飞驰而过,萍姐的脸上这时又充满了恐惧,她弯着身子狼狈地退回了蒙古包里。   我们跟在她的后面进了蒙古包,又让“花瓶”帮着去安慰萍姐,萍姐的情绪渐渐平息下来。她蜷缩着身子,给我们讲了事情的大概。原来她很小的时候,被老鹰啄过,并且啄得很严重,鹰在萍姐的心里留下了阴影。   只是“花瓶”还是在我耳边偷偷说:“她跑出去时,我们正硬找话题闲聊。你说到那鹰身上有东西能反光,我明显感觉到她动了一下,不是动得很大,但肯定是动了。然后突然就抓起骷髅朝那老鹰砸去,如果她真的是因为这种动物受过伤,她应该有害怕的表现才对。可我怎么觉得,她第一反应是要撵跑那鹰,不想让你看见鹰身上究竟有什么,这绝对不是害怕它。”我打断“花瓶”:“之前被鹰这动物所伤,看见就想报复,形成了一种复仇心理,这总可以吧。”听我这么讲,“花瓶”故意压低声音乐了出来:“你看她那样,多么淡定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做这么不靠谱的事。我看啊,她肯定有问题。”随后又似乎自言自语,“她会有什么目的呢?” 第十七章 连串的意外   我们选择了在原地等包爷,这个决定最后是郑纲做出来的。萍姐的精神状态,似乎从方才袭击那只苍鹰开始就不太正常,我总觉得她有些局促不安。“花瓶”这次是主动去“照顾”萍姐的,但我自然看得出,她是要借机监视或者试探萍姐。   天慢慢地开始黑了,黑幕就好似一张密而不透的大网把整个世界的天光一点点收纳起来,留到太阳再次升起时再一点点放出来。我们一直等到了天色将近全黑,包爷还是没有回来。   “喂,你看起来怎么这么焦灼?”这话是“花瓶”对着萍姐说的。我应声看过去时,萍姐脸上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但“花瓶”却一直充满质疑地盯着萍姐看,稀薄的青黛色夜幕中,萍姐的脸上也表现出了些许不适,我着实有些看不过去,想去打个圆场,佯装嗔怒地对“花瓶”说道:“花瓶花瓶,干吗呢你?!”刚说完,萍姐却大咧咧地看过来说道:“没事没事,可能这美女有点误会。”说完,萍姐像是不想和“花瓶”一般见识,起身向外面走了过来。   萍姐走过来时,脸上的表情很是平和,冲着郑纲礼节性地微笑了一下,随后把目光转移到我身上时变得轻松亲切了不少,她问道:“我们今晚睡这儿,在这儿等那位队友,还是怎么办?”随后又补充道,“这里是匈奴的古部落,他们即使对我们几个人的命没有兴趣,肯定也不会任由我们停留在里面。我们今晚最好别在这里过夜,避免和他们发生冲突。”   很快,天便彻底黑了下来。   几颗星星在吃力地眨着眼。   过夜是我们此时面临的最严峻的问题,并且这个问题已经紧紧地逼到了眼前。对于这种情况,我一时也没有明确的主意可说,郑纲倒是很坚持:“再等等看,不能这样丢下包爷不管。”   就在郑纲这话说完不到一分钟,萍姐指着西南方向忽然疑惑而惊恐地说:“那是什么?”我赶忙朝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大片闪烁不定的青色火光,正如海面上随波涛起伏的船灯般向我们这边靠近,那是一大片,足有数百盏之多,在夜色中飘浮不定,显得庞大而神秘。   “花瓶”这时也好奇地跑了过来,朝着西南方向看去,她疑惑地说道:“鬼火吧,这片无人接触的区域,说不准已经埋葬了多少人的尸骨呢。形成鬼火,即使是这么大片的鬼火也没什么可稀奇的。”   我之前和“花瓶”看过一个推理电影,里面推理的过程中就涉及了“鬼火”,我们俩当时都觉得那情节里面有漏洞,怀疑那编剧用“鬼火”来自圆其说。为此,我们俩还特意跑到网吧,一起仔细查了关于“鬼火”的资料。   按照科学的解释方法,所谓的“鬼火”实际上是磷火,是一种比较普遍的自然现象。也正是因为这玩意儿常出现在农村的坟地里,自然而然地就带了一层神秘的色彩,所以才被起了个这名。因为早些年还没有火化一说,人死后都直接埋在地下,尸体长时间埋在地下就会腐烂。人体内部除了我们化学课上都学过的碳、氢、氧三种主要元素之外,还有很多各种各样的其他元素,比如磷、硫、铁之类的,尤其是人体的骨骼里含有较多的磷化钙,这里面的磷元素会通过各种反应转化成磷化氢,而磷化氢是一种气体,并且它的特质就是燃烧点非常低,在常温下与空气接触就能燃烧起来。被埋在地下的尸体产生了磷化氢之后,会沿着土地的裂痕,或者是小到不能再小的缝隙冒出来,等它冒到地面后就会和空气发生反应,就会燃烧,燃烧时冒出来的光亮就是磷火,也就是常说的“鬼火”。   我将“鬼火”的资料用几句话简单解释过后,萍姐又质疑地说:“可是今天晚上连一点风丝都没有,而那‘鬼火’即使再轻,也总要有风时才会被刮着移动吧,并且即使离得这么远,我们也不难看出来,它正在快速移动着,现在看起来就比方才亮了很多。也就是说,它正朝着我们这边移动,这么一大片区域,一路平坦,按理说也是没有风的,除非……”   萍姐的话被郑纲打断并接了下去:“除非有人或者动物正从那里经过,这样就能带动空气随着他们(它们)流动,由于磷火很轻,如果有风或人经过时带动空气流动,磷火也就会跟着空气一起飘动,甚至伴随人的步子,你慢它也慢,你快它也快。也就是传说中‘鬼火会追着人走’的科学原因所在。如果是这样的话,有一大批人或者动物,正在朝着我们这个方向移动过来,并且速度不慢。”   我朝那如海浪般向这边翻滚而来的青色亮光群看去,不禁咋舌:“这么大片的鬼火都被快速带动,这得多少人、多少动物啊!”   分析到这儿,大家自然都有些胆战心惊。“花瓶”先急切地提议:“咱们还是赶紧逃吧,留在这儿等死呀?包爷那老家伙,能耐那么大,死不了。走吧走吧。”说着,伸手扯起我胳膊就朝着郑纲白天去找河的方向走,嘴里说着,“郑纲,你不是说找到大河了?快点带路。”   郑纲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东西,疑惑地说:“不对不对,你们看那群青色的东西,离我们这么远,即使高倍数望远镜也未必能望到我们这边吧。他们怎么知道我们的动向的?”   “会不会是它们?”这句话是我说出来的,我的手指指着在我们头顶斜上空乱飞的几只苍鹰。其实这蒙古包附近一直有鹰在飞,除了被萍姐赶走的那只外,其余的全部在其他蒙古包上来回绕着,但离我们这边并不远,只是那鹰的羽翼颜色和这夜幕多少有些相近,天黑又是阴天不容易被发现罢了。大家都朝着我手指的一只苍鹰看去,萍姐看清那是何物后,吓得“啊”了一声,赶忙把头掉到了另外一侧。   我本想找块石头或者其他硬东西,想法子把它给打下来。但这黑灯瞎火的,自然没有随口说说那么容易。何况连我自己都怀疑,这猜测是不是和三岁小孩认为自己是从妈妈肚子里爬出来的一样幼稚。   我们正猜测赶着那群鬼火前进的是什么东西,并且琢磨该如何应付的时候,我们右侧几十米外的山包后面,有一大批红彤彤的火苗划过半空,朝我们这边纷飞而来,待我反应过来时,那火苗已经近到让我误以为已经落进了我眼里,只听郑纲大吼了一嗓子:“火箭,快进去!快!快!”郑纲像是突然长长了胳膊,迅速把我们四个拢在一起往蒙古包里面推去。   大家正没命地往蒙古包里跑,只听见耳边“啊”的一声惊叫,这时我们其余人已经进到了蒙古包内,回过头才发现,是“花瓶”不小心摔在了蒙古包门口,一支火箭射到了她的腿上。我回过头时,萍姐已经冲了过去,吃力地拉起“花瓶”,随后郑纲飞速跨过去,一手提着“花瓶”,另一手抓起萍姐,像是刚从菜市场抓回两只小鸡的悍妇,“啊”的猛吼一嗓子,一停一进间躲过两支火箭,快速躲进了蒙古包。   第一轮火箭就这样躲了过去,那火箭群是从山包另一侧射过来的,大概是因为射程所限,没有一支射进这个蒙古包内。这个蒙古包虽然不完整,但四周有网状东西包围着,算是还好,但顶端可是通天的。这时,一声刺耳的马鸣转移了我们的注意力,看过去,又是吓了一大跳。数百道火光照射下,半个山坡上已经严整地铺满十余排骑兵,每个骑兵手里都已经架好了火箭。那阵势绝对不亚于我们在古装片里看见的情形,一股股逼人的死亡气息由眼睛直钻内心。这一路已经体验了无数次这种感觉了,但无论体验过多少次都不会麻木。   马鸣声过后,紧接着就是一声洪亮而坚定的怪喊。那喊声只是一个单字,我猜应该是类似于“发”、“攻”之类的发号施令用语,那个音符刚刚一响起,数百支火箭就如火蛇般蹿破夜空,直朝着我们所在的蒙古包而来。这次没等郑纲提醒,万分警觉的我们就已经一起朝着门口跑去,当然要把刚刚受了箭伤的“花瓶”排除在外。   “花瓶”被郑纲拎进来时,她裤子上的火竟然灭了。但那支箭仍然插在上面,没敢乱拔。我用尽力气把她抱起来,和郑纲一起跑了出去。郑纲可能是担心萍姐这个女人会走得慢,还没等萍姐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刚被郑纲放下的她,随后立即又被他扛了起来拔腿就跑。   随着后面一声声下令声,火箭便一排排追来。只是我们躲过两三批后,就没再发射,或许是应了萍姐的说法,因为我们闯入了他们的领地,他们只是想把我们赶出那个古部落而已。   我们一口气就跑到了郑纲找到的那条大河边。目前最要紧的就是中了箭伤的“花瓶”,被射中的具体位置是膝盖的偏侧面,我发现那支箭绝对不像期望中那样插在裤子上了,因为这么一路晃动,那支箭还是插在那里。但见她只是喊疼,也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法,应该是没伤到筋骨。借着月光,我检查“花瓶”的伤势,牛仔裤膝盖的位置被烧破了,但里面的皮肤没有烧到。我顺着那个烧坏的口子扯开一小块,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来。原来这丫头在旅店换掉裙子时,在膝盖上套了一层护膝。那支箭射穿牛仔裤,插在了两层护膝之间,估计也是因为这剧烈的摩擦,才把箭上的火苗给擦灭了。我小心翼翼地轻轻动着那支箭,一边动着一边问她疼不疼。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搞明白状况,只不过是擦破了一点皮。   “花瓶”这时也不叫疼了,而是看着那道被伤着的口子,嘴里嘟囔着:“肯定会留疤,看来以后没法子再穿裙子了。”这女人呀,不庆幸捡了命回来,却考虑能不能穿裙子的问题。   萍姐被郑纲放下来后,好一阵才反应过来是什么状况。   “花瓶”因为那句“没法子再穿裙子了”被欧阳给取笑了好一阵。我接着欧阳的话也半玩笑半数落地说:“也就留个小疤,哪有那么金贵。所有女人都像你这么事多?萍姐碰上你这情况肯定不至于像你这样大惊小怪。”   “花瓶”抬头看了看我,那架势像是想要反驳我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说。她又低头在腿伤上看了看,之后起身朝着萍姐走过去,我还以为这丫头要把气撒到无辜的萍姐身上。起身要拦着她,她却侧过我的身子,继续向萍姐的方向走去。哪知,她走到萍姐跟前时,竟然开口说:“谢谢你救我。”把萍姐说得有些搞不清状况,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说:“是郑纲救的你。哦,对,还有小印。”   “花瓶”的语气变得更加友好,用那种似乎有点小不讲理的语气说了句:“反正是谢谢你。”之后歪头冲我嘁了一声,“就他?笨得跟猪似的。”我这时浑身乏力,根本没心思理会她,躺在一边休息。“花瓶”转而去跟郑纲说谢谢,听见“花瓶”的道谢,郑纲只是“嗯”了一声以示听见,没有一点多余的表情或者语言。经过这么一折腾大家都累了,就算危险再次来临,恐怕也无力挣扎了。   就这样,我们在这片未知的区域里度过了第三夜。   当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郑纲已经忙活开了。我揉揉睡眼,起身去帮他,却不知从何入手。   郑纲折断一根弯曲的树杈,拿着那树枝两端不断用力折弯着,又折了几根细很多的树枝,之后在附近找了几块大石子。他这明显不是在做筏子,已经醒来的萍姐好奇地问他弄这些短树枝做什么。郑纲却卖起了关子,说:“一会儿就知道了,你们再歇一会儿。”因为刚刚睡醒,脑子都还没有恢复正常状态,我们对郑纲卖的关子都没表示出多大的兴趣来。但他依然在认真地弄着那几根树枝,边弄还边对我们说着:“一会儿开始弄树条,做木筏。事不宜迟。”   欧阳及时问道:“那我们不管包爷了?”   这时郑纲提出了一个我们都没来得及想的问题;“昨晚那群带着火箭的骑兵,来的方向和包爷去找河水的方向一致。”欧阳的手不停地忙着,接着又说道,“那些火箭骑兵既然想赶走我们,我们再在这儿或者在那些蒙古包里长时间等包爷也不太可能。凭着包爷的能耐,他应该是已经跑到了别的地方。我先把你们送到别处,之后我再回来接应他或者找他。”   虽然在这种状况下,我们似乎应该摆出生死与共的姿态出来。但这一路,很显然,我们无一例外都成为了郑纲的包袱和后腿,也就都不好意思说这样的话了。他观察事物细致入微,处理事情态度冷静,判断形势准确到位,还有那随时都清醒无比的脑袋,这些都让我不得不对他生出几分敬意来。这样文武全能的家伙,极少是天生的,那敏锐的观察能力和周详的分析能力,更像是受过某种特殊的训练。但不管怎样,只要这次顺利地完成任务,并且能够活着回去,打死我也不会再把自己陷入到现在这种境地里。   看着郑纲处理那些树枝,看着看着,我便猜出他是在做什么了——他在做弹弓。我起身走到郑纲身边,问他做弹弓干什么用。郑纲歪头向靠在一棵树干上休息的萍姐提防地瞄了一眼,把声音压得极低,说道:“你看她,总向天上看来看去,‘花瓶’那丫头的怀疑,很可能有道理。如果那鹰脚上或者哪里有某些现代设备,那就可以拆穿他们。至少我们不用总处于被监视状态,这样就能免遭不少袭击。”   我装作无意地看了看萍姐,她果然向天空中前后左右地望着,像是在探找着什么东西。郑纲又在我旁边像是叹气般说着:“把鹰打下来再说,总没坏处。”   郑纲很快就把弹弓做好了,又把大石子当成子弹放在用细树枝编成的“弹弓兜”里面,郑纲也坐下来看似无事地歇着,但一直用余光盯着萍姐的状态。一小会儿后,萍姐的身子略微向前倾了一下,眼睛随着天空中的某处动了起来。我刚抬起头朝天空看去,郑纲就已经举起了弹弓并且迅疾瞄准,只听啪的一声,随后又是一声近乎惨烈的鸟叫,就看见一道黑影从天空中掉了下来。可惜的是,扑通一声过后,那被打下来的黑影直接落进了那条大河里。我快步跑过去,鹰早已经不见了踪影。一旁的郑纲狠狠拍了下大腿,连说:“怪我!怪我!失误!失误!”   我留心向萍姐看过去,她和“花瓶”、欧阳一样都是一副不知发生了什么的错愕神情,我心里刚刚升起的一丝疑虑,很快也便烟消云散了。 第十八章 溜走的队员   我们在郑纲的指挥下,开始动手取木材、做木筏。   因为没有砍伐木头的工具,我们先是挑选较细的树木往外拔,但就算我们几个把吃奶的劲儿都使了出来,顶多也就是将那树微微撼动了一点,想就这么徒手拔树基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欧阳想了一个法子,他找了两棵相对高大些的树,挑了几根偏粗的树枝,猴子般飞速爬上去了,之后蹲在那树枝的中间偏尾端部位,用力向下压,可树枝还是没有像预想的那样断掉。随后郑纲也爬了上去,俩人像俩猴子似的,扶着对方的肩膀“一、二、三,下……”地喊着号子往下撼动,那树枝与树干相连的根部终于传来清脆的裂碎声,但依然没有彻底断裂。   “花瓶”在一旁问我:“你怎么不上去?”问得我脸色发青。对于爬树这事我一直有阴影,小时候有一次爬树偷桃子,正偷得起劲儿,主人冲出来要骂我们,我抱着树干就往下滑,忘了下面还有一根分叉,于是,卡到了某个极具男性特征的身体部位。从那以后,每次要爬树,我的那个部位都会吓得发抖。   “花瓶”问完,欧阳也催促了起来:“小印,快上来,就差你一个人。”我摆出一副苦瓜脸,也不知道怎么解释。郑纲应该看出了我有些为难,他让欧阳自己在上面扶好树枝,随时听他命令,自己身体瞬间向下翻去。我还以为他是要跳下来扯我上去呢,可一秒钟后他已经换了另一个姿势。郑纲双手环抓在树枝上,整个人则吊在上面,冲我喊道:“跳起来,抓住我的脚!”   我心里暗夸了句“真牛逼”,跳起身就抓住了郑纲的双脚。我跳起的同时,郑纲喊道:“欧阳用力!”我双手刚抓住郑纲的双脚,随后便感觉到一股大力向下冲来,我刚上升到制高点的身体顿时转而向下,向下的速度忽然增快,再然后就是扑通一声,屁股上传来剧烈的疼痛。用这种糟糕的办法,我们仨连续弄了几根稍粗一些的树枝下来。之后又按郑纲的指示,用这些搭成支架和撬棍,随后再弄了一些树枝末梢做成绳索。很快,我们便做成了一个纯天然的杠杆装置。用那根杠杆,挑根系相对不发达的树木下手。直到天大亮,我们终于备齐了做木筏的材料。   备齐材料后便是编木筏,这些东西连欧阳都不会,更别说我和那两个女人了。主要工作全部由郑纲一个人来做,我们几个全部给他打下手。郑纲应该是看我们人多手杂太添乱了,让我们留下一个人帮他,其他人全部在附近的灌木上折细树枝。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木筏就被郑纲编妥当了。郑纲又用我们弄来的细树枝把杠杆上的那个绳索加固了一番,用以当做缆绳。将缆绳一头系在木筏上,随后我们把木筏抬起来放到河里,缆绳的另一端则拴在一棵树上。   郑纲这家伙基本上就是一个机器人,就像出发前就预估好了可能发生的一切,并且接受了严格的训练一样。弄完木筏后,他又去折了一些树条,并且顺手把叶子全部撸掉,我不明白木筏都做好了还弄它们做什么。听他解释才知道,原来是要用树条做网兜,他说这河水和上次那小溪肯定是连在一起的,普通的鱼虾肯定是有的。他做好网兜后,跳上木筏,沿着木筏四周连续捞着。大约十几分钟后,我们的早餐就有了着落。   应该是被这糟糕的状况折磨得着实没有办法,“花瓶”已经连生鱼、生螃蟹都开始吃了,我和欧阳、郑纲更是来者不拒。可萍姐却明显有些受不住,应该是不适应这种野蛮的吃法,她捂着肚子连呼“完了完了完了”,就弓着身子向河边跑去,一边痛苦地跑,一边不忘对我们喊着:“你们离远点、离远点……”   我们往一旁挪开了几米,郑纲让“花瓶”转过头确认萍姐是不是没在附近,之后让我们都凑得近些,低声说:“我再回那个旧部落一趟,再去碰碰运气。万一包爷已经等在那里,别落下他。我跑着去,正午之前肯定可以回来。如果正午我还没回来……”说到这儿,他把手拍在我肩膀上,“欧阳的腿上还有伤,小印兄弟就要领着大伙儿坐那筏子顺流下去。水流不急,你们能够控制得住。保持一定速度,穿过这片区域,那伙人就控制不了了,之后你们就去打电话给这个人。”说着用手指在地上写了一串号码。我们问是谁,他没有告诉我们,只是说:“打电话,那边就都知道了。”说完起身,临走前,还不忘提醒我们,“小心那个萍姐,但也要带着她。”之后迈开步子就朝着昨晚来时的方向跑去。那身影健硕得像是一头牦牛,奔跑起来似乎整片土地都跟着动了起来。   我们在网兜里挑着鱼虾吃,突然,欧阳“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把我跟“花瓶”笑得直发晕。我们傻愣愣地面面相觑后一起转身看向欧阳,他抬头看着我们,刚要说话又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花瓶”以为是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扔掉手里的螃蟹盖,在脸上胡乱拍着抓着,那动作神态滑稽得让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花瓶”暴躁地嚷道:“喂!喂!干吗你们俩?!”   欧阳终于在“花瓶”发飙后憋住了不再笑:“你们说,那萍姐去拉肚子,怎么擦呢?”   欧阳说完,“花瓶”又捡起刚扔掉的螃蟹盖,嘴里不屑地说了一句:“无聊。”   欧阳这么一说,我们才注意到,萍姐已经去了好一会儿,怎么还没回来?我冲着河边的方向连喊了她两嗓子也没有任何回应。欧阳的笑劲儿还没过去,他拍着我的肩膀说:“人家在忙着……忙着擦呢,你别打扰人家!”   又过了一小会儿,“花瓶”又喊了一次,依然没得到任何回应。   这时,大家似乎都已经意识到了苗头不对。我们三个面面相觑,欧阳也恢复了一本正经的状态,歪过头去连着喊了几嗓子,还是没有任何回应。我们不敢喊得太过大声,怕声音会被可能临近的匈奴兵们听到。   一个女人在腹泻,我和欧阳俩大男人总不好直接闯过去找。于是,“花瓶”走在我们前面的五六米处,边朝着河边走边喊着萍姐,我和欧阳则跟在后面。但我们边走边喊了一阵后,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现在郑纲这个主心骨没在身边,包爷也不知道在哪儿藏着,一路上似乎都是郑纲和包爷在拿主意,前面的“花瓶”走着走着似乎没了主意,转过头来咨询我们的意见。我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往前走。她边走边稍微放大声音朝着两侧喊了几嗓子,依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我和欧阳快步走上去,我这时已经意识到萍姐可能自己坐筏子跑了,嘴里不禁连声喊着:“筏子!筏子!”   我们三个快速跑到栓筏子的那棵树旁,缆绳已经完全找不到了。只能看见留在地面上的一大片叶子。大家再转头向河边看去,正如担心的那样,筏子不见了,顺着河水向下游望去,也没有看见萍姐和筏子的影子。   萍姐消失了,筏子消失了。   之前被我近乎百分之百认定为是萍姐的那个陌生女孩消失了。   我们费了这么大力气搞的木筏,也这么消失了。   我们三个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状况给弄蒙住了。“花瓶”像是在呓语般,自我怀疑地说:“难道我之前怀疑她是冒牌货,怀疑对了?”   难道萍姐真的是假的?她所说的关于这匈奴世界里的一切都是骗人的?我立即阻止住自己的想法,我怕再想下去会抓狂。现在我需要做的,就是要完完全全冷静下来。   郑纲为我这事付出那么多的一个外人,方才把他们几个和那木筏都交给了我,就这么一会儿,我就把一个人和木筏给弄丢了。我要冷静下来,只有冷静下来才能做好下面的事。   “花瓶”受了刺激般大骂了起来,连脏词都一个接一个地蹦了出来。我大喊了一声:“停!”喊完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大,我不安地前后左右看了一眼,之后让他们把情绪调整一下,我们需要仔细分析一下目前的状况。   “花瓶”抢着说:“我就觉得那女的有问题,肯定有问题!就算那些匈奴兵是真的,她也是假的。这家伙说不准是个什么玩意儿,肯定是假的!估计她就是和咱一样,陷入了这个境地,然后跟咱混,就是为了骗咱的木筏,或者根本就是跟幕后一伙的。”   此时,虽然“花瓶”激愤得有些语无伦次了,但我的意识也有些倾向于“花瓶”的看法了,至少我认为,木筏肯定是被“萍姐”偷走了。至于她的身份,很可能是匈奴兵那边的人,或者就是某个怀有其他不洁目的的组织的人。因为一旦她是萍姐的假设不成立,她一个普通人不可能知道我和萍姐之间对话的细节,甚至连萍姐的某些神态都模仿得那么相像。   比起我和“花瓶”,欧阳想得比较全面。除了我们俩提出的可能性外,欧阳怀疑我们附近很有可能有匈奴兵或者他们的眼线,也有可能有土著居民之类的,他们也可能一直在跟踪着我们,并且趁着郑纲这名干将暂时不在我们身边,用极其高明的手法让萍姐既不喊叫又不折腾地就给绑走甚至是弄死了。我们的木筏也被他们搭乘走或者是解开后丢到河水里放掉了。   简单商量了一下后,我们三个决定先在附近找一找,兴许能找到一些有意无意留下的痕迹,或者是萍姐的尸体。   一提到尸体两个字,“花瓶”显然有些害怕,嘟囔着不太敢独自去找,最后还是决定谁也别落单,一起去找。可我们在附近找了整整一大圈,都没有找到任何迹象。如果萍姐被绑架或者被杀害了,或多或少都免不了留下一些痕迹,既然没有任何迹象留下,最靠谱的解释就是,“萍姐”主动跑掉了!   我努力让自己的脑子运转得稍微快些,我需要捋清楚这事的来龙去脉,再像郑纲那样合理安排接下来的行动。可是我越是这么强迫自己,我的脑子里就越乱,就好像每根神经都乱七八糟地缠在了一块儿。“花瓶”在我耳边一再地安慰我:“别急别急,冷静下来,没事的,咱肯定没事……”   刚刚看见一线希望,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没了,灭得连个渣子都不剩。我们三个谁也拿不定主意接下来该怎么办,但无非也就两条路可走。留在原地,尽快编一个木筏出来,等着郑纲回来,不管包爷是否跟他一块儿回来,我们都要先顺流而下。可就凭我们三个,尽快编一个木筏出来,这种可能性基本上就是不存在。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去找郑纲或者原地等着郑纲,之后再想其他的办法。可我们这样去找郑纲,肯定也追不上他,等我们几个走到半路的时候,恐怕郑纲已经赶回来和我们半路相遇了。   也许等在原地是最好的办法,但却总觉得等在原地有点可笑。   就在我们无法决定去向时,“花瓶”惊声叫了起来。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她被蛇之类的东西咬到或者吓到了,赶忙把她扯到身边。但随后我才反应过来,她喊的是:“你们快看!快看!”那声音里明明不是惊吓的叫喊,而是夹杂着惊奇和兴奋。她如葱白般纤长的手指正指着眼前的这条大河。我本来以为她是看见了某些小说里才会出现的那种大水怪呢,马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原来是一个不起眼到实在不能再不起眼的东西,但这个东西要比任何一种水怪都让我们更加吃惊而兴奋。   这条河的流动速度不快,肉眼所及的范围内看不见明显的水位差,就在那缓缓流动的水面上,一个粉白格子相间的小东西正随着水流的方向向下游漂浮着,那东西的样子像是一条长着怪鳞的无骨鱼类,但仔细看去就会发现,我们每个活在现实世界里的人都认得它——那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塑料袋。   这种塑料袋在中国的每个菜市场上都不难找到,我们三个兴奋得紧紧抱在了一起。凭着这个塑料袋,就不难证明,我们正身处现实世界,并且,这河流的上游肯定有现代人的生活痕迹。   欧阳笑着提示:“淡定!淡定!淡定!”我们似乎还不能马上适应如此惊异的发现,以及随着这个发现即将带来的转变。要知道,脑子里那个不断被完善而成的千年前的匈奴世界,被眼前顺流而下的一个小小的塑料袋在顷刻间打碎,我甚至能感觉到意识中那个千年前匈奴世界轰然倒塌的样子。我们都知道,我们此时的意识,我们所有的行为,都将被重新定义。   随之而来的就是一系列的连锁反应。首先可以确定的是,萍姐所说的话是假的。而我们一路上所见到的,很可能就是被某股力量刻意演绎出来的,虽然演绎这些景象的成本大到超乎我们的想象,以及那逼真的程度已经完全超越了正常人的理智范畴。但就凭着这个塑料袋,我必须相信,那些都是假的。   虽然关于那个假萍姐的真实情况我们近乎一无所知,但我们已经清楚地意识到,现在这个女孩对于我们而言很可能是危险的,这时再听“花瓶”重复她之前对那女孩的种种质疑,我突然觉得每一句都极有道理。就好像,我脑子里面所有的判断,都被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完完全全颠倒了一遍。   欧阳分析说,如果那个假萍姐只是想借助我们离开这里,她完全没必要自己先偷偷溜掉。这么看,有一点我们是可以明确的,这个假萍姐是不想我们离开这儿的。顺着这个想下去,她现在突然抛下我们而独自溜走,最有可能的就是会搬来同伙,不管那同伙是匈奴兵,还是其他的任何一种力量,对我们很可能都是致命的威胁。   我们再待在这里,就是最危险的。我们要离开,尽快离开,并且不能让郑纲贸然回来犯险。这么一想,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也就很显然了,那就是尽快朝着那旧部落的方向追上郑纲,即使追赶不上,也要尽快和他在赶回来的路上相遇,之后一起向那河水的上游赶去,去找塑料袋漂来的源头,找到现实世界。   虽然我暂时无法把假萍姐的行径与匈奴兵、冒顿侍者联系在一起,也暂时无法确定那个“大单于口谕”是怎么回事,那个“天脐”又究竟是否真的存在,但我的潜意识里已经隐隐地开始抵触那些非现实的东西。我甚至认为,所谓的匈奴王密咒,所谓的还回冒顿佩刀,都只不过是一个笑话,一个圈套,每个圈套都应该指向一个目的、一个谜底,只是这个目的、这个谜底,我们一时半会儿尚且无法揭开而已。   腿伤已经明显有些发炎的欧阳、在城市里娇生惯养且早已经疲惫不堪的“花瓶”、平常一直以泡面为生体质极为一般的我,我们这三个不给力的家伙朝着旧部落的方向一路跑去。 第十九章 望而生敬的枯树   果不其然,我们刚跑到半路时,就看见已经朝着我们这边快速奔跑回来的郑纲。向郑纲简单解释后,郑纲几乎没有一点情绪上的起落。即使先说到木筏丢了,冒牌萍姐跑了,在他脸上也看不出多明显的不爽。同样,当说到我们发现了宝贝塑料袋时,他的脸色似乎也看不出有多么明显的兴奋。   他似乎随时都保持着一种特别理智的状态,郑纲听我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说明情况和揣测后,他也简单说了下见到的大致情况,并且迅速作出了安排:“部落里空无一人,没见到包爷,也没有那些骑兵的痕迹。那条河确定不了是怎么个流向,直接从这里往上游切过去的话,很可能要跑更多的冤枉路,我们还是得回到编木筏的那个河边,之后再沿着河岸向河流上游摸索。”随后他也像给我们吃定心丸一样,信心满满地说道,“不管怎么样,有塑料袋至少能证明有人的痕迹,应该是有百姓生活,我们找到那里,兴许就能和现实世界取得联系。”   听他这么一番分析,我们高兴之余,又都不得不长叹了一口气。累得半死好不容易跑了过来,却又得原路折回去。一路上,郑纲依然保持着非同一般的速度,我和欧阳尽全力跟在他两三米范围内,而几乎被累虚脱的“花瓶”正舒舒服服地伏在郑纲的后背上。是的,一夜未睡且背着“花瓶”的郑纲,仍然比我和欧阳跑得要快。   再次回到编制木筏的河边后,郑纲没有急于领着我们上路寻找,而是在那原来绑着木筏的树干附近不断侦查。我见他在这儿磨磨蹭蹭有点不耐烦,就催他:“甭看了,反正已经跑了,木筏也没了,赶紧上路吧。”郑纲像是根本没听见我说话,蹲在河岸边歪着脑袋看了看,摇摇头又点点头。欧阳又接着我的话补充道:“我们都已经找过一圈了,没什么特别的发现。”可郑纲像是心思全部都用在了自己的查看上,压根儿没把我和欧阳说的话听进去。又过了片刻,他像是发现了什么,跑上来让“花瓶”脱一只鞋给他,拎着鞋子蹲回岸边在地面上比对着什么。我在河岸上方扶着单脚着地的“花瓶”,欧阳则向郑纲那边凑了过去。我急着问:“怎么回事?”欧阳歪过头冲我讲道:“脚印。”随后又在郑纲比对后,歪头冲我补充着,“不是‘花瓶’的,鞋不大,应该是那个假萍姐的。”   郑纲在河岸跑来跑去,反复模拟着当时的情景,之后向我们解释:“她不是坐木筏走的,依照河岸边松软地带仅有的这一双不太清晰的鞋印分析,她从我们聚餐那里走向那棵树下,解开缆绳,之后到我这里来推开木筏,随后就折换了方向,这一双脚印带有连贯性,明显是朝着河的上游走去的。现在能判断的是,她是朝着河上游,或者较偏的方向溜走的。”郑纲只顾着讲着他的所见和分析,似乎忘了手里还拎着一只女鞋。   “喂喂,把鞋还给我。”听到鞋子主人这么喊,郑纲才反应过来,并且抬手把鞋子向我手里扔过来。我一手扶着“花瓶”,另一只手直接把他扔过来的鞋子扣在了怀里,转而拿给了鞋的主人。“花瓶”却没有直接接我递过去的鞋子,而是伸出腿来,白净的脚丫子活泼地动来动去:“你帮我穿。”这几个字说得轻巧且柔弱。我本来还以为是自己听岔了话音,愣着神看向她,耳边却已经听见欧阳和郑纲俩人的坏笑声。“花瓶”这会儿似乎突然变了一个人般,娇羞了起来。脚趾的动作也变成较小的幅度,等了几秒后见我还是没有行动,她一把将鞋子抓了过去,弯身套在了脚上,整个过程看上去甚至有些恶狠狠的,一看便知充满了怒气。套上鞋子后,她甩着胳膊便向大河的上游方向走了去。   上游,这成了我们一致认可的方向,我原本以为冲着这个方向前行,我们将面临希望,将很快就能找到并且回到现实世界,将获得重生。可是随后发生的一切却不是这样,事实远远没有我期待的那么简单。就在我们即将赶往的大河上游,我们将遇到更加超乎想象的状况。而且我们对这个方向的选择,其实并不是我们自己的选择,而是“对方”的选择。   这一路我们都走得小心翼翼。从河岸往外延伸,相当一大片位置都被大片的灌木占满,为了边走边寻找萍姐可能留下的痕迹,我们一直在繁茂的灌木中穿行着。   我们像是被设定好了前进方向的机器人一般,近乎机械地向前行进。当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后,我们仍然没有见到现代人生活过的任何痕迹,更没有看见所期待的农户和美丽的放牧姑娘。   我们看见了一座山。   那是一座紫色的大山,也不知是那山的石头就是紫色,还是那山上铺满了紫色的植被。总之,看上去的第一反应就是紫色的大山。   这两个小时的跋涉,我们所看见的除了河水一点点变得深蓝外,就是或稀或密的灌木。原本充满期待的我们,没见到任何一件值得期待的东西。   呈现在视线之内的这座大山,足以让我们不自觉地变得兴奋起来。虽然我们知道,在这么一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山里面,不太可能有什么值得我们期待或者探寻的东西。更何况,粗略地估算,我们走到那里至少还要一个小时的时间。   越往前走植被越是丰盛,也正是由于越发丰茂的灌木的掩蔽,我们根本看不到几米外大河的流向,以至于我们每次扒开灌木时都小心翼翼地看着脚下,之后才敢迈开步子往前走去。我们仰头看着那紫色的大山,满心欢喜地期望着那里能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存在,就像“花瓶”所说的那样,兴许山口立着“××风景区”之类的标志性提示呢。   当我们连着扒开几排灌木后才惊异地发现,大河在这里转变了流动方向,朝着偏右方向折了过去。这个转向把我们和大山完完全全隔在了大河的两侧。举目望去,在那个折角处,竟然生长着一棵约有两三人高、枝杈异常的森白色的枯树。这枯树的旁边水草丰盛得前所未有,而这棵体态庞大、枝节颇多的大树竟然是枯干的,白森森的枝干兀自地出现在那里,像极了一具被剃光了血肉的白骨。让我们惊异的远不止这些,这棵树偏向河对岸的方向伸展出了一根很粗很长的旁枝,那根旁枝竟然是绿色的,那只是一根笔直笔直的粗壮枝干,没有再小的旁枝,也没有树叶,甚至连树皮都没有,但它却是绿色的,绿得快要滴出液体来。一直伸到大致在河中间的位置。我又不禁顺着那根树干往回看,和主干连接处很明显绿色和白色相衔接,过渡得极其自然,绝对不是后接上去的,而是完全隶属于这棵白森森的枯树的,就好像是它把自己身上所有的营养都集中到了那根笔直的、伸向河对岸方向的枝干上面了。   不止如此,就在这根枝干的末端,一尺左右的距离外,另一根同样笔直、无旁枝的枝干冲着河的这边生长着,依然是绿得有些快要滴出液体来,依然是没有任何旁枝,依然是没有树叶,唯一不同的是,那根枝干比这根要细了一圈。再沿着那根细枝往远处看去,那根枝干的根部也是连在一棵白森森的枯树上面,那树也是如白骨般白森森地立在那里,没有一片绿色的叶子。不同的是,对岸那棵稍微细一点的枯树的细弱枝头上,竟然生长着几大朵艳红如血的花儿。这情况看起来,就好像此岸是男人,彼岸是女人——一棵“男枯树”和一棵“女枯树”。   那一粗一细两根绿色枝干,就好像是两条手臂一般,汲取了身体里所有的力量,拼尽全力试图去抓住对方的手,可是它们并不是连理枝,它们的枝干尚且没有合在一起。至少目前它们中间仍然存在着一尺宽的距离。我不知道它们是否依然会继续生长,不知道它们明天或者有一天是否能够长在一起。我已经被这两棵,哦不,是一对树给深深震撼住了。我更愿意相信,那两棵树就是两个人,两个相爱却不能相爱的人,不对,是依然相爱却无法相拥在一起的一对人。   那景象,让我忘不了。   “花瓶”因为眼前的景象哭了起来。她在我旁边抽泣着吸着鼻子,我循声看向她,发现她的眼泪顺着脸蛋儿如玉珠般不断地坠落下去。   这次,不只是我,就连欧阳和郑纲都没有取笑她。我想,所有人看到这样的情景都会被震撼的。   欧阳若有所思,突然问道:“你们说,它们俩还会不会继续生长,终有一天,会碰到一起,之后再长到一起?”他这话说完好一阵,都没有人回应他,但我想我们心里面都有了一份期待和祝福。   我、欧阳、“花瓶”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仰头凝视着那两条绿色的手臂,就好像是虔诚的信徒在朝拜神明一般。我似乎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很轻很轻,就这样,安静而长久地沉默着。   可就在这沉默之后,一直在四处查看情况的郑纲提出了一个遭到我们所有人反对的想法。   郑纲想让我们爬上“男枯树”的枝干上,跨过那中间的一尺距离,爬到对岸“女枯树”的枝干上,通过这种方式跨过这条七八米宽的大河,到河对岸后,我们向大山里进发。因为他认为,那个紫色大山里,有能让我们回到现实世界的转机等着我们。我们去那大山里,要比我们沿着这条不知方向不知长短的大河走下去好太多。在这灌木丛生的地方,除了大山这种大坐标之外,我们的视线只能延展到几米那么远,我们永远无法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也许随时有致命的危险出现,也许我们走到天黑、走到死都看不到住户,走不到尽头。而那大山,他认为那里肯定有什么东西存在,能让我们活下去的东西。   当被我们问及理由时,这个平常理智得要死的人,给出的答案竟然是:直觉。   “不行!绝对不行!”这种情况下,第一个有这种反应的自然就是“花瓶”了。她像是一只柔弱却愤怒的小羊羔,在强壮的饿狼袭来时,毅然地决定守护着自己敬奉如神明的东西。她错过身子挡在了郑纲和那棵让人望而生敬的“男枯树”之间。她弱小的身子简直像是被一大团气体包围着,让她变得异常勇敢和坚持。从那刚刚流过泪的眼中就能看出,她甚至可以为这一对树与郑纲“拼命”。   郑纲无奈地叹了叹气,又说道:“那这样吧,我先过去一趟探探路,你们等在这儿。如果有收获,你们再过去。”说完就跨着大步向那“男枯树”走过去,“花瓶”则错开步子向一侧拦住他的去路。郑纲转向一旁再往前走,又被她迅速跑过去拦住。郑纲见“花瓶”也是真铁了心,直接撞开她的身子走了过去,一只手抱住了那主树干,另一只手则抓住一根斜枝,伸开腿就要往上面蹬去。险些被郑纲撞倒的“花瓶”则直接顺势扑了过去,死死抱住郑纲的腿,一口咬在了他的腿肚上。   我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似乎站在哪一方都不妥,却又都有足够的理由。   对于“花瓶”的举动我能够理解,在这还搞不清是何年何月的怪地方,在一片丰茂的灌木中,兀自生长着这么两棵神奇得让人不禁咋舌的一对树。我总感觉,即使再唯物的人也会相信,它们的骨子里,定然有我们人类所无法企及的精髓灵气所在,而这两棵树,虽然无法看见它们的年轮,但我坚决地认为它们一定有相当漫长的生命经历,也许它们就是某种神灵的化身。“花瓶”之前对萍姐的感知,以及她说的很多话,都被我们不经意间验证了。现在她为了这两棵树,只是为了不让郑纲和我们从上面爬过去,就表现得如此坚决乃至疯狂,她做的自然没有错。   我脑子里甚至不经意地幻想着,若干年前这里本来并没有这条大河,这棵“男枯树”每天白天都会走到“女枯树”那里,为它遮着太阳,晚上再回到自己的位置,两人一起听着风声,在彼此微笑中安然入眠。只是有一天,当它们醒来才发现,它们之间被这条可恶的大河隔断了。于是,它们每年都长那么一点,忍耐着延长枝干导致的血肉撕裂所带来的巨大疼痛。于是,就这样痛着、痛着,它们已经在这里驻守了上千年、上万年。但它们从来没有放弃过,只为了有一天能够盘绕相携,能够连理并生。   可从另一个方面想,最初被我认定是木头人一般的郑纲,自从进入到这块神秘而陌生的土地上来,就从来都没让我们失望过,甚至每次都让我们吃惊。他一直充当保护伞的角色,如果没有他,我想我们几个早就死了,最多也就剩一堆白骨。把他说成我们的恩人,一点都不过分。我信任他的“直觉”,远比信任我自己以及“花瓶”。   欧阳虽然方才和我、“花瓶”一样被枯树震撼,但他此时的立场非常明确,比我理智。他似乎看不惯眼前的状况,喊着“小印傻愣什么呢”,就快步走过去要抱开“花瓶”。他一瘸一拐地走过去,郑纲也想甩开“花瓶”,就用力抖了一下腿。“花瓶”就被他这一抖给甩到了一边,一只脚狠狠踹在了欧阳的伤腿上。只听见欧阳“哎哟”一声惨叫,一连几个踉跄,向后倒去。随后传来的便是扑通一声,腿上负伤的欧阳掉进水里了。   欧阳的水性不好,更何况负伤的腿又被“花瓶”来了这么狠的一下。 第二十章 大河里的怪鱼   我也顾不上太多,转身便向河边跨了两步,跃起身子向那不知深浅的河水里扎去。水面上虽然看着还算是平缓,但刚一扎下去我就感觉到强烈的暗流。还好水底异常清晰,欧阳正在往下沉着,我正吃力地往欧阳的方向游去,忽然一道黑影从右上方如箭一般向下来。我几乎下意识地向一旁躲避,再回过头来,那黑影已经不见了踪影。但我明显感觉到身上被很多张小嘴乱咬着,好在我的意识很是清晰,没有管太多,我继续朝着欧阳的方向游过去。刚展开胳膊,可怕的景象便映入了眼帘,我的眼前闪动着数以千百计的血色眼珠,而我身体的各个部位被撕咬的疼痛感已经愈加强烈。我被吓得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用力眯了下眼睛,当眯起的眼睛再睁开时,定睛看着眼前的那一堆血色圆球,这才大致看清这群东西的样子。它们每个都长着正立三角尺一样的尖脑袋,上窄下宽,下巴那里的皮很松,像是被里面突起的牙齿或者架子之类的支撑着,下面的两个角上缀着青蛙皮一样的褶皱,两只眼珠长在脑袋两侧,硕大而血红,隔着河水看进去,给人一种极其诡异的层次感,似乎一看进去整个人就会随之掉进去。一个个三角脑袋撑着俩大血红眼珠,密密麻麻地包围着我,我正转身要跑,那宽大的下巴处便张开了大得吓人的嘴巴。我不知道是被吓得还是被惊异得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它们下巴两侧缀着的蛤蟆皮竟然被它们硕大的牙齿给全部撑开,不,不只是撑开,那两侧的软皮已经被它们给撑烂掉了,我甚至能听见那软软的蛤蟆皮被扯烂掉的声音,之后便看见暗紫色的血液从里面迸溅而出。   随后的一刹那,那数千百张迸溅着紫色液体的大嘴巴,如离弦的弓箭般朝着我的脸上飞速弹来。我被这一幕冲昏了头脑,已经完全忘记自己正身处水中,惊恐地张嘴要喊出来。脑子里如放电影般迅速放映着怪异恐怖的画面:一张巨大的嘴把我整个脑袋一口吞了下去,在骨骼被嘎巴嘎巴咬碎声中我渐渐丧失意识。最可怕的是,这样的嘴巴就在我的眼前,在我的周围,甚至在我的身后。我这样可怕地想着,几乎要疯掉了。就在我要控制不住自己思维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后脑一阵疼痛,随之传遍全身。   在那阵痛感之前,我用余光扫到突然窜到我身后的那个怪东西,是一条型号比眼前这些怪鱼大一百倍的鱼,长着近一米长的鱼鳍,那鱼鳍就像是章鱼的手,活动自如,它们伸出来紧紧拽住我的头发,将我向后拖去,而巨鱼的尾巴竟然从我的脖颈后面缠绕过来,渐渐地爬上我的嘴角,一点点朝着整张嘴巴盖过来。我惊恐地伸手去抓它,刚拉住,却被随之而来的另几只“手”缠住了手臂。我已经在尽最大努力挣扎,那些鱼鳍控制着我的口鼻,我担心自己随时有可能活活地被憋死在这水下。这时,我的整张嘴巴已经被那胶布一样黏糊糊的鱼鳍给贴得严严实实,它另外几道鱼鳍已经伸到了我的鼻孔里,那感觉奇痒难耐,脏兮兮的黏液伸进去又顺着鼻子内侧淌出来,就像是黏糊糊的鼻涕。无比的恶臭顿时灌满整个鼻腔,这是我从未有过的体验,在水下没有空气的情况下,竟然也能闻到如此恶臭的气味。我使尽全力将右手挣脱出来,摆起右臂打在自己的嘴上,几道鱼鳍掉了下来。接下来我又准备去扒其他的鱼鳍,拼着命要尽快摆脱这怪物。   可是我的胳膊竟然突然被那鱼鳍里的某个坚硬的部位扎了一下,随后便再也使不出力气来。似乎那巨鱼也被我搞得有些不耐烦了,忽然如蛇一般在我身体周围飞速环绕了几圈,它竟然用自己的身体把我整个人都给捆绑了起来。最后一圈之后,它的头部正好闪到我的面前,一双大眼与我对峙着。这双眼,看起来竟然非常熟悉。   那时我还没发现它身上真正奇异的地方,我的视线立即被它的眼睛吸引了过去。   它、它竟然会眨眼。这是一条会眨眼的巨大的鱼!就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这让我十分惊恐,随后是一股异常强烈的兴奋之感。   待我看清那一整个脑袋,我的这种莫名的兴奋就立即消失干净了。哪里是一条鱼,那是一个人,那鱼头是一颗人头!   更可怕的是,这颗人头我曾经见过。   只从那人脸上的神情和眨过后又瞪得圆溜溜的眼珠,我就可以完全肯定地说,这是一个精壮得不能再精壮的汉子的脸!看着它此时的样子,我的脑子里慢慢浮现某个影像。我猛然想起,在冒顿侍者的手机屏幕上看见过这个汉子,单从那双眼睛就可以认定,就是他!就是他!   可他的脑袋下面,竟然拖着数米长的鱼身,非常怪异。从缠在我身上的情况来看,它应该是没有骨头的,那鱼鳍是金黄色的,像是草原上被风吹动的荒草。   它动了一下身子,勒在我身上的鱼身随之紧了一紧,就在这时它的鱼鳍抖动了一下,露出了身体表皮真正的颜色,那是青色,刺眼的青色。   此时,它勒得我只能勉强呼吸。但让我害怕的并不是随时可能被它勒死的事实,而是它的样子,如果那巨大怪异的鱼身子,上面只是托了一颗螃蟹头,或者拖了一颗牛头、狼头、狗头,我或许都不会害怕,至少不会这么害怕。可偏偏那是一颗人头,一颗匈奴勇士的人头。   忽然,我看见它的嘴巴微微张了张。我本以为它是要扑过来把我一口吃掉,我感觉到一泡尿浇在了裤裆里。可它并没有靠近我。过了一会儿后,我竟然听见了它发出的声音,那是一种特别的声音,像是一个强壮的汉子在寥廓的草原上奋勇杀敌时的怒吼,又像是午夜轰隆隆虚缈的雷声。总之那声音听起来异常恢弘,似乎整个世界都在那声音的环绕之中。   我听见了它说话的内容,我明明确确地听见了,随着那声音逐渐传入耳鼓,我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能量在不断地被抽空,那种感觉是真真切切的,我似乎意识到,我马上就会被这股神奇的力量吸尽,什么都不剩。   我听见的内容是:   “用你的命,抵我的刀。”   我的意识似乎陷入到了另外一个时空。我眼里能看见的只有风,一股接着一股的风在眼前刮过,风中一个又一个匈奴人打扮的兵将如幽灵一般随风飘过。他们每个人看起来都那么清晰,眉毛、眼睛都真实得不能再真实了,我甚至还看见了顺子和老沈,包括顺子和老沈在内的所有人都在注视着我,但是同样包括顺子和老沈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有表情,任何一种表情都没有。那就是一张张面孔,像是被冻僵的面孔。   从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看不出要杀我的恶意,但我的每个毛孔都能感觉到危险,似乎不只是他们,就连这风、风中的一切,甚至尘埃都要杀我,都想让我死在这里。   突然间,我听见一个声音,是顺子,是顺子的声音:“小印哥,救我……救我……”我奇怪地看向随风浮到眼前的顺子,他没有张口,依然是那张僵掉的面孔,但声音却一次紧接着一次在耳边响了起来,“小印哥,救我……救我……还刀救我……”   我想拔腿走过去拉住顺子,却无论如何也动弹不了,顺子在前面飘着。随后我又听见老沈的声音:“救我,救我……”   他们俩的声音夹杂在一块儿,像是发丝一般缠在我耳朵里,我整个脑子里尽是他们俩的回声。很快,他们俩就被湮没在了成群的匈奴兵之中。   我感觉到了阳光,阳光从头顶直射了下来,穿透了这密密实实的风,渐渐地,这风就在这阳光的照射下变得稀薄,更稀薄。而那些在风中飘荡的匈奴兵们也一点一点地变得模糊。随后能看见的,只是大片大片的阳光,从树叶上筛下来的细碎阳光。   但顺子的声音依然没有消失:“小印哥,救我……救我……还刀救我……”   “我们这就去还刀,我扛着小印走。不用等郑纲,不用等,不用等……”   当这句话传进耳鼓时,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忽然颤动了一下。   清醒过来的一刹那,我意识到了,此时并不是在满是怪鱼的河水之下了,而是平平地躺在结结实实的地面上。最重要的是,我将后背用力向地面贴去,并没有感觉到有突出的硬物,也就是说,短刀不见了,我的胳膊似乎还没习惯回到地面的状态,而是习惯性地延续了方才在河里拼命游动的样子,用力拍了几下,却拍在了硬生生的地面上。   那一刻,我真切感觉到,地面给人所带来的踏实感。   “我们这就去还刀,我扛着小印走。不用等郑纲,不用等,不用等……”   这声音再一次传进耳鼓。   应该是我的手拍到地面的声音被他们听见了。很快,“花瓶”的声音传了过来:“醒了醒了,你终于醒了。”她哭着扑在了我胸口,而她的手里正紧紧握着我的短刀和冒顿侍者给我的假手机、假罗盘。   我被她扶着吃力地坐了起来,摇晃了几下脑子,似乎一切还好。   刚一感觉到自己脑子里仍有意识,一个接着一个的问号便涌了上来。大脑一片混沌,问号充斥着每个角落。   方才那人头鱼是怎么回事?我是怎么回到岸上的?   “我们这就去还刀,我扛着小印走。不用等郑纲,不用等,不用等……”   ……   “小印子醒了更好,咱得好好说说。”   我本以为方才那两声“我们这就去还刀,我扛着小印走。不用等郑纲,不用等,不用等……”和那人头鱼一样不属于这地面世界的,可在耳边响起的这句话,和方才那句明明是出于一个人之口。我循声转过头去的同时,“花瓶”在一旁愤怒道:“跟你这种人有什么好说的?小人!”我定睛一看,说那话的竟然是包爷!已经走失了一整天的包爷竟然就在我眼前。他生龙活虎,面带微笑,就在我面前!   我没理会太多,转头四处看了看,没看见郑纲和欧阳,便简单地问道:“他们俩呢?”   “花瓶”似乎有些害怕包爷,身子挨得我很紧,说道:“郑纲和欧阳去对面了,现在就我们四个人。”   我抬眼看了一下“花瓶”,又看了一眼包爷:“四个?还有谁?”   “花瓶”向一侧示意了一下:“喏,是去厕所的人,回来了。”我转头看去,一个女孩边整理着衣服,边往这边走来。女孩看见我醒来,脸上的表情由一副无所事事到欢喜兴奋:“小印子,你醒啦!”这种变化看上去异常明显。应该是见我看她的眼神有些怪异,她补充道,“去方便了一下。”   “萍姐?”虽然经过这女孩之前的溜走,我已经不相信她是所谓的“另一个萍姐”,但这么猛一下再次见到她,我还是直接这么唤了出来。似乎一切都没有变,除了她身上的衣服,还有脸上、胳膊上明显挂着的几道伤痕。我扶着地面站起身来,刚刚恢复过来的脑子被这两位给搞晕了。我甚至有点搞不清脑子里这一段又一段迥异又清晰的经历,究竟哪一段是真的,哪一段又是假的。   我们从古旧部落分头去找那条大河,包爷却一直没有回来。这段很清晰。   我们在河边做好木筏,郑纲回古部落去探看是否有包爷信息的空当,这个所谓的“另一个萍姐”借去厕所的机会打翻木筏进而逃掉。这段很清晰。   “花瓶”为了阻止郑纲爬树,不小心害欧阳落水,我冲下去救他,遇见了人头鱼身的怪生物,之后在河里听见顺子叮嘱我还刀救他命。这段很清晰。   眼前,失踪的包爷、失踪的“萍姐”,竟然全部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并且是同时出现在眼前。   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包爷一再说的“我们这就去还刀,我扛着小印走。不用等郑纲,不用等,不用等……”,这句话又是怎么个情况?   我的脑子尽量快速地转动着,我把他们三个叫到一起,围坐了下来。我逐一地把问题抛出来,让他们认真地给我作解答。在这过程中,“花瓶”一直把短刀和那个假手机、假罗盘紧紧护在身前,并且时刻警觉地看着包爷,像是生怕被包爷抢走似的。   经过他们一番又一番的解释,我算是大致搞清楚了状况。虽然我也无从知道,这里面究竟有多少是来自于他们的猜测,甚至是胡编乱造。但此时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 第二十一章 我不知道的真相   欧阳水性一般,又赶上腿部有伤,落水后肯定凶多吉少,想到这些,我这个水性同样不好的人却立马跳到了水里。可哪知道这条大河深不见底,并且因为地势本就起伏较大而导致河床沟壑丛生,暗流湍急。   我跳下水的同时,刚刚好不容易摆脱“花瓶”而猴子般噌噌噌爬上树干的郑纲见状不妙,双腿一用力便飞扎进了大河,也就是我刚跳进去后看见的从身边蹿来的那道黑影。   从那河道情况看,这条河定是有相当长的一段历史,在这荒野偏僻之地,河水里有些乱七八糟的不知名的水生物再正常不过了。我最初看见的那些小鱼都应该是真的,但后来的“人头鱼”完全是不存在的。我所经历的一切,“花瓶”基本上都能知道个大概。因为我被弄回河岸之后,一直在磨叨我见过的那些情节,甚至极有可能看见那些情节时,我已经被救回河岸上了。郑纲救我回岸上后,也向“花瓶”解释了我的大致情况。欧阳也被救上了岸。郑纲在河水里就已经见我状况不妥,于是特意抓了一条小鱼回来寻找根源。郑纲说,他恰好曾在一个研究异类生物的朋友那里看过这类小鱼的资料。这类鱼多年寄居在某一特定水域,几十年甚至几百年都不会挪窝,即使是发大水、下暴雨、干旱都不会动,生命力也异常旺盛,比打不死的小强还要强悍。它们都是以个体为单位的,同一个家庭的成员都分别行动。这种鱼的口中能分泌出一种毒素,平时它们用这种毒素捕食小虾等,但是,一旦有其他生物入侵,它们就会骤然几十几百条聚集在一起,甚至更多,一并向入侵者发起攻击。这种攻击的作用就是,能够让入侵者产生幻觉,它们趁着入侵者产生幻觉的时候将入侵者作为美食分食掉。我当时觉得身前身后轻微的一下下疼痛,应该就是被这种小东西攻击的原因。   这种小生物非常厉害,它们能大致分辨清进入它们领域的生物的来意,究竟是不慎掉落,还是路过,或者是入侵。应该是欧阳的行为被理解成不慎落水,而我可能是主动性比较强,便被定义为了入侵。郑纲救过欧阳之后,再来救我时也被那小鱼咬了。只是他没有出现幻觉,便自认抵抗能力很强,扛住了。   等大家讲完之后,“花瓶”私下和我讲,虽然郑纲讲这些细节,一直在说是从那朋友口中得知,但欧阳看似无意的一句“你小子记忆力这么牛呀”,让“花瓶”觉得,这郑纲肯定是有意了解了这些,并且就在我们出发之前,她甚至有些怀疑郑纲此行另有目的。   我本以为脑后那次闷痛也是因为这类鱼的攻击,或者是本没有那次闷痛,只是出现了幻觉。但“花瓶”傻乐后才说出了真相,原来是郑纲那小子在我脑后来了一拳,直接把我给打晕了。郑纲向“花瓶”解释说,他身上还拉着欧阳,如果救我时再遭到我的反抗,或者我出现了幻觉,三人可能会一起葬身水底。   按照他们的讲法,我在河里看见的那条人头鱼,以及顺子他们,还有那一阵阵要命的恐慌,全部是因为我的幻觉。我不怀疑郑纲随我们同行的目的,倒是有些怀疑郑纲为了安抚人心,才把这些本来存在的非科学的东西讲成是我的幻觉。   郑纲把欧阳和我弄了上来,把我身上的短刀和假手机、假罗盘拿出来,让“花瓶”拿到太阳下晒干。他抓着那小鱼研究了一阵,就丢回了水里,并叮嘱“花瓶”和比我先清醒过来的欧阳照顾我,他稍休息了一会儿便要爬上那棵树到对面去。“花瓶”再一次阻挠,郑纲却只说了一句话:“看住你的小印,再这样往前走,兴许有更糟的事。”就这样,“花瓶”没有继续走下去,她真的有些怕了,怕再出现让我们都无法应付的事。腿部已经溃烂了一大片的欧阳,随后便追着郑纲爬了上去,还不忘叮嘱“花瓶”照顾好我。郑纲让他回去他没有理会,他应该是怕郑纲腿上被小鱼咬过的地方会发作吧。   就这样,他们俩爬上了那两棵枯树,并且说天黑之前肯定会回来接我们。   我虽然渐渐清醒,但嘴里还一直胡乱念叨着,“花瓶”说只听见我呓语般:“我要还刀,我要还刀……”她说她甚至觉得那话不像是我主动说的,而是某种力量控制着我驱使着我说出来的,就像是一种暗示,只是说给我自己听。渐渐地,我老实了,在地上躺着呼呼睡着了。   “花瓶”吃力地将我挪到了那棵“男枯树”下面,借着那粗壮的主干帮我挡住太阳。就算她那么拉扯我,我都一点没有要醒的意思。她说完这些,趴在我耳边说了一句:“你那傻乎乎任由我摆布的样儿,超可爱。”   我一直睡了两三个小时,“花瓶”就在一旁看了我两三个小时,其间她打了几次瞌睡。   就在她刚从某个瞌睡中醒来时,她看见两个意想不到的人正朝着我们这边走了过来,并且还是一起走了过来。她甚至以为自己也出现了幻觉,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果然没看错。那两个人就是包爷和“萍姐”。   说到这个问题时,“花瓶”没有再具体讲下去,因为她没搞清楚包爷怎么和“萍姐”搞到一起了,是不是之前就有什么渊源。还有,他们偏偏赶在郑纲和欧阳一起离开的时候才出现,是不是有什么目的。她担心把事情挑明,我又睡得跟死猪一样,万一那俩狡猾的家伙对我们俩不利,就凭“花瓶”一个人肯定对付不了他们。她这也是缓兵之计,她一直警惕地看着包爷和“萍姐”,俩人打听了大致情况后,也没有再多问。但包爷歇了一会儿后,却急着催促她要去还刀,要抛下郑纲他们不管,也就是在我迷迷糊糊中和已经醒来时听到的那两句话。   “我们这就去还刀,我扛着小印走。不用等郑纲,不用等,不用等……”   ……   “小印子醒了更好,咱得好好说说。”   说到这儿,我也一定程度上提高了警惕。歪头看向包爷,意思自然是等他继续补充本该和“花瓶”相逢时就讲的东西。他去寻找大河却没有归来的这段经历,怎么和“萍姐”搞到一块儿的,又怎么跑到这里来正好遇着我们的。当然,还有“萍姐”怎么会离开我们,这一段时间又都发生了什么。   我无法确定和他们俩挑明会怎么样,但我想他们既然回来了,就算是揣着坏主意,至少也会编个谎话来骗我们而不是有意回来找碴的。不管他们俩或者其中某一个,是想放长线钓大鱼,还是有其他的目的,我要听完再作打算。   包爷一向是牛逼哄哄的架势,我问到这些事时,起初他还不是很爱讲,满嘴就是:“小屁孩听什么听,跟着我走就是了,前面的大好世界等着我们呢,别纠结那些狗屁过去!”对于他这种态度,平时我能够完完全全地接受,但现在这种状况,我决计要问清楚。而包爷却在我们几个面前明明白白地表示,不要等郑纲和欧阳了,拿着短刀一起上路。他一再说跟他走没有错,但就是不肯讲明白为什么。   虽然如此,但我看包爷的态度也不是异常坚决,总不至于跑过来抢我的刀。一旁的“萍姐”让我有一股错觉,就好像她放掉木筏后溜跑这段压根儿就不存在。她方才去方便回来,就好像早晨她去方便回来一样,只有一点我能确定,她这一去一回中间过了几个小时,一般没有谁会方便那么长时间。我恍惚感觉,脑子里的时间变化压根儿就和现实对不上号。   无论包爷怎么鼓动,我们是铁定了要在这里等欧阳和郑纲回来,或者我们也从那两棵神圣的枯树上爬过去找他们。总之,完全没有不管不顾郑纲和欧阳他们俩而独自上路的可能。   包爷见没戏,便到周围去转了,说要察看察看地形。   包爷为什么找水没有回来,我暂时还不知道,这期间都经历了什么,我自然也猜不出。但“萍姐”,根据郑纲的分析,我完全肯定她是溜走的。但在她的脸上却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慌张与不安,那份淡然任谁看也看不出一点不妥。而她接下来陈述的这段经历,把我完完全全弄蒙了,我的猜测被推翻。   早晨,早餐刚吃到一半,“萍姐”就避开我们去找地方方便。但那些灌木长得不成系统,她在河边找了个地方,在我们当时待的地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虽然“萍姐”知道我这人不可能那么不礼貌,但那个郑纲和欧阳就不好说了。她索性跑得更远些,蹲下来刚解决完起身,糟糕的事就发生了。她只感觉一双大手从背后捂住了她的嘴巴,让她想喊都喊不出来。“萍姐”当时吓得魂飞魄散,心想定是又落到了匈奴兵的手里,这下肯定没有活命的机会了。“萍姐”已经作好了随时被杀死的准备,她只求不被那些野蛮的匈奴人活埋或者割肉。   可是“萍姐”竟然意外地发现,那帮人并不是匈奴兵,而是一群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丢盔弃甲的家伙。“萍姐”听他们兴奋地讲的是,他们几天没吃饭了。“萍姐”被他们扛到河上游的千米外的地方,那河边有一个小山坳,“萍姐”被扛到那里的时候,那个木筏也被一个人撑了过去,山坳里躺着三个奄奄一息的士兵。从他们的对话中,“萍姐”听出,他们是想把“萍姐”杀死,吃人肉。   其中一个身材健硕、胸口有一大道疤痕的家伙竟然开始扯“萍姐”的衣服,其他几个人见这情况,也凑了过去,嘴里说着“玩了照样吃”之类的话,之后……   “萍姐”说到这儿的时候,眼泪刷刷地流下来,哭了起来,让人产生怜惜之情。“花瓶”听她说到这儿,还忍不住过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着。   “萍姐”抽泣了一会儿后,又继续讲了下去。   那帮浑蛋正在她身上发泄着兽欲,突然一个浑蛋停了下来,大叫了一声:“月氏!”但“萍姐”却什么也没有看见,没有听见。那帮家伙丢下“萍姐”便朝着河边跑去,跑之前竟然还扛起那山坳里已经近乎死掉的同伴。“萍姐”陷入绝望,恨不得一死了之。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一连串渐近的马蹄声,之后就是金属砍入血肉的声音,那声音让遭受蹂躏的“萍姐”莫名其妙地战栗着。听到那声音后,她出乎自己意料地不想死了,她想活下去。那马蹄声却渐渐地离她越来越近,她抬起头时就看见马背上那面相凶恶的家伙,他手里拎着一把长刀,刀尖正往下淌着鲜血,“萍姐”甚至能闻到那充斥鼻孔的血腥味。她意识到,自己必死无疑了。   事情完全不在她的预料之中,那男人竟然从身上扯下衣服丢过来盖在“萍姐”身上。当“萍姐”爬起来走到河边时,只看见那木筏上已经染满了鲜血,拴在河边的绳索还没有解开。而那几个被砍杀得惨不忍睹的家伙倒在地上被拴在一起,面相凶恶的家伙用手牵着绳索,策马扬长而去。“萍姐”把救她的人当成了勇士。我心想,难道“萍姐”是爱上了那个男人?当然,前提是她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萍姐”把那勇士的衣服穿在了身上,几乎是漫无目的地走着。她试图沿着河岸来寻找我们,因为在这个奇奇怪怪的地方,也只有我们有可能带着她活下去。她正吃力地朝前走着,那河里竟然忽地蹿出一个庞然大物来。她被吓了一大跳,可随后很快就淡定了,她不再害怕了,还有什么比之前经历的更恐怖呢?就在河岸,那个庞然大物发出一声惨烈的叫声,之后便从岸边爬了上来。她仔细一看,竟然是一个男人,一个浑身上下布满了细小伤口、满是血点和青苔的男人,那个男人就是包爷。   包爷爬上岸边后,像是刚刚用掉了最后一点力气,翻身倒在了地上。而此时,“萍姐”看见那河面上跃起了无数条小鱼。   “萍姐”接下来说,是她救了包爷。   我听得津津有味,不禁笑了起来,难怪包爷听“萍姐”开讲就去周围转悠,敢情是被这么一弱女子救了,脸没处放吧。 第二十二章 突变的局面   说话间,河对岸传来郑纲和欧阳的喊声。他们先是诧异于我们这边怎么多了包爷和“萍姐”,之后郑纲吩咐欧阳等在那边,他则猴子一般三下两下便爬上了那棵“女枯树”,飞速地通过那两根“枯树枝”,跳到我身边。他靠到我耳边问我那俩人是怎么回事,我一时半会儿也捋不清究竟什么情况。“萍姐”只是冲着郑纲笑着道了声“抱歉”,郑纲也礼貌性地微笑了一下。这时,包爷也走了过来,几乎没什么寒暄,俩人各自伸手冲对方摆了一下算是招呼。   之后郑纲介绍道,对面发现了一个好地方,要让我们这就过去。当“萍姐”问及是什么地方时,他只是简单地说“山洞”,再被多问,他就说:“我们也没有进入太深,但确实有好东西,先过来接你们,一起探寻。”   我已经明确感觉到郑纲对待包爷和“萍姐”的态度不正常,心想他心里定是在酝酿着什么计划。除了郑纲之外,我感觉我所见到的包爷的态度也有些不对头,总感觉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这次郑纲提出要通过这对枯树去对岸,“花瓶”并没有阻止,她应该也是和我一样感觉到了大家的气氛有些不对,再加上方才包爷一再催促我们丢下郑纲和欧阳,自己上路,她自然变得更加小心了,一直紧挨着我。   因为那“男女枯树”的承重能力有限,再加上“花瓶”、“萍姐”这俩女人需要照顾,郑纲便安排大家按次序通过。   从前往后依次是:   包爷、“花瓶”、我、“萍姐”、郑纲。   直到十几分钟后,我才搞清楚他这么安排原来是别有用心的。   站好队形后,站在队首的包爷转头喊道:“郑纲,你过来,我跟你说点事。”我心里还纳闷着,就这几个人,他不至于把郑纲叫到跟前说话吧?难道是有什么怕河对面的欧阳听见?郑纲刚一走过去,只见包爷从腰间抽出一把刀子来,直接向郑纲的胸口上刺去,就在那刀子马上插进郑纲胸口的那一刹那,郑纲飞速向一侧转身,只听见扑哧一声,随后包爷向外一用力,那刀子便被拔起,一道血光从郑纲的肩膀上喷薄而出。这时,刚刚拔出刀子的包爷,如疯了一般再次举起刀来,这次竟然直接朝着郑纲的脖颈处刺去,之前郑纲疼得向前倾了一下身子,还没反应过来,这一下又刺了过去定是难以招架。   我跳起身猛地向包爷扑过去,几乎同时,郑纲就地一个前空翻,一脚砸在了包爷的脑袋上,包爷的身体随即矮了下去,手里的刀子也脱手掉到了地上。而正扑飞在空中的我结结实实地落在了肉乎乎的包爷身上。   我刚抬起眼,就看见“萍姐”已经捡起地上那把刀子冲了过来,抬起刀子就要朝着包爷的脖颈扎去。“花瓶”大嚷了一声:“住手!”“萍姐”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此时郑纲的身体刚刚落地,起身再来阻止就算他是神仙也已经来不及,而我刚摔到他身上,自然也不能快速站起。就在这个时候,一道身影从后面飘了过来,随后就看见迎空一大脚准准地踢在了“萍姐”的胳膊肘上,那把刀子也被踢飞到了灌木丛里。   那道黑影并没有如大侠般稳稳当当地落在地上,而是一只腿像承受不住力量瞬间弯了下去,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我甚至感觉到了整个地面都震动了一下。   那人,正是欧阳。从包爷开始攻击郑纲的那一刻开始,欧阳就开始登上了河岸对面的“女枯树”,忍着腿上剧烈的痛感,向这边爬来……他一时半会儿无法搞清楚这俩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无论如何阻止杀人肯定是没错的,于是便条件反射一般从上面直接飞落了下来。   郑纲起身后,原地跃起来,粗鲁地把“萍姐”的双手背到身后抓住,狠狠地压在了地上。“萍姐”痛得大喊了一声:“哎呀!你干吗呀!胳膊、胳膊,痛死了!痛死了!”郑纲没有理会她,押着她向包爷这边走过来,看了看包爷已经昏迷。郑纲随便在旁边折了几根灌木树枝,把“萍姐”放倒在地上,将她的手反背到身后,弯起她的双脚,将她的手脚全部捆在了一起。   欧阳正躺在地上“哎哟、哎哟”直叫着,“花瓶”要扶他起来,他只是指着紧贴在地面上的那条腿,看起来像是骨折了。郑纲绑好“萍姐”后,快步走过去在欧阳的关节处摸了几下,摸得欧阳大声叫了几下。郑纲连声说着:“没事没事,想点别的想点别的,闭上眼睛……”说着话的时间里,只见他一只手拖着欧阳的鞋底,一只手按住欧阳膝盖以上的部分,忽然一用力。只听见一声脆响后,欧阳又大叫了一嗓子。之后郑纲又在他膝盖附近仔细揉按了几下,扶着欧阳站了起来:“没事了。”   果然,欧阳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后,连着走了几步,脸上便露出了笑容来:“行啊你,这招也会。”   郑纲走过来,和我一起把包爷翻了个个儿,“花瓶”这时也凑了过来,嘴里念叨着:“我就感觉他有点不对劲儿,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就像那脑子根本就不属于他的,而是在受着其他人的控制,跟机器人差不多。”   这时包爷像是正处于半清醒的状态,嘴里开始胡乱地念叨了起来:“不!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杀他?不!”此时,包爷的整张脸一会儿变得异常愤怒,一会儿又变成平时的样子,似乎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正在他的身体里重叠着、变换着。   “花瓶”猜疑着讲道:“他会不会是被催眠了?”   “催眠?”我这突如其来的疑问语气中,充满了不可置信。郑纲却在一旁应和:“我怀疑也是,那会是被谁催眠了呢?”郑纲提出了这个问题后,忽然把头扭向一旁的“萍姐”,“你这个女人,为什么要杀他?”说完便像电视里警察审问犯人一般冲到她面前。   “萍姐”却依然保持着淡定,甚至淡定得有点不像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萍姐,这种淡定绝对是不正常的。“萍姐”回应道:“你这人是怎么回事?我看他突然攻击你,以为这个家伙会伤害我们。为了救你,才去刺他!你怎么不知道好歹呢?”随后又建议道,“你们去弄水来,把他泼醒,审问审问他!”   “花瓶”当即打断道:“不行!万一真是被催眠,他此时正陷入现实世界与被催眠者强行灌输进的两个世界之间,正在做拼命的挣扎,如果现在中途打断他,非常有可能造成他人格分裂或者是精神崩溃。况且,他已经遭到郑纲踢一脚的刺激了。不行!千万别惊醒他。”   已经可以正常行走的欧阳凑过来分析着:“这包爷应该是有恶意的,不然怎么会随身带着凶器?这次回来就是有备而来的。”郑纲听欧阳这话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向后面的灌木丛里钻了去。不一会儿,竟然翻到了包爷丢出去的那把刀。本来以为那会是匕首之类的,可事实并不那么简单。   当那把刀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时候,我们几个全都傻了眼。   那是一把典型的匈奴刀,但刀背上却突兀地长着很多倒刺,除此之外,那短刀的刀柄上竟然刻着几个繁体汉字——“ぁ天’之匈奴精兵”(“寻‘天脐’之匈奴精兵”)。   我们要等包爷自己挣扎着醒来,之后再看情况作处置。郑纲弄了一些软树枝,在我和欧阳的帮忙下,把包爷也按绑“萍姐”的办法绑了起来。   “花瓶”是见现在人多势众明显占优势,这才把我们见到塑料袋的事向“萍姐”怒气冲冲地讲了出来,随后便丢出了一句:“你是谁?究竟是什么人?”   “萍姐”几乎连愣都没愣,直接回应道:“我是萍姐啊。”随后解释道,“那塑料袋,很有可能是我们现代人带进来的。这个地方,能进来的,不可能就我们几个。”虽然这说法不太容易让人赞同,但却似乎就这么轻易地把我们之前欣喜若狂的猜测给推翻了。想想我们来时,被那群狼兵围困时,也是丢下了一包包大大小小的东西,我也不自觉地开始怀疑起来,是不是我们的精神状态太糟糕,又急于离开这个鬼地方,进而太过专注于那个塑料袋,甚至忘记了其他的可能性。   郑纲很轻蔑地看着“萍姐”笑了一下,并没有多说什么。   “花瓶”好奇地看向郑纲,没有问话,但那表情分明是代替声音在问了,只是郑纲没有给出任何回应。欧阳插话说:“一会儿过到对岸,你们就知道了。”   我们几个把“萍姐”丢在一边,围着包爷坐下来休息,时而抬头瞄一眼他是否醒来。等了好一会儿,包爷那挣扎扭曲的表情终于平静了下来,随后像是很吃力地动了动眼皮,就好像那眼皮上被压了千百斤的重量。他睁开眼睛后,并没有动身子。他的脸正对着我,我看见那脸上露出了真诚而纯粹的笑容:“小印子!”说这话的同时他动了动胳膊和腿,脸上的表情瞬时变成了迷茫。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摇了摇头后又看向我,大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又是怎么回事?”郑纲把那把刻有“寻‘天脐’之匈奴精兵”的匈奴刀举了起来。包爷在上面愣愣地看了一下,说道:“这是什么?”眼睛同时像是冒出了精光,那种精光独属于整天拿古玩当营生的家伙。如果之前见过这刀,他定不会有这番神情。但方才拿着那刀刺伤了郑纲的,明明就是包爷本人,他真的是被催眠了?方才那些事根本不是出自他的意愿?   郑纲把上衣扯开,露出伤口来。这时大家才留意、关心郑纲的状况,也许是因为郑纲一直都表现得太过强悍,以至于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大家都没有去关注。那伤口处已经挂满了碎肉,很显然是被那刀子带出来的,鲜血已经模糊了半个身子。欧阳从衣服上扯下一大块布,赶忙帮他进行了简单包扎。   包爷眼睛瞪得老大:“怎么了?哪个王八蛋伤的?”这话问得我们几个面面相觑。   郑纲也没有吱声,好像在他看来自己只是被蚊子咬了一口,反而问及包爷这一路都经历过什么怪事。他“哦”地应了一声后,张开嘴就要讲给我们听,却皱了一下眉头后又停了下来。他似乎正在脑子里搜寻着什么:“怎么回事?怎么一段一段的?怎么了这是?”郑纲打岔道:“可能是太累了吧,慢慢想,以后再闲扯。”这事就这么暂时性地有意打发了过去。   那把刻有“寻‘天脐’之匈奴精兵”字样的怪刀,和冒顿单于佩刀、假手机、假罗盘,都再次被放在我衣服里的贴身背包中。   郑纲叹息着冲我们点了点头,意思是说包爷确实是被催眠了,或者是被某种神秘的法术控制住了。也正是郑纲的那一大脚,让他从被催眠的状态中挣扎着恢复了过来。郑纲还问道:“包爷,脑袋疼不疼?”包爷竟然只是说:“脑袋?不疼呀。”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问我们,为什么把他绑了起来。“花瓶”说:“你自己发疯了,像疯狗一样,还咬人!”包爷并没有跟那丫头生气,知道自身发生了不能自已的事,诧异地“啊”了一声。   这时我发现郑纲一直用余光留意着“萍姐”的神色,我也有意斜着眼神看过去。“萍姐”正紧张地盯着包爷看,像是生怕包爷说出什么不妥的话来。   郑纲把“萍姐”放开,嘴里说着:“误会了,不好意思。”之后又让我们站起队来,依然按着那会儿的队列,只是多了个欧阳。   欧阳、包爷、“花瓶”、我、“萍姐”、郑纲。 第二十三章 疯狂的“花瓶”   我们一个挨着一个爬了上去,保持着“男女枯枝”上分别承受不超过两个人。我们这么做,是因为如果同时过太多人,枯枝会因为承受太大的压力而撑不住。除此之外,任何人的轻微动作都可能导致这枯枝发生晃动,影响到其他人的行进。但如果只是一个人在上面的话,在这么高又不算粗的枯枝上,心里自然又会不踏实,会觉得没有照应。所以我们进行了这样的安排,即使同伴很可能无法照应你,但是就算对方再弱小,也能给你一份支撑感和安全感,这就和夜间走夜路一个道理。我随在“花瓶”屁股后面爬上去后,听见萍姐对郑纲说:“一会儿你先上吧。”被郑纲给巧妙地拒绝了:“还是你先吧,保证女同志安全。”   不亲自爬上来,永远都不会知道什么是脚软、腿软。我们爬上来之前,郑纲和欧阳就连番嘱咐我们不要往下看,既不要过分紧张,也不能放松精神,把自己想象成猫,四肢并用,扎扎实实地往前走……   在我意料之外的是,这树枝超乎寻常地结实,“花瓶”对这“男女枯树”充满了敬畏,但刚爬上来的时候却兴致高昂,毕竟这比游乐场里的各种项目都要刺激得多。可爬到快到两条枯枝的临界处时,她却不敢再往前挪动了,撅着屁股停在了我前面。我轻声问她怎么不走了,她颤抖着声音,说了声:“我怕。”我在后面鼓励她:“没事,郑纲不是说了吗,不会有问题。”郑纲交代过,两道枯枝的交界位置,他自己通过一点都不会吃力。“花瓶”和“萍姐”这种弱势群体,后面有人照顾着,也不会有任何问题,前面一个人即将爬到对面时,后面的那人要抓住前面人的脚,等前面人的膝盖已经落在另一面的“女枯枝”上,再松开。   这样安排真是考虑全面,郑纲不仅是四肢发达,而且是头脑更发达的新人类。两树接触处都是末梢,相比其他位置要细一些,承受力也会较弱。两个人同时出现在末梢位置,树枝断掉的可能性就会有所增加。男的要等女的爬到尾端后才能通过交界处,这样就能保证“女枯枝”那边同一时间尽量只有一个人的重量。   和我们一样,在叙述这些的过程中,郑纲用的词语不是旧枯枝和新枯枝,而是“男枯枝”和“女枯枝”。   见“花瓶”还是有点迟疑,要动未动的样子,我鼓励她道:“别怕,有我呢,你相信我。”“花瓶”又鼓足勇气继续向前挪了去,只是速度已经慢得和蜗牛有一拼。等到她爬到了“男枯枝”末梢的时候,她叮嘱我一句:“你要抓紧啊。”   我应了一声,便抓紧了她抬起的脚脖子,她几乎是环抱在枯枝上往前缓慢得不能再缓慢地爬去的,那种紧张的状态让在最近处的我心生余悸,甚至有些颤抖。为了缓解她过分紧张的情绪,我有意说话让她放松下来:“对面有一堆好吃的,有鸡腿、有面包……还有一帅气的裸男……”我说到这儿时,她终于伸手向对面的“女枯枝”抓去。“……那裸男竟然没长鸡鸡……”我这话刚一出口,她喷笑了出来,刚刚搭到对面“女枯枝”上的手突然向旁边一滑,正往前用力的整个身子,向下面扑了去。真恨自己在紧急关头还有心开玩笑!好在我手上一直用大力抓着她的脚脖,同时两腿一直环着夹住了“男枯枝”。随着她掉下去的力量,我也跟着晃动起身子,直感觉裤裆那里被摩擦得生疼。那儿招谁惹谁了,偷个桃吧伤过,救人吧(这个也算救人吧,即使是我的玩笑害她掉下去的)也连累那儿。   在生死攸关的时刻,我才真正见识“花瓶”这丫头究竟有多么疯狂。   “花瓶”大头朝下翻了下去,我顿时用力抱紧她的双脚,但毕竟百八十斤的重量都加在了我的两条胳膊上,于是我以双腿间的树干为轴心,以头顶到树干间的长度为半径,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圆。结果就是,我也和“花瓶”一样大头冲下了。如果从“花瓶”的角度看,我们俩的状态,就好像是她在空中做仰卧起坐,而我正帮她把着双腿。我的第一感觉并不是我整个人翻了下去,而是对面那“女枯树”、那紫色的大山、那蓝天……眼中的这整个世界颠倒了过来。我的第二感觉就是,我命根子那里在树枝上磨得快要脱皮了。   在这整个过程中,我这边的枝丫随着突如其来的力量晃动着,却并没有听见断裂的声音,韧性绝对不一般。我的耳边一直在响着“花瓶”扯破喉咙的吼叫,那声音尖利刺耳,充满了因惊吓而生的恐惧。最关键的是,她大喊的时候,身体会随着用力喊叫而有节奏地晃动,在惊恐“花瓶”被我害得掉进河里的同时,我清晰地意识到我在想树枝会不会断掉,不是担心大家都过不去,而是担心我们会把这对树情侣用了不知多少时间才慢慢拉近的距离再次拉开。我把着她双脚的手很快就开始酸痛不已。惊魂后,我也像是宣泄恐惧一般大喊道:“冷静!冷静!”我感觉到倒立的状态让我呼吸有些困难,喊完后不得不连着吸进氧气。同时被我喊停的“花瓶”也已经安静了下来,应该也正像我一样拼命地吸着气。   后面的郑纲迅速应对这紧急情况,他已经开始安排他们的工作了:“欧阳欧阳,你比包爷轻,你去到那树枝上,试一下能不能够到那丫头的脚,这边的树撑他们俩就够受了,我上不去。你们俩一起用力试一下……不够的话,你就抱住小印的腿,应该能撑一会儿。”随后又补充道,“把衣服脱下,脱到尽量少,脱、脱,包爷也脱,还有你,‘萍姐’……”说着郑纲已经带着大家脱起了衣服,见包爷脱了外套后就停了下来,他继续催道:“快、快,剩内裤就行了。欧阳把衣服拿着,到上面撇到这边来,对、对,腰带缠在里面,增加重量,免得掉河里。”   我被他搞得一头雾水,总不会是几个人要裸体跳到这该死的河里面喂鱼吧。欧阳已经过来了,撇过衣服后,蹲到那“女枯枝”的末梢试图去抓“花瓶”的脚脖,但就是差那么几厘米抓不到。再加上他腿上的伤,行动更是吃力。他只好按郑纲的安排,把我已经盘得发酸的两条腿用力地按住,免得我支撑不住和“花瓶”一起下去。   如果真的掉下去,我想那些可恶的怪鱼肯定把我们俩这堆美味分享得骨头都不剩。郑纲还在岸边吩咐着包爷和“萍姐”,那神奇的语速,那根本搞不懂的内容,我顿时觉得这场面太过喧闹了。血液大量地涌向头部,我感觉到脸涨得像平时两倍那么大。   “小印,咱们——咱们俩是不——是不是活不成了?”说这一句话,“花瓶”缓了两次气。我正不知该怎么回答她,她倒是像根本没想听到我的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这次的声音却像是积蓄了很久才说出来的:“小印,说你爱我!”我以为自己方才听错了,这个时候她怎么会想说这些。随即她又催促道:“说你爱我,说呀!”那声音里充满了期待,是任何一个人都无法拒绝的那种期待。可能是因为长时间,大脑过度充血的原因,我有些混混沌沌的,感觉那话形成了立体声再从下面传来,她连着催了我几句:“你说呀!快说呀!”静了片刻,她又说道,“你说爱我,我就死而无憾了!”   欧阳在一旁喊着:“都别说话,保存体力,调整呼吸。很快就好了,就好了……”   不知怎么的,我一直没有说出这一句话,但“花瓶”似乎并不理会欧阳的话,继续说道:“你不说,那我下辈子再听你说!”说完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她双脚竟然忽然挣扎了起来,把我的手夹得生疼,并且她明显是有意在用力夹着。她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我的双手便承受不住松了下来。当我再伸手往下抓去时,“花瓶”整个人已经向下掉去,她边下落边大喊着:“我——爱——你!”   我惊诧到了极点,感觉浑身上下所有的血液都向眼睛上奔涌而来。就在她那句“我——爱——你!”的声音中,我几乎没命地大叫了起来,整颗心脏都在剧烈地突突着。郑纲他们的声音在我耳边只能形成一片片割草机般的嘈杂。欧阳已经利索地把我拉到了上面,用力抓着我的胳膊喊着什么。   我狂叫了好几声,才缓过神来,听见了他喊的内容:“她没死!她没死!她还活着!她还活着!”我的脑子里几乎完全缺氧,我们俩各在一个树枝的尾巴上,他正小心翼翼地扶着我。我听见他的话,号叫的力气也没有了,但一时半会儿似乎还反应不上来他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这时耳边已经响起了郑纲的指挥声音:“包爷你那边放低、放低,慢慢收,对对,撑住、撑住……”   我猛吸了几口空气进来,边调整着呼吸边歪头向下面看去。完全想象不到的一幕出现在了眼前,我不得不说,那一刻我打心眼里感激郑纲。   我看到的是一个类似大网兜的东西,是由他们的衣服、树条拼接成的能容纳两三人大小的网兜,网兜的四角用皮带、树条直接延展到河岸两侧,一侧拉在包爷手里,一侧拉在郑纲手里。那网兜中间,正缩着被吓得战战兢兢的“花瓶”,她正抬着头看着我。此时,包爷按照郑纲的指示一边放低身体,一边往回收着手里的绳线。很显然,他们是要把“花瓶”安全放到河岸上。   欧阳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先下去,走到尾巴时,你再过来。”随后,我便随着欧阳后面,爬到了那根“女枯枝”上,再一路走下去。   刚走到对岸,被救上岸的“花瓶”就飞一般扑进了我怀里,一双手紧紧抠在我的后背上,哭得声音都沙哑了。   很快,“萍姐”和郑纲也一前一后爬了过来。除了我和“花瓶”之外,所有人都只穿着内衣。我有留意到,“萍姐”身上穿着的,竟是兜肚和一条长裤。我自然不方便在“萍姐”身上多看。“花瓶”这时与平时大大咧咧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像只小鸟般依在我怀里。这会儿我说不上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只是很累。   包爷蹲在地上,解着那个网兜的扣子,边解边招呼郑纲:“你小子快点过来,这是什么扣子!老子专门研究编扣子,也没见过你这种,民间压根儿就没这么打结的。”他甚至歪头用牙齿帮忙,“你还真是一把好手,来来快点帮忙。这下可好,就差让我光屁股了,我救那古代丫头的时候,都没这么费劲儿。”这话顿时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   欧阳立即提出疑问:“你救谁?”   包爷抬起头来,用下巴冲着“萍姐”歪了一下:“救她啊,古代丫头。”   我条件反射般转向“萍姐”,问道:“‘萍姐’你不是说,是你救了包爷吗?”   我们无一例外都把质疑的目光投向“萍姐”,“萍姐”直接冲着包爷喊道:“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当初救你,你不说声谢谢也就算了,怎么变成你救我了?你这人还有没有点素质,你说你说,是不是我救你?是不是我救你?”换作以往,包爷肯定跳起来两尺高,之后就是一个大巴掌过去,但“萍姐”越是这样超过平常语速地反复说着,包爷的眉头越是拧得紧。就好像是在想某件事,刚有眉目就被野蛮地打断,并且这样反复着绝对不止一次。“萍姐”似乎一直在反复说着那几句话:“我救了你,你不说声谢谢……是我救了你好不好……我救你你都忘……”包爷的脸上有些烦躁,待“萍姐”被欧阳打断后,欧阳问包爷:“包爷你说说,你怎么救的‘萍姐’?”包爷又变成了被郑纲问及那把匈奴刀时的样子,张开口要讲话,可张到一半的时候,像是要说的话突然又想不起来了,挠了挠头想了想,一个字也没说出来。“萍姐”气呼呼地扬声质问着:“你这人怎么这样,知道你这样,我都不救你!你说呀!你说呀!”包爷等了一会儿才憋出三个字——“我忘了”。   “萍姐”又对包爷好一顿数落,很明显是受了委屈的样子,每个字都是愤愤的。而包爷则不断拍打着自己光溜溜的脑袋,像是把什么东西落在了脑袋里面,想尽力拍出来一般,却没有结果。   郑纲三下两下就把那个网兜上的扣子解开了,衣服都分回个人,我们便上了路,朝着那座已经被郑纲和欧阳涉足过部分的大山行进。 第二十四章 紫色大山里的世界   我们几个人一起往前走着,但我发现郑纲总是稍稍落后一些,我估计应该是担心“萍姐”或者是包爷趁机逃跑,或者突然袭击大家吧。郑纲就像是一个智能机器人一般,哪儿需要就出现在哪儿,并且时刻保持着常人不可企及的精神状态。   “萍姐”像是对我们这一系列的举动有很大不满,即使走路也是愤愤不平,用手打着两侧的灌木,眼睛四处随意望着。而包爷则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屈眼睛,像是正在努力想着什么。   在前面带路的欧阳一直在催着我们加快步伐,像是他腿上的伤口已经完全好利索了一般。从他脸上那股子兴奋劲儿,我猜也能猜到,那里肯定有我们意想不到的东西存在,我甚至幻想着那座紫色的大山就是存放“天脐”的地方,或者那山的背面就有现实世界的人生活着的场景。鉴于目前的状况,我们谁也没有多问,随着欧阳大跨步朝前走去。   终于,近一个小时后,那座大山便呈现在了我的面前。这时我终于看清了,这大山上披满了紫色的植被,一道一道,就像是紫色的长发般披散而下,世外桃源,人间仙境。   欧阳笑眯眯地说:“这座山,是空的。”   说完,欧阳领着我们向大山的左上方爬去,将那些紫色的植被扒开之后,一个明显很圆又很隐蔽的大洞口出现在了我们面前。山上开了这么大一个洞口,明显是有人工痕迹的口子。我纳闷地看着欧阳,欧阳神神秘秘地笑着说:“通气孔子而已。”随即跟着他往里面跳了下去,欧阳在最前面,我紧跟其后,地面离那空洞不足一人高,之后我扶着“花瓶”的手把她抱了下来,再之后下来的是包爷,见“萍姐”出现在洞口,我还是伸手过去接了她一下,想要把她抱下来,但她一把甩开我的手,自己跳了下来,郑纲依然走在最后面。   光亮从那刚刚能进一个人的口子涌进来,能照亮相当一大块的地方。我们随着欧阳往里面走去,这个洞就是随着大山的轮廓掏空出来的,越往里面穹顶越高,最高的地方足有五六米。   欧阳向侧对面快步走了过去,走到墙角后才停下来,伸手在那墙壁上拿了个什么东西,随后就听见哧的一声,一道亮光便从那边传来,快步走过去,眼前的东西着实让我惊讶万分。方才那哧声竟然是欧阳划了一根火柴产生的声音,他把那火柴朝着挂在石壁上的一个油灯点去,整间屋子便亮了起来。之后欧阳又把那火柴放在了油灯下面的一个专门放火柴用的托上面。我拿起火柴在上面看了看,问道:“这是你带来的?”欧阳笑着说:“就是这里的。”我简直不敢相信,欧阳摇了摇我肩膀,补充说:“现实世界,这就是现实世界!”   欧阳异常兴奋的声音刚刚落地,后面就传来了“萍姐”的痛叫声,转过头看去,“萍姐”已经被郑纲狠狠地按在了地上,双手被扭到身后并死死按住。郑纲一条腿弯着膝盖顶在她的身体上,致使“萍姐”连声喊痛。我们自然谁也不会去帮她。很明显,“萍姐”一直在骗我们。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狗屁的匈奴用密术建立起来的世界,这就是我们每天生活的现实世界。   郑纲语气坚硬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   这时我才明白,欧阳和郑纲他们早就看穿了“萍姐”的谎言,之所以一直没有处理“萍姐”,而是把她带到这个隐秘地方才动手,只是怕惊动“萍姐”背后的那个神秘组织。   “萍姐”疼得连声叫唤,嚷道:“放开我放开我,我说我说,放开我我就说……都说……什么都说……”郑纲并没有放开她,只是把硬压在她后背上的膝盖稍微松了松,“萍姐”没有方才那么疼了。   据“萍姐”此时所说,她是省师范大学历史专业的大三学生,真名叫冯小嘉,家在农村,家里的经济条件很糟糕。学校的告示栏里经常有外面单位来招学生打工,也就是属于勤工助学。她在那告示栏里看见了一则招兼职的启事,说是锦城文化产业新区那边来招女群众演员。她从小就对这方面非常感兴趣,当年因为没钱送红包才没考上报考的某个此类学校。于是,她就打了个电话过去问情况。那边在电话里了解了她的大致情况,主要是问她家里的经济情况,还有时间是不是紧张之类的,之后就约她去见了面。对方电话里说,有一个其他业务冯小嘉应该能做,钱比较多,让她去锦城文化新区的雅情调咖啡馆见面。本来她心里面挺没底的,但那人说正好有他们的人在学校附近办事,下午直接把她接过去,回来也可以送她,她一狠心也就去了。到咖啡馆后,她看到了电话里约她的那个男人,戴着一副小窄框眼镜,身体瘦弱,看起来就很有书生气。按她的描述,那人应该就是和我见面的冒顿侍者。看对方的样子,她也就有些放心了,聊得也算还好。那男人接下来就把整个任务当做“剧本”的形式交代给了她,也就是让她以另一个“萍姐”的身份和我们混在一起,并且答应完成任务后给她5万块酬劳。   她本以为是个两三千的业务。谁承想,竟然出手这么大方。也正是因为这酬劳太多,她有些怀疑了起来。可对方接下来讲的一系列内容,以及她接下来见识的,由不得她不相信——匈奴兵是真实存在着的。   她喝了男人准备的一杯咖啡后,再醒来时,就在一片茫茫的荒漠上了。醒来时,那男人正在她的旁边,她本以为是如她最初担心的那样,遇着色狼了,但检查了一下自己,全身上下都好好的,只是自己正身处一个蒙古包里。   男人引着她走出去,便看见数以千计的蒙古兵们正在操练着。因为她本身就是学历史专业的,对匈奴历史也算是小有研究,她本以为自己正身处某个古装片的片场,但她从那些兵将的长相、服饰、生活习惯等各方面都没有找到任何现代的痕迹。之后她被安排在营地里睡了几天,她一直在留心观察着,都没有找到丝毫的漏洞。她甚至还曾试探那些匈奴兵……种种之后,她确认,这些匈奴兵的存在的的确确是真的。   至于为什么会骗我们这是匈奴密术构建起来的世界,还有让匈奴兵假扮顺子、老沈,都是那个冒顿侍者的安排,冒顿侍者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想让我们不放弃完成“还刀使命”,促使我们相信这就是匈奴世界,进而按照他们的想法去寻找存放“天脐”的圣地。归根结底,他们急于拿到“天脐”。   郑纲把包爷刺伤他的匈奴刀架到冯小嘉的脖子上,恶狠狠地说:“既然是这样,匈奴兵果然存在。我在这种情境里杀了你,也不用负法律责任。”说完就真的把刀向她的脖子上按去,冯小嘉只是放声大叫了起来,郑纲控制短刀的手上爆出条条青筋,显然正牢牢控制着怕自己不小心失手。郑纲冲她大吼道:“说实话!”可那冯小嘉却依然坚持说:“是实话!都是实话!冒顿大单于之后,一直留存了一股力量,他们在一片无人区里繁衍生息。大单于死后,他们就会推举出新的大单于来,依然叫做冒顿。并且他们一直会派一个人在外面收集现实世界里的信息,匈奴世界里,只有大单于和这个人有直接接触,这人也就是冒顿侍者。每次更替一个新单于都会再指定新的冒顿侍者,再由旧的侍者引领他们进入现实世界。”   至于月氏信使之类的事,她就一概不知了。可能是被编排出来的,也有可能和匈奴一样是真实存在着的一股力量。   她希望能跟我们一起走,也希望我们能够救她回去。她已经很久没回家了,她想回农村老家看看爸妈。   听她这么说,似乎还算是合理。我们几个一致认为这个假“萍姐”这次并没有说谎。当然,也有可能是对方的演技足够高,骗得过我们这里的所有人。我们同意她继续跟我们走在一起。   据冯小嘉说,她本来是想逃跑的,因为我们已经被那帮匈奴兵盯上了,她跟我们在一起并不安全。但是因为她从没坐过木筏,缆绳不小心掉进了水里,她才只好跑掉。后来被强奸、遇见那个勇士,的的确确是真的。   这时候欧阳注意到了一个问题,问冯小嘉是不是可以和匈奴们取得联系。   冯小嘉矢口否认,说联系她的只是那个侍者,并且每次都是那群老鹰来传递消息,丢下纸条之类的,那些鹰不知是不是鹰兵,但肯定都经过了严格的训练。   了解过冯小嘉的大致情况后,欧阳把那墙上的油灯拿了起来,原来那油灯并不是直接固定在墙上的,而是在墙上固定着一个托着油灯的简易架子,欧阳举着油灯继续引着我们向里面走去,里面修着曲折的通道,把这大山内的巨大空间分割出了几个小区域,欧阳一直在最前面引路介绍,而郑纲却依然殿后。   我一直挨着欧阳,欧阳边走边低声说:“这里面我们俩也没来过,担心你们留在那儿出事,就先回去接应你们了。”走到由石壁凿出的门口,欧阳先是探进去了半步,伸长胳膊警惕地将油灯在里面照了一圈,我也伸着脑袋随着他照亮的次序在那里面环视着。   这个空间看起来有些狭窄,乍一看以为掏空的空间只有三四人宽。但走进去一看就会发现,原来这是由石壁掏空成的一个仓库,那仓库偏另一侧的位置上挂着一道门,一道铁门。铁门的一侧用粗钉子打在石壁上,以铁丝样的东西固定着一根极其粗的钢筋为轴心,旁边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子,上面隐约还能看见几个大字——资源库。   那铁门上挂着一把已经生锈的大锁,我和欧阳上前拉了几下都没有拉开,急于见到里面的景象,只能先借着灯光向里面照去,但因为铁门上的钢筋棍比较密实,油灯根本无法伸到里面去,只能隐隐约约看见里面的空间很大,足有三四百平方米,里面用铁丝网隔成了几个区域。   包爷这时走了过来,先是歪头在那锁头上瞄了一眼。我本以为他要凭借九牛二虎之力把门撞开呢,哪知他竟然转身把欧阳手里油灯托上的火柴拿了起来,抽出来一根后又把火柴盒放了回去。他再次转身向那锁头看去,边蹲下身子边说:“帮我照着。”欧阳也随着蹲下来把油灯紧紧地照着那个锁头,包爷拿起那个锁头,在锁孔上仔细研究着,一会儿闭上左眼向里面看着,一会儿又闭上右眼看着。研究了一会儿后,他用手在那根火柴上比量着距离,之后双手在上面一用力,火柴竿便被他折成了两个木楔子的形状,他把两个楔子面互相蹭了一会儿,上面的木屑便落了下去。包爷嘴里吩咐着:“灯凑近点,近点,对着这个眼儿。”随后其中一根火柴楔子轻缓地伸进了锁孔里,包爷又眯起眼睛,控制着火柴竿的大手幅度极小极小地微微动着,不消半分钟,只听见啪的一声,锁应声开了。   拿掉铁锁后,我们几个从那两人宽的铁门钻了进去,借着油灯照出的光亮,里面的构造和物件也清晰了起来。顺着铁门门口照直往前走,一米余宽的廊道左侧是石壁,右侧是铁丝网,铁丝网内同样被铁丝网分割着,分成了三大块区域,每个区域上面都有一个铁门,铁门上都挂着一把和包爷打开的几乎一样的大锁。大锁上方各有一个铁质标志牌,依次是干粮、衣物、杂用。   而我们从外面看见的,都只是一个又一个密封严实的大口袋,口袋上印着几个大字——防水袋。   包爷用同样的方法把三个铁丝网上的锁全部打开了。我们逐个区域进入,先是打开了一个“干粮”的袋子,袋子里面竟然装着压缩饼干、煎饼、面包……很多种干粮,甚至还有瓶装水。只是所有的食物都是用简装的包装袋封着,没有生产商的标记,包括瓶装水。   装衣物的仓库里,袋子上除了写有“防水袋”之外,袋子还被码成了三摞,分别是春秋、夏、冬。包爷提了个装春秋衣服的袋子打开,里面的东西齐全得有些惊人:内裤、秋裤、薄毛裤……一应俱全。和“干粮”情况相似,任何地方都找不到具有生产商标志的东西,不是特意扯掉的,而是特殊生产的。   杂用的仓库里,袋子里装的几乎包含了生活所有必需品,牙刷、水壶、牙膏……依然全部用简装,没有任何可以指向生产商或者主人身份的东西存在。   虽然无法确定此刻具体的年月,但看到这么些设备,肯定是近些年才有可能出现的。可是,谁有可能在这里储备东西?又是为了做什么?   “走,到里面再看看。”郑纲说完这话后,我们正要走出这间仓库,可这时冯小嘉竟然正在一边狂啃着面包一边猛喝水。东西被郑纲一把抢下,甩手丢了出去。冯小嘉已经解释清楚了她的情况,应该也算是一个受害者,她应该也是太饿了。郑纲这么做有些过分,我气不过拉住郑纲:“不至于这样吧!”   郑纲一把甩开我,但听他说话的语气,根本没有动气:“接下来还指不定面临什么境况。现在吃得这么饱,胃就很难再适应饥渴的状态。”之后他吩咐大家各自少带一点干粮,我们便朝下一个洞口走了过去。   在这个和下一个连接口的门上,也挂着一个油灯。欧阳把他手里的递给我,拿起火柴把那盏也给点亮了。我和欧阳举着灯在里面照了照,边照边往里走去。这里面的场景让我非常吃惊,相信其他人也是。我可以确认,这个山洞绝对不只是大仓库,它更倾向于一个作战指挥室。就在这里,我们发现了决定一切的东西。 第二十五章 包爷十年前的喜帖   眼前这个山洞里的空间相当于前面两个加一起那么大,正中央位置铺着一个半人高的大沙盘。沙盘上面高高矮矮、连绵起伏,应该就是这片地域的地形图。“花瓶”兴奋地说道:“这可好了!这可好了!有地图了!”我也感觉到自己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可随后郑纲的一句话如当头泼了一大盆冷水,我们谁也兴奋不起来了。郑纲绕在那沙盘看着,嘴里说道:“沙盘上没有地理坐标,没有标明具体地理名称,没有示意图,什么都没有。我们看见的,几乎每个山包都一样。如果不是长期生活在这里,或者对这里的具体地形细微处有过详细了解研究的话,这沙盘对我们来说一点用都没有。”随后他绕过来,接过我手里的油灯,向沙盘中间插着的唯一一个标志性东西照去——那是一面小铁旗。我本以为插着铁旗的地方应该是我们正身处的位置,但仔细一想就知道那不是,因为我们所处的这座山是明显突出于地面的,而那个小铁旗下面的地势明显是凹下去的。并且,整个沙盘上只有那一面已经生满铁锈的小三角旗。   在郑纲身侧的“花瓶”也凑了过去,嘴里说道:“上面有字?”听她这么说,我们几个也都好奇地凑过去,从那生满铁锈的小旗上,可以勉强看见上面确实写着字。我伸手拔了起来,两个油灯在两侧照了过来,我把上面的铁锈用力蹭掉一些,上面的字迹也随之稍稍清晰了些。那是两个字,看清楚那两个字后,我听见欧阳在旁边惊讶地“这……”了一声。   那两个字是——“天脐”。   难道在我们之前就有我们现代人来过这里寻找“天脐”?从那些衣物来看,来的肯定不是一个两个,明显是准备安营扎寨长期寻找,甚至为了安营扎寨把这整座大山都给掏空了?我心里不禁暗自惊叹着:这“天脐”有如此大的吸引力?   我正在那“天脐”上看着,包爷一伸手拿了过去,但他的眼睛却一直盯着方才插着铁旗的位置看着,随后他把那铁旗插回了原处,嘴里连声叮嘱旁边举着油灯的欧阳:“你别动,别动!”又指着另一侧的郑纲,“你也别动别动,都别动。”他自己则不断起身弯身,绕着那沙盘歪着头向那“天脐”方向看着。我们几个都被包爷奇怪的举动给搞晕了。包爷双眼睁得像牛眼一般大,绕着沙盘整整转了一大圈,那双眼却一秒都没离开过那小铁旗,甚至连眨都没眨一下。   包爷又转回到我们旁边,忽然露出了像是心满意足似的微笑。欧阳以为我们是被包爷给耍着玩了,“靠”了一声就把手上的油灯放了下来,包爷却突然认真地转向他,急切地连声说道:“举起来举起来,你举起来……”欧阳脸上虽然一百个不情愿,但看包爷这股认真劲儿,微微愣了一下后,还是把油灯高高举了起来。包爷的视线又牢牢盯在了那小铁旗上,嘴里不断吩咐着:“低点低点……高了高了……对对,就这样,保持保持,别动别动……”搞得欧阳有点不知如何是好了。   包爷对着那铁旗笑了笑,这才给大家讲了起来。讲解前,还不忘叮嘱一脸无奈的欧阳和几乎一直未动的郑纲:“你们俩别动,光线只有现在这样交叉着才看得清。”   包爷用指头指着那小铁旗画了一圈,说道:“你们盯着这个小三角旗的四周看,眼睛别挪走。”随后包爷边蹲下身子来边指挥我们,“然后随我一起蹲下来,慢慢地把视线和这三角旗临近的第一个制高点平行,平行之后不再往下蹲了。”我和那两个女人随着包爷蹲了下来,此时我的视线正切着距离小铁旗最近的一个高点看着,但我并没有看出什么异常来,她们俩也没表示有什么特别的发现。之后包爷领着我们换到对面的方向,依然是按照他的指示重复方才那一套动作。这时,包爷在一旁引导着:“你们往远看,切着临近的这个高点把视线延伸出去……继续往远看。”我把目光按包爷的指示继续往前延伸着,我才发现这其中的奥妙。原来我这边离铁旗最近的制高点,与铁旗对面的那个制高点,竟然在同一个水平线上,也就是说它们有同样的海拔高度。就这样,包爷引着我们绕着沙盘转了一大圈,原来那个小铁旗的四周所有临近的高点都在同一个水平高度,就好像那个铁旗正处在一个坑里或者是漩涡里。   因为由铁旗临近的那些制高点组成的区域和沙盘整体面积比起来小得可怜,欧阳和郑纲的灯光随意地从各方向照在上面时,只能看出一个个毫无规则起起伏伏的山包洼地。但当光线恰好从欧阳和郑纲此时举灯的方向切换过来时,两束灯光各打亮那铁旗周围山包的半片内坡,恰好将沙包群外侧形成了一整片阴影,铁旗附近的地势起伏也便立体了起来。   我和包爷替下郑纲和欧阳,由“花瓶”引导他们俩围着那沙盘转着,还学着包爷的样子吩咐着:“蹲下蹲下,蹲再低点,对对,和离那小旗最近的凸起平行,看见了没……”欧阳和郑纲按着她的指示嘴里“嗯嗯”地应着,她却像小学老师一般逗趣着,“真聪明!来来,继续往前走……”随后引着他们换到了另一个侧面,刚要继续引导着,却突然停下来回头说道:“喂,郑纲,过来呀,傻站着干吗?”   郑纲没有随着“花瓶”走过去,而是在原地站起身来,像是发现了什么,忽然快步折了回来,走到那小铁旗离沙盘边缘最近的一处后,把身子向前弯了下去,等脑袋伸到那小铁旗的正上方时停了下来。他一只眼眯着,另一只眼正直直对着那伸出来的小铁旗。这举动看起来有点吓人,我心惊胆战地以为他中邪了,想要把眼睛向那铁旗扎去。可没等我上前推开他,他却直立了起来,笑着说道:“这是一个圆。”   我见郑纲的样子不像有什么问题,便走过去模仿他的样子,把身体向前弯去,眯起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与那个铁旗伸出来的一个竿尖相对。从这个角度往下看去,我才明白郑纲话里的意思。   我直起身子后说道:“的确是一个圆。”把其他人听得云里雾里。   原来那铁旗距离四周各临近高点的长度是一样的,就好像是以这个铁旗的位置为圆心,以临近那些凸起的高点为边,画出来的一个凸起的正圆。   我不禁兴奋地说:“这么规则的一个图案,我们看见了,肯定能认出来。”这时我再次意识到了时间的问题,在心里面前后算了一下,再到子时,就是最后的时限了。同时我惊奇地发现,我心里面对“凡擅动大单于佩刀,期内未还者,必死于匈奴精兵”的恐惧几乎已经被对“天脐”的期待完全取代。   搞明白状况后,欧阳却对这个发现的实际用处并没抱太乐观的看法,他说道:“这地图上没有比例尺,我们也说不准这整个沙盘代表的面积有多大,也不知道它是不是包括了这整片草原和荒漠。根本无从得知这铁旗距离周围这些高点之间的距离。即使它出现在我们眼前,也未必能认出来。更何况,我们连自己正处于什么位置都还不清楚。”   他的这番话,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大家刚被包爷和郑纲培养起来的兴奋劲儿。   我们又在这个洞里绕了一圈,没再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自然地朝着下一个洞走去。我们就好像走在一个永无尽头的长廊里,每一个山洞都会给我们无法预期的惊喜。我真希望我们可以一直这么走下去,最终见到我们希望见到的东西,得到想要得到的结果。但当我们把油灯照进接下来那个洞口时,这种幻想消失不见了,这已经是最后一个。   与前面几个洞不同,这个洞口处竟然安了一个简易的木门,但那门并没有上锁,只是关得很严。包爷上前用力拉了一下,没有拉开。抬头一看,有一块类似三角钢的东西固定在石壁上充当门框的作用。包爷伸手向里面推去,门吱的一声打开了。与此同时,霉味气浪般扑面而来。   刚进到里面我甚至有些不敢相信,恍惚间以为自己走进了梦里,或者刚从一场梦中睡醒过来。眼前所见根本无法跟方才那几个山洞联系在一起。旁边的“花瓶”和冯小嘉几乎同时发出了“哇”的惊叹。我们几个男的互相对视了一眼,欧阳甚至使劲儿掐了自己一大把,最后都迟疑地迈开步子走了进去,但我迈脚的时候总感觉怪怪的,因为地面上铺着一整片虎皮色的厚绒地毯。门口位置摆着两个一人高的大鞋架,一个是空的,另一个上面整齐摆放着同一样式的深色拖鞋。再往里走去,靠墙整齐地摆着二十几张单人床。每张单人床上的被子都叠得像豆腐块一般整齐。靠在墙角的一张床上落满了黑糊糊的铁锈。我举起灯抬头朝这张床的上面看去,一米见方的铁窗堵在这张床斜上方的通气孔上。   郑纲在单人床上拍了拍,床板上的蒲草和褥子很软,郑纲这么一用力,灰尘随之便飘满了半间屋子。   “那是什么?”   随着郑纲在那床上的拍打,床头豆腐块下面露出了红色的一角来,眼尖的“花瓶”看见后指着那豆腐块便这样喊了出来。她见我们正用看精神病患者的眼光看着她,便不耐烦地走了过去,一把推开那床头上的豆腐块。一个稍微有些退色的长方形红色硬纸折子露到了外面,那绝对不是存折,我们把油灯凑得近些,看见了那红纸折子上面用金色的大字写着——“帧薄?雌鹄矗像是一个喜帖。   “花瓶”把那红折子拿了起来,好奇地翻开,啧啧了一声说道:“还是手写的!”随后便照着读了起来,“送呈汪三兄台启,谨订于公元2000年,即日,成浩天与叶小眉……”   “花瓶”正用夹杂着好奇的声音念着,忽然我的身体被一股力量撞开,险些摔倒在地,随后就听见“花瓶”被吓得喊叫了一声。那喜帖在一瞬间已经到了包爷手里,在微弱的油灯照射下,包爷颤抖着粗大的双手把那喜帖微微展开,我能看见,他腮帮上的肥肉正在颤抖,嘴唇也在颤抖,整个下巴都随着一起颤抖着。他突然把嘴巴张得很大,放声号啕大哭了起来。那声音,如洪钟一般振聋发聩。郑纲赶忙过去捂住包爷的嘴巴,被包爷甩开膀子推到了一旁。我第一感觉就是包爷疯了,我们三个男人全部拥了上去,把包爷狠狠地按在了床上。包爷用力抓着床板,依然号啕大哭着,那哭声,让整个山洞都随着颤抖着。郑纲直接把自己的胳膊塞在了包爷嘴里,随后便看见郑纲脖子上的青筋暴涨,他忍着剧痛,但一声都没有吭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包爷心力交瘁地翻了个身躺在床上,脸上流满了泪水,喜帖也掉在了地上。我捡起来仔细看着。   送呈·汪三兄·台启   谨订于公元2000年,即日成浩天与叶小眉以“天脐”心为见于此万顷草原大婚。   浩天·小眉敬邀   我明明白白看见,那两道用以划字的横线下面写的是“天脐”两个字,一看便知,本是要写“以‘天脐’为见”,后来改成了“以心为见”。除此之外,在请帖的旁侧,用细笔字另写了一小段文字:   汪三兄:   感谢一路来的照顾,若没有您照顾,我和小眉恐怕早已如其他兄弟一样死于非命。   小眉一路追随我而来,如今却为我断了一条手臂,我心里愧疚万分,决然不敢再去冒险。虽然“天脐”已距我们只有一步之遥,但我着实怕有万分之一的危险,怕失去小眉,怕自己会死。   到子时恰好是小弟农历生辰,小眉也是此时出生,这或许就是难得的缘分,就是上天的馈赠。   汪三兄待我如亲弟,请汪三兄与天地一并,为浩天和小眉证婚。   另,一路如此凶险,劝汪三兄止步。   弟:浩天   成浩天,是包爷的大名。只是据说自打他头上多了那个包子似的褶子后,别人对他只有两个称呼:包子、包爷。   之前包爷去谈一个大买卖,我随包爷一起签的合同,见过他的名字,当时对方还打趣他说成浩天比包子好听多了。   十年前,包爷与这张床的主人、与“天脐”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第二十六章 喜帖背后的故事   包爷的一双大手用力地捂在脸上,手在不断地向下用着力,他似乎正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宽大的身子躺在那张单人床上,手正在触电般剧烈而小幅度地颤抖着。我们几个不断在轻声叫着他。   “包爷、包爷……”   “冷静下来包爷,包爷冷静点……”   “包爷……包爷你哭出来吧……”   “包爷,你坚强点,包爷。”   “包爷……”   我们谁都没有去拉他起来,大家都看得出来,他被自己藏起来的那份痛苦折磨着。   过了几分钟后,包爷的颤抖渐渐稳定,也不知道是没了力气还是情绪慢慢缓解了。我们几个人围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完全恢复过来。   又稍过了一会儿,包爷的身体彻底不再颤抖了,但分明可以看见,眼泪已经顺着他捂着脸的掌纹流了出来,正在他的脖颈上不断地淌着。看着包爷的样子,我突然感觉他很脆弱,只是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把那份脆弱藏了起来,藏在了一张张面具之下。这个喜帖,似乎戳破了他的脸,将一层又一层面具揭了下来。   终于,包爷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双手在脸上用力往下抹了一下,同时短而重地吐出一口气。   他把手从脸上拿下时,我看见他脑门、腮帮、下巴已经被他按得发青白,包爷用力往上挑起了一下眼皮,眼睑里的最后一圈眼泪也便淌了下来。包爷似乎有那么一点点难为情,苦笑着擦了去。   我们像是围观一个异类,默不做声地看着包爷,我心里面好奇着这请柬里的内容,想知道它的故事,却没敢问出来。我怕自己说错什么话,再碰触到包爷糟糕的记忆。包爷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苦笑着,我看不出那苦笑里有什么含义。大家谁也没有问他,谁也没有劝他。郑纲伸手在包爷的肩膀上连着用力拍了两下,用一种轻而不柔的声音说道:“给大伙儿说说吧!”包爷没有抬头看他,也没有回应他的话,甚至连头都没有点。   又缓了一会儿,包爷很深地吸进了一大口气,在肚子里存了一会儿后才缓缓吐了出来。   随后,包爷便给我们讲了一段发生在十年前的和这喜帖、“天脐”有关的旧事。   那时包爷刚入行不久,连个正式的店面都没有,在古玩街摆地摊。因为包爷向来讲义气,在古玩街结识了几个关系好的哥们儿。   有一次他们几个去南方出买卖,在郊外救下一个被绑架的女孩。因为迷路,女孩求包爷把她送到车辆往来频繁的主干道上,她再搭车回家。可还没到主干道,几辆警车就包抄了过来,没搞清楚情况的包爷被当成绑匪塞进了警车。那时候的包爷青涩得很,还没怎么盘问呢,就交代了自己是来盗墓的。包爷正扛着不供出一起来的兄弟们,正审着他的一个警察就被叫了出去,几分钟后回来了,吓唬了包爷几句就把他给放了。   包爷纳闷着走出去,就看见了他救的那个女孩。   女孩旁边站着一位中年男子,她介绍说是她老爹。男人先是连声感谢,然后要请包爷去吃顿饭,包爷心里还惦记着郊外的兄弟们,说了句“不客气”就快步走了出去。中年男子让包爷留步后,就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不消几分钟,就有一辆小车送了一个大信封过来。   包爷打开一看,里面清一色的百元大钞。男人说着:“这一万块钱就当是谢谢了。”包爷那会儿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死活不肯要。   这么一折腾,惊动了当地的公安,买卖也不能继续做了。兄弟几个没急着打道回府,直接转了既定好的下一个点。兄弟几个回来后,要到包爷家仔细研究这些收成。刚到家,包爷就听见电话铃声一串接着一串地响,接起电话一听,竟是他救的那个女孩。女孩的老爹是当地一个当官的,硬是被她磨着搞来了包爷留在派出所的电话,她说当时忘记说谢谢了,只是想感激一下。第一次通电话,包爷和女孩随便聊了一会儿,他知道了女孩叫小眉,叶小眉。包爷撂下电话才发现,来电显示有几十个未接电话,全是那女孩打来的。   时间一长,电话一多,俩人就日久生情了。每次包爷去南方出买卖,俩人都会约着见一面,再干点少儿不宜的事。包爷几次向女孩提出结婚,女孩也跟父母提了,但父母坚决不同意。左一个借口右一个借口,其实归根结底就是因为包爷没钱。   包爷为钱的事儿上了大火,可越是着急越是搞不到钱,由于赚钱心切,几次被人忽悠。终于,包爷捡着了一个机会。   这天包爷一分钱没赚着,正郁闷着收摊时,摊位前来了一个人。这人他看着眼熟,并且是很眼熟。每天这人都会来古玩街转一圈儿,其间给包爷搭桥过几个小物件,但属于那种做好事不留名的,每次给包爷搭桥后,包爷都感谢地问他尊姓大名,问了几次也没问到。   某一天,他主动告诉了包爷,他叫汪三。   汪三把包爷约到附近的一个小酒馆里,说是有件大事要找包爷商量商量,到酒馆里汪三要了个小包厢,俩人喝着小酒就聊开了。   汪三把一个红布包递给了他,包爷打开一看,那包里竟然是三摞钱,看那厚度每摞应该是一万块。包爷当时脑子就有些发蒙,本来就已经想钱想疯了,一下子眼前出现了这么多钱,一时间还有点承受不住,他直往肚里咽口水。   包爷正发愣,汪三从怀里摸出一个里外三层包裹着的一块厚铁来,包爷仔细凑过头去一看,像是一把刀的前半部分,更古怪的是,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汪三喝了口小酒,便念了起来:   元狩四年,战于漠北。去病杀匈奴近十万,驰骋数千里。然去病马蹄已临瀚海,却不得已而偃旗。非去病无杀敌之心,众将忽而仰马而死。因匈奴王携“天脐”而来,此为去病亲眼所见。为保众将之命,唯有退兵。此“天脐”早已听闻,传有开天辟地之力。去病可死,盛名亦可丢,然众将士之命不可戏言。武帝为保去病声名,为树王室天威,去病以下余活者,皆以毒弑之。为告慰枉死将士在天之灵,今记于此。   ——元狩六年,去病绝笔   包爷以为汪三这是又要帮他搭桥介绍东西,但看了看眼前那几摞人民币,又觉得不可能。没等开口,汪三便说道:“这东西我几年前就到手了,这里面提到的‘天脐’现在所在的位置,我摸得清楚了,我是想……”   “盗墓?”包爷抢着问了句。   那汪三端起小酒盅和包爷喝了一个,说道:“这地方有点远,这宝贝说不准是个什么东西,我对这行又没经验,咱多拉几个小伙子,路上的花销我来出。你面前这三万先用着,如果赚了,大家分钱,如果咱白跑了,回头我再准备两万给兄弟作补偿,就有劳陪我走一趟。”   就这样,想钱想疯了的包爷兴致勃勃地拉起了一伙小兄弟,按汪三的指示准备两天后出发。   当晚他兴致勃勃地给小眉打电话,说他要干个买卖,回头就可以娶小眉了。可小眉在手机里却说,她已经在火车上投奔他而来了。   那种娇生惯养的小姑娘自然对这种冒险事十分感兴趣,反正也瞒着爹妈来包爷这儿了,于是就嚷嚷着要跟着包爷一块儿去,那汪三也没反对。   包爷他们几个虽然也有过几次外出做买卖的经验,但见到汪三准备的各种现金、器械,见识了汪三一路上表现出来的英勇无比,包爷他们在心理暗暗地佩服着。   他们这一路,遇到过狼兵、鹰兵、匈奴兵的追杀。一路前进着,哥几个一个接着一个地在身边死去。一路上,小眉几次和包爷提出:“要不咱回去吧,我爸妈不同意,我也嫁给你。”但包爷就像是着魔了一般非要继续前进。就连现在,他也说不准当年是为了那钱,还是为了那个能开天辟地的“天脐”,抑或只是想实现心里面谋划好的神圣的婚礼。   他们在荒无人烟的广袤草原山地间度过了两天,按照汪三的意思,他们再走上一两个小时,就能到达目的地,待到正子时,就能看见那个开天辟地的“天脐”,包爷就能给小眉一个意外的惊喜。   临出发前,包爷偷偷准备了十张请柬和一封求婚信。他想给小眉一次世界上任何别的女人都无法得到的浪漫,他希望能够在子时那不可预期的神秘时刻,向小眉求婚。   可原本出发时是十个人,路上死了一半,现在只剩下了五个,包爷、小眉、汪三,还有小孔和石头。包爷心里面有股说不出来的滋味,但越是这样,包爷心里就越觉得应该到达目的地,应该看到“天脐”,并且要给小眉那个惊喜。包爷知道可笑,可他就是这么执拗地认为着。   趁着小眉打盹,包爷准备先把请柬写好。包爷之所以想到在“天脐”面前向小眉求婚,让“天脐”见证他们的爱情,是因为包爷和小眉是同一天生日,而汪三定的取得“天脐”的时间,正是包爷和小眉生日的那天,甚至连时辰几乎都吻合。   小眉是在城里大医院生的,出生时医生报的时间正好是凌晨12点,也就是正子时。包爷是农村的接生婆接生的,接生出来后,正好挂钟敲响了十二下。包爷认为这就是缘分,一种不可言说的缘分。他和小眉之间如此,他、小眉和“天脐”之间也是如此。   包爷刚要把请柬准备出来,就听到了有声音正朝着他们这边奔来。他们遭遇到了狼群,但并不是我们之前遇到的那种身披青铜铠甲的狼。包爷赶忙喊醒了一旁的小眉,和另外几个人凑到了一起。那群狼像是疯了一般,轮番向他们发起进攻。包爷还没反应过来,一只狼直接就朝着包爷的脑门上扑来,小眉跳起挡在了包爷前面,而后小眉痛吼着躺在了他的怀里,她被咬断了一条胳膊。那群狼像是被什么控制着,但并没有听到哨响之类的命令声,忽然齐齐整整地向后退去,转身便全部跑开。再看看另外三个人,汪三仍然完好无损,石头瞪着眼睛看着他的右侧,他的右侧正躺着被活活咬断了脖子的小孔。   好在当时他们身上还准备了药物,包扎了伤口后,小眉虚弱地睡着了。包爷他们三个把小孔的尸体埋了起来。因为小眉胳膊受伤,时间也来得及,一直催促大家加速前进的汪三也没有再催促,而是和石头待在他们的帐篷里休息着。   包爷抱着小眉流了这辈子最多的一次眼泪。当即他便决定,不要再往前走了,他不能够再失去了,任何东西都不能再失去了。他决定,他这就要和小眉结婚,他已经迫不及待了。他一边哭一边一张张地写着喜帖,发喜帖的对象包括尚且活着的汪三和石头,以及其他已经死去的兄弟们。   写好后,包爷冲着西天的方向给死去的兄弟们烧去,另两份拿给了汪三和石头,并且给他们各写了一段感激的话,希望他们也不要再继续往前走了。   包爷本来是准备了一对上好的和田玉指环,可一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一个,但结婚指环只有这么一个总不对,他找了两块石头,小心翼翼地将那指环敲成了两半。回到帐篷里,小眉已经醒来了,正冲着包爷甜蜜地笑着。包爷上前半跪下身,把半块指环拿出来,没有读他之前准备的情书,只是说:“小眉,嫁给我吧!”说这话时,包爷的眼泪像泉水般涌了出来。小眉先是被他搞得发愣,之后笑着哭了起来。小眉习惯性地动了下右边肩膀,这才留意到自己已经没了右边胳膊,那漂亮的脸蛋儿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悲伤或者不快,她伸出左手拿起了半个指环。   这时,外面传来汪三急切而压低的声音:“浩天、浩天,不好了,石头跑了!石头跑了!他好像疯了!”小眉把那半块指环拿在了手里,叮嘱包爷说:“你先去看看。”包爷便出去和汪三朝着侧面的一个山坡找去。   包爷边走边担心自己的小眉,他要先返回去带上小眉一起出来找。可包爷刚转过身,就被一闷棍敲在了后脑上,之后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包爷醒来时,天依然是黑的,他不知道是当晚,还是已经是第二天了。但他还记得他和汪三并没有走远,他还记得方向,他手里攥着的那半个玉环就算他倒在地上时也没有掉。   包爷爬过一个山包,借着月光,他惊喜地看见了那两个帐篷。只是当他冲进帐篷时,里面的小眉不见了。包爷顿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跑到旁边的那个帐篷,揭开一看,石头还在里面,但此时的石头嘴边已经被白沫糊满,旁边是一个小酒瓶,汪三铺在地上的床单旁边却是湿的。   那酒里有毒!汪三自称那酒是他自己酿的,说是准备庆功用的。   包爷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仔细地想着,他的小眉能去了哪儿。他想,小眉很有可能是被那汪三给残害或者绑走了。他发疯似的找着,都没有找到一点痕迹。他在原地等了两天,天真地以为那汪三会来要挟他,用小眉来要挟他继续前进,但两天过去,一点动静都没有。   包爷已经处于极度疲乏的状态,他恍惚间以为自己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筋疲力尽的包爷恍惚看见一群狼向他扑了过来,那群狼身上都挂着青铜铠甲,但他一直认为那是幻觉,或者是一场梦,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力气反抗。   可他竟然还能醒过来,接下来的事他之前和我们讲过一次。   这么多年过去了,包爷一直苦心经营着自己的店面,但凡是一次性买卖,收东西压价时连一分钱都不放过,出东西抬价时也是如此。他买了很多房子,在城郊的别墅也开始动工了。他在替石头那伙兄弟照顾爹妈妻儿。用包爷自己的话说,他只是在赎罪。   听包爷讲了这么多,我们听得倒是津津有味,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倒是郑纲依然保持着非常清醒的状态,他顺着包爷的故事绕口令似的分析道:“那么,十年前,和现在让小印兄弟前来的,难道是一伙人?一伙经营了十年的人?”   包爷像是还陷入在对十年前的回忆中,他的眼里再一次盈满了泪水,只是他正咬紧牙关隐忍着不让它掉下来。欧阳接着郑纲的话说下去:“十年前他们一直就知道这个地方的具体位置。但十年前,耗费这么大力气都没能打开圣地。差在哪儿?因为需要我们这把刀?那么小印这刀就是从他们手里得来的,他们完全可以自己去打开圣地,而不是制造这么多的阴谋诡计。这又是怎么回事?”   郑纲接下话茬儿分析说:“他们对短刀打开圣地也没有把握,就像当年因为没有短刀也没有把握一样。如果我们死在里面,在外人看来跟他们毫无关联,甚至我们会被认为是盗墓的。我们这样的人,这样状况的人,他们很可能会找来更多更多,在我们之前,恐怕也不只有十年前包爷那一批。”   这会儿包爷也恢复了状态,他说:“我这十年来也分析过。我想,最有可能的是他们自己也对那圣地里的东西的威慑力存在一种恐惧,所以才找来我们这些棋子当替死鬼。现在,我给汪三那浑蛋的喜帖还在这里,并且保存完好地出现在这张床上,这证明他当时并没有死。也就是说,他们这些主谋并没有真正去接触那个圣地。”   我想起了包爷疯狂刺杀郑纲的那把短刀:“那刀上写的是马可·波罗,一个传教士能和这东西有什么关系?”   经过我这么没头没尾的一说,又看包爷此时的状态非常好,郑纲引导着说:“包爷,你想想,我们离开古部落后,你当天中午没有回来找我们,这期间都发生了什么?”   包爷皱着眉头想了想,之后像是脑子又突然疼痛了起来。他眯着眼睛,脑袋不断地轻微晃来晃去,像是在搜寻着某些片段,尽力将它们拼凑起来,同时从他嘴里说出的话都是片段性的。   “那是沙漠,漫天的沙漠。我感觉到,吃进肚子里的那条蛇都要吐出来了。找水,我要找水。突然几个人冲过来把我围住……我被绑架了……我屁股上疼了一下,像是被什么针给扎了一下……再之后,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说:‘杀了郑纲,杀了郑纲……’眼前有人扮成郑纲的样子,有人扮成我的样子,不断地向郑纲刺去……   “醒来时,我继续往前走着,那时天已经黑了,我看见了那一群群幽灵般的东西飘荡着,那是鬼火,是被一群骑马的人驱赶的鬼火……我被他们包围。接下来我没有记忆,只是睡着……   “接下来,再接下来,我就是被绑着手脚了,其他的,确实不清楚了。” 第二十七章 悲痛欲绝的伤亡   大家的情绪都随着包爷的经历而变得有些低落,冯小嘉的话打破了沉默:“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她的声音很轻,但这个问题即使声音再小,也能把所有人的情绪都调动起来。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包爷第一个开口表态:“继续找圣地,就算你们回去我也要去找。”说着他从床上跳了下来,像是终于又恢复以往的活力。欧阳接着说道:“我听小印的,我就是跟他来的,他去哪儿我都跟着。”   欧阳话音刚落地,“花瓶”也接着说道:“嗯,我也是。”   我意识到自己必须尽快作出决定。虽然作哪种决定都没有办法得到具体的指引,兴许都是撞大运一般乱走下去,但至少我们心里要有一个方向,一旦遇着突变的情况,也好作出适当的符合大伙儿意愿的决定来。   我正纠结着,冯小嘉低声说道:“我跟大家走,人多才安全。”   这么一来,似乎我的意见变得更加重要了。我心里面反复衡量着两种可能的选择:第一,我就这么打道回府,一路上希望借助我寻找到“天脐”的冒顿大单于,或者是某个操控着这一切的势力能让我们顺利回去吗?就算我真能顺利回去,那么就算我、我们这些人回到了平时的生活环境中,谁又能保证我们不会像萍姐、顺子他们那样被杀害呢?第二,如果我们继续按照大单于或者那股力量的期望,去寻找圣地、寻找“天脐”,我们连“天脐”是什么尚且不知,但它能够吸引这么强大的势力费尽心机来寻找,定是有超乎想象的力量,这股力量很可能伤害到我们,我们即使找到了“天脐”,那股势力又能放我们一条生路吗?   我这么胡乱想着,还理不出头绪,作不了决定,似乎任何一条路对于我们来说都不容乐观。这时,郑纲也问我:“小印,你怎么想?”   我犹豫着,搜索着自己潜意识里的倾向,想了一会儿还是没得到明确的答案。如果这两种选择都将让我们面临死亡、面临绝境,我此时倒是更倾向于去寻找“天脐”,我不经意间发现我脑子里竟然无比期待看见这个叫“天脐”的东西长什么样、有什么威力,我期待知道那附着在“天脐”上的诅咒究竟是什么,又有什么或好或坏的超乎寻常的神力。   只是这种想法我不敢也不能说出来,因为我一旦说出口,不只决定我自己的命运,也决定了大家的命运。   就在我纠结万分之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这个声音响起时,我们每个人都不适应般扭头看向别人,最后这些目光都集中在了我身上。我也已经意识到了这响动确实是从我这里发出的——那个假手机。欧阳和“花瓶”赶忙帮我把身上的那个贴身背包取下来。我迅速在里面翻找着,很快就把假手机拿在了手里。   屏幕正在剧烈地闪动着,我手里的那个油灯已经被冯小嘉举在了手里,冯小嘉和郑纲把所有的光亮都照在我的假手机上。我清晰地看见,上面正闪动的一行字。   “直向东,约50千米。”“花瓶”盯着假手机的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这条短信就像是带着魔力一般,它似乎正替我作了一个决定。但还没等我把这个决定说出来,郑纲已经用极其冷静的语气解释说:“按他们说的做,这就出发。”说完,他便带头走在了前面,边走边说,“大家都提高警惕,尽量保持较近的距离,万一有情况,也好互相照应。”   按照进到山洞的原路返回,走到最初的入口时,郑纲用力推开那个大通气孔上的铁盖,阳光一下进来了,让眼睛很不舒服。他刚爬出半个身子,又突然撤了回来,一屁股坐在了正跟在他后面的“花瓶”的脸上,落下来后,郑纲轻声说道:“不好,有敌人!”说完转过身立即向山洞里面跑去,嘴里轻声吩咐着,“快,快跟上!”一直跑到最里面的那间屋子,“快快,搭把手。”他喊着我们几个抬起一张床搭在了那通气孔口下面那张床上,说了句“我先去看一下”,便率先蹿了上去。他尽量轻地把那通气孔打开,双手抓住通气孔的两侧,探出头去看了下又迅速蹲了下来,“不好,也有敌人。”   正揉着脸的“花瓶”诧异道:“我们被包围啦?”郑纲认同地点了点头,处于高度戒备状态。“花瓶”紧接着问他:“他们已经发现我们了?”话刚说完,就看见一道道火箭从通气孔上方飞过,还有三五条从通气孔落了进来,落到床上很快便燃烧了起来。看来只能和他们硬拼了,虽然这次拼的胜算几乎为零。   郑纲提议:“我从这边先出去,把他们的主要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你们几个迅速跑到对面那个通气孔,一旦他们的注意力被转到这边,你们就快速逃出去,向东跑。”   他刚提出这个建议,我便意识到了不妥:“不行,即使他们那帮人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但他们肯定会认识我。没看到我,肯定会知道这里面还有人,不会那么容易被你吸引。”说到这儿,我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闲心,竟扯淡地说了句,“在他们那儿,我的这张脸可是知名度最高的。”随后补充道,“咱俩一起。”   “花瓶”轻拉了一下我的衣角,我没有理会。包爷和欧阳也抢着说要出去,郑纲立即否定了说:“不行!都去就没意义了,何况你们还得保护女同志。就这么定了,我跟小印出去。”见他们还在迟疑,郑纲命令道,“你们快去那边等候机会!快!”说完又叮嘱我说,“机灵点,出去就往西边方向跑,不要回头,尽量压低身体。”随后整个身子便蹿了出去,我跟在后面很快也蹿了出去。   随着郑纲一起,就地连滚了几下后蹲起身便朝着正西方向跑去。可眼前的一切着实吓坏了我,整个山包的四面密布着匈奴骑兵。   郑纲边跑边喊着:“别怕别怕,冲冲冲!”我跟随在他的身后向着正西方向冲了过去。但正西方向顿时涌过去几层骑兵,甚至在我们面前射出了一道火墙。我们不得不被迫转移前进的方向,可是南、北两个方向也已经被火墙挡住,我们唯一的出路就是东面。我们转身跑去,一个匈奴兵正举着弓箭架在上面,那匈奴兵搭起箭便朝着郑纲的身上射去,只见郑纲纵身一跃,一脚便把那箭踢飞,落地后又继续向前奔去,像一头野兽般直接向那匹马飞扑而去,再一眨眼,那人已经摔落在地上,而郑纲已经骑在了那匹马上。郑纲迅速调转方向,拐到我旁边拉住我的肩膀,我顺势往上跃起,便坐在了他的身后。   随后郑纲便转向了南面快速奔去。我转回头看去,后面满满一个山头都被匈奴兵占满,他们冲我们这边叫嚣着、呐喊着,大批大批地朝着我们狂奔而来。火箭如雨般划过天空,齐齐向我们身上射来,那架势根本不只是在追赶我们,而是真的要置我们于死地。郑纲双脚用力踢着马肚子,我一手揽着郑纲的腰部,另一只手也用力在马屁股上拍打着。一连爬过几个山包,终于不见了那群追兵的影子。我们暂时停了下来,发现有一个问题就在眼前,我一直扭头朝山洞口以及东面看去,却没看见欧阳他们那队人的影子。   我的疑问也引起郑纲的重视,郑纲迅速调转马头,逆着来时的方向飞奔了回去。这一路上没有再看见那群匈奴兵,但远远看去,浓浓的黑烟从我们逃出来的那个山包里升了起来,物品烧焦的味道随风飘进鼻子里。郑纲应该也是预料到可能是出事了,连连踢着马肚子。   我们奔到洞口时,已经无法进入了。两个通气孔像两个烟囱一般往外飘着滚滚的黑烟,连那通气口外面的紫色植被都跟着燃起了一大片。郑纲脱下上衣丢在地上,在身上摸了摸,带出来的水早就不知道丢在哪儿了。他解开腰带在上面撒了一泡尿,糅在一起堵在嘴上便向通气孔里冲了过去。我已经急疯了,好在在洞里喝水后一直没方便,硬是挤出来半泡尿。我学着郑纲的样子,捂住嘴巴随着他向里面冲去。   浓烟里不断飘出絮状的燃烧物,带着火苗飘飞着、轻微燃烧着,刚一沿着那通气孔跳下去,除了刺鼻的焦味外,更主要的是温度过高,脸上感觉已经被烤得胀胀的。我跟在郑纲后面边往里冲边断断续续地喊着他们的名字。烟浓得几乎让人看不清路,里面的火势凶猛,那个装粮食的仓库正在剧烈燃烧着。冲到沙盘那个屋子里,浓烟相对小了很多,依然没有看见他们的身影,除了物品燃烧的噼啪声,就是我和郑纲的声音,再向里面冲去,里面的床单、鞋子、地毯都已经燃烧了起来。   他们没在里面,竟然没在里面。   这么说,他们一定是被那帮家伙带走了。   烟气浓烈得让我呼吸困难,嘴巴上勉强才湿透的上衣几乎没有了水分,我感觉脑袋有些发晕,跟随在郑纲身后,终于爬出了已经被大火、浓烟充斥的山洞。   我们爬上山的制高点,四处眺望着,也没有发现他们几个的身影,却看见被郑纲骑来的那匹马已经朝着远方跑去了。我想那马一定是追着他们大部队的方向跑去的,“花瓶”他们肯定就在那个方向。我拔起腿就朝着那个方向追去,却被郑纲死死地抱住了。   我撕心裂肺地大声喊叫着:“你放开我!放开我!”   郑纲却用比我更大的声音吼道:“你这是送死!”   我用尽全力挣扎着,却怎么也挣不开郑纲。我大声咆哮着,咆哮得让我自己都觉得脑子里已经没有了氧气。我心里面已经料想到了,他们的后果定是必死无疑,甚至他们现在就已经死了。好像有一个大秤砣正死死地压在我的心口,让我根本就无法呼吸,我瘫软地躺在了地上,哭着,却自己都听不见哭声。   我感觉身体里难受得要爆炸掉了,如果再不发泄出来,就会突然间爆炸,血肉横飞。我不知道那种感觉是痛苦,是内疚,还是抓狂,总之那情绪已经达到了极限。我不能再活下去了,没有办法再活下去了。我弯着胳膊把身后的贴身背包顺到前面来,一只手在里面胡乱地抓着,终于抓到那把短刀,扯掉刀鞘,我拿着刀直直地朝着自己的胸口扎去。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不然我会爆炸掉,一定会砰的一声就爆炸掉。   郑纲一把夺走我的刀,随后一连几个耳光打了过来。我只是感觉像打雷一样轰隆隆一连几声响过。我感觉眼睛里的天空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我感觉身子下面的山包像弹簧床一样。   郑纲的那张脸俯在我面前,他正在冲我大喊着什么,我感觉眼前好像摆了一个哈哈镜,他的嘴巴张得很大,一会儿左脸鼓起来,一会儿右脸鼓起来。他正在扭曲着,扭曲着……我的耳边还是只能听见打雷一般的声音,我感觉很疲惫很疲惫,感觉眼皮就要掉了下来。我眯起眼睛就能看见“花瓶”,看见“花瓶”正从那“女枯树”上掉下去,嘴里还在大喊着“我爱你”,看见她猛地扑上来的样子……我能看见欧阳,欧阳在我耳边说着:“我听小印的,我就是跟他来的,他去哪儿我都跟着。”这声音一次接着一次地重复着……   我又看见了包爷,包爷正在给他漂亮的富家女朋友读着那封长长的求爱信,那信很长……包爷就那样读着读着,一直读着。   我感觉脸上有些疼,耳边的声音好像也变了声调,是一种熟悉的声音,那声音在我耳边大喊大叫着,震耳欲聋。我用力听着,把所有精力都集中到我的两个耳朵上,终于我听见了那声音——“小印,冷静、冷静……冷静……”我能确定,那声音是来自郑纲的。   我吃力地挑着自己的眼皮,眼前的郑纲依然是扭曲着的,但他的嘴巴一直在动来动去,只要那嘴巴一动,一看见那排白色的牙齿,耳朵旁就再次响起他的声音。   我就这样挣扎着,挣扎了好一会儿才从意识混沌中清醒过来。郑纲一直对着我大喊大叫着,一双手也连续拍打着我的脸蛋儿。只是他喊我的声音似乎并没有我听见的那样大。   渐渐地,我看清楚了郑纲。他一下接着一下地拍打着我的脸蛋儿,嘴里不断说着:“小印,冷静点,冷静点,冷静冷静……”   我终于清醒了过来,我看见了郑纲的脸,甚至他脸上的痘痘,郑纲停止了拍打喊叫,直接躺在了我旁边。我看见了蓝天那么清澈,它就固定在那里,并没有时而变高时而又变低。我只是感觉脑子里突然空荡荡的,不,是乱糟糟的,每每要想什么,一大堆相关不相关的东西都会一拥而上,就像是下水道口被一堆堆破塑料袋、破果皮给堵得严严实实。我能感觉到,明明确确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很疼,揪着疼。我还能感觉到,我的眼泪顺着眼角正在不住地往下淌着,一串紧接着一串地往下淌着。   郑纲突然在旁边说:“小印,他们未必会伤害他们。”   他说了两个“他们”,但我知道他要表达的意思。我也听得出他说这话丝毫没有底气,我知道他这是在安慰我,也是在安慰他自己。但我不敢反驳他,因为我也在安慰我自己,他们不会死,不会被那帮匈奴兵给杀死。他们对匈奴兵而言还是有用的,至少可以用他们来要挟我,要挟郑纲。他们的目的还没有达到,他们不会轻易杀了“花瓶”他们,不会的,肯定不会的。   我在不断地暗示着,暗示着让自己的心不再揪着疼,不再痛不欲生。 第二十八章 欣喜若狂的奇迹   我现在一门心思就想找到“天脐”。既然“天脐”有开天辟地的神力,既然对方为了得到它而不惜大肆杀人,甚至用这么多年的时间布下这么大的一个局——我的想法接近天方夜谭——那么它能不能让也许已经死掉的“花瓶”、欧阳他们复活?或者,如果他们幸运地还没有惨遭杀害,那么我是不是可以用这个“天脐”换取或者营救他们?   我身体里突然充满了力量,似乎有了一种莫名的使命感。我弹坐起来,装好短刀,起身向正东方向大步走去。郑纲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不明就里,但他还是知道我要做什么,起身追了上来。我们一路朝着正东方向,郑纲嘴里在数着数:“三十八、三十九……”我好奇地问他这是在做什么。他边继续走边说“数步子”,说完竟然还能继续数下去,并且把说话时遗漏的几步也数了进去。“四十三、四十四……”他随后又补充,“我这么走一步大约80厘米,1000米大约是1200多步,和你收到的提示距离差不多时,我们就可以在周围寻找沙盘上那个圆圈地形。”   我边走边说:“到地方时,那个圆盘应该会有特殊反应。”他只是从嘴角轻撇出一个不屑的“哼”字来,继续认真数着他的步子。他一边数着步子一边往前走着,他的速度可以用小跑来形容。   我紧赶慢赶地追着他,高高低低地走过了一片又一片的沙地、灌木区,又是沙地……   走着走着,郑纲突然停了下来,我差点撞到他的背上。我纳闷地看向他,他却并没有看我,而是远远地看着前方,嘴里问我:“看见了没有?”说着伸出手不敢确信般用力揉着眼睛。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郑纲发出这么不自信的语气,第一次看见他做这么不自信的动作。我歪过头看去,只看见白花花高低起伏的沙地,以及那已经偏西的太阳。他接下来说的话,让我有点不可思议:“是他们,欧阳他们几个。”   我猛地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前面只有几个起伏不断的山包,并没有其他的。我心想这家伙会不会是累得出现了幻觉,伸手在他眼前摆了摆:“你没事吧?郑纲、郑纲,没事吧?”   他只是呓语般肯定地说:“是他们。”说着脸上露出个硕大的笑容来,伸出手指指向前面,“你看,你看。”这一路上还没见过他有这样的情绪。   我再往前看去,眼前所见让我的心跳加速了,接着欣喜若狂。几百米外,相连的两个山包之间,“花瓶”、欧阳他们正爬向接下来的那个稍微高一些的山坡。方才郑纲看见他们的时候,应该是他们正爬下这边较低的山包,我看去的时候,他们已经被山包挡住。在我慢慢分析这个过程的时候,郑纲已经拔起腿向前面边喊边跑去了,但离得太远,他们应该听不见他的喊声。我兴奋到了极点,也拔起腿追在郑纲后面快速跑了过去。可我突然又有些担心,因为脑子里闪过了在古部落里睡觉时看见的顺子和老沈身影这件事。   我赶忙喊住郑纲:“不对不对,等一等,等一等!”   郑纲并没有停下来,只是放慢了速度听我说下去。   我担忧地说:“你说,这会不会是那些匈奴兵用什么稀奇古怪的法术制造出来的幻觉?”郑纲坚决地回答我:“不可能!”继续加快了速度。我还是有些担心,又假设说:“我们只看见他们的背影,你说他们会不会找体型相似的人,穿上他们的衣服,引我们冲过去?”郑纲又一次放慢了速度,说:“这倒有可能,但没有这个必要。你再看,那里面是不是缺一个人?”我朝那几个人看去,有“花瓶”,有包爷,有欧阳——没有冯小嘉。   郑纲的理论是,如果对方真的想引我们朝那个方向跑去,肯定会顺便把冯小嘉也模仿出来,否则这样模仿岂不是故意让我们生疑心?   我们没再争辩,而是拼尽全力去追上前面那几个人,边跑边喊着他们。终于,他们似乎听见了我俩的喊声,停了下来。虽然还隔着一定的距离,但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们的脸。   是他们,确实是他们。   我听见了“花瓶”兴奋的尖叫声,我看见了她张牙舞爪的样子,她边叫着我的名字,边向我这边扑来,欧阳也和她一起向我们这边跑来,包爷则席地坐了下去,冲着我们这边望着。   我们四个紧紧地抱在了一起,我突然觉得一切都圆满了,就好像这是一整个世界,我失而复得了。   “花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以为我被那帮匈奴兵给杀死了呢。   我们边往前走着,边听他们讲如何逃出来进而出现在这儿。   原来我和郑纲冲出去之后,包爷和欧阳正护着“花瓶”和冯小嘉朝着另一个出口跑去,准备伺机按郑纲的指示逃出去。但就在往那边出口跑的时候,“花瓶”因为怕我出事而一直边跑边歪过头看我,脚下不利索,不小心摔了一跤,整个人向右侧的墙壁上摔了去。但她并没有被撞疼,而是感觉那墙壁似乎动了一下,但她扭头看上去时却没发现丝毫的变化。“花瓶”以为是自己的幻觉,被欧阳扶起之后继续朝那边的洞口跑去。包爷先探出头去探视外面的情况,嘴里抱怨着说了一句:“发短信让小印子直向东走,却在外面布置了这么一堆匈奴兵。这到底是不是在帮咱们呀?”因为包爷的身体有些胖,半个身子塞在洞口几乎就把洞口堵严实了。包爷说完那话,“花瓶”也感觉有些不对头,并且这山洞里又是铁丝网又是床,又是大包大包的衣服粮食,单从这么小的通气孔往里面运送不太现实,总该有一个稍微大一些的门吧。她又回想起方才摔倒时的感觉,她还是觉得那里有些异常,硬是拉着欧阳和包爷、冯小嘉他们去那边研究了一番。   他们找到“花瓶”摔跤的位置,包爷和欧阳轮番向上撞去。忽然,那面墙动了起来,确切地说应该是转了起来,像是一个旋转门一样转了起来,那是一个大正方形,边长足有两米。从那个旋转门走进去后,里面竟然用石头铺着向下的台阶,一直通到地下四五米深。之后他们一直沿着台阶下面的地下通道摸索着往前走去。走了将近半小时后,终于走出了地面。出口就在我们经过的灌木丛那一带,洞口用一些干枯的树枝虚掩着。   他们几个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活了。   郑纲问道:“那个冯小嘉呢?”   “花瓶”说:“没注意是什么时候溜走的。”   说话间,我们也走到了包爷那里。   包爷起身笑着说了一句:“好,真好,大家都活着!”说完站起身看了看太阳,“很快了,日落时我们就差不多能赶到那儿。”说完便迈开步子朝前走了去。我们正要跟着包爷继续往前走,可一直拉着我胳膊的“花瓶”却停在了原地。   她说:“我不想去了。”   我以为她在闹小孩子脾气,稍微用力拉了她一下,她被我拉得一个踉跄。我赶忙扶住她,蹲下身子来说:“那我背你。”   她还是不肯走,其他几个人也随着停下了步子。   “花瓶”突然哭着扑到我怀里,大哭着说道:“我怕失去你,怕再次失去你!万一那里危险,万一你死了,我就不能再抱你了。万一我死了,我也不能再抱你了。万一咱俩都死了,我也不能再抱你了!”她几乎毫无逻辑地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大堆绕口令似的词句,说完大声哭了起来。   此时此刻,“花瓶”就在我怀里。我心里面感觉暖洋洋的,非常非常舒坦。没有害怕,没有被揪着的那种痛感,没有那股子想要放声大哭甚至杀掉自己的憋闷。她攥着我的手非常用力,我想不到她有这么大的力气,我感觉她身上的温度已经传递到了我的身上,我感觉我的心跳得很快很强劲有力,我感觉特别特别踏实。   我的眼泪不知道为什么会流下来。   我说:“我们不去了,不去了,我们不去了。”   我话音未落,一个反对的声音就紧接着响了起来,那声音异常坚决洪亮:“去!必须要去!”本以为是包爷,却不曾想过,发出这声音的竟然是郑纲,一直对我身上的圆盘不屑一顾,一直劝我们先回到现实世界的郑纲。郑纲随后又继续说道:“只有到了那里,只有一切都尘埃落定,你们才是最安全的。”   我们似乎谁也没听明白他这话里的意思,都用疑问的目光看着他,但他没有就此解释,转而说道:“现在我们一定被那伙人、那伙匈奴兵监视着。一旦落单,势必会受到他们的攻击。对他们而言,我们唯一的用处,就是帮他们打开圣地,拿到那个‘天脐’。如果退缩了,不按照他们的意思去办,我们几个将对他们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他们也不会让我们回到来这儿之前的状态。相反,我们到了那里,拿到了‘天脐’,如果‘天脐’果真有那股神奇的威力,他们自然再也奈何不了我们。”   他说了一堆,我总感觉这些并不是他打心眼里想说的,而是出于某种目的刻意编出来的,就像大人为了不让孩子停电时玩蜡烛,骗孩子说玩蜡烛会尿床,并且孩子一旦尿床,就会把在床单上绘制的地图展示给一起玩的小朋友看。   但不管怎么样,我们都相信郑纲确实是没有恶意的。   我和“花瓶”迟疑着,一时作不了决定。“花瓶”把手紧紧扣在我的手里。   这时,包爷突然笑了,那笑很怪,透着几分伤心,又透着几分凄凉,甚至还有几分自嘲的意味,他笑着说:“轮回,都是轮回。”   他没有细说什么,但我看见他正盯着我和“花瓶”相扣的十指看着。我意识到,现在的场景,和十年前包爷和他的小眉面临的场景是如此的相似——都是即将到达目的地,都是刚刚经历生离死别失而复得,也同样因为是否继续前行而纠结。当然,不同的是,我坚信我们身边没有包爷当年遭遇的那个叫汪三的浑蛋。   一路上一直听我想法做事的欧阳,这时看着我说:“小印,我觉得我们应该继续走下去,这样更好。”   “花瓶”扣在我手指间的手越发地紧了,我转头询问她的意见,她迟疑了一下后,冲我点了点头。   我们一行人,继续上路。   包爷在前面的高点上回望着我们分手时的那个山洞,眯着眼睛仔细地望着,双手不断地比画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向正前方望了望,对我们说道:“还有大约三十分钟的脚程。”随后他冲着我们顽皮地笑,“前提是,如果我没估量错的话。”说完继续朝前走了去。   包爷这一路走来,似乎渐渐地发生了变化,变得更加可爱了。我想应该是他的心结在一定程度上打开了,也或者是看到了我和“花瓶”在一起的样子,心里也间接地感受到了温暖吧。   跨过这个高点后,眺望着看去,接下来还有一个明显较高的山包,再往前的部分,全部都是起伏不大的绿色植被高度覆盖区。   我们一路走去,空气中的湿度渐渐增大,微风吹在脸上感觉异常舒服。   太阳只有半个身子还露在西山之上。   包爷突然说:“快了快了,小印把你包里那个圆盘子拿出来,候着候着。”   包爷和郑纲不同,即使完全抛却冒顿侍者、“天脐”这神奇古怪的背景,他对我这圆盘一类的事物也是非常在意的。用他的话说,“本来就科学不了的东西,你硬是要科学,那是最没劲的”。   我们一直走,走了很长一阵,圆盘都没有发出任何特别的反应。我恍惚感觉是在兜圈子,就像是网上说的那种“鬼打墙”的感觉。   不只是我有这种感觉,“花瓶”也拉着我说:“我怎么觉得我们没怎么前进呢?后面那个山头,我觉得距离好像根本没有什么变化呢?我的错觉?”   包爷突然停了下来,用脚尖在地上狠狠戳了一个坑,之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去。走了有十几分钟,包爷又停了下来。我们都亲眼看见了,方才包爷戳出来的那个坑,依然在脚下。   欧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我们遭遇什么灵异事件了?”   包爷应道:“像是鬼打墙。”   这时大家都沉静了下来,每个人都警惕地看着四周,像是怕突然有什么妖魔鬼怪冲上来威胁到我们似的。   欧阳又问道:“鬼打墙是什么东西?”   包爷边四下望着,边随口解释说:“鬼打墙,通常是在没有靠谱的参照物的时候,比如说是晚上或者说是在郊外,人们走着走着,会发现就在一个圈里走不出去,就像是有围墙把你圈在了里面。‘鬼打墙’是一个形象的说法,因为你并不能看见明确有围墙,却绕着圈,所以就赖人家鬼了。如果白天把你眼睛蒙上,把你放在一块你并不熟知的空地里,你走着走着也会绕圈,也会出现鬼打墙的状况。因为人的两条腿的长短和力气都不一样,这样迈开的步子宽度就不一样,就像圆规似的,只是这个原点比较大而已。”   太阳已经悄悄地落到了山的那头。   欧阳好奇着继续问:“那眼睛蒙上和不蒙上,平时和在郊外,有什么区别?”   包爷不厌其烦地继续说着:“因为白天我们能看见参照物,不管是那种高楼啊马路啊,或者太阳啊都是参照物,眼睛就开始不断调整前进的方向,眼睛不能支配双腿,但大脑能。大脑根据眼睛来调整你的双腿,你就可以走直线了。比如说在坟场,哪个坟长得都差不多,标志物就乱套了。你就混了,也就可能出现鬼打墙了。”   郑纲接茬说道:“也就是说,如果此时我们的参照物出现了问题,就很有可能出现这状况?”包爷点了点,郑纲忽然像想起了什么,惊异地说道,“我们到了!对,我们到了!”   这时我想起那个沙盘来,小铁旗的位置代表着“天脐”的所在,而“天脐”的周遭就是围着这个“天脐”而起的一圈低矮沙丘。此时,我们绕圈是因为我们一直把地面当做了参照物,而这里的地面就是“圆形”的。   这么说来,我们此时离“天脐”已经很近很近,只差沙盘上那个半径所代表的长度。刚刚有些兴奋,可是我手里的圆盘怎么还没有特殊的反应?   这时,月亮渐渐在天边现了出来。   也就在这时,我手上的圆盘表现出了让我们每个人都咋舌的变化。 第二十九章 圆盘带来的奇观   忽然间,我感觉手里的圆盘似乎在发光,顷刻间我的视线被一道光亮给完全吸引了去。   一道清澈的白色月光连接着我手上的圆盘和天上的那轮月亮,就好似从天际伸下来的笔直的光柱一般,上面的一端正连着月亮,下面这一端正衔接着圆盘。我看见了真正的月光,它并不是我们描绘的,如水一般,我感觉它是有生命的,是活的。那光柱里有无数颗细小微弱的精灵在活泼地跳动着,而每个小精灵都是皎白而微蓝的发光体,它们在跳跃、嬉闹,共同组成了这道神奇的光。顺着那光仰头看去,我看到的并不是手电光那种一道道笔直的光线,而是一个立体的活着的精灵群,由它们共同组成的这个整体却笔直地超乎所有人的想象,似乎那光柱之中的精灵们无论如何跳动、如何活跃,总是能保持着整个光柱是一个笔直而强壮的整体。   我不敢确定这月光是从月亮上投射到圆盘上的,还是由圆盘投射到月亮上的。我意识中那光快得远远超出了人眼、人的思维速度,总之它们就这样连在了一起,它们已经是一体了。我拿着圆盘的手已经被这束光芒照射得近乎透明,我能感觉到那无数的精灵从我的手心流动到我的整个身体,我觉得自己整个人变得异常轻松,似乎脱离了这个凡俗的世界。   大家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奇异而精致的变化,“花瓶”的双眼睁到最大,缓缓地把手伸进了那由精灵组成的月光中,我惊奇地发现,经过她手掌的阻挡,光柱并没有丝毫的变化,似乎她的手掌变成了透明的。她收回手掌时,手掌依然持续了一会儿透明的状态,之后才恢复原来的样子。她轻声说道:“飘起来的感觉。”   包爷凑过头来在圆盘上看着,他说道:“那光辉并不是从整个圆盘上连接的,也不是从圆盘的正中心,而是从那边缘的十二生肖里的狗头连接起来的,更确切地说,是从狗头正中央位置那道暗线连接起来的。”   我们被眼前的神异之景震撼着,我几乎感觉不到时间正在身边流过。   我一直紧紧盯在那光柱上看着,似乎已经被那光柱里面的精灵们俘虏了所有的心神。我突然发现,那些精灵们的动作忽然静止了下来,静止了极短极短的片刻后,又忽然极其快速地动了起来,随后就在还来不及眨眼的工夫里,那光柱似乎变动了一下位置。我不确定这种感觉是不是真的,方才那一刹那我似乎处于一种如梦似幻的状态。欧阳在旁边问道:“怎么了?方才怎么了?”我再向那些精灵们看去,它们又恢复到了正常的状态,跳跃着、嬉闹着。   就在感觉那光柱动了一下之后,包爷立即凑过来,仔细地看着我手上的圆盘,忽然说:“不是狗了,是猪了。”包爷愣了愣神,说道,“我明白了,方才指向狗的时候是戌时(19:00~21:00),现在跳到了猪,已经到了亥时(21:00~23:00)。每个时辰在这圆盘上连接的位置都不相同,该什么时辰了,这道光柱就会在相对应的生肖像上与月亮连接到一起。”包爷这么一说,让我想起了从冒顿侍者手里拿到这个圆盘后,在火车上查询郎世宁资料时顺便查到的圆明园十二生肖兽首铜像以水报时的资料。   根据这个圆盘后面的时间标志显示,公元1712年,这个能与月亮相连的神奇圆盘就已经存在了。而至今尚不知原理的圆明园十二生肖兽首以水报时铜像,应该就是仿照它每隔一个时辰便可用相对应的兽首与月亮相衔的道理吧。   那么,圆明园生肖铜像的相关记载提到,正午12点时所有生肖同时喷水,但却找不到零点时是否同时喷水的明确记录。这个圆盘能汲取的只是月光而非日光,待到零点时是不是应该所有头像一起与月光相衔呢?   零点也就是冒顿侍者吩咐我放大单于佩刀四部分时的正子时。   一个生肖兽首与月光相衔就已经构成如此惊异的景象,如果正子时当真有十二生肖头像同时与月光相衔,那又将是何等神奇的景象?   大家被这神异色彩的景象震撼之时,包爷不忘提醒说:“我忽然觉得今晚的时间过得比往常要快。现在已经是亥时,我们得开始找一找小印子该放短刀的四个地方了。”包爷说得很对,借着这光辉的照射,地面上的坡度也显示了出来,我们正处于沙盘上所指示的那圈小山包的外坡。包爷领头,我们一起向内坡那边走过去,因为这一圈内坡的中心,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存放“天脐”的圣地。   大家随着包爷都迈开了步子,可我刚要动弹身子,却又不得不停了下来。看着那月光柱里无数的精灵,我忽然不敢移动步子,我生怕因为我或大或小幅度的移动,那些圣洁的精灵、这道月光柱会消失或者发生不好的变化。大家似乎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全部都停了下来,把目光停留在我的身上。“花瓶”说道:“方才我把手伸进去,都没有任何变化,应该不会有问题吧。”我转头看向“花瓶”,她笃定地冲我点了点头。我便壮着胆子向一侧缓缓移动着身子,果然,那无数个小精灵和那道月光柱都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我们随着包爷向山坡的内侧走了过去。   在月光柱的照射下,我们清晰地看见了,一个正圆形的山坡群内侧,形成了酷似体育场看台形的状貌,被这些小山坡围绕而出的地方也如体育场内一样平整,看不出任何一点的凸起或者凹陷,整个平坦位置呈现出大概有二三百米直径的圆形。我们再仔细看了看这里面的地貌,更是让人惊异,平地和内坡上没有任何植被覆盖,从那中央位置到整个内坡的顶端,坚硬凹凸的山地上竟然呈现出如海浪般的波浪状,就好像是中间那个点曾发出过强大无比的气浪,而那气浪足以让地面上的所有石头都被瞬间吹成波浪状。   包爷仰头看了看天,随后又原地转了两圈在天空中看着,嘴里念叨着:“不对啊,哪儿去了?”表情也变得忧愁了起来。   我问他怎么了。他还是没有低下头来,继续用视线在天空中寻找着,嘴里应着:“天狼星不见了。”他伸手在天空中比画着具体位置,“在那儿,对,就该在那儿。这可是天空中最亮的恒星,竟然不见了。没道理呀!”   对之前的事所知甚少的“花瓶”有些急了,不无烦躁地问道:“那里明显是波浪状,那中心的位置肯定就是那个宝贝蜗居的地方,找什么天狼星?”   我简单地向她解释了一番说:“短刀的四个部分需要放在固定的四个具体坐标里,只有放在具体坐标里才能开启圣地,而那四个坐标沿着临近经纬线恰好构成了这把短刀的形状。在即将到来的正子时,短刀的‘刀把’一端正直指天狼星所在的位置。意为,由天狼星指引,刀锋利刃直指疆域之外。而我们手上的地理坐标仪已经在路上碎掉了,只能等天狼星出来,才相对容易找到具体位置。”   我们一时半会儿也搞不清“天狼星”藏起来的原因,只好先走过去摸摸具体位置再说。包爷带着大伙儿走在最前面,嘴里不断提醒着“注意脚下,注意脚下,真正的圣城应该在地下”,似乎每一步我们都走得蹑手蹑脚。我们走到快到一半的时候,我又经历了一次“时辰交换”时的恍惚感,他们几个几乎同时凝视我,我歪过头示意他们是圆盘时间在动。包爷走过来仔细看了一眼,不禁叹道:“这时间过得也太快了。”随后语气变得更加紧迫了些,“已经到了子时,现在应该是午夜11点,还有一个小时就到正子时了,我们得抓紧了。”   说完继续向前走了去。正走着,忽然我右前方的郑纲一脚踏空,“啊”地叫了一声后,整个人便向下坠了下去,之后便传来噗的肉体摔在地上的声音。我们其他几个人顿时都收住了迈出的脚步,立在原地不敢动弹。   “吱——吱吱——吱吱——”   这种细碎的声音忽然从我们四面八方响了起来,那声音听起来异常缥缈,忽远忽近,远时让你误以为那就是幻觉,近时让你误以为它就响在你的耳朵里。我突然发现,远处洒满了月光的石质地面上,飞速裂开一道道细小的裂纹,开裂的速度已经到了目不暇接的程度,甚至让我以为,开裂的并不是眼前的石质地面,而是我的眼珠。   “快跑!”我已经听不清是他们谁在喊,转过身就要往坡上跑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我只感觉脚下支撑我的力量忽然撤走了,整个人顿时悬在了空气中,就好像是飘了起来,随后便像被拉住般猛地向下面落去,握在手里的圆盘也随着这突如其来的失重而脱了手。   就在下坠的过程中,我看见了从那圆盘上,几道、十几道璀璨的精灵群如喷泉般一并向天空中射去,同一秒、同一毫秒,月亮上同时垂落下来几道、十几道清澈的光柱,我甚至看见那光柱的底端精灵们正兴奋地欢呼着舞动着,就在那上下光柱衔接在一起的顷刻间,正往下落去的包爷大喊道:“天狼星出现了!” 下册 第一章 地底的天狼星   “天狼星出现了!”   包爷的喊声里并没有本该存在的兴奋与激动,取而代之的是充斥其间的讶然与困惑,甚至还有惊恐。打个比方说就是一句本该用感叹号结束的话,被硬生生地用问号结束,并且是带有恐惧色彩的问号。我的第一直觉告诉我:这或许是因为包爷和我都正处于快速向下坠落的状态,只是由于急速下落导致的声音传播中的一个小问题而已。可事实证明它传递给我的信息是完全错误的。   为了迅速寻找到天狼星所在的位置,刚一听清楚包爷大喊的内容,我就立即把视线从那光柱衔接时迸射而出的绮丽盛景中转移过来,正准备扫视整个夜空,忽然一道由下而上射来的蓝白色光芒于瞬间劈开了我眼前的大片混沌。所谓眼前的大片混沌,不过是跟已经被圆盘和朗月之间的清澈光柱照射得亮如白昼的夜空相比而言的。给我的感觉就像是泡在网吧几天几夜打游戏后,等到某个晌午发现兜里没钱吃饭没钱续费而不得不回家拿钱走出网吧大门时,被那该死的阳光刺到了眼。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那道蓝白色光芒“冲”到了我的眼前,刺进了我的眼睛里,我由于下落,刚刚变暗的视线里刹那又亮了起来,亮得让我在某个瞬间觉得眼前发花无所适从,除了这蓝白色刺眼光芒外,其他什么也看不见。   虽然我正在向下坠落,但仍保持着头朝上脚朝下的原始姿势。我庆幸即使自己处于如此惊险慌乱的状态时,脑子还能够相对正常地思考问题。原来方才那道紧随着包爷的大喊声奔射而来的蓝白色光芒,并不是来自我们头顶上方的璀璨夜空,而是来自我们正快速落去的下方——不知是何种糟糕境况的地表之下。   就在我从无法抑制的惊愕中完全缓过神来的时候,不知道是因为我的眼睛对这强光的感受性已经弱了一些,还是那蓝白色光芒本身已经稍微暗了下来,总之这突如其来的光芒已经在我的眼睛里微弱了许多,至少我已经能够大致辨别周遭的情形。   如果不是亲身体验了忽然失重下坠的整个过程,想必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我没有惊慌失措地大喊大叫,没有闭起眼睛做好一死了之的准备,我甚至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恐惧。有的只是无比惊奇,最让我觉得惊奇的是此时我的脑子竟然能够思考,就好像我的脑子和这快速下坠的身体已经分离开了一样,一点儿都不受影响。   我边往下坠落边低下头去,逆着那蓝白色光芒投射而来的方向看过去。应该是由于我的下落速度太快,就算是这里最稳定的空气分子,对我而言都变成了向上猛吹的狂风,毫不客气地朝着我的额头、眼睛和嘴巴吹打,我只感觉半张的嘴巴顿时成了一个大集风袋,鼓得腮帮子都跟着疼,又一股强烈的刺痛感让我下意识地把眼睛眯缝了起来,就在眯缝起来的狭长且不断晃动的视线中,我看到了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景象。我原以为这是由于刚才持续地被强光刺到又被逆行气流猛吹而产生的幻觉。我使劲儿闭上眼睛缓和了一下,随后又再次把眼睛睁得大一些,这时我不得不确信,我方才所看见的情景都是真的,和幻觉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我惊异得把眼睛越睁越大,已经完全顾不得那长了毛刺一般的逆行气流吹打在眼珠上时所带来的刺痛感。   那一刻我所见到的,忍着扒皮锥刺一般的痛楚所见到的景象让我忘记了此时正在身不由己地向下坠落,也忘记了担忧在洞底迎接我的或许是煮沸的油锅,或许是铺满钉板的深渊,或许是某个巨型动物的恶臭大嘴。我惊呆了。   就在那逆行射来的蓝白色光芒的尽头,我看见的竟然是一条散发着银白色刺眼光芒的“犬”。从我的角度看去,那是由上百颗亮度极高的点状星星散射而出的光线所构成的图画。与这道蓝白色光线紧紧相连的一颗散发着蓝白色光芒的大星星,就“长”在这条大白犬的鼻子尖上。那条大狗的形象谈不上被勾勒得栩栩如生,但只需要扫过去一眼,就一定能辨别得出它的轮廓。   由于出发前去找包爷借悍马时,包爷曾说起过短刀形状坐标图的“刀把”一端正直指天狼星所在的位置,并且还玄玄乎乎地说到冒顿走后,他寄希望于天狼星能给他的子孙以守护,便有意安排将自己墓穴的“刀把”一端交由天狼星指引,刀锋利刃则直指疆域之外。对天文星象一窍不通的我回去后,便在网上边查找边学习了不少与之相关的内容。虽然我最终连这门深奥学科的皮毛都没掌握,但对于那最简单的词条的介绍,以及这些词条加以阐释的星象图形,我还是留有大概印象的。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此时我所看见的那只明亮的大“犬”,应该就是留在我印象中的“大犬座”。   “大犬座”,全天八十八星座之一,有传说称它本来是一只猎狗。这只猎狗非常厉害,世界上就没有它抓不到的猎物。“大犬座”的主星就是“天狼星”,是最亮的恒星,同时也是离我们地球最近的恒星之一。“天狼星”这个名字原本是“烧焦”的意思,据说是因为古人认为“天狼星”升起的时候正是夏天,并且认为夏天炎热难耐的原因就是太阳的光芒和“天狼星”的光芒合在一起所致。古希腊人称夏日为“犬日”,寓意是只有狗才会发疯似的在这样酷热难耐的天气里跑出来,因此“天狼星”也被他们称之为“犬星”,“大犬座”的名字或许也正是因此得来的。   如果我对“大犬座”的记忆和理解没有错的话,那么这颗镶嵌在“大犬”鼻子上烁亮异常的蓝白星肯定就是“天狼星”——正是包爷刚才喊的“天狼星出现了”中的“天狼星”。   虽然此时的我正因眼前所见而惊呆,但依然阻挡不了我脑子里冒出来巨大疑问:“星星怎么会在地下?”我想包爷在大喊“天狼星出现了”时的讶然、困惑、惊恐,肯定也是出于跟我同样的疑问。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感觉身体下坠的速度猛然变得快了起来,我猜想是不是周遭的空气成分发生了显著的变化。本来并没有恐惧感的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加速吓得不禁失声尖叫了起来。用方才的状态和此时相比,我甚至觉得方才那根本就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往下坠落,而是一种能够让大脑正常运转的特殊下降方式。   恐惧——铺天盖地的恐惧,我在这飞速下降中惊慌了起来,似乎我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感觉到了危险,甚至每一个毛孔都呼吸到了咫尺之外传来的血腥味儿。强烈的求生欲望让我像蛤蟆一样胡乱蹬摆着手脚,但无论我怎么蹬摆都碰触不到着力点,同时给我带来一阵阵可怕的心悸,我真害怕就在这快速坠落过程中的某一刻,我的心脏停止跳动,那么世界上一切美好神奇的东西都与我无关了。对死亡的巨大恐惧,让我浑身上下更加紧张了起来,我似乎正在告诉自己,能要了我命的危险就在眼前。   如果一直这样快速落下去,恐怕今生最后的光辉形象就是一块肉饼了,如果不摔成八瓣儿就足以证明前世没少做好事儿没少积德了。就在我作好被摔扁的准备时,结果却大大地出乎了我的意料。着落的时候非但没有感觉到丝毫的疼痛,更谈不上什么肉饼、八瓣儿了,我甚至连一点儿不适的感觉都没有。相反我体会到了异常舒服的感觉,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给接住了,摔上去的时候似乎屁股下面还往上微微反弹了几下。   在确定自己真的落在了某处,并且依然活着之后,我想起了其他人,但此时那蓝白色光芒早已经不见,眼前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完全无法辨别那几个人的具体位置。只能从刺耳的女声尖叫中判断,“花瓶”就在我的右侧不远处,另外三个人的喊叫声也响在耳边,里面还夹杂着骂声。惊慌失措到这般田地,竟然还有人有闲情逸致骂人,真是大开眼界了。   着落并反弹缓冲之后,我的身体并没有就此停下来,而是和他们一起顺着光滑的石壁乘“滑梯”一般向下面滑去,在这个过程中,我的脑子已经从极度恐惧和发蒙中反应了过来,我仰起头朝着上面望去,再也看不见圆盘与月亮构成的奇景,似乎我们掉下来的地面又被封上了,又变成了我们没掉下来时的模样。尽管我东张西望地寻找,但从各个方向都看不见“天狼星”和“大犬座”的影子,连它们散发出来的哪怕一丝光亮都看不见。   满眼漆黑,漆黑得就像掉进了茫然无助的梦里,伸手不见五指。我无比担心我的双眼在经历了这一番非人的折腾之后,还能不能看得见接下来我将面临的一切,以及“花瓶”和欧阳他们。我用“滑梯”来形容这载着我们一路下滑的光滑石壁可谓是恰到好处,光光滑滑地一路而下,根本没有一点儿或凹陷或凸起的阻碍。   不消一会儿,“滑梯”几乎一点儿都没放缓坡度,我们毫无征兆地就到了尽头。我是被这一路下滑的惯性冲撞到了迎面的石壁上才停下来。好在“滑梯”尽头并不是紧挨着的石壁,而是中间有个一两米或者三四米的地面让我们来缓冲速度。我连一两米还是三四米都分不清,并不是因为我的小学数学老师教得太差劲儿,而是因为令人恐惧的黑暗着实让我无法用眼睛来判断,一切需要靠视觉的地方都只能用其他感觉代替。   我的身体在脱离那被我称之为“滑梯”的光滑石壁之后,由于惯性没有当即停止下来,而是一直在凹凸不平的石质地面上蹭着前行,凸起的坚硬石块划过刚刚在“滑梯”上经过高速摩擦的屁股,使我感觉到火辣辣的疼痛,就好像在经受一种酷刑。并且这段“美好的童年趣事”还没有完全结束,当在凹凸石地上蹭行的速度终于慢下来时,我的腮帮子就稳稳地亲吻在了迎面竖立的石壁上,我顿时觉得眼前繁星闪烁。虽然跟着我遭受了大苦大难的屁股已经帮我缓冲了不小的惯性,但这一“吻”除了让我意淫自己正身处美丽星空之中的同时,还让我感觉满口的大小牙齿都活蹦乱跳了起来。   我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将自己的屁股挪动了一下,让后背紧紧靠在石壁上,然后一点一点尝试着借助后背靠墙的力量站起身来。我吃力地用手拄着地面,紧靠石壁的后背稍稍往上用力一蹭,就成功地屈膝半蹲做成了扎马步状。然而不幸的是,在我刚刚欣喜地长出一口气时,忽然感觉一股凉风扑面而来,随即我的屁股就被那股“风”撞回了地上,疼得没有了知觉。而那股“风”竟然稳稳当当地撞到了我的怀里,我顿觉胃里酸水儿翻动,就差一口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了。   在短短的几个瞬间,我的灵魂和肉体备受摧残。可我还是没有停止思考,而且悟出了一个道理:不管在什么境遇下,仇恨的力量都是强大的。我当时想做的第一件事儿,竟然不是隔着胸脯揉一揉五脏六腑,而是想狠狠地揍这“风”一顿,可是我抬手时却发现并没有可以揍这不明物体的力气,眼前也实在是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就算有力气也不敢轻举妄动。万一是什么凶猛剽悍的野兽,我这一拳再把对方激怒,岂不是自讨苦吃甚至自寻死路?   那股“风”在我还没有恢复体力的时候发出了声音,并不是野兽咆哮,而像是野兽受到极度惊吓后的大喊大叫,我一听那声音就辨别出了它的主人,竟然是“花瓶”。我赶忙使尽全力回应她:“是我是我!我是小印!”   黑暗会给人带来恐惧感,这种恐惧感并不是来自黑暗本身,而是来自由黑暗所带来的对未知的恐慌。   我用此时能使出来的最大力气把“花瓶”抱在怀里安慰着,忽然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传进了耳里,同时看见那发声的东西伴着一串火星儿从地面上向前滚出了几米,紧接着又是“噗!噗!噗!”一连三声肉体撞在石壁上的闷响,这时我没有去问候他们三个的情况,而是盯在那伴着一串儿火星儿滚动的东西停止的地方,紧张看着,要知道,在这种糟糕的地方出现一个既会滚又会冒火星儿的东西,可不是我所希望的。   “都别动,我好像踢到东西了。”估计包爷也被撞得七荤八素,他赶忙提醒大家。同时我可以听见包爷像是用手在石质地面上摸索的O@声。既然是被包爷踢跑的,而不是自己滚过去的,我也就踏实了不少。我指着那东西停止的地方提醒包爷:“在那儿,停在那儿了……”我说完才知道这完全是废话,因为包爷肯定看不见那东西。我让“花瓶”站起来靠在一边,起身朝着那火星儿消失的位置走了过去。我没敢像包爷那样蹲下来用手去摸,而是弯着身子用鞋尖小步小步地往前蹭着。   忽然鞋尖踢到了那东西,清脆的响动同时,又是伴着一串火星儿向前滚去,同时我也被吓得一连向后蹦了两步,直接踩在了包爷仍在地上摸索的手上,疼得包爷“嗷”地叫了一嗓子,包爷边念叨着“疼死我了”边走上前去捡起了那东西,并把它在地面上用力连敲了几下,随着几大串火星儿的迸出,只见包爷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难掩兴奋地说道:“火石!”   包爷口中的“火石”其实是“燧石”的俗称,早前我无意看见过关于“击燧石取火”的一篇小文章,那篇文章里引用了一九九几年的一份《人民日报》上刊登过的一段话:“传说远古的商丘一带布满山林,有不少燧石裸露在外。部落成员用石块追打野兽时,石块和燧石相撞发出火光,燃着了枯木。他们从中得到启发,发明钻燧取火。由于钻燧取火不易燃着枯木,后来阏伯便把火种取到一块高地保留,供人们随时点火来用,造福于人类。”   包爷像是忽然得到了玩具的小孩儿,兴奋地把那“火石”在地面上猛擦,嘴里还在兴奋地说:“有亮光了就好办了。”透过火星儿所带来的光亮可以看见,兴奋的包爷站起身走到了我刚刚用脸着陆的那侧石壁旁,又在那石壁上的较高位置连续敲打火石,并且警惕地朝四处看着情况。在那间歇亮起的火星儿的照耀下,我也大致搞清了此时所处的环境。我们正身处一道狭窄的廊子里,包爷敲火石的这一侧是笔直的石壁,此时包爷右手方向几乎垂直于这道石壁的是一堵横向很短的石壁,与这短石壁相接的另一侧,就是我们滑下来的那个“石滑梯”。这个“石滑梯”只占了几米的宽度,紧挨着它的依然是光滑的石壁。借着那微弱且瞬间即逝的火星儿,我们无法判断各个石壁的高低,也不知究竟是因为“石滑梯”和两侧石壁组合成的怪异形状才使得月光照不进来,还是因为这里着实离地面太深,总之在这里根本看不见天,更没有太阳光铺洒下来。   郑纲试图逆着那“石滑梯”往上爬去,但那上面竟然光得像抹了油,几番挣扎后,总算是爬上去了两三米距离,但最终还是难逃摔下来的命运。   大伙在包爷的指挥下,开始仔细观察这里的状况,并且跟随着他一步一步心惊胆战地朝着廊子的深处走了过去。   亮一下,暗下去;亮一下,暗下去……   就在一波波火星儿的明明灭灭中,我们停在了廊子深处一扇大石门的不远处。 第二章 白骨马上的银甲骑士   那是一扇右侧轴石门,看起来就像是直接从相连的石壁上切割下来的,和旁边的石壁搭配起来显不出一丝一毫的突兀与异样。借着微弱的火星儿,可以看见那石门是虚掩着的,石门与它左侧的石壁之间有一道能容下一个人正着身子通过的缝隙。很显然,这石门是被人打开过的。   我感觉胸口有些发闷,也许是因为氧气不足,但我知道更多的是因为害怕。我们身处这么一个不知是阴是阳的未知地,眼前又是这么一扇不知道通往哪里的巨大石门,这石门竟然还有被人打开过的痕迹。石门的另一侧有哪些让人战栗的恐怖事儿正等着我们?打开这石门的是什么人?或是除了人之外的什么力量?一切都不得而知。我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身体本能发出的信号:我们很危险,危险到随时都有可能丧命于此,不知哪一秒被万箭穿心,甚至死无全尸。   这一路我都熬了过来,但只有此时我是极度害怕的。我害怕这里阴冷的气氛,害怕那诡异的石门,害怕那石门背后的未知恐怖,害怕死亡。我不知道其他几个人是不是跟我一样害怕,至少“花瓶”是这样的。此时“花瓶”正把双手牢牢环在我的胳膊上,我的胳膊随着她的手在微微抖动。   害怕解决不了问题,总有一个人要出头。郑纲从我另一侧走上前来,语气坚决而沉稳地说:“我先进去看看。”包爷用火石在石壁上连续不断地擦出一道道火星儿来,在火星儿的光亮中,我看见了郑纲手里正举着一把手枪,如果没看错的话,那是比一般手枪要小一半的特制手枪,这一路下来我都不曾见他拿出来过,我也想不出他一直把它藏在了哪儿。   电光石火之间,郑纲两步并成一步地跳到石门旁,随即两只脚尖同时在地上踮了一下,几乎与此同时,挺得笔直的身子忽然向前一倾,整个人就蹿到了门里面去。如果在场的人不知道那人是郑纲的话,非得误以为那就是一条在陆地上也像在水里一般自若的大鱼。虽然一路来我们都见识了郑纲的勇猛机智,但他这个动作还是让我们都很吃惊,未免也太过完美了。   包爷在我们前面边擦划着火石,边看着那石门缝隙,低声说了句:“这身手太正了,野路子少有这么利索的,兴许是吃官家饭的,大伙留神着他点儿。”听包爷说的这番话,我不禁回头看了一眼欧阳,火星儿光亮中欧阳的脸上凝满了惊异,似乎对包爷的揣测半信半疑,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包爷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继续一下下擦划着火石,仔细并警惕地盯着那石门缝隙看进去,像试图看清楚石门另一侧的情况。说来也怪,自打郑纲蹿进去之后,我似乎也没有方才那么害怕了,就好像他的进入给我带来了极大的鼓舞。我也顺着那石门缝隙往里面看去,在火石擦亮的瞬间,隐隐闪闪地看见里面像是竖立着一群高高大大的人像,或者是一些类似于人形状的建筑。在有限的石壁缝隙中,只能看见这些人像或建筑正围成一个奇异的形状,看起来应该像是“在举行”一个什么神秘的仪式,透着一股让你忍不住想去一看究竟的莫名吸引力,似乎还有股让人不寒而栗的阴森气息。   我睁大眼睛用力地往里面看着,几乎全身上下的所有细胞都在聚精会神地“看”着里面,就好像石门之内有一块巨大的磁铁,把我身上的所有“铁器”都牢牢地吸引着。我的精神高度集中并紧张着,就连我自己都说不好自己究竟在做什么,或者是在研究里面那高大的人像、类人状建筑,或者只是被里面散发出来的诡异气氛所吸引,或者是时时刻刻都在警惕着那些人像或者其他鬼怪从石门缝隙处冲出来。   忽然,一个黑影在那石门快速闪了出来,正随我一起往里面盯着看的“花瓶”被吓得连声喊叫了起来,我先是被那忽然闪出来的黑影吓了一大跳,紧接着又被“花瓶”的喊叫声给吓了更大一跳。   闪出来的是郑纲,他对吓得快要哭出来的“花瓶”几乎视而不见,淡定地说了一句:“里面安全,走吧。”说完又折回身子走了进去。他依然像之前我们见识过的那样,随时都可以进入紧张的备战状态,丝毫没有表现出我这种胆怯和恐惧。   郑纲的淡定并没有让我提到嗓子眼儿的心平复下来,它反而变得更加紧张了。我咽了几次口水,才把心稍稍放下,抓紧紧挨着我的“花瓶”,我们俩不知道是谁的手心在冒汗,那汗是冷的。我们几个人依次跟在郑纲的屁股后面向石门里走去,“花瓶”怯生生地把身体往我这边挨过来,并且越挨越紧,我知道她已经吓坏了。我必须让自己镇定下来,只有我镇定并且变得强大、变得无所畏惧,“花瓶”的紧张和恐惧才能得到一些缓解。   进入石门后,我的第一感觉就是里面的空气比外面更加闷,我真担心会因为缺氧而把小命交待在这里。意识到自己又开始恐惧了,我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告诫自己:“要镇定,要强大;要镇定,要强大……”   包爷一直没有停止擦划火石,火星儿一波接着一波地从火石和石壁的接触点迸射出来,我一边在心里念叨着,一边借着那光亮朝四下看着,我的脖子转得很慢,生怕漏看了某个可以随时干掉我们的家伙。   这是一个完全可以用“超级巨大”来形容的大厅,除了此时正被我们踩在脚下的处于石门门口位置的二三十平方米空地外,就只有紧贴着四周石壁处的一圈勉强容下一个人侧身而过的狭窄小道了,其他地方都被我们在石门外勉强看得见的“高高大大的人像,或者是一些类似人形状的建筑”所占据。   近距离看后,顿时那股让我恐惧的阴森气息近得像是要裹满了我的全身,并且愈发浓重了,我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甚至听见了鸡皮疙瘩掉在地上的声音。   包爷用见多识广的语气说:“嚯,白马阵。”还没容我仔细看清这些玩意儿究竟长什么样儿,包爷便迅速将火石在石壁上擦出一道长长的火星儿串来,之后把火石猛地在石壁上敲了一下,几乎同时把手里的火石朝着那“白马阵”正中央位置的一个火槽里扔去。那火石一丝不差地落在了直径足有两米宽的火槽“靶心”位置的金属壳里。随着一连串脆亮的摩擦声,大片火星儿从那靶心四周的火槽里迸射而出,火槽里类似油状的一些东西当即就被点燃,那火苗是蓝白色的,登时蹿起了半米多高,一时间火光刺眼,刺得我保护性地把眼睛闭了起来。就算是闭着眼,我依然能感受到巨大的火光正在眼前跳跃。   我是伴随着欧阳的惊叹声睁开双眼的,一睁眼,我的嘴巴就不自觉地张得老大,眼睛也呆呆地瞪着,简直就是浑身上下的肌肉都被镇住了。   我表达不清楚自己具体是怎样的一种感受,只能说在惊叹的同时还掺杂着不可言喻的激动。这种激动几乎超越了其他一切感受,一直围绕着我的剧烈恐惧感也被它给掩饰掉了。我也确实无法弄明白有什么理由激动,要知道我们还处在十分危险的未知空间中。就算眼前所见的“白马阵”再有何等夺魂摄魄的魔力,也完全没理由让我们为之抛却由心而生的恐惧。唯一相对靠谱的解释是,能亲眼见到如此不可思议、如此剽悍的景象,或许真让人有一种死而无憾的快感。   那竟是一群骑士,诡异而奇特的骑士。   跨坐在马背上的骑士们身穿银色铠甲,配以金色面罩。马头无一例外地都对准中央位置的那个大火槽。最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那些身穿银色铠甲的骑士们身下的战马竟然没有一片血肉,而是白骨,白得如雪般的白骨。   包爷一边朝着临近的一匹白骨马走过去,一边像是在给我们介绍:“七芒星形状的白马阵。”听他这么一说,我放眼看了一圈由这些白骨马骑士摆出来的阵形,正是一个大七角星的形状,每个白骨马骑兵都驻守在一个连接点上,七角星每条边两个端点之间的距离,用肉眼看上去完全等同。包爷说着话已经走到了临近的一匹白骨马旁边,他先是俯首默念了一番。如果单从包爷平日里为人处世的德行来看,他此时的俯首默念,以及之前的多次念念叨叨,都可能轻易地就被定性为装模作样。但在他身边亲眼看见他做这些仪式般的举动时,任谁也不会再对他加以怀疑。那份虔诚与敬畏,是装不出的。   包爷做完“仪式”后,扬起手向那挡住骑士脸部的金色面罩伸去,我们几个都屏气凝神地盯着包爷的手,替他也替我们所有人捏着汗。我怕的不是那帅气的金色面罩被包爷揭开后,里面呈现出来的是一张血肉模糊的人脸,而是害怕揭开后呈现出来的是一张面带微笑的人脸,甚至那人再用标准的普通话开口骂上一句“滚你妈的蛋”。   常理中阴森恐怖的东西已经属于再正常不过的范畴了,因为我们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给自己设定好了关于恐怖事物的防御性心理预期。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反倒是常理上正常的东西才会让人感觉到恐惧,有时甚至是越正常越让人恐惧。   当包爷揭开那金色面罩后,我看见包爷也因为吃惊而不得不向后微微撤了半步。显然那金色面罩后面的“人脸”并不在包爷的猜测范围内。   “花瓶”被那金色面罩后的人脸给吓着了,紧紧拽着我的胳膊,把她的头埋在了我的胸口。我一边用手抚摸着“花瓶”的头发来安慰她,一边抬起头向那被揭开面罩的骑士脸上看去,不是血肉模糊,也不是面带微笑。是白骨,跟他屁股下面的白骨马一样,一片皮肉也没有的森森白骨。一个白骨人脸自然不足以让包爷表现出如此惊讶甚至还撤开一小半步,包爷恐惧的是那白骨人脸上的神态。是的,白骨也有神态,至少从这具白骨人脸上可以看得出来。那白骨人脸上的嘴巴张得如大碗一般,邻近耳旁的骨头明显突出,就像是一个古骑兵正大喊着“杀啊、杀啊”冲锋呐喊时的样子。似乎从那白骨上就可以看见他的噬血怒气,以及不可企及的壮烈。   我们有一瞬间的沉默,就好像是大家在电影院里静待着恐怖镜头出现时的氛围,我们几个人都被这白骨的样子给惊住了。包爷回过神来,又俯首在那刚被他揭开面罩的白骨面前默念了几句,抬手把被他揭起的搭放在银盔之上的面罩轻放了下来。随后转过身,示意我们从左侧石壁的狭窄小道绕过白马阵,走到另一侧的洞口。这时我才发现,原来大厅的另一侧也有一个“门”,那是没有“门板”的门,并且门内明显有微弱的亮光照出来。我能分辨出那微弱光亮就是从那门后照射进来的,而绝不是这里的火光照射过去的。   我纳闷儿地关注着对面的空门,既然那空门另一侧有亮光,那么方才我们走进来时这里就不应该是漆黑的,至少也能看见光亮才对。包爷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平静地说道:“火槽被点燃的时候,那石门自己缩进墙里面,应该内有机关。”话音未落,包爷就领头朝着石壁墙根处走了过去。包爷走到那一条狭窄小道上时,也变得小心了起来,每迈出一小步都落得稳稳当当的。我们几个人小心翼翼跟在包爷的后面,我紧跟着包爷,接着是“花瓶”、欧阳,最后一个是郑纲。虽然包爷嘴里一个劲儿地叮嘱说:“小心小心,看路看路,侧着身子,往石壁上靠,身子尽量要站直,精神集中看着路……”但我就是无法集中精力,眼睛忍不住往那些白骨骑士、白骨马上看去,一直都是往脚下瞅一眼,再朝白骨骑士、白骨马上瞄几下。好在没出现什么特殊状况,战战兢兢地总算挨到了头。刚进来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门口”附近也有一小块空地,只是这空地并没有“入口处”那么大,面积差不多相当于它的一半。   走下狭窄的墙根小道后,包爷往前走了几步让出了容我们落脚的地方,我们几人都站在了这块小空地上。包爷没有急着领我们进入那石门,我们也都在这空地上停下了脚步,包爷先是警觉地朝着石门里面看了片刻,估计是没发现什么危险,这才示意我们可以继续前进,就当包爷往那石门内迈出的步子还没落地,郑纲在后面短而有力地说道:“等等,不对劲儿。”大家都转头把视线移向郑纲,只见他朝着离我们较近的一匹白骨马迈出了几步,同时指着那白骨马上面的重装银甲骑士说道:“这个,不对,头不对劲儿。”   我把视线转向那个银甲骑士的头部,随即又往它旁边的几个骑士的头部看去,想通过多次对照来寻找郑纲所指的不同之处,很快我就明白他所说的“头不对劲儿”的意思了。原来其他的银甲骑士都保持着昂首挺立的姿势,而唯独郑纲指出来的这个银甲骑士的头好像是正耷拉着,向下微微倾斜了一个不是很明显的角度。我不得不佩服他的观察力,如果不是因为他明确指出了头不对劲儿,恐怕让我看一天也未必能看出来问题所在。我的心里不自觉地想起了包爷的那句“这身手太正了,野路子少有这么利索的,兴许是吃官家饭的,大伙留神着他点儿”和郑纲那如鱼得水般利索的动作。   “哎呀,走吧走吧,管它干吗?我看都一样的啊!走走走……”一旁的“花瓶”应该是再不想继续在这诡异的氛围中多停留一秒了,说这话的语气明显是一股有意装出来的不屑一顾,我能听得出来,支撑她这语气的就是她正竭力掩饰着的恐惧。她应该是害怕再遇着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儿,怕再一次让我们处于生死边缘。说完这话,她揽住我胳膊的手又紧了一圈:“走啊,不走咱俩走,走走,快走……”说着拉起我就要往那石门里走去。   此时既然发现了那银甲骑士身上的异样,并且包爷也早已经从石门口收回了迈出去的步子,他正边打量着边朝着郑纲所指的那个白骨马走去。我自然不会贸然带着“花瓶”从那石门走进去,我把“花瓶”拉进我的怀里,用力抱了抱她,在她后背上轻轻拍打着,低声告诉她:“别怕,没事儿,有我呢。”   包爷不断扭动脖子,调换着观察的方向和角度,像是作了好一会儿的思想斗争,终于把手朝那骑士的金色面罩上伸了过去。   我听见了“花瓶”在我怀里紧张的呼吸,断续而颤抖。我看着包爷一举一动的同时,不断轻轻拍着“花瓶”,其实我也是极度紧张,已经发抖的双腿正被我有意识地控制着。我想的是,我若倒下谁来保护“花瓶”?我知道“花瓶”在我心中的位置已经越来越重。   包爷的手快伸到那金色面罩上时,忽然停了下来,犹疑着在半空中攥起了拳头,随即又把拳头松开。在空中停了片刻后,再一次攥了起来……   “花瓶”似乎也忍不住让自己背对着那怪异的银甲骑士,缓缓地从我怀里抬起头来,松开了抱住我的双手,转过身来朝着正作着思想斗争的包爷看过去。   稍稍过了一会儿后,包爷攥起拳头的手终于再一次缓缓打开,缓而稳地继续向那金色面罩上凑近。包爷似乎感觉到了这里面定有不妥,他的举动比方才揭那个骑士的面罩时要吃力得多。见他的手再次停下来,我便朝着他的脸上看了过去。此时包爷正眯着眼睛,嘴唇上下嚅动像是又在默念着什么,他睁开眼睛后,笃定地伸手揭开了那副金色面罩。 第三章 追命而来的惊险   金色面罩被揭开后,包爷并没有像上次那样把它放在银盔之上,而是就那么用手擎着。此时的包爷似乎忘记了可以把面罩放上去,他惊呆了。   看见那面罩后面的人脸后,我们所有人都惊呆了。我的眼珠子差点儿没掉到地上,那副金色面罩后面的竟然不是白骨,而是一张人脸——有血有肉的人脸。   让我们觉得更加诡异惊悚的是,那张脸属于一个我们都认识的人。   “她?!”   “啊?!”   “怎么是她?!她怎么在这儿?!”   “这不是……”   从那副金色面罩后面露出来的,出现在我们面前的这个人竟然是冯小嘉。此时的冯小嘉双眼惊恐地大睁着,睁得甚至眼球明显突出,贴近鼻翼的两个眼内角各有一道暗红的血液凝在下面,一副死不瞑目的惨状。那恐怖的一幕让人看了一眼就很难彻底忘掉,这简直就是一幕现实版的恐怖片。   郑纲走上前去,伸出手在冯小嘉的鼻子下面放了一下,测试着是否有鼻息。我想郑纲自己也知道,他做这件事是抱着一种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希望,希望她还活着。正如我们所有人都知道的那样,郑纲并没有如愿,很快他就叹着气把手收了回来。   包爷似乎也不忍心再多看冯小嘉一眼,赶忙放下了面罩。也就在那面罩被包爷放下来的一瞬间,像是有什么硬东西叩击在石质地面的声音传进了耳郭。这不是单纯的叩击声,而是多重叩击声叠加在了一起,把那“嗒嗒”的声音像串糖葫芦似的串了起来,并且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我还在试图寻找着声音的源头,欧阳已经开始大声喊道:“马动了,马动了……”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不知道是因为惊恐而颤抖,还是因为他难以相信自己所说的内容而底气不足才颤抖。当我找到那被串起来的多重“嗒嗒”声的源头并看见那发声体的时候,我也颤抖了。   七芒星形状的“白马阵”动了起来,白骨马奔跑了起来。   我看见其中一匹白骨马正抬起并迈开白森森的腿骨,单从那娴熟的动作来看,似乎不是白色的腿骨,而是有血有肉有皮毛的健壮马腿,只是我们像带着透视眼镜一般只能看见藏在那皮毛血肉之下的白色骨骼。但这一切都太过逼真了,逼真得让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知道我在骗自己,我已经被吓得开始自欺欺人了。   那白骨马先是缓慢地抬腿落腿,它的运动方向并不是沿着“七角星”的某一条边进行,而似乎是朝着任意的一个方向,并且它的速度正一点点加快,白骨马行走、缓慢跑动的身影在我的视线里胡乱交错着,就好像它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待久待腻了,终于挣脱了束缚,正肆意地放纵着,杂乱无章地跑了起来。我没有担心它们会向我们冲来,而是有点儿担心它们会不会彼此撞在一起。   当我把所有奔跑中的白骨马收进我的视线之后,我便惊诧地发现它们的运动轨迹好像并不是想象中那么乱套,它们并没有撞在一起,甚至连彼此间的摩擦磕碰都没有,我确信它们不是因为刻意躲避着彼此才没有相撞,它们似乎也不是按照自己的想法胡乱奔跑的,它们好像是早就被设定好了各自的轨迹。当仅仅盯着一两匹白骨马看时,也只能认为它们正在胡乱地肆意妄为地跑着。但当把所有奔跑中的白骨马当成一个整体仔细看去,就会隐隐约约发现这些白骨马显然正遵循着某种特殊的规律在行进。   “花瓶”拽着我的胳膊,激动地说道:“你看,它们好像是在画什么图形……”她在说话的整个过程中,视线并没有转向我这边,而是一直看着那些越跑越快的白骨马,似乎已经把方才的恐惧和紧张完全抛到了九霄云外,她着迷般地盯着那些白骨马,引导着我们:“把它们、把它们每一个都当成笔,当成一支能写字的笔,它们跑出来的身影就当成画出来的线,再把所有马跑出来的身影都放进眼睛里,放进去,宏观地去看它们……”本来我已在脑海中勾勒起了它们奔跑的线条,听“花瓶”这么一说,便频频点头以示同意。我转头看向那些奔跑中的白骨马,时而又转头看向越说越激动的“花瓶”,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眼前这一大块地方就是一张白纸,把这些线条都收进眼睛里,一条都不能落下,再想象这些白骨马的速度加快了,更快了,快了几十倍乃至百倍……”   我跟随着“花瓶”的引导在脑子里细细勾画了起来:“眼前的这一大块地方都是白纸,这些白骨马就是一根根笔……它们奔跑的速度不断地加快再加快,终于都形成了一道道影子,一条条线……”   眼前的这张“大白纸”上渐渐开始显现出一根根平滑的线条来,不同的线条正在这张大白纸上重复绘制着……这是一个特殊的轨迹图,这些白骨马正在用自己奔跑而成的身影绘制着一个图形,银色的铠甲、白森森的马骨在火焰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耀眼。   这图形隐隐让我觉得有一些熟悉,似乎在哪儿见过。我正努力回想琢磨着,包爷忽然说道:“大犬星座。”经过包爷这么一说,我当即反应了过来,对,眼前这张“大白纸”上呈现出来的白骨马奔跑轨迹图,就是“大犬座”。   确定是“大犬座”后,我脑子里即刻想到了另一个东西——“天狼星”。我正循迹要往那大犬的鼻子位置看去,只听“噗”的一声,眼见那火槽内的火焰就要矮了下去,但随即又渐渐恢复了燃烧,且越烧越旺,同时一股浓烈的烧焦味儿和一种无法形容的难闻味儿扑鼻而来。这时是包爷先发现了问题:“狗鼻子上的人呢?”   我们几个人纷纷捂着鼻子看向位于“大犬鼻子”上的“天狼星”,那匹白骨马背上的骑士已经不见了踪影。我当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迅速把目光投向那越蹿越高的火苗,看着火苗燃烧的架势和弥散在空气中让人作呕的焦煳味儿,一下便知肯定是马背上的人被丢了进去,正被越蹿越高的火焰包裹着燃烧着。   我迅速转移视线到奔跑中的各个白骨马上,盯着它们看,每个银色铠甲骑士都保持着昂首挺立的姿势,由此便更加肯定,只有耷拉着脑袋的那个骑士不见了。也就是说,方才在混乱中被抛进火槽并且此时即将化为灰烬的就是冯小嘉。这时我无意间又发现了一个规律,不管这些白骨马如何变换着彼此的相对位置,那匹已经没有了骑士的白骨马却始终都保持着处于大犬鼻子的位置——“天狼星”的位置。   白骨马们正在我们眼前看似杂乱无章实则自有轨迹地快速奔跑着,凡是从火槽旁经过的白骨马都被那扑扑上蹿的蓝白色火苗烧着,就像是冯小嘉被燃烧的魂魄附着在它们上面一般,一匹匹白森森的白骨马相继燃烧了起来,越来越快的奔跑使它们燃烧得更加旺盛。一直在变换位置过程中处于“天狼星”位置的冯小嘉的坐骑也已经烧了起来,并且不知道是因为它身上没有了银甲骑士的遮挡,还是因为这匹白骨马的易燃性本来就比其他的白骨马要高很多,它在沾上火焰的一瞬间就开始烧了起来,蓝白色的火苗呼呼蹿起来逾两人高,明显要比其他白骨马身上的火势旺盛许多。似乎正在彰显着自己作为“天狼星”的特殊身份,似乎正在炫耀自己有着其他星星不可比拟的独特性,它是组成大犬星座众多星星中最亮的一颗。   很快,火苗便爬满了处于天狼星位置的那匹白骨马的全身,出乎我们意料的惊险情形随即出现了。就好像是这火苗烧掉了维系它们奔跑时一直遵循的既定规律的秘密武器,一匹匹白骨火马不再遵循任何轨迹,竟然都发疯般胡乱狂奔了起来,它们身上原本的“缰绳”被这恶火给烧断烧焦了,它们变成了一匹匹彻底脱缰的白骨火马,其中一匹正朝着我们几个所在的方向猛冲过来,已经冲到了离我们咫尺之间,被从斜侧面奋蹄横冲的另一匹白骨马给撞倒,两匹马俱碎。   “快跑!”   “往门外跑!”   郑纲和包爷先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们俩一前一后的喊声把我从愣神儿中惊醒过来,我迅速拉起已经看傻眼的“花瓶”朝着石门外飞快地大步跨去。那匹代表“天狼星”的已经全部燃烧起来的白骨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追到了我们身后,我们几人全速跑进那扇石门之后,包爷、郑纲、欧阳他们三个喊着号子去推石壁上明显凸起的半米见方的像是按钮般的一大块石壁,随即就看见一道石门从左侧石壁里弹出,并快速关合。就在关合的过程中,还能听见那白骨马撞在石门上摔碎掉的声音,甚至还有残碎的燃烧着的骨头从尚未关实的缝隙中摔飞过来,我甚至耳鸣似的听见了一声声凄惨的嘶鸣,带着呜咽般的怨愤。   我瘫软地靠在石门下面坐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随着我一起坐下来的“花瓶”把头歪着我的肩膀上,也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又经历了一场生死浩劫,下面还有什么艰难险阻在等待着我们,不得而知才是最可怕的。   石门这侧虽然没有火槽,却有着微弱又足以看清对面人五官的亮光,这亮光是从一侧的墙壁上发出来的。我无法判断那石壁上的光属于自然光还是其他光,总之有光亮总是好的。   过了几分钟,郑纲把耳朵贴在石门和石壁上听了一会儿,应该是确定石门另一侧的白骨马已经烧光了,他让我跟“花瓶”从石门下面站起来走到一边去,让包爷和欧阳再次和他一起去推石壁上那明显凸起的半米见方的像是按钮般的一大块石壁,他是想确认一下这石门是不是可以从这边打开,万一我们再遇到危险,这好歹也是我们的一条“退路”。   可他们三个无论把那大按钮往哪个方向推,那石门都没有一点儿反应。我上前帮他们一起又往各个方向推了一遍,石门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试了几次都没有任何反应,我们只得放弃。   包爷说道:“还是一个单行道,能进不能出。机关在那火槽子里,火点起来时,这石门缩到墙里面的,除非石门那边再点一次火槽,不然没戏。”包爷说完叉着腰朝廊子的深处看去,像是自我安慰似的说道:“打不开就打不开吧,就算遇着危险退过去也没用,又到不了外边,顶多也就是多个回旋的余地。”   我心里念叨着:“多个回旋余地也是好的嘛。”当然我没敢开口说出来,不然包爷非得揍我不可。   “求老天保佑吧。”包爷长长叹了一口气,目光朝着那廊子的深处担忧地望了过去。   这时“花瓶”像是发现了那可以散发微光的石壁的异样,快步走到了那块发光的石壁下面,把手搭在那石壁上抚摸着,仰起头仔细看了看上面,惊奇地喊我们:“你们快来看啊!这上面有画,快来看!”   包爷和郑纲最先应声走了过去,我和欧阳走在后面。走到近处才发现那散发着微弱亮光的石壁上,有明显被人开凿过的痕迹,上面被能工巧匠雕绘出的好像是一幅幅精彩的叙事性画卷。从石门这边一幅紧接着一幅地延展下去,就好似长轴组画一般铺展在这堵神奇的发光石壁上。   离石门相对最近的一幅上面雕绘着几行整整齐齐并列着的不知是文字、咒符还是其他什么东西的图案,对于这些奇奇怪怪的文字图案,这辈子都不要指望我能看懂。   记得当时在我们遭遇那个被射成刺猬的东胡信使时,“花瓶”连挂在东胡信使后背竹简上所写的小篆体“匈奴所与我界欧脱外弃地,匈奴非能至也,吾欲有之”都能认全。于是我便用满怀期望的眼神看向了“花瓶”,我心里面还暗暗琢磨着,以前我怎么就没发现这丫头的知识竟然这么渊博,隐隐生出一丝欣喜和得意来,就像是在破烂堆里捡了珍珠玛瑙翡翠金银一样。   然而,这次她却让我大失所望了,我那满怀希望的眼神被“花瓶”无情地给忽略掉了。她甚至没等我开口问她,就已经嘟囔着说:“这都什么奇奇怪怪的符号啊,活着的人估计没人认识吧?”   谁也没有搭茬儿,除了包爷。包爷已经把上面的内容扫视了一遍,然后在“花瓶”自问自答似的嘟囔后,像是有意逗小孩儿一样横了她一眼,随即把上面那些弯弯曲曲的内容用我们听得懂的话大致介绍了一遍:这一段是介绍“天脐”的古符号叙述,大概的意思是说,天脐者,上天分娩匈奴之脐带。匈奴是上天之子,上天将天脐给自己的孩子,不是为了让他们侵略,而是为了庇佑孩子不受欺凌。匈奴用天脐赶走霍去病后,竟以它为兵器侵略欧洲,祸害天下。直到天脐到大单于阿提拉手里,已经被恶称为“上帝之鞭”。天所不容,上天忍痛灭子,封存天脐。天下各族,若有如匈奴这般无正当理由侵害他族者,都将遭到天谴。   对于包爷叙述的这些内容,我唯独感兴趣的就是那句:“天脐者,上天分娩匈奴之脐带。”   脐带大家都知道,但这里说这个“天脐”就是上天分娩匈奴的脐带,这恐怕就有点儿令人不可思议了。姑且承认匈奴这个民族是上天分娩出来的,那么这个脐带既然是以实物的方式存在的,那它就算不至于衔天接地那么大,也总该是一个庞然大物吧。可北匈奴向欧洲大陆西迁途中,他们可是将天脐带在身上随行的,并且在架空西罗马帝国、称霸欧洲后的第二年,天脐拥有者阿提拉大单于娶一少女为妃,于新婚之夜神秘死于婚床,天脐与新娘神秘消失。也正因为没有了天脐的庇护,这个庞大帝国才人间蒸发般消匿于史。能被新娘子偷走的天脐,再大又能有多大呢?从这些叙述上不难推断出,天脐并不是什么庞然大物,而是体态小得可以随意藏在身上。当然这些也只限于在我的脑子里转来转去,并没有说出来。天脐究竟长什么模样,只有我们亲眼看了才能知道。 第四章 狭路相逢的小型盲狼   从第二幅开始,就是图文结合的形式了。当年雕绘这些图画的能工巧匠还是考虑到不是谁都有包爷那智商的,既然有了图,像我这种普通智商的人也就可以看得出大概了。我自打会写作文开始,我的看图作文从来都是满分,足以证明我的看图理解能力是很强的。再加上包爷在一旁时不时地讲解一句半句的,那石壁画所要表达的意思也就都了然于胸了。   接下来的内容基本可以用“匈奴大事记”这几个字加以概括。石壁上呈现出很多个历史场景,有一幅场景绘图被分成了两个部分,用这图参照着包爷对一侧文字的解释,可以得知第一部分绘述的是刘邦被冒顿大单于围困在白登山七天七夜的景象。彼时刘邦那边的状况已经是人萎马衰,冒顿单于随时可以取刘邦的性命。但冒顿单于并没有这么做,而是大度地与刘邦订结了兄弟盟约,约定双方友好往来,互不攻伐,冒顿单于当即就把已经饿了半死的刘邦放下了山。而紧接着的第二部分则说刘邦屡次违背兄弟盟约,屡次攻扰匈奴大军,匈奴王的密咒也就此形成,一切都因为刘邦违背了在白登山订立的盟约而起。   我们每个人都被这些石壁画的内容吸引着,就像小时候放学后赖在校门口的小书摊前,从一侧的小人书翻到另一侧的童话故事。继续边走边往下看,再往下的那幅讲的就是匈奴与霍去病一战,使得匈奴伤亡惨重,濒临亡种灭族之际,大单于决定用天脐对霍去病所率的大军进行施威,最终得以借天脐之力将霍去病逼退,这才得以保下残存的势力。   再接下来的几幅概括性地讲了一下匈奴用天脐称雄欧洲的胜景,具体的过程基本上没有提及。之后便是展示天脐遗失后几经辗转,最终被封存的过程。至于天脐具体封存的位置,画面和文字中都没有体现。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看到了最后一幅画,接下来的石壁上也没有了亮光,这些亮光应该是来自雕绘壁画时所做的特殊处理。   最后一幅和第一幅一样都没有图画,只是简简单单地雕着几个字符,包爷在上面看了看,并没有马上解释那几个字符的意思。“花瓶”以为他这是在卖关子,急切地催促道:“快说呀,快说写的是不是那东西的藏身之处。”   包爷轻缓地摇了摇头,若有所思地说道:“它是活的,它仍活着。”   听到这样的解释,大家都感到颇为不解。可是没等我们商议下一步的动向,甚至没等我们来得及对包爷这句解释提出疑问,抑或是发表评论和猜测,郑纲就把手搭在唇边紧张地“嘘”了一声,紧接着又伸出手指朝着前面的大片黑暗中指了一下。我刚刚从白骨火马带来的紧张状态中稍微放松一些,被他这么一嘘,心脏的跳动又加快了。我伸手把“花瓶”拉到了我身后,睁大眼睛仔细看着、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可过了一会儿后,我什么异样的景象也没看见,什么不妥的声音也没听见。我正要开口问郑纲究竟怎么回事,却被他再一次把手指搭在唇边的“嘘”给制止了。   我和其他几人面面相觑,最后一致带着不解的目光看向了郑纲,显然除了郑纲外,谁都没有觉察到任何的异常,包括包爷。如果只是我、“花瓶”、欧阳三个人没有发现问题,还可以理解成我们向来反应迟钝,但这次连包爷都在一脸不解地跟我们面面相觑。我正要质疑郑纲是不是神经质了,只见他脸上的神色更加紧张了起来,甚至还看见他的耳朵稍微动了一动,像是在努力探听着什么。几秒钟之后,我隐约听见了杂乱的脚步声正朝着我们这边越来越近。片刻之后,“花瓶”就指着前面的黑暗处,嘴里连连低呼:“狼、狼,狼兵……”我能感受到她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我朝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几十匹“犬类”正朝着我们这边缓步靠近。之所以称之为“犬类”,而没有直接称之为“狼”或者“狗”,是因为我一时半会儿确实没办法把它们分辨出来,它们身上也并没有像之前我们所遭遇的狼兵那样披着青铜铠甲。我不想吓唬自己,或者说我想给自己一个相对好点儿的暗示,告诉自己我们也许并没有再次陷入危险。我知道这样对现实情况毫无益处,但至少可以缓解我内心难以抑制的紧张和要命的恐惧。   这群无法根据它们的形体特征来分辨的“犬类”正在一点点靠近我们,据我在惊恐之下的观察,它们的一双双耳朵直挺挺地立在脑袋上,而不像狗那样耷拉着,并且可以看见靠边侧的那匹家伙,又短又粗的尾巴像是粗竹竿一般垂向地面,这些显然都是狼所具有的特质。但它们身上却有一个明显不属于狼的特质——体型太小。和我们之前领教过的狼群相比,无论是那些身披青铜铠甲的匈奴狼兵,还是被匈奴狼兵赶走的普通狼群,眼前这群家伙也就勉强顶得上那些狼中最小一个的二分之一。就算它们是狗,也定是小体型品种。   它们正一步步朝着我们的方向靠近,无一例外都是不慌不忙、不急不躁,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胸有成竹把我们几个给分食掉。这帮家伙的气场已经牢牢盖过了我们的,我明显感觉到了压力,那是来自内心深处对生的渴望。我们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做出防御状凑到了一块儿,并且越凑越紧,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后便不得不停了下来。因为我们都知道,后面的那扇门方才已经堵死了,只要多往后退一步,我们可以用来回旋的地界也就随之小了一步。   我们紧张地盯着这帮矮小却看似凶悍的动物一步步向我们逼近,此时它们距离我们已经不足十米,我甚至能闻到从它们身上散发出来的难闻的体味儿,夹杂着让人作呕的血腥。   “不对,不对,它们不是狼!”   这个判断并不是我作的,而是“花瓶”。也许是因为屡次经历凶险得到了历练,这次“花瓶”竟然没有临阵慌乱,她喊出的这句话里充溢着满满的兴奋,并且带着一股饱满的成就感。随后她又紧接着那股兴奋劲儿压低声继续说道:“你们看,看它们的眼睛,没有蓝光没有绿光……看它们的眼睛,不是狼,肯定不是狼!”循着她这话里的重点,我也注意到这群家伙真的没有露出凶狠的独属于狼的光芒。在此时的光线环境下,我们理应看到一对对令人毛骨悚然的充满凶光的狼眼才对。我睁大眼睛看它们的头部,真的没有看见狼眼在这种光线环境下该有的光芒。透过这弱得实在不能再弱的光线,我也只能看见这群家伙的眼部很不正常,并且那部位比附近的毛色可能要稍微厚实些。我已经开始揣测,这些让我看不见眼睛的“犬类”,很有可能是瞎的。   我正专注地观察着这群家伙的眼部,忽然它们中的一匹猛地朝一侧的石壁上蹿去,随着它蹿过去的方向看过去,一只类似壁虎的小活物已经被它叼在了嘴里。随后它跳回了原来的位置,那只壁虎已经被他给吞了下去。也就在我们连眨两下眼的工夫,它便完成了这一连串的动作。此时它已经随着同伴继续朝我们一步步逼近了,空气里的血腥味儿更加浓重了,直直地蹿进了我的鼻孔,我的胃里不适地狠狠抽搐了一下。   这时包爷嘀咕道:“这家伙刚刚是用耳朵辨别那小壁虎的具体位置的。”然后包爷紧紧盯在它们身上看了片刻,很快就把通过观察得出的结论道了出来:“耳朵,它们完全靠耳朵,它们是瞎的,是狼,是盲狼。”   在我们正身处这种狭窄的空间里,它们这种小体型的狼战斗力恐怕要比正常的狼还要强,再根据方才抓吃壁虎的那家伙的迅猛程度来看,肯定是极其难对付的。此时它们离我们越来越近,我不仅闻到了它们身上难闻的体味儿,甚至都听见了它们的呼吸声。这一切都预示着危险已经离我们越来越近,近得可以闻到可以听见。我们几个不得不作好战斗的准备,虽然此时的环境很不利于我们,但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   就在我们一面战战兢兢的,一面又不得不随时准备迎战的时候。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这群家伙竟然在距离我们七八米的地方停了下来,无声之中像是被某种神秘的指令控制着,它们稳稳地停在了那里。   我们几个纳闷儿地看了看这群盲狼,又询问彼此意见一般互相看了看。但显然我们都有点儿发蒙,谁也提不出一点儿建议来。   我越看这群“盲狼”,越觉得它们不是狼。它们的体型已经远远不在我们对狼的认知范畴之内,我也考虑过它们兴许是幼狼,但看方才那家伙捕获壁虎的矫健动作,以及它们毛发上的色泽、成熟的骨骼架子,不管是狼是狗,都肯定不是幼崽。此时我还抱有极大的幻想,幻想这帮家伙不是狼。我本来还幻想着这帮家伙不是食肉动物,但方才那家伙把壁虎活吞下去的事实让我认识到自己又在自欺欺人了。但我还是嘀咕道:“它们这体型,应该不是狼吧?”我希望得到他们的认可,哪怕是跟我有同样的质疑也好。可回应我话的包爷,让我这个愿望完全落空了。   包爷用波澜不兴的语气不急不缓地说道:“这些盲狼长久在地下生活繁衍,地下光线昏暗,按照常理来说,它们的视觉功能很可能已经退化得差不多了。基本上就靠着捕食生存在地下的像鼹鼠、壁虎等一些小型生物活着,物竞天择,在这种生态环境下生息繁衍,体型也比外面正常的要小得多。更何况,它们吻略尖长,口稍宽阔,耳竖立不曲,尾挺直状下垂的狼的特性基本都保持着,所以用不着怀疑它们的身份,肯定是狼。并且狼还有生性残忍而机警,极擅奔跑,常采用穷追方式获得猎物的特性,所以你小子随时准备跟它们殊死搏斗才是第一要务,别净在那儿琢磨这些没用的。”   包爷最后一句话说得有些严厉,但听上去并不是不满与责备,更多应该是训导和提醒,对此我并不反感,我知道他说这话的初衷。包爷放缓了声音,又补充了一句:“自欺欺人会害死人的。”这一句说中了我的要害。   这群盲狼依然站在那里,就好像是一群正在等待着将军发号施令的士兵在列队。它们一时并没有要攻击我们的意思,又把前面的道路封堵得严严实实,我们除了随时准备应战搏斗之外,一时间也着实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的后面已经没有了退路,两侧也没有让我们可以逃走的洞口之类的地方,想要从这石壁攀援而上,再从上面跃过这些盲狼所在地,直接攀爬到廊子的深处或者其他我们中意的地方再下来,这基本上属于天方夜谭。但除了这些勉强能想得到的法子,眼下确实没有其他法子了。或许我们能做的就只有向前——向着正被这帮盲狼挡住的前方,伺机冲出一条生路。但看看这帮淡定的盲狼,这个想法顿时又泯灭了,如果真冲过去的话,不死也得被它们扒掉一层皮。   战战兢兢又百般纠结之际,一声怪异的狼嚎把我们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那狼嚎里面透着一股听起来怪怪的感觉,但又能让我感受得到某种力量,这种力量与我们常识中的诸种力量都不是一回事儿,带着一股孱弱与疲惫,似乎还有点儿苍老无力的感觉,但它依然有力量,至少能扣动我的心弦,让我不得不静下来去听,并且绝不是出于害怕或是好奇,而是单纯被那股力量所吸引。   我不知道他们几个是否跟我有同样或者类似的感受,但至少自从那狼嚎响起的一瞬间,我就再也听不见来自我们之间的任何声音,这让我感到害怕。   这声狼嚎带来的影响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眼前那些小盲狼们听到后纷纷向两侧移动或者是错开身子,很快,狼群正中央位置便闪出了一条路来,就像是我们常在电影里看见的那样,一群小瘪三正在聚众斗殴,这时远处的老大破口大骂着朝这边走来,小瘪三们闻声纷纷向两侧闪出一条道来,恭恭敬敬地迎接着老大的闪亮登场。这时我尚未意识到的一个重要问题:我们几个并不是观众,而是被围殴者,只是小瘪三们还没来得及对我们下手而已。   那嚎叫声微弱了下来,悠远清冷的回声仍在石壁间飘荡回旋,可以听见有动物脚步着地声逐渐地清晰起来。但从那声音明显可以听得出,那发出嚎叫的动物并没有想象中那般愤怒地奔跑着冲过来,而是缓步走来。那脚步声虽然缺了股奋蹄飞奔的闯劲儿,但听起来却异常的稳,似乎每走一步,脚下都有一根大钉子狠狠扎在石质地面上,就像是一个久历疆场的老兵,即使年迈到行将就木,但还可以铁骨铮铮,落步有声。   心脏再一次悬到了嗓子眼儿里,我也终于看见了那个不慌不忙的“老兵”。   我们几个都惊愕了起来,恐怕谁也没有想到出现在眼前的“老兵”会是这般模样。   “铠甲、铜甲狼兵……”   “看那颜色,是不是生了锈了?”   “好像比那些小盲狼要大一圈。”   “很老了吧。”   “你们看,也是瞎的。”   ……   出现在我们视线里的,是一个体型比其他盲狼要大一些,身上披着生满铜绿铠甲的老盲狼。那些小盲狼们已经整整齐齐地聚拢在了它的两侧和身后,整整齐齐地列起了队形来。它就像是一个将军般正对着我们站立着。我们惊叹于一群盲狼能站列成如此整齐的队形,更惊叹这只老盲狼的存在。显然它的眼睛也是盲的,但它微微扬着头时,像是正用那盲掉的眼睛直视着我们。我完全无法辨别它此刻是要表达愤怒,还是要表达友好,抑或是想要吃掉我们,再或者就是在表达其他什么态度和意图。   包爷低声猜测说:“估计这穿着铠甲的,活很久了。”   对面的老盲狼和小盲狼们都没有进一步的动静,我们也只能杵在原地观望。在盯着它们看的同时,包爷低声给我们分析了起来:天脐被封存时,除了之前我们遇着的那些狼兵鹰兵守卫之外,天脐附近肯定也少不了狼兵守护着。而这个连铠甲都长出了铜锈的家伙,应该就是其中之一,这批狼肯定被驯化得最好,并且是最忠诚的。可算下时间已经相当长了,当时留在这里守卫的,身披铠甲骁勇无比的狼兵们都已经随着时间推移而陆续死掉了,这些体型小的没穿铠甲的应该都是它们的不知多少辈的后代,它们世世代代守护在这儿,守护着天脐。对于正赫然站在队伍中的身披铠甲的老狼而言,它是怎么活了如此之久,包爷也就不得而知了。   那群盲狼仍然没有主动对我们发起攻击,我心里一再地慌乱着,那种慌乱感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如临大敌。我一连做了几个深呼吸,并且不断暗示自己一定要冷静下来。我仔细审视着我们所面临的情形:一群盲狼如墙般堵在我们唯一的去路上,除非它们主动撤退,不然我们也只能这么战战兢兢地等着它们扑上来。   我盯着迎面的那些盲狼,忽然意识到:我们进到石门休息片刻后,又在那大按钮上推了一阵,之后在那些石壁前流连了好一阵儿,它们一直都没有出现。直到我们把石壁上的雕绘都看完研究完,它们才迎面慢吞吞地走过来,并且暂时只是横在我们面前堵住我们的去路,而没有急着向我们发起攻击。如果像包爷所说,它们是世代相袭地守护着天脐的盲狼,那么天脐离我们此时所在的位置已经不太远了吧? 第五章 老狼铜甲上的萨满记述   想到天脐,我只感觉浑身上下热血沸腾,我甚至有一股跟这帮家伙硬拼的冲动。可我在它们身上大致扫了一圈后,这股冲动熄灭了一多半。这大群盲狼每一个都长得很结实,虽然体型不大,但从那明朗的肌肉线条就可以看出它们并不弱,并且此时它们正严阵以待,看上去随时都在准备着攻击或者迎接我们的进攻。   无论它们有多么剽悍或者多么瘦弱,无论我冲上去与之硬拼的冲动是不是被熄灭了一多半,无论我们的心里是不是充满了恐惧,逃不掉的一场恶战都在等待我们。这是事实,不容躲避的事实。   也不知道是因为这群久居地底的盲狼洞悉了我的思维,还是它们终于等得不耐烦了,我刚想到这些,那一直未动的身披铜甲的老盲狼向前迈开了步子,它身侧身后的盲狼们也随着它的步调朝我们一步步逼近。它们的步调是完全一致的,整齐划一的程度让我忍不住惊讶叹服,看上去就好像是一队训练有素的战士正齐刷刷地走着正步。我们眼前的这支“队伍”,显然是经过了严格的训练,或者是它们天生就具备这种非凡的默契和素质。   看来这群家伙绝对不像我们之前遭遇的狼兵那样对我们有伤害性,但它们真的要攻击我们了,即使它们是瞎的,眼睛里没有凶光显露。从那一张张脸上依然可以看出它们是狰狞凶狠的,它们就是要置我们于死地。最关键的是,我们绝对不是它们的对手,我们在此情此景之下的战斗力与它们相差甚远。   自从下坠到这个平面,我的情绪一直就不太稳定,似乎感受所有负面情绪的器官忽然变得异常敏感。此时我感觉到了绝望,恐惧感也如潮水般涌进我的思维。这一路,心惊肉跳、死里逃生地熬到现在,还能活着已经值得庆幸了。眼看接近天脐了,竟然又遭遇了这帮嗜血的猛兽。此时我还不知这里究竟是在地下多深的地方,也不敢明确地断定此时我是正处于梦里还是依然醒着,如果被这帮家伙在这个鬼地方咬死撕烂,我岂不是死得很不瞑目?如果真的会出现那么惨烈的画面,我又怎么对得起他们几个?“花瓶”和欧阳,完完全全是因我而来,虽然还不能确定郑纲和包爷他们俩的真实目的,毕竟从表面上看也都是直接或间接因我而来。我让他们随我一起陷入死亡的境地,那种难受的滋味让我痛苦万分,我对不起他们,更对不住他们的家人。我蓦然感觉到有泪水滑落到嘴角,这不是恐惧的泪水,而是愧疚的泪。   我正陷入极度悲伤之中,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忆起了很多事,想到了爹妈,想到了好哥们儿,甚至还想起了那些不学无术的老师们……我又想到了顺子,被我害死的顺子。我一直没能足够坦然地承认顺子的死是因为我,但这是不争的事实,是我把他拉进了这场黑色的风暴之中。我已经绝望到了极点,已经把自己当成一个将死之人。“花瓶”催促郑纲的声音让我从临死前的绝望中再一次看到了希望。   “花瓶”急切地催促道:“枪,开枪啊,开枪打它们……”   这些天的疲于奔命让我精神高度紧张,再加上此时又身处在一个不见天日的恐怖未知地,眼前又是随时可以把我撕碎的大批盲狼,这一切导致我的自我意识很大程度上被削弱了。以至我早就看见了郑纲手里正握着手枪,却没有意识到那枪是可以用来打狼的。向来柔弱的“花瓶”竟然最先想到了这个,我心里面生出一股不可言喻的美好。我原以为在场的几个男人谁也没有想到郑纲手里正拿着我们唯一的武器,包括郑纲自己。但接下来他们的话让我知道,我小看了他们。   我重新燃起希望,正要和“花瓶”一样催促郑纲快点儿开枪收拾它们。包爷用极快的语速提醒郑纲道:“兄弟,这一路我见你身手不一般,绝对不是普通人。但这会儿开枪,你可得看准了,一定得利索,必须一口气多干掉几个,这样才有一点儿可能威慑住它们。不然它们闻到血腥味儿就会有更强烈的报复欲望,你来二茬再补枪都来不及。要真是那样,我们几个肯定被撕碎不可,你可别马虎大意,这可是……”没等包爷把话说完,就被郑纲担忧地打断道:“不行,我这枪里只有两颗子弹。”郑纲举着枪向狼群中四处瞄着,似乎在寻找着一丝奇迹。   郑纲话音刚落,刚刚被我奉为女神的“花瓶”就迅速抛出了一个极度白痴的问题:“一颗子弹能打七八个吗?”眼看自己被直接无视了,“花瓶”还不忘补充辩白说,“我看美国大片,那一枪都能打一串,十个八个都不在话下。呵呵。”这“呵呵”两个字,听起来带着明显的孱弱和无味。从她双手紧紧抓我胳膊的力气变化就可以知道,她也是在有意缓解大家的紧张情绪,更确切地说,是努力骗自己不要再次陷入恐惧的窘境。   “打头狼!”   欧阳的提醒使举枪不知该打哪只的郑纲迅速调整手枪方位并利落地扣动了扳机,清脆的枪声响过之后,随即就听见了铜铠甲摔在地上的刺耳声,那领头身穿铜甲的老盲狼倒在了地上,其他的盲狼都惊了一下后停在了原地,纷纷把头转向了那倒地老狼的方向。除了它们眼中无光之外,其他所有的细节都无法让我们确定这些就是盲狼。那老盲狼中枪倒地后,并没有当即死掉,而是吃力翻动身子像是要站起来。这时一部分小盲狼又纷纷把头转向了我们,真的像能看得见我们一样,一边发出凄厉而低闷的嚎叫,一边朝我们怒气冲冲地迈开了步子。它们的步子并不大,速度也依旧缓慢,但那四蹄敲在地面的声音却明显比方才要响很多,似乎充满了愤怒和杀气。   郑纲再一次端正了手臂,像是又要瞄着那老盲狼补上一枪。此时那老盲狼已经吃力地站了起来,忽然昂起头来,发出一种怪异的声音,那声音里明显带着某种特殊的节奏。几乎同时,那十几匹正向我们走来的盲狼停下了步子,转过身子朝向那老盲狼“看”去。   包爷低声提醒郑纲道:“先不要开枪。”   那老盲狼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叫声,两次是一模一样的节奏,但似乎这次的声音更重更果断了一些,完全听不出那是一匹刚刚额头中枪的老盲狼发出来的。这声音就像是一种命令,不容违背的命令。也许在它们的世界里也有“军令如山”这个词语。   这“军令”响过之后,走在最前面的那匹盲狼猛地扭头“看”了我们一眼,张开嘴巴愤怒地嚎叫了一嗓子。那声音,发聋振聩。大批小盲狼纷纷转过身去,朝着来时的方向往回奔去,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但那匹中枪的老盲狼却一动不动地留在了原地,血水已经从它的脑门流淌了下来。它缓而再缓地转过身去,像是在“望”着小盲狼们跑开的背影,嘴里发出了低缓的声音,那声音曲折不绝,更像是在吟唱一个带着某种情愫的曲子。   我们几个都听得、看得傻掉了,就站在那儿从后面傻看着那匹老盲狼,听着那天籁般的吟唱调子。忽然,我像是从梦中惊醒,满脸的肌肉都抽搐了一下。原因是那老盲狼的吟唱声戛然而止,换成了因老盲狼倒地而带来的铜铠甲撞地声。兴许是因为和方才的动听调子反差太大,就好像是弹得正欢的古琴断了琴弦。这一次青铜铠甲摔在石质地面的声音变得异常刺耳,似乎整个青铜铠甲就这样摔得粉碎。   几乎同时,整条廊子都回响起了抽泣般的狼吟。是的,就是狼吟,说成狼吟要远比狼嚎更加贴切。那声音里充满了能触动人心的力量,那力量就是情感,我们一直固执地认为只有人最懂的情感。   “咱们往前走?还是怎么着?”欧阳小心翼翼地问道,他并不是出于害怕,而似乎是对这狼吟的敬畏,好像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别急,等等看!”包爷说。我们几人依然做防御状站在原地静静地候着。直到四五分钟过后,这狼吟声终于渐渐低缓了下来,继而消失得只剩回音在空气中飘荡。   眼下我们唯一的出路就在前面,我们必须朝着那群盲狼撤回去的方向走。虽然我们知道再次遭遇它们是必然的,但我们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前进,除了在原地等饿死困死之外,这是唯一的选择。在这条唯一的出路上,还有多少艰难险阻,我们却不得而知。这次如果没有这匹老铜甲盲狼的指挥命令,我们恐怕早就被撕成肉片肉屑了,这极有可能就是稍后再遭遇小盲狼群时的结果,它们就在前面等着我们。但无论我们的前面有多么糟糕,无论我们有多么害怕,我们都不得不抱着绝处逢生的渺茫希望向它们走去。   我们没有停在原地作任何部署,因为在这几乎瞬息万变的处境中,在不知前面任何情形的前提下,我们作什么部署都是扯淡。但我们刚走出去几米远,经过老盲狼尸体的时候,包爷却停了下来,他像是在老盲狼身上发现了什么似的蹲了下来。   我也好奇地朝包爷身边凑了过去,借着石壁上散发出来的微弱亮光,顺着包爷的目光朝着老盲狼身上那锈迹斑斑的铠甲上看去,那铠甲上竟然画着一些怪异的符号,并且这些符号是按照一排排的顺序罗列的,仔细看去又像是一些样子古怪的文字。   包爷在上面看了几眼后,招呼着“花瓶”说:“来,丫头,帮我看看这上头的字,我认不全。”听包爷这么说,在旁边警戒着的郑纲和欧阳也蹲了下来。那老盲狼脑门的伤口处正往外不断流着血,浓烈的血腥味儿灌满鼻腔。“花瓶”捏着鼻子蹲下身来,在那铜铠甲上仔细看了一会儿,口齿含混地说着什么,被包爷不爽地打断道:“你把手从鼻子上松开,把舌头捋直再说。”   包爷糟糕的语气让“花瓶”顿时火起,竟然耍起了小性子来,口齿异常清晰地撇下一句只有白痴才会在此等危难紧要时说的话:“爱听不听,我还不管了呢!”说完拉着我起身就要往廊子深处继续走去。   “花瓶”这么一发飙,让我觉得这丫头可真是白痴得可爱。她在起身时被我佯装不小心摔倒顺势一把拽了回来,我可不认为这是可以斗嘴的时候。她这可爱劲儿可算是难为包爷了,包爷拿她没辙,也不能跟她一般见识,只能不温不火地求饶:“姑奶奶,我的亲姑奶奶,咱这不是闹着玩儿,关系着大伙的命呢。是我不对,脾气急了点儿,给你赔不是了!行了吧?”包爷都如此给她台阶下了,可“花瓶”像是压根儿就没听见他说的话,还要起身扯着我往前走。   包爷见这一招不行,随即再来了一招:“丫头,我可不是开玩笑,那群盲狼没准儿就在前面不远处蹲着,扑上来咬住脖子,咬一个死翘翘……”包爷的话里一点儿嬉皮笑脸故意吓唬“花瓶”的意思都没有,除了担忧就是焦急,再有的就是无奈了。这时“花瓶”不知道是因为包爷的话害怕了,还是觉得包爷的话确实有道理,冲着包爷撒气似的“哼”了一声后,就蹲下来去看那老盲狼铜铠甲上的符号文字了。   “花瓶”在那铜铠甲上看了一通,这回没有再含混不清,很认真地给我们讲了个大概。原来这上面的意思是说,这些盲狼都是通过萨满驭兽术训教过的,都是保护匈奴及保护天脐的神兽。   萨满是我们北方民族的一种原始信仰,它的渊源非常之深。我曾经在选修课时听老师讲过,多多少少有些理解。萨满早在母系制度的社会里就已经发展得足够成熟了。据说创造“天圆地方”的“盘瓠学说”的就是一位女萨满,“高辛氏有老妇居宫中,得耳疾,取之得物大如茧,盛瓠中,复之以盘,俄顷化为犬……”这位老妇就是一位萨满,成为了犬戎之祖。她对天地万物的认识得到了新的升华,产生了“天圆地方”的宇宙观,天地相合则万物生。“茧”可以解释为原始细胞,“犬”则代表万物万象,五色化为五行水火木金土,五方东西南北中,五色青黄赤白黑等的朴素唯物思想和进化的意识,因而就产生了最原始的信仰,即天地万物的自然崇拜。到匈奴时代,萨满已经在政治、军事上都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但凡战争,或者是一时拿不定主意的大事件,最后基本上都要取决于萨满。萨满必须具备许多常人不具备的常识或知识,首先要能够观察事物的发展,并且预测未来,甚至预言吉凶。因为有关萨满教的术语都是以匈奴官号的形式出现的,而且都与蒙古族萨满教术语完全一致。这说明,匈奴人笃信萨满教,这种宗教氛围的浓厚程度,让很多人认为匈奴政权可能就是政教合一的,至少也具有政教合一的色彩,匈奴和萨满的渊源深不可测。   包爷笑着看了一眼对“花瓶”所说内容明显持不屑态度的郑纲,半叹气半认真地说道:“呵,还是个唯物主义者。”那语气语调虽然乍一听上去很正常,但仔细一琢磨就不难发现,那话语里明显带着一股鄙夷与轻视。包爷起身要领着大伙继续往前走,可还没走上两步又停了下来,他忽然怔怔地说道:“它(她)在这儿,我感受到了,它(她)在这儿。”   除了包爷自己,我们所有人都认为包爷说的“它(她)”是指天脐,我们也不由得都跟着兴奋了起来。因为虽然我们都能猜测出天脐就在附近,但具体在什么位置、具体离我们有多远,谁也不知道。依照包爷此时怪异的表情神态来看,他已经感觉到了它(她)的存在,说明天脐已经非常之近,并且包爷很有可能已经知道了它的具体方位甚至是具体位置。我顿时觉得我们这一趟真是不虚此行,一路上经历的一切凶险都变得值得了,恐惧、疼痛,甚至死亡,似乎都不复存在。   然而随后发生的事儿,让我感觉被浇了一盆冷水。原来我们白兴奋了一场,天脐对包爷而言或许并不重要,他口中所说的根本就不是“它”,不是天脐,而是“她”。   包爷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茫然地朝着上下左右各个方位看着,又像是犯了癔症一样在嘴里不断念叨着:“她在这儿……她在这儿……” 第六章 让包爷发疯的歌声   郑纲使劲儿摇晃包爷想让他醒一醒,却被包爷一把推开。我和欧阳一起上去问他这是怎么了,包爷却根本没有答理我们,似乎根本看不到我们。瞪着一双大眼睛重复着方才那些举动,他脸上是激动和焦灼的表情,嘴里念叨着:“她在这儿……她在这儿……”就好像撞邪了一般。“花瓶”猜测包爷的样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吸引住了,并且担心他是不是招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她一连喊了包爷几嗓子也没起到任何作用。   就在我们几个都对包爷的状态手足无措的时候,也分不清究竟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诡异歌声让包爷静了下来。那是一首老歌,我听过一个大叔级别的老男人唱过跑调版本的,歌名好像叫《许愿》。   忆不起几次喝下孟婆汤   唯把你背影记在三生石上   十世轮回悲苦喜乐   皆已记不得   我看惯来生往世众人悲苦   独独听不见你想我念我的失声哭   一千年人间烟火凄寒   早将我尘心砺出层层老趼   我日日夜夜诵经祈愿   还忘不了你刻在我命数里的朱唇轻叹   已不求藏我在你心间   不去想轻声细语绕耳绵   只愿你再次避雨在破庙屋檐下   折身回眸冲我眨一下眼   那声音像是透过了一层纱布才传过来的,带着一种被筛捡过的纯粹和沙哑。如果再仔细一听又会发觉,那声音更像是被托在半空中游浮的薄云般空灵而悠远,似乎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像从梦里飘过来的。包爷静静地听,可听着听着,他忽然号啕大哭,嘴里连声喊道:“小眉,小眉你在哪儿……你出来,你出来……出来呀……我是来找你的……”   包爷的哭喊声让我们都恍然明白,他所说的“她(它)在这儿,我感受到了,她(它)在这儿”中的“她(它)”,指的根本就不是天脐,而是这个唱歌的人——包爷的女朋友叶小眉。   包爷是我们的主心骨,他的精神状态势必会直接影响到我们。   这时欧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突兀地问道:“这歌是哪年的?”   对我而言,这种歌实在是太老了,这个问题自然答不上来。“花瓶”却立即回答他:“那年我初恋男朋友也哼过这个,应该是、应该是公元2000年。”她说完这话,还像是犯了错误的小孩子一样冲我吐了吐舌头。   公元2000年。   送呈?汪三兄?台启   谨订于公元2000年,即日   ??成浩天?与?叶小眉?以“天脐”心为见于此万顷草原大婚。   浩天?小眉?敬邀   我脑子里自动弹跳出了这个喜帖的内容,同时脑子里回想起当时在紫色大山里,包爷看见这喜帖时崩溃的状态,记得他用一双大手用力地捂在脸上,手在不断地向下用着力,他似乎正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宽大的身子躺在那张单人床上,手在触电般剧烈地颤抖着。我们几个不断在轻声唤着他:“冷静下来包爷,包爷冷静点儿……”“包爷……包爷你哭出来吧……”“包爷,你坚强点儿,包爷!”   那个场景再一次在脑子里放映着,那些声音再一次在耳边响了起来。   那次包爷先是浑身发抖,之后只见他把脑门、腮帮、下巴按得发青白,之后才流下了眼泪,并且还露出难为情的神态来,而现在包爷却号啕大哭了起来,这并不说明包爷脸皮变得越来越厚了,也不能说明包爷跟我们这帮人已经不再见外了,只能说明包爷硬朗的心自从那天再次被小眉、被十年前的回忆碰触,已经变得脆弱,不堪一击了。   像包爷这种处在任何情形都不会表现出过分胆怯和懦弱的硬汉,为了小眉会脆弱到出现这种大反常态的行为,也可谓是重情重义了吧。只是包爷的状态,我觉得有些心酸。每一段感情都有一个结,只是这个结打得太结实,要是找不到叶小眉,恐怕包爷这一辈子都解不开。   “花瓶”应该也是受到了包爷情绪的影响,扑上来牢牢抱住了我。我和她什么都没有说。我们用力抱着彼此,感受得到彼此的存在。比起包爷,我们无疑是幸福的。我在内心里默默地祈祷着,只希望这不是我和“花瓶”的最后一个拥抱。我们要活着,活着走出去,活着在一起,幸福地在一起,绝不分开。   包爷踉跄着朝前面跑去,我们几个紧紧跟在他身后。包爷像个虚弱的病人一般跑在前面,除了那份心酸之外,我的心一下子不安了起来。在这种境况之下,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一个包爷足以顶十个郑纲,而像我、欧阳和“花瓶”,连郑纲的十分之一都不顶。包爷活着,我们才有希望活着出去。包爷疯了或活不成,我们肯定也活不成。   “不行,得拦住他。”自从到了这个“现实感”极弱的境地后,欧阳似乎变得愈发强大了,在最近的几个关键时刻都十分敏锐和清醒,总能一下子就抓住事情的症结和重点。而郑纲却表现得远没有了先前的智勇。欧阳和我、郑纲立即冲过去牢牢抓住了包爷,包爷还要死命地往前挣脱,被我们几个再次拉住后,直接按坐在了地上。   换作正常的状态下,包爷断然不会这么轻松地就被我们几个给按倒,即使他想顺着我们坐下来,他也不会任凭我们强迫着在他肩头上使力。但这次我们往下按他的时候,他似乎没做出任何反抗,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我知道他还是包爷,却不完全是之前的那个包爷了,他已经被那歌声给抽空了精气神。我们必须把他的元气给拉回来,作为主心骨的包爷是容不得有半点儿闪失的。   被我们几个落在后面的“花瓶”也快步追了过来,苦口婆心地劝着包爷要淡定一点,要冷静一点。我们同时又把目前的种种利弊关系、种种危险系数,都摆出来刺激包爷。但包爷只是茫然地抬头朝着目光都无法抵达的穹顶上方望着,带着浓重的悲伤情绪寻找着他的小眉。   我伸出双手捂住了包爷的耳朵,包爷虽然没有反抗或者阻止我的行为,但他依然茫然地仰头望着,依然寻找着他的小眉。就好像他听这歌声并不是靠耳朵,而是靠他的心、他的灵魂。   我不敢妄加评判包爷对小眉的情感究竟是深入骨髓的爱,还是出于对十年前事件的极大歉疚。我只是希望包爷能振作起来,能带着我们一路拼杀出去,我不想大家死在这里,不想任何人因为我而死去。   那歌声几次重复过后,终于唱到了结尾。   已不求藏我在你心间   不去想轻声细语绕耳绵   只愿你再次避雨在破庙屋檐下   折身回眸冲我眨一下眼   在包爷无助的张望和惆怅中,歌曲的最后一个字符也消失在了我们耳边,只留有余音在石壁间、在我们耳边、在包爷的心里。   我把手从包爷的两只耳朵上拿了下来,担忧地看着包爷的变化,我无比担心他会做出什么糟糕的举动来。包爷缓缓低下了头,又缓缓抬起双手捂在了脸上。他们几个依然在不断劝说着、安慰着,只是声音都稍微弱了下来,就像是在哄着一个爱哭的小孩子。我们能做的恐怕也只有不断地跟他说话,不断地安慰着他、鼓励着他,刺激他的斗志。   包爷是何等聪明之人,他自然能听明白大伙所说的这些话,包括这些显而易见的道理,也包括我们几个人的用意。只是他身不由己,这些我们自然也都明白。   我们几个光顾着劝说包爷了,并没有试图寻找着那歌声的源头。但那歌声着实让人摸不清具体的方位,上下左右,无处不在。我们从后廊子那头一路走来,并没有看见小眉,我们的两侧又都是严严实实的石壁,这声音要么就是从我们将要涉足的前方传来,要么就是从无法判断高度的穹顶上方传来。就算是那声音真的是小眉的,而不是因为包爷中了魔障一般触歌生情,那么此时小眉究竟在哪里?这声音究竟是怎么传到这边的?我们无从得知,我们没有丝毫线索去解救她,或者是让包爷去见她。   我们现在能做并且迫在眉睫要做的,就是要让包爷恢复常态,不然我们将寸步难行。倘若包爷以现在这种神志恍惚的状态带着我们向前走,毫无疑问,我们将凶多吉少。   我知道跟包爷说什么都没有用,但我们还是控制不住地说着,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好在包爷终于慢慢冷静了下来,几乎没有情绪上或者话语上的任何过渡,只是忽然伸手拍了拍欧阳的肩,示意欧阳拉他一把让他站起来。这个动作让我确认眼前的包爷和方才的包爷已经不是一个人了,我大有一种刚刚丢了一口气,这会儿又终于找回来的畅快感和踏实感。我不得不相信,他方才是被什么牵绊住了心智。而此时,正常状态下的包爷终于又回来了。   包爷站起身后,不断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我们几个都在他旁边紧张地看着他。片刻过后,包爷低声说道:“我没事了,走吧。”我还担忧地问包爷是不是在原地多歇一会儿,被包爷摆手给否掉了。   我们又走出去几十米后,身后壁画散发出来的亮光传到这里已经极其微弱,这时欧阳忽然让我们都停了下来,他发现走廊在前面不远处好像拐了方向,但从我们此时的位置,根本无法辨别拐弯后的任何情况,不知道那边是这条廊子的延续,还是另一个山洞,或者是巨大的盲狼巢穴。我们停了几秒后,又继续朝前走。   包爷边走边给我们作了简单的部署。   无论前面有什么都无法阻止我们的脚步,我们都要且只能继续朝那个方向走过去,因为那就是我们有可能回到现实世界的通道——唯一通道——必将路过盲狼聚集地的唯一通道。我在心中不停地给自己作正面的暗示,只有这样才能驱动我麻木的双脚继续向新生靠近。我已经渐渐学会了与紧张和恐惧作斗争。   我们虽然没有因为那条拐弯而停止脚步,但这并不代表我们以常态的步伐前进,离那个拐弯处越近,我们的步子也变得越小,每迈出一步都多了一份“小心翼翼”。距离那拐弯处仅有两三米时,我们按照包爷的部署行动了起来。我、“花瓶”和欧阳停在了原地,而包爷和郑纲则继续前进一大步后,分别靠向了石壁的左右两侧,并继续朝那黑漆漆的拐弯口靠近。   虽然郑纲暂时还没有表明究竟是什么身份,但他利索的身手我们都已经有目共睹,并且他一直都没有伤害过我们,遇到危险时也从来都挡在前面。不管他真是跟欧阳说过的那样,还是像包爷所担心的他是官家人,在这随时都可能送命的旅途中,这一点儿都不重要了。   包爷走在前面掩护着郑纲,郑纲则一连几个翻身跳到了近九十度的拐弯口处,随后两人便一先一后配合着向里面摸索去,不见了踪影。   我们三个就像是盼望丈夫早日归来的小妇人一般焦灼地等在原地,我和欧阳眼都不眨地警戒着,“花瓶”被我紧紧护在臂弯里。   不消一会儿,包爷和欧阳就从那拐弯处一前一后走了出来,示意我们可以往里面走了。刚走到拐弯里面,眼前就黑得吓人,我一连好几次踩到前面“花瓶”的鞋子。顺着弯道走上一会儿后,终于看见了微弱的光芒从廊道的尽头照射过来。   这时包爷低声叮嘱我们提高警惕,方才他们并没有通过廊道进入里面,而是在确认这弯弯曲曲的黑暗廊道的安全后,就回去叫我们三个了。他们俩的做法我能明白,因为廊道另一侧的厅里如果有盲狼或者其他什么怪异东西,如果惊动对方后再返回来,即使能从恶战中脱险,也只能退回来保护我们。打草惊蛇之后,很难再顺利进入到里面。只要想活命,就不得不通过前面那个厅而继续朝前奔去。倒不如我们这些人直接一块过去,就算是遇着万分危机的情况,瞅准了下一个出口,我们就直奔而去,脱险逃命的概率也会相对大很多。   包爷嘱咐郑纲拿好手里的手枪,随后叮嘱我们说:“进到里面,提高警惕,第一件事,就是找出口。”郑纲补充道:“冲出去后,全都贴着石壁站着,以防腹背受敌。”   包爷和郑纲领头,我们一起朝着那微微泛着白光的走廊口走了过去。包爷和郑纲在走廊口的位置停了下来,一起低声念道“1、2、3”,我们几人便快速朝着里面冲了进去,并且迅速靠到临近的石壁上,同时四下扫视着,试图寻找到下一个出口。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我目瞪口呆,那一瞬间,我真的误以为我进入了梦境。 第七章 盲狼退守的圣景   我无法控制眼球的转动,直直地被位于这空间正中央位置的奇异之景吸引了过去。那是一个巨大的“空洞”,这个“空洞”又和我们常识中的“空洞”并不完全相同。   我所身临其境的感受,就好像正在脚下承载我们的石质地面本来就是在半空中搭建起来的,然而我们几个正身处的这个“巨型山洞的地面”中央位置并没有完全封上,或者说并没有搭建完整,从我所在的位置远远看去,那直径有数十米的类似圆形的中空部位,有大量的天光从它的下面投射进来。而紧紧贴在山洞边缘石壁上的我,只能看见那位于中空边缘的侧面,无法判断我们脚下究竟是天空还是地下,或者是什么特殊的地方。我一度大胆地怀疑,天和地掉了个过儿,我们脚下的方向是天,而我们头顶的方向是地。   那中空位置充满了诱惑,我忍不住探着脖子往那边看,希望能看到更多,更清晰一点。但因为距离着实有些远,顶多只能看见若隐若现的极度稀薄的一束束天光擦着石壁向上面射来。我想走过去一探究竟,却又不太敢,下了好几次决心也迈不出第一步,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害怕还是敬畏什么,也许只是怕自己会从那个大洞口掉下去,摔得稀巴烂。我正要踮起脚尖继续努力朝那里张望,靠在我身旁石壁上的“花瓶”像是完全着魔一般缓步朝着那边走了过去,从侧脸可以看见她的神色,她的灵魂似乎已经完全游离,没有一丝恐惧,并且没有一丝兴奋,只是无比淡定自若地朝着那里迈着步子。   我没有迅速反应过来,被身旁往前蹿过去的欧阳擦了一下肩膀,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由着“花瓶”走出去了几步远,只见欧阳上前一把将“花瓶”扯了回来。我看见“花瓶”像是猛地灵魂回窍般抖了一下,她好像并不是有意识地做出方才的举动的。   就在欧阳扯着“花瓶”返回来的过程中,只见一道深灰色的影子从眼前飞蹿而过,欧阳一把将“花瓶”向我这边推了过来,他自己则被那深灰色的影子给扑倒在地,就在顷刻间,深灰色的影子猛张开和它那身材、脑袋并不对称的血盆大口朝欧阳的脖子上咬了过去,这时我才看清,它原来是狼。   欧阳并没有叫喊,搞不清他是被吓得喊不出来,还是压根儿就没有被这凶兽吓到,他圆瞪着双眼狠狠怒视着那狼,嘴里也如野兽般发出凶狠的低吼。只是那狼似乎也没有被欧阳的凶吼给吓到,反而更猛地朝着欧阳的脖颈咬去。心惊肉跳的我接过“花瓶”后,正要冲上去救欧阳,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一柱红血就从那狼的脑袋上迸溅而出,郑纲在危急的一刻射击了最后一颗子弹。   子弹穿过那狼的头骨后,并没有在它脑袋里停下来,而是带着血和脑浆从狼头的另一端直奔而出。那子弹飞到那中空位置的上方后,竟然停了下来——像打到了硬度极高的实物一般毫无缓冲地停了下来,同时一道云絮状波光从那弹头打在的地方呈旋涡状散射而出,即刻发出异常刺眼的光亮,之后那子弹并没有掉到地上,也没有从那刺眼的光亮中飞射过去,它就那么凭空地消失不见了。   我只能惊讶地看着那子弹消失的地方,就眨眼的工夫,那云絮状波光飞速薄淡直至消失不见,我下意识地朝着那中空部位的上方看去,我就像平时仰头望天那样仰起脖子,竟然没有看到穹顶,我继续仰头到几乎直视上方,我吃惊得张大了嘴巴,差点掉了下巴。   我无法估量那儿究竟有多高,四周的石壁似乎是直接通到了天上,至少在我的视线之内根本看不见四周石壁有聚合成穹顶的趋势,它们兀自直直地耸立入天。这不是比喻,而是客观描述。我视线的终极位置,并不是蓝天,也没有星星、月亮和太阳,而是和方才所见相似的云絮状的“虚空”,那些淡得几乎不存在的絮状浮云像是正在不断地飘曳着。   我脑子里胡乱猜想着,这个中空位置就是一个轴,这个轴把地球给穿透了,上下两面连接的都是天。这想法太疯狂了,有点儿像是酒后扯淡。我没有说给他们听,我想我的语速根本追不上我的思绪。   我试图把视线从中拔出来,却不知被谁给一把扑倒,我被重重摔在了地上。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转过身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然而出现在视线里的竟然是沙尘暴般奔腾而来的狼群,其中迎面扑过去的一匹我甚至看见从它血盆大口里淌出来的口水。也正是方才不知被谁给推了这么一下,我才侥幸躲过了那匹凶狼的撕咬,而几乎同时摔倒下去的郑纲,应该是只顾着推开我了,而自己的胳膊被那狼死死地咬在了嘴里。   只见他狠狠咬紧牙关,猛然一个翻身,同时向下击出右肘,打在了那狼的后背上。“咔吧”一声过后,脊背被郑纲击断的恶狼哀嚎着栽倒下去。我正要站起身过去扶摔在地上的郑纲,忽然屁股后面猛地疼了起来,我可怜的屁股被刚冲上来的一匹狼狠狠咬住了一边,尖利的牙齿正在上面用力撕扯着,那种疼用“锥心刺骨”来形容一点儿都不过分。我本能地回过头寻找摆脱那狼的办法,却看见欧阳正飞身在半空中,之后便看见他用健硕的身子压在了那狼的后背上。刚刚被那恶狼咬着拽起身子的我,又被压垮那狼后直直落下来的重量给死死压在了地面上,几乎在我身下的石质地面上给压出一个模型来。   我正疼得扯着嘴巴大号大叫着,欧阳已经翻起身并把我拎了起来,此时又有几匹狼已经朝我这边飞奔了过来。我被欧阳半拉半托着拽回了石壁下面,躲在那里几乎吓傻的“花瓶”猛地抱着我的胳膊不放。此时郑纲和包爷已经和几匹狼缠斗了起来,这些狼,就是跟我们结了梁子的盲狼。   我的大脑开始闪现出一些疑问,开始怀疑这些盲狼并不是因为长期生活在没有光亮的地下而造成了眼睛盲瞎。因为这里的光线并不弱,更谈不上黑暗了,甚至比外面还要明亮。但这一匹匹骁勇的盲狼,确确实实都是瞎的。难道还有其他什么原因?总不会是被故意刺瞎吧?   越来越多的盲狼从各个方向朝我们奔袭而来,欧阳已经转身参加进了包爷和郑纲与盲狼的战斗之中。我也要冲过去,却被“花瓶”牢牢抓住了胳膊。看着她极度无助的神情,我只好待在原地。我不能留她一个人在这里,万一有盲狼冲向“花瓶”,至少我可以保护她。我把身体紧紧贴在石壁上,同时紧紧握着“花瓶”的手。   放眼看过去,朝着我们奔杀而来的盲狼竟然有上百匹之多,我不知道这些狼都是从哪个角落里跑出来的,它们又从哪儿弄来了食物把自己养得如此强壮剽悍。欧阳刚刚帮郑纲应付掉一匹,随即被迎面扑上去的另一匹给咬住了肩膀,郑纲腾空跃起,飞脚踢在了那狼的下巴上,欧阳趁势往下一蹲,一拳又打在那狼的肚子上,那狼被他们俩合力打出了七八米远,仰躺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后便不再动弹。   有两匹狼一同扑向了包爷,胖乎乎的包爷先是肉球一般就地一滚避开,两匹狼扑空后,其中一匹折身又扑了上去,他正后面的一匹也扑上去偷袭,我大喊提醒他小心后面,包爷当即一个后空翻,腾起身子的同时摆起了右臂,迅猛地弯下胳膊夹住了后面那匹狼的脖子,脚刚一落地,用脚尖狠狠向侧面一蹬,便被包爷踢得迎着那匹折回来攻击他的盲狼而去,两匹狼的狼头撞出刺耳的头骨碎裂声,包爷松开手臂后,几乎与那两匹已经撞死掉的狼一起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眼前的景象,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如果不是他们保驾护航,只身前来,我得死得有多惨。   一拨盲狼在方才的大战中倒下去,其他的盲狼似乎也有些胆怯了,好像是快速调整了新的进攻方案,不再鲁莽地乱窜攻击,而是龇着牙、张着血盆大口面朝他们三人的方向站着。他们三个也趁着这个空当儿一点点向我和“花瓶”这边后退过来,几乎是以半包围结构困着他们三个的狼群也随着他们的后退步步紧逼。   不知是因为我和“花瓶”并没有刺激到盲狼们的攻击欲望,还是我们在它们眼里太不起眼了,任凭我们俩紧靠在墙根,竟然没有一匹狼来骚扰我们。   “小印子,快找找哪边有出口!”包爷的声音里充满了霸气和凶狠,神色也已经怒气冲冲,随时准备着把再迎上来的盲狼干掉。   我应了一声,赶忙朝着各个方向望着。可这石壁四周并不是规则的形状,凸起处和凹陷处起伏不断,从我所在的位置能看见的地方着实少得可怜。“花瓶”在这时果断说道:“分头找,你去那边。”她同时松开了我的手,还不忘叮嘱说,“小心点儿,离墙近点儿。”   她的举动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还婆婆妈妈地转头看向她:“我自己找,你老实待……”可话刚说到这儿就被她打断,她笑着说道:“跟你干同一件事,我不怕。”   就在我们俩在这儿柔情蜜意秋波频送的时候,包爷的声音再次传来:“别婆婆妈妈的,快找!”那声音很烈。   我和“花瓶”朝着两个方向快步走去,边走边在石壁上找着,本来我还抱着自我安慰的心理忽悠自己:“没事儿,靠着墙根走,盲狼就不会答理我们。”刚走出去有二三十步,正仔细看着临近石壁上有无出口、暗门以及有可能让我们活着出去的痕迹的时候,欧阳焦急的喊声就从我的身后传了过来——“小印,小心!”   我立即回过头去,三匹盲狼正飞速朝我这边狂奔而来,欧阳边大喊边追着它们向我这边跑,而他身后也追上来了另外两匹。眼看跑在前面的这三匹盲狼已经飞奔到了眼前,我正手足无措不知是该躲闪还是与它们拼命,我惊异地发现它们三个却没有直接朝我身上扑过来,而是停在了我和中空部位的中间位置,它们三个站成了一排,无一例外都怒气冲冲的,像是它们身后的中空位置就是它们的领地,而我就是已经站在了人家领地边界线处的入侵者。我这时已经意识到,它们的目的并不是要取我的小命,而是在守护着什么。越是这样,我越是对那通天的中空位置好奇异常。   确认这三个家伙这会儿并没有要伤害我的意思,欧阳转过身去提防追在他屁股后面的另外两匹,我转头看向欧阳的同时,也看见不远处郑纲和包爷正在和盲狼们打斗成一团。郑纲已经追着盲狼朝“花瓶”的方向奔跑过去营救。因为眼前追我而来的这三匹一时并没有要攻击我们的意思,对“花瓶”和欧阳的处境我也就放心了不少。   可追着欧阳跑来的这两匹却并没有像我眼前这三匹那样停下来,而是直接朝欧阳的脸上扑去,两匹盲狼像是事先商量好一般全部扑向他,它们根本无视我的存在。欧阳寡不敌二,直接被第一匹盲狼扑得向后踉跄了几步,第二匹紧接着朝尚未完全站稳的欧阳跃步而去。   我冲上前要去帮助欧阳,却被扑得欧阳向后踉跄的那匹刚刚落地的盲狼咬住了小腿,我被它搞得一下子失去了重心,整个人直直地趴在了地面上,感觉五脏六腑就在那一瞬间都被掉了个过儿,一股酸水儿随后就涌上了嗓子眼儿,卡得让人想死,这时欧阳也已经摔在了距离我咫尺之处,我们俩的不同在于我的姿势是趴着的,他的姿势是躺着的,此时那匹凶猛的盲狼正站在他身上,他的双手正用力擎着那狼的身体。那狼不断向下抽风般猛地咬去,每一下都对准着欧阳的脖子,欧阳连连向两侧躲避着挂有大条口水的尖牙大口,根本来不及做出更多的招架或者还击。   我惊慌间胡乱摆着双腿,被那盲狼叼咬住的部位越发地疼了起来,血液也已经淌到了地上,又抬起那条没受伤的腿在它的脑袋上胡乱踢着。那狼应该是被我踢得太疼了,忽然发起飙来,松开我小腿的同时,两条后腿蹬地跳起直奔我的脑袋上冲来。虽然我不至于被吓得当场尿裤子,但我着实已经连动弹的意识都被吓光了。我已经预见到,我很快就要被这王八蛋给咬死了。我愣在原地绝望地静待着一命呜呼,哪知一阵腿风迅疾闪了过来,随后便看见那正要吞噬我的盲狼头部被飞天一脚给踢飞在地,只是那弹跳起来施展飞腿的家伙并没有像武侠剧里的大侠那般稳稳地落下站在地上,而是忽然像泄了气似的直直坠落在我身上。   我原本就上下翻腾的脏腑再一次面临惨绝人寰的摧残,一个肥大的屁股“扑通”一声就落在了我的肚子上,一股又苦又咸的味道直接呛进了嗓子里,我真怀疑是不是胆汁被挤压了出来。我朝那人一看,竟然是包爷这胖子。要是知道有今天这茬儿,之前我肯定会劝劝包爷减肥。包爷嘴里嘟囔着:“总不练,生疏了。”一个骨碌翻过身子,猛地一单手撑地就再次站了起来。我真怀疑他方才那么一下子,是不是故意来压我的。包爷绝对属于那种临死了都敢开玩笑的人,这世界上恐怕就没有他不敢做的事儿。 第八章 似梦非梦的惊奇   我捂着肚子吃力地翻过身,这时包爷已经抓住欧阳身上的那个家伙,并且狠狠地将其撇到了一边。看见包爷如此凶猛,我心里顿时也增添了几分底气,和欧阳几乎一起站起了身。包爷此时正完全处于高度战斗状态,我站起身才留意到,成批成批追过来的狼群已经把我们围了起来,此时郑纲正一边保护着“花瓶”,一边与三匹盲狼周旋。在此期间,陆陆续续有盲狼赶过来加入对我们的战斗。   欧阳见状不妙,大声提醒说:“要不咱们先退回去吧,这帮家伙好像发飙了。”   在眼下这种危急的情况之下,我属于那种压根儿没有发言权的角色,老老实实地等包爷发话。包爷却什么都没有说,直接朝着后面退去,我和欧阳也跟着包爷一步步往后退去。狼群见我们不断后退,只是一步步朝着我们逼近,并没有主动发起攻击。这场景和初到宝地时遭遇狼兵的状态有点儿相似,只是这次它们并不是要把我们赶往某个特定的方向地点,而只是要把我们逼出它们守护的范围。就这样,我们一步步往进入时的洞口方向退着步子。我看见护着“花瓶”的郑纲,他的胳膊正被一匹狼狠狠咬住。只听他“嗷”的一声痛吼,摆起胳膊便把那狼甩了出去,与此同时一柱艳红的血液从他的胳膊上迸溅出去,一块血淋淋的肉从被他甩飞的盲狼嘴里掉到了地上。再往郑纲的胳膊上看去,血液像是煮饭时往外冒的米汤一样涌了出来,顺着手臂一路往下流淌。这时欧阳正要转身朝他那边跑过去,被包爷迅速给拉住:“别动,小心激怒这些家伙。”随后对郑纲喊道,“别打了,往回退,退回来,那丫头你挨着他,凑紧点儿……”这时的“花瓶”已近被吓得傻掉了,瞪着双眼呆着表情杵在那儿。吩咐完之后,包爷继续护着我们俩往洞口处小步走去。   那些盲狼好像听懂了包爷的话,也没有再攻击郑纲,郑纲用那只没受伤的胳膊紧紧环住木头人一样的“花瓶”,先是试探性地往后退着步子,等到他退过几步后,他们后面的盲狼们竟然渐渐向两侧让开了一条道来。郑纲这才放心地增大了步子,快速朝着我们的方向退了过来。   我担心地看着被郑纲护在胳膊里的“花瓶”,生怕她真的被吓傻。事实上,她此时的状态比我所担心的还要严重,还要危险——她像是中了魔似的正愣愣地看着这山洞中央的那个中空位置,无论她的身体随郑纲如何变换位置,她的眼睛都直直地看着那儿,嘴巴里还像是默念着什么咒语般,两片嘴唇不断翕动。那嘴唇的翕动绝对不是因为被吓的缘故,因为我能从中感觉到,她动得不慌不忙,有着某种特殊的节奏。   我转过头朝着那中空的位置看过去,映入眼帘的基本还是方才那般景象,并没有看出太多的变化。只是那中空位置的上方,似乎有一层薄得几乎不存在的热浪,由下而上,缓缓升腾而起。就像是在夏日郊外我们能看见的贴地游动的暖风一般,只是这个要淡,淡得似乎只有在某个特定角度才能看清楚。上一刻我还能勉强看得见,再随着包爷和欧阳往后退了一小步时就看不见了,让我甚至开始怀疑我方才是不是眼花,再或者我们刚进来那会儿那热浪是否就曾经存在,只是我当时并没有留心察觉。   由于郑纲的步子跨得很大,“花瓶”又被他带得把两条腿迈得极快,这会儿郑纲和“花瓶”距离我们只有两三米远,“花瓶”还是没有像以前那样扑进我怀里。盲狼们已经渐渐地聚拢了起来,密密实实地从这侧的石壁开始绕出了一个大弧形,直接连接在另一侧的石壁上,而我们所有人,都被这个大弧形包拢在内。   包爷和郑纲仍然都没有展现出放松警惕的状态,分别保护着我们向廊道的洞口退去,因为我们比郑纲他们俩离洞口要近一些,并且包爷此时又在我和欧阳的前面。我和欧阳几乎并列着率先退回了廊道里,之后是包爷。我边往里面走,边担心地回头看向看起来怪怪的“花瓶”,等到包爷进来后,郑纲随后护着“花瓶”也走了进来,就在“花瓶”刚走进洞口时,“花瓶”的问题出现了。   “花瓶”竟然猛地转过身朝着山洞里面冲了进去,毫无准备的郑纲伸出胳膊要抓她却没有抓住,正要追上去,忽然那几十匹狼都朝着他冲了过来。   我要去救“花瓶”,却被往回冲过来的包爷差点儿撞翻在地,包爷边跑边扯着嗓门儿大喊:“快撤快撤,它们疯了……”我踉跄两步后又要站起身来,忽然无数把闪着锋芒的利剑从脚下射上来,直接奔着我的眼睛射来。不,那不是剑,而是光,锐利得像剑锋一样的无数条光芒,那能够穿透石质地面的光芒竟然越来越亮,离我们也越来越近,脚下的石质地面像是被那光芒融化了般一点点变得薄了,我甚至能看见那地面被融化的过程,深灰色的石头不断变软,融化进那不可抵挡的白色光芒里面去,似乎我们正被那滔天大浪一般的刺眼光芒托着。与此同时,我听见了一个奇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声音不是那些盲狼能发出来的,也不是我们几个能发出来的,更不是这石质地面被白光融化而发出来的。那是一种奇怪的声音,似乎是一种痛苦的呻吟声,只是这呻吟声显得无比空旷,似乎从四面八方同时响了起来,浸透每一寸空气,甚至根本就不是像大自然中普通声音那样通过空气传播的。说那是声音,更像是一种感觉,几乎在心里、脑子里、耳朵里乃至身体上的所有感应细胞都同时共鸣了这种声音,让人不觉间深深地着魔其间,自己根本不受自己控制,完全没有了独属于自己的思维。   接下来的一瞬间,我唯一的感觉是五脏六腑往嗓子眼儿里撞来,被我的嗓子眼儿弹回去后,又再一次撞过来,就这样没有一刻停息地循环往复地撞着。我似乎有那么点儿模糊的意识让自己知道,我正在下坠,以人体根本无法承受的速度飞速下坠。但充斥视线里的只有那白花花的光芒,其余的什么都看不见。耳边也听不见欧阳他们几个的大喊大叫声,也听不见自己的大喊大叫声,有的只是那不知从哪儿来的奇怪的痛苦呻吟声,似乎我的脑子就被那痛苦的呻吟声给完完全全吸引住了,就像是突然进了另一个世界,属于这怪异的声音,或是这怪异声音主人的世界。   这就是一切,一直持续着的一切。   我清醒过来时,只觉得方才的经历就像是一场梦,只是我无比清晰地知道,那不是梦。但此时眼前所见的景象又和方才所见的、所经历的完全脱节。   我看见了太阳。   是的,我看见了太阳。   晨起的太阳像是刚从水里捞洗过的一样,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冽和干净,我不敢相信地朝着太阳看过去,它已经有多半个身子露出了地平线。   “我们出来了?”   这话不是我说的,而是从我身边响起来的。里面带着难以自信的兴奋和讶然。我循声转过头去,欧阳正眯着惺忪的睡眼,满脸欣喜地逆着那阳光望去,显然也是刚刚清醒过来,而在他另一侧的包爷和郑纲也已经坐了起来,包爷还打了一个大哈欠。我们几个不敢置信地看着彼此,很显然都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正带着一脸惊讶和迷茫看着我的郑纲忽然脸色一变,用紧张的声音指着我另一侧问道:“那是谁?”   我被他搞得也紧张了起来,往他这边挪了一下屁股的同时,快速扭头向另一侧看去,一个女人正背对着我这边侧身躺着,从已经被撕扯坏的衣服可以看得出来,胳膊上、后背上已经血迹斑斑。   此时我的脑子还不灵光,根本没想到完全可以从她的穿着就能辨别出她的身份,而是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绕到她的正面去看她的脸,看到她的脸时,我顿时激动得快要疯掉——竟然是“花瓶”。   我的脑子里面彻底乱套了,尽力去回想方才我们几个人经历的画面,勉强能想到脚下投射而来能把石质地面融化掉的刺眼光芒,既而我们在那奇怪的痛苦呻吟声之中向下飞速坠落,之后脑子里就只有那呻吟声了。至于“花瓶”,她马上就要走进廊道里的片刻,像是着魔一般朝着山洞里面冲了回去,几乎是把自己的生命当做那些盲狼的餐饭了,郑纲急忙地要拉住她却没来得及,再之后发生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花瓶”这么一个柔弱的小女子,能从数以百计的盲狼口中保住命,能够再次出现在我身边,我只能用“激动”来形容此时的心情。   我迅速在她旁边蹲下身子来,激动地叫着“花瓶”的名字,但我一连叫了她几声也没见她有任何反应,我赶忙把她扶起让她躺在我怀里。我还担心地把手放到她的鼻子下面试探着,有呼吸,并且是匀称有力的呼吸,我心里面顿时放松了下来。阳光投射在她脸上,这才发现她的眼角竟然有泪水淌了下来,待那泪水缓缓流下来,我看见她的眼珠在眼皮下面微微转动了一下,随后她就虚弱地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后,她先是愣愣地看了我一眼,很快就翻起身牢牢地抱住了我,只是她嘴里却不断地说道:“不是瞎的,那些狼不是瞎的,它们睁眼了……我看见那东西了,天脐,对,那东西应该就是天脐……”她的话似乎有点儿语无伦次,但已经足以把我的注意力吸引过去。这时已经到附近查看了情况的包爷也边说着话边走了回来。   包爷说在附近没有找到类似洞口、石门、山洞之类的地方,我们是怎么从那未知的巨型山洞里来到这里的,我们没有办法知道,我们现在也没有办法再回到那巨型山洞。同时他在附近找到了近日有人露营的痕迹,完全可以说明这里就是现实世界,我们正身处现实世界。   这里就是现实世界,我们正身处现实世界。明明白白地知道这个情况,不得不说是一个值得兴奋的事儿。但我却无法兴奋起来,我被“花瓶”方才所说的话吸引住了。我脑子里闪现出“花瓶”中了魔障一般向山洞里闯去的景象,并且在我们正往洞口方向挪动时她的眼睛就一直盯着山洞中央的中空位置。此时我看向“花瓶”,看不出任何的异样,此时的“花瓶”是真正的“花瓶”。我心中萌生起隐隐的担心和莫可名状的恐惧。   我有一大堆的问句等着“花瓶”给我解决,但看着“花瓶”身上伤痕累累,我真不忍心把一堆糟糕的问题硬生生地抛给她。于是我号召大伙围坐下来,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一下自己意识到的经过和体验到的奇异感受,试图搞清楚我们究竟是如何来到这儿的,也好让“花瓶”在相对轻松的氛围内讲出她与我们并不相同的经历。我无比想搞清楚,我自认为是真实经历的那些情境是否有哪部分完全出自我的妄想;当然还想知道“花瓶”为什么会着魔般扑进狼群之中;还有她怎么从庞大狼群的血盆大口中脱身,以及她胡言乱语般所说的,那些狼不是瞎的,还有天脐,究竟都是怎么一回事…… 第九章 不可思议的事实   我们几个一边不断回忆着自己的经历,一边讲述并推测着,我的问句也一个接着一个地变成了陈述句,变成了感叹句。   我、包爷、郑纲和欧阳基本上可以确定是在同一时间听到那痛苦的呻吟声,通过描述可知,我们所听到的或者是领悟到的声音也基本是一致的,之后我们下坠的感觉也基本一致,并且谁也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当脑子从那痛苦的呻吟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了露出多半个身子的大太阳,以及我们彼此。最关键的是,当时“花瓶”就在马上进到洞口里时,忽然看似毫无理由地转身朝着那站满盲狼的巨型山洞里跑了回去。   根据“花瓶”的叙述,“花瓶”早在郑纲护着她与盲狼们厮打的时候,就听见了我们后来才听到的痛苦呻吟声,并且这声音在“花瓶”耳朵里、思维里不仅仅是痛苦的呻吟,而是还带着某种特定的指令,但那指令并不是通过语言或者动作来指挥她的,而像是直接控制住了她的思维。“花瓶”觉得后来她在洞口临时折返回巨型山洞里,就是在遵照这种指令,之前她一直朝着那中空位置的上方盯着看,也是出于这种指令。只是她从头至尾并没有像我这样完全受控于那呻吟声而失去理智,她的意识里一直有两种声音,一种是来自那痛苦呻吟声的,而另一种来自理智。“花瓶”不断在这两种声音之中抉择着,那两种声音也在互相较着劲儿,只是自己的声音每次都不敌那神秘的痛苦呻吟声,也就是说从洞口再次返回冲进狼群,并不是出于她的本意,而是她自我意识与这种指令抗衡失败的结果。   我不知道“花瓶”这些异样的感受是该用女人的第六感来解释,还是该用其他什么方面来解释更好,也许很多东西压根儿就无法解释,因为这些东西超乎了我们所设定在“解释”身上的所有边界。   “花瓶”再次折返进洞内后,也就在我们脚下石质地面融化殆尽的时候,几匹盲狼几乎同时冲上去在她身上抓挠撕咬,她顿时感觉到痛感从身体的各处传来,可忽然那几匹狼都纷纷停了下来,正将她团团围起准备攻击的百余匹盲狼也忽然都停了下来,它们纷纷转动身子,上百匹盲狼全部保持头部朝着那中空位置的方向,随后惊人的一幕便出现了,盲狼群竟像士兵听到首长下令一般,上百匹盲狼先是同时跪下后腿,随后顿了一两秒,再几乎同时跪下前腿,顿了一两秒后,上百匹盲狼纷纷像是臣子给首领叩首一般把狼头深深低下,让头部贴在地上。   半清醒半被控制住的“花瓶”此时已经完全震惊,她自己也分不清自己是被这群狼造成的气氛给吓到了,还是意识里接收到了由那痛苦呻吟声传达的指令,她蓦地跪了下来,但她并没有低下头去,而是直直地盯着那中空的位置,就好像她原本就知道,有东西即将从那里露出头来。   那痛苦的呻吟声忽然大了起来,同时那群盲狼齐刷刷地昂起头来,“花瓶”顿觉周遭明显亮了很多,要比方才亮上不知多少倍,并且这亮光并不是来自那中空位置,而是来自她的身前身后,她甚至看见了一束束凌烈的光束在周遭不断游走穿插,她缓缓扭头看着,这才发现原来那群狼在昂起头之后,竟然全部都大睁开双眼,那眼里射出的光芒如灯泡般明亮,无一例外都牢牢盯着那中空位置,她甚至可以在那群狼的眼里看出明显的情感,那是虔诚与崇敬。“花瓶”也随它们一样转头看向那中空的位置,这时那呻吟声像是带着某种节奏,时而粗犷时而绵柔,而那地面中空位置垂直往上的巨大不规则圆柱形状的立体空间里,也随着这呻吟声音的粗细大小情况而变得时而云絮布满,时而刺眼炽白。“花瓶”顺着那光柱朝上仰望,光柱的上面竟然通着天际,星光密布。   再把视线收束到地面中空位置时,让“花瓶”不敢置信的一幕发生了,就发生在她眼前。这一幕给她带来的震惊程度,用“花瓶”自己的话说,就算是她忘记自己叫什么,忘记了爹妈忘记了我,都不会忘记那一幕。   一条直径十余米的圆柱形软体动物,就从那中空洞里扭摆着身体向上升去。   “花瓶”半清醒的脑子里闪现出在那壁画前,包爷讲述的那些关于天脐的符号文字的深意。   匈奴是上天之子,上天将天脐给自己的孩子,不是为了让他们侵略,而是为了庇佑孩子不受欺凌。匈奴用天脐赶走霍去病后,竟以它为兵器侵略欧洲,祸害天下。直到天脐到大单于阿提拉手里后,被恶称为“上帝之鞭”。天所不容,上天忍痛灭子,封存天脐。天下各族,若有如匈奴这般无正当理由侵害别国者,都将遭到天谴。天脐者,上天分娩匈奴之脐带。   这时“花瓶”脑子里又忽然闪现出看到那壁画最后一幅时,包爷摇头说着“它是活的,它仍活着”的画面。   “花瓶”好奇地看着那盘升的巨大活物,耳边响起了百狼的齐齐嚎叫声。“花瓶”在那声域宽广的狼嚎声中想着,眼前这巨大活物难道就是天脐?就是上天分娩匈奴的脐带?可是这脐带未免也太粗壮、太长了吧?此时它已经盘升到了至少有二三十米高,并且依然保持着固有的速度朝着天际盘升,它的周遭尽是碎掉的轻云正在缓缓浮动,并随之一起向天际升去。那些浮云是随着这巨大活物从地面以下升起来的,难道这下面也是一片天际?“花瓶”有股冲动,她想要往前凑过去,她迫不及待地想要亲眼看看这活物升起的地方是不是也是天。她脑子里不断回响着自己的疑问:“怎么可能上面下面都是天呢?”这时“花瓶”的脑子里又有两种声音抗衡了起来,其中一种声音在催促着她往前走去;另一种声音混杂在那虔诚而充满敬畏的狼嚎声中让她站在原地不要动,她无数次鼓着勇气最终却都没敢去做。   那活物还在不断向上面的天际盘升。   这时另一股怪异的声音传进了“花瓶”的耳郭,她仔细辨别着这声音的来源,是从中空位置的下面传上来的,虽然因为太过嘈杂而听不太清里面具体的内容,但她还是能模模糊糊地大致感觉到,应该是刀枪碰触在一起的声音,还有马的嘶鸣,以及男人粗犷的喊杀声。下面似乎是一个战场,正在展开一场鲜血淋漓的厮杀。   “花瓶”仰起头来看向那活物,已经足足升起了百米有余,并且盘升的速度已经变得异常快,她猜想着当那活物真的升到天际,真正的奇景定会呈现在眼前。她正翘首期待着,忽然一声号角响了起来,依然是从那中空位置的下面传上来的。这号角声在“花瓶”听来要远比我们最初遭遇铜甲狼兵时听到的要恢弘有力,似乎整个世界都在这号角声中静候着发号施令。就在那号角声刚刚落定,“花瓶”随即感觉一道道风从身边吹过,只见一匹匹狼飞速朝着那中空位置奔去,顺着那活物与石地边缘的缝隙一跃而下。就像是一大队战士,刚刚听到号令而快速奔赴战场,而那活物却依然向上盘升着,速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一次加快了,此时已经快到了惊人的地步,以至“花瓶”眼里看见的只是一道向上流动的影子。“花瓶”实在是忍不住好奇,起身要朝着中空位置走去,可还没等她完全站起身,脚下的石质地面竟然放出异样的光芒来,那光芒异常锐利刺眼,她之后的感觉就是自己整个人都被那光芒给吸了进去,随后脑子里只有那活物发出的呻吟声、厮杀声、狼嚎声……各自声音混杂在一起,大脑里再也没有任何一点儿属于自己的思维。   下一刻,下一刻就是躺在我的怀里,睁开了眼,看见了太阳。   虽然她被脚下的光芒吸了进去,直到躺在我的怀里沐浴着阳光而清醒过来,这一段几乎跟我们一样没有任何记忆,但她丝毫不怀疑看见那活物、听见下面的厮杀号角声等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都是她自己的亲身经历。   “花瓶”讲述的内容让我们几个都听得格外入神,我脑子里似乎也能想象得出来那番景象,同时我无比期待地想知道那庞然大物直抵天空时将带来怎样的奇异景观。当然,这一切恐怕只有想一想的分儿了。   我们在“花瓶”描述出来的神奇景象中沉醉一会儿过后,欧阳用略带疑惑的语气提出了一个现实的问题,他说道:“我们现在算是完成任务了,还是……”   包爷用下巴努了努我身侧的位置:“那刀还没送回去呢,咱无缘无故就出来了,肯定还是哪儿出了问题。”   这时有一句话像是条件反射一般出现在了我脑子里——“凡擅动大单于佩刀,期内未还者,必死于匈奴精兵”。我又想起了这个诅咒式的“大单于口谕”,此时此刻已经超过了规定的时间,我们几个除了被那些狼给咬了挠了一些普通伤外,都依然很正常。我朝着身上的背包摸去,短刀还在,而假手机和坐标木牌却没能摸到,反倒在那背包的底部摸到了一堆零零碎碎的东西。我把背包摘下来,打开一看,除了短刀仍然完好无损之外,假手机和坐标木牌都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   这时欧阳笑道:“瞧你那皮厚的,东西都碎成这德行了,那刀在你身上就没把你硌疼?”我这才撩起上衣,身侧背包所在的位置上一道道血红的印子赫然在目。可能是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的缘故,竟然真的没感觉到疼痛。我把背包抖了抖,又把短刀装好背在身上。那碎得快成粉末的手机对于我们也毫无作用了,就算是冒顿侍者会通过这玩意儿联系我们,也只能是妄想了。“花瓶”把那破手机连同折成几段的破木牌摆在一起,像个小孩子撒气似的在上面狠狠跺了几脚。   太阳越升越高,更加温暖的阳光打在脸上、身上,让人不觉间慢慢放松了下来。只是这一放松,身上的伤口处也跟着疼了起来,我们几个都或轻或重地受了伤。简单商量了一番,不管是主张再设法进去一趟的包爷和郑纲,还是主张打道回府的我们其余三人,都一致认为有必要先处理好身上的伤。   既然有人曾在这里露营,这里距离市区应该就不至于太远。我们稍作休息后便上了路,这一路上我还为自己没遭受所谓大单于口谕和诅咒的惩罚而庆幸不已。   正如包爷的直觉和推测,我们走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见到了当地住户。因为怕惊动了当地的警方,我们没敢到医院诊治,而是再次搭了没牌照的破摩托车直奔锡林郭勒找到了欧阳的哥们儿。欧阳的哥们儿付了摩托钱后,告诉我们当地几家医院正在组织学生们的体检,我们这样去怕也会招来警方。听他说话的语气定是已经猜出我们几个绝不只是过来玩玩,但这哥们儿也是个识体之人,和我们此行目的相关的话一句都没提。他去药店买了些常用的消炎药、纱布、医用酒精之类的东西回来,又找了个略懂医术的当地朋友帮我们做了简单的包扎,还告诉我们这略懂医术的朋友靠得住。但事实证明他所说的“靠得住”是且只是指这人跟他的关系够硬,不会把我们丢公安局派出所去而已,“靠得住”这仨字绝对不包括此人的医术。他基本上就是给我们抹抹药水、缠缠绷带之类的,然后还照着说明书上的字告诉我们吃哪个药、吃多少。“花瓶”身上的伤他不方便处理,只能让欧阳那哥们儿的老婆帮抹药,被那哥们儿老婆问及抹哪种药时,这略懂医术的哥们儿竟然说:“忘了方才给他们抹的是哪个了,我先看看说明书。”   鉴于这哥们儿的医术让我们几个着实信不过,我们几个在欧阳哥们儿家吃喝了一顿后,便准备迅速返回去处理身体,等恢复战斗力再作其他打算,对此包爷和郑纲也都没有反对。   让我们欣喜的是,欧阳那哥们儿当天送我们到正镶白旗回去后,就找了个略懂修车技术的当地朋友把包爷的大悍马给弄好了。包爷把车发动后,简单做了下检查,堆着一脸坏笑对那哥们儿道:“这略懂修车的哥们儿可比那略懂医术的强多了。”   虽然我们几个的身体状况都不怎么样,但为了避免搭车可能带来的不必要麻烦,还是决定轮换着开那大悍马回去。 第十章 休整过后的抉择   回程我们开得较慢,一路上用了将近十一个小时。进城后并没有去医院,包爷直接把车开到了他在城郊的大别墅。我还不忘问他:“你那别墅不是刚动工吗?”哪知包爷竟然风轻云淡地回答说:“这是另一栋。”   天已经黑了下来,夜色在车窗外大片大片地铺开。   从路灯光中大致可以看见,这里是一个别墅群,虽然地处城郊,但看那路灯、木椅、运动场、花园……就能很容易推断出,这里的一切基础设施都好得不得了,比起城里的高档住宅区都有过之而无不及。或许这就是钱的魅力吧,能在这儿住下来的,除了贪官就是富商,包爷应该能算得上是后者。   “花瓶”一边在我的搀扶下往车下走一边拿包爷打趣说:“弄这么大个房子,金屋藏娇呢吧?”对于这句话,包爷一声都没吭。从那橘色的路灯光中,能看见他像是因为这话而想起了什么,脸上蒙上一层淡淡的忧伤。我想应该是在想他的小眉吧。“花瓶”见包爷没有反应,翻着白眼嘀咕了一句:“真不经逗。”   下车后,我们可以看见一幢一顶二的独门独院小楼立在夜色之中,此时刚入夜不久,房子内就已经黑漆漆一片,显然里面并没有住人。我们几个随着包爷进到屋子内,一股久未住人的闲置味儿迎面而来,呛得我不禁咳嗽了几声,随便问道:“你平时不在这儿住?”   包爷边“啪啪”几声按亮各屋吊灯边应话:“偶尔有买卖时过来一趟,没住过几回。”说完像是自觉语失,侧头朝着郑纲看了一眼,之后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放放味儿。你们先在沙发上休息休息,我打个电话。”   我们几个往摆放在底楼正厅中央的大沙发上坐去,我顺便打量着屋内的装饰。   豪华吊灯、豪华沙发、豪华窗帘、豪华茶几……几乎每样东西都能用“豪华”来形容,但这豪华又不让人觉得俗气。整体上是内三层的结构,漆成朱红色的内楼梯直通楼上,即使是在这城郊地段,这栋房子的价格肯定也是高得惊人的。   我侧着屁股坐下来后,关心地问候大伙的身体状况。这一路上折腾,我们几个的纱布都已经被混在一起的血水药水洇湿了,我一路上或是趴着或是歪着屁股坐着,此时正侧着半个屁股落在沙发上,斜靠在沙发边沿半仰着身体,即使这样痛感仍从屁股上隐隐传来。他们几个的情况也跟我差不多,可见那略懂医术的哥们儿着实不怎么样。   包爷用挂在墙上的座机打了一通电话后,走过来告诉我们,一会儿相熟的大夫就会过来给我们处置伤口,也会顺便带吃的喝的过来。   我故意用扯淡的语气问他这大夫的水平怎么样,包爷笑嘻嘻地回应了一句“略懂医术”,随后也坐了下来。   十多分钟后,一个中年男人就进来了,并且还带了一个女助手,女助手便于给“花瓶”处理伤处。看他们之间说话的随意,看来跟包爷都已经足够熟了,之前定是没少遇着类似的情况。大夫和助手给我们的伤口做了专业处理后,我们又饱餐了一顿,之后便被包爷安排在客房睡下了。   这一夜,我睡得格外踏实。   第二天晨起后,我不得不暗赞这大夫的水平实在太高了,受伤的地方不仅一点儿都不疼了,小伤口甚至已经完全愈合了,并且连疤痕都几乎看不见。刚出客房后,听见他们几个也都在夸这位大夫。   包爷早早就去附近的饭店里打包了早餐回来,我们简单洗漱后,边吃着边议论了起来,议论的话题就是我们要不要再去找天脐。   讨论时包爷的话很少,但每句都有理有据,甚至让人有点儿不太敢去反驳他。他坚信他的小眉还在那耸立入云的大山之内,就在离天脐不远的地方。他要去,即使我们都不去,他自己也会去。他的态度概括起来就是:去是必然,我们中若有谁想去就一起去,谁都不想去的话他就自己去。   郑纲表示自己对这天脐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且说他儿时的偶像就是像包爷这种偏门歪路都精熟的人,他敬重且想结交包爷,决定要跟包爷一起去。一直怀疑郑纲身份的包爷并没有拒绝他,但对他也只是淡淡一笑,没有表示出太高的热情。   欧阳还是一贯的态度,以我的决定为准。如果我去,他就同去;如果我不去,他就不去。   “花瓶”和欧阳的态度基本一致,但从她的言语中能够体会到她心里的矛盾。一来着实被这一路的凶险吓着了,生怕我或者她再在其间发生什么危险,一路下来她对我的情感已经到了难以割舍的程度。而另一方面,她似乎也被那天脐牢牢吸引住了,尤其是当她看见那天脐携带着云絮朝着天际盘升时的那种奇妙得让人着迷的景象,她期待着看见那天脐直抵天际时可能带来的奇观,也期待着能有机会看到那中空位置下面究竟是天还是地。   看起来我的决定将对此行的成员数起到决定性影响,虽然成员数和战斗力并不会成正比,甚至还会成反比。我又抬眼看了一下已经开吃的包爷和郑纲,我知道我的决定对这二人来讲一点儿用都没有。   包爷决绝的态度我完全可以理解,他的小眉还被困在天脐附近,他是以寻找小眉、以伟大爱情的名义作出决定的,至少此时包爷表现出来的是这样的,虽然我总感觉他的这份坚定,即使没有小眉的因素也会存在。而此时的郑纲已经没有了当初动身时的最主要理由——出于帮助欧阳,进而帮助我。此时的他已经不会再受到我和欧阳的影响,我不知道事实果真像他所讲那样是出于对天脐的兴趣以及和包爷的相投,还是有其他的原因。我知道包爷早就怀疑他是警察,但这也只不过是他的猜测,如果我们去试探肯定也逃不过这家伙的眼睛,反正我也没打算干什么违犯大法的事儿,索性就不去在意了。   我前后想了想,一时也无法作出明确的决定,也就打马虎眼一般含混着说了一句“我再想想”,也没有人再继续追问下去,都消消停停地吃着自己的早餐。   郑纲很快就吃完了,起身就往外走去,说是要回去收拾收拾自己的衣裤,再准备准备家伙,等晚上回来了再跟包爷商量行程。   欧阳这些天不在家,买卖上肯定有不少事儿等着他处理,急忙吃了几口,先要回自个儿的店里看看,晚上也回来听我的结果,两人一起就要出门。包爷把悍马的钥匙丢了过去,说今天在家看球,不打算出门,把车借给了他们俩。   “花瓶”连着往嘴里塞了点儿吃的,她也需要回家一趟,至少也得回去换换衣服。想让郑纲和欧阳先送她,还叮嘱我说别出去逛了,好好养养屁股上的伤,下午或者晚上她跟我联系后,再给我带新衣服过来。   他们三个走后,屋子里就剩下我跟包爷两个人。包爷在这房子里有一套换洗衣服,早已经穿在了他自己身上,我穿得破破烂烂的也不好出门。我们俩闲着没事儿窝在沙发里看球,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包爷说到他爱钱,搞了左一个别墅又一个房子的,除了替石头那伙兄弟照顾爹妈妻儿之外,就是想有一天等小眉活着回来,小眉父母就不会再挑剔他是一个穷光蛋了,他们俩就能真正守候在一起了。他笑话自己太极端,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当时被小眉父母的态度造成了阴影。我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听他说着,无意间看见包爷的眼里似乎转起了泪花。   包爷或许是怕自己太过失态吧,说出去弄点儿喝的,买点儿啤酒肉串之类的,起身就出了门。   也许是包爷的话影响到了我的情绪,也许是这一路来我承受了太多的担惊受怕,脑子里刚一琢磨是不是跟包爷他们再去一次,心里面就会有些发慌。我知道,最重要的是我真的已经爱上了“花瓶”。如果我真的再次去寻找天脐,说不定又会遇到怎样的凶险,说不定就真的有去无回了。我真的担心“花瓶”会像小眉那样,被那股神奇而强大的力量,或者是被某个充满凶险的事物和人从我身边带离。我脑子里不断闪现着一路来“花瓶”的样子,她因为看见“‘男枯树’和‘女枯树’拼尽全力试图去抓住对方的手,可是它们并不是连理枝,它们的枝干尚且没有合在一起”而抽泣着吸着鼻子,如玉珠般大把大把的眼泪从她那脸颊上不断地滚落下来。当我被狼兵攻击并且吓得瘫软在地时,睁眼看见的已经被吓傻了、僵硬地站在那里的她。我又想起了当我误以为“花瓶”死在了紫色大山包围圈里时,那揪心的痛……还有在此之前我们以朋友身份相处时的点点滴滴,我的眼睛里竟然也湿润了起来,我知道我不能失去她,我知道我此时的情绪已经倾向于不去与包爷一同犯险。   我的情绪正在不受控制地波澜起伏着,忽然被门铃的响声给吓了一大跳。我本以为是包爷没带钥匙,起身紧着做了几个深呼吸,应了声“来了”就走去开了门。   可门刚打开条缝,没等我埋怨他不带钥匙,一张陌生的脸便闪进了眼里。那是一个瘦得几乎皮包骨头的中年男人,个子也要比我小半个头,年龄看上去应该比包爷还要年长几岁。这人虽然瘦,却显得很有气场,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子气息让我不敢小视他。   “你找谁?”我问道。   “这儿是不是包子……哦不,这儿是不是成浩天的家?”他说话的语速有点儿慢,却每个字都中气十足,我真好奇这么瘦小的一个人,是如何历练出如此强硬且让人不敢小视的气场。   听他这么一说,我便知道他应该是包爷的熟人,不然不至于毫无意识地把“包子”二字先叫出口,但肯定又不只是像古玩街那帮常出入的家伙一样的单纯买卖关系,不然见到我这个陌生人开门而觉得叫“包子”不妥时,改口叫的应该是“包爷”而绝对不会是“成浩天”,并且知道又能记住“成浩天”这个大名的人,在古玩行当里估计也没几个。   我放心地把门开得更大,边请他进屋边介绍道:“他去买啤酒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你先请进,屋里等。”   那人冲我颔首微笑,似乎根本没注意到我身上破破烂烂的穿着,大方地走进了屋里。我把他让到沙发上,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和他互相寒暄着。他似乎对我还有些提防,虽然我主动把姓名以及和包爷一起在古玩街混的身份都如实告诉了他,他还是巧妙地绕过他对自己姓名和个人情况的介绍,只是说道:“他去买酒了?有什么好事儿庆祝啊?”还没等我应话,包爷用钥匙开门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门被他打开的同时,包爷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小印子,快过来搭把手。”   从我的位置可以看见门外包爷所在的地方,只见包爷脚下摆着两箱啤酒,上面还放着几个大餐盘,里面摆着几十串各种烤肉,旁边另一个兜子里像是装了一些花生瓜子之类的坚果,还有一兜子水果。我正要起身去帮忙,只见包爷的脸色顿时变得黑了下来,那表情除了极度厌恶和愤恨之外,还带着浓重的不解与惊讶。   我还没反应过来具体情况,包爷就从那啤酒箱里抽出一瓶啤酒来,在门框上狠狠一砸,手上完好无损的啤酒瓶就被他砸掉了一半,甩手倒掉里面冒着沫子的啤酒,露出锋利的碎瓶子碴儿来,包爷握着那半个瓶子就朝着我这边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确切地说是朝着我旁边的这位瘦小家伙走了过来,边走着嘴里还骂道:“你这个王八蛋还敢露头!”说完好像连跑上两步都嫌慢地直接猛地飞扑起身,就好像变形金刚忽然变成了飞机甚至火箭,同时把手里的半个瓶子高举了起来,把锋利的玻璃瓶碴儿正对着那瘦小男人的脖子。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吓得目瞪口呆,而坐在我旁边沙发上的这位瘦小男人竟然一副不关我事的样子,平静而冷峻地看着随时可能压到他身上的包爷,以及那随时可以插在他脖子上的半个啤酒瓶子。   这情景让我着实纳闷,我甚至有一闪念,难道这是他们俩奇特的见面打招呼的方式?   包爷的胖身子逼近那瘦小男人身体的时候,我快速朝旁边闪了过去,虽然我知道他那碎啤酒瓶将扎到的是这个瘦小男人,根本不会对我造成任何伤害,我压根儿没有必要躲闪,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怕被溅一身血?   就在这时,那瘦小的中年男人嘴里中气十足地蹦出了一句“找到小眉了吗?”,然后,眼看就扎到他的碎酒瓶竟然被包爷猛地向一侧翻身而换了方向,包爷也摔在了沙发里。摔倒的包爷迅速翻起身,又朝着他扑过去,只是这次没有直接刺过去,而是把碎酒瓶尖利的一侧顶在了那男人的下颌:“说!”只说了这一个字,我看见包爷的脸情不自已地抽搐着,像是嗓子被那无名的情绪给堵住了,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世界上能让包爷这号人物变得这么怪的,恐怕也只有这个男人了,哦不,准确说应该只有小眉有这个能力和魅力了。   那男人依然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都说镇定自若,可他镇定得未免也太自若了。不仅没有惊慌失措地乱叫,嘴上没有一句求饶,而且他脸上的肌肉都看不出任何的绷紧,淡定得就像压根儿没有包爷这回事儿。   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没有无助,甚至没有惊讶。   就连他说话的语气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每一个音节都那么稳,他说道:“你冷静点儿,我来了就是要告诉你当时的情况。”见包爷还是纹丝未动,他又冲我这边斜了斜眼,补充道,“你们俩这体格,都比我威猛,我跑不了。”   包爷并没有马上把顶在那瘦小男人下颌上的碎酒瓶拿开,而是在他脸上审视了片刻,之后才把手里的瓶子顺手撇在了茶几上,玻璃砸在一起发出尖锐的碎裂声,包爷大吼的声音夹杂在其间。他大吼道:“你说!”吼完从茶几上抓起烟盒来,抽出了一根烟来放在嘴里点燃,应该是在镇定情绪。   就在包爷吐出第一个烟圈时,那瘦小男人竟然飞速地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当即抵在了包爷的太阳穴上,包爷吸着烟的动作骤然停了下来。我快速弯下身去捡被包爷摔出去的瓶碴儿。可刚捡到手里,更出乎意料的情况出现了,那瘦小男人竟然大笑着把枪收了起来,并拍着包爷的肩膀说:“兄弟,坐。”随后头也不抬地冲我摆了一下手,“你也坐吧。”   就这样,整个屋子里的气氛全都被这瘦小男人给左右了。   包爷又猛吸了一口烟,徐徐吐出了几个烟圈。我也在包爷的旁边坐了下来。   那瘦小男人并没有直接切入正题,还像和老熟人拉家常似的夸包爷这些年混得确实不赖。虽然方才冷不丁地遭遇了这么一下子,但包爷却一点儿都没有示弱,压根儿没理睬他的寒暄,字字如钉地愤恨道:“汪三,少跟我套近乎,你不把当年的事儿说清楚,我包子跟你没完。”   “汪三”这个名字我听起来有点儿耳熟,也不知道是因为我胆小如鼠被方才这阵势吓着了还是怎么回事,脑子里转了半天才想起这个名字来。   汪三这个名字曾经出现在包爷十年前的那张喜帖上,本是要写“以‘天脐’为见”,后来改成了“以‘心’为见”的那张成浩天和小眉送呈汪三的喜帖。   我的目光不禁扫向这个瘦小的男人,这就是包爷十年前的故事里的那个反面主角,当年就是他把包爷和小眉忽悠到锡林郭勒去找天脐,并且就是他杀了同去的兄弟,又极有可能和小眉的失踪有关。这么一想也就通了,难怪方才包爷见到他后会变得如此歇斯底里,这可是埋藏在包爷心底十年的深仇大恨。   这么一琢磨,我脑子也灵光了,甚至还想起了包爷在那喜帖上附着的短信:   汪三兄:   感谢一路来的照顾,若没有您照顾,我和小眉恐怕早已如其他兄弟一样死于非命。   小眉一路追随我而来,如今却为我断了一条手臂,我心里愧疚万分,决然不敢再去冒险。虽然天脐已距我们只有一步之遥,但我着实怕有万分之一的危险,怕失去小眉,怕自己会死。   到子时恰好是小弟农历生辰,小眉也是此时出生,这或许就是难得的缘分,是上天的馈赠。   汪三兄待我如亲弟,请汪三兄与天地一并,为浩天和小眉证婚。   另,一路如此凶险,劝汪三兄止步。   弟:浩天   包爷当时真的是把这个瘦小男人当做亲兄长来对待,他却做出如此恶劣的事儿来,想到这儿,我甚至也有股子冲动要过去撕烂这个王八蛋。   汪三给自己点了一根烟,在跟包爷确认我是自己人之后便和我们谈了起来。我按捺着自己的情绪,和包爷一起听着烟雾中的瘦小男人慢慢讲来。 第十一章 康熙皇帝的起居注   十年前,汪三给包爷看的写有霍去病绝笔函的半片厚刀是真的,但当年汪三只是简单说这半片刀上面提及的天脐所在的位置他已经摸清楚了,却没有说究竟是怎么摸清楚的,当时包爷出于对钱的热衷和对他的信任而一直没有问及此事。其实汪三并没有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真正摸清楚了位置,而是通过对大量史料的研究,他一共推断出来了多个地址,其中几个地址他都已经亲身试验过,不包爷说的这儿只是尚未试验过的其中一个,只能说他摸到了一个大致的范围。   十年后的今天,他才真正搞清楚天脐的具体位置,他这次是通过一本康熙皇帝的起居注得知的。   在中国传说最早的起居注是汉朝汉武帝时期的《禁中起居注》。之后在汉明帝时,起居注也有《明帝起居注》,但这些起居注多为中国宫廷内部自行编撰,并未设有专职与专人来负责编撰。直到晋朝时期,才开始设立“起居令、起居郎、起居舍人”等官员来专门编写起居注,其后一直到清朝,各朝代都曾有起居注的撰写。但是,由于动乱与本身未成为一个持续性的制度,在清朝以前的起居注,大部分都已不存。在清朝,最早在清太宗和清世祖顺治年间即有撰写,但断断续续的,直到清圣祖时才开始设立起居注馆,由经筵日讲官来专职编修起居注,其职位多由翰林院的官员兼任,起居注的制度,曾于康熙五十七年(公元1718年),因为党争而被清圣祖下令废止,但又于清世宗雍正元年(公元1723年)开始恢复编撰,此后,编撰起居注的这个制度一直延续到了清朝灭亡前。   而汪三拿到的这本起居注是公元1715年的,也就是康熙五十四年编撰的。但不同的是,这本起居注并不是由经筵日讲官编写的“官方版本”,而是一个更加真实、更加有价值的私版本。虽然负责编修起居注的官员,在皇帝公开的各种活动中都会随侍在旁,通常起居注的记录内容足够广泛了,甚至包括除了皇帝宫中私生活外的所有言行。但官方终归是官方,总是要流传后世的。皇帝若是做了哪些丑行,或者是有些不想让后世知晓的秘密事儿,先不说编撰者敢不敢、会不会写进去,就算写了是否会被皇帝给毁掉都未可知。而这个私人版本就不同了,它是私下偷偷记载的,皇帝并不知道此事,自然就会记载得更加真实客观。   就在这本起居注中,汪三从字里行间得知了天脐的秘密,以及它所在的大致位置。根据这本起居注的记载得知,在康熙五十四年(公元1715年),后来主持过设计圆明园十二生肖人身兽首铜像的欧洲传教士郎世宁来到中国,郎世宁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就完成了马可?波罗的未竟使命,找到了存放天脐的圣地(历经千年未曾开启过的匈奴故地),并从康熙皇帝手中得到冒顿大单于的随身佩刀,用佩刀、天脐一并将圣地完好开启,用罗马教皇的鲜血将天脐永久封存在了那里。而封存天脐的具体位置,这个起居注里就有提及。   康熙皇帝之所以给郎世宁提供冒顿大单于的随身佩刀,是因为根据郎世宁所说,那圣地里藏着的正是匈奴被霍去病突袭时未来得及运走的国库,康熙皇帝甚至还御驾同行,但到达那里后,才知道郎世宁是想要封存天脐的真实目的,但康熙皇帝并没有治郎世宁的欺君之罪,一来因为里面确实有大批宝物存在;二来他见到了让他觉得比任何宝贝都重要的景象,他甚至认为见到天脐已经死而无憾了。   这本起居注是汪三在乡下收古东西时无意中得来的,据那卖给他起居注的人称,祖上早年收留过一个老太监,老太监自然是无儿无女,本是要投奔侄子却没有找到。他家祖上仁德,便收留了老太监并为其养老。老太监临终时,把这本起居注留给了他们家,这东西是老太监的干爹老老太监当年记述的。   十年前包爷失去小眉的那晚,汪三也像包爷一样被人砸了一闷棍,等他醒来时就发现自己躺在荒漠之中,身上包括请柬之类的所有东西都不见了踪影,他也是九死一生才得以走出荒漠。他之后一直关注着包爷的情况,当年听同在古玩街的老相熟称,包爷有一次醉酒提及过汪三杀了小眉之类的醉话,汪三也就猜出了包爷肯定是误解他了,并且肯定是任凭他汪三怎么解释,包爷也断然不会相信半句。汪三一直关注着包爷,也知道包爷这些年做得风生水起了。听老相熟们都称呼他“包子”,搞得他也顺口这么叫了,以至方才按完门铃,见我开门时还无意叫了声“包子”。这些年汪三一直都明白,唯一能让包爷再次相信他的办法,就是找到小眉,后来汪三几次进到锡林郭勒,却都没找到小眉,他也就一直没有在包爷面前露过面。这些年来,他以为包爷已经对“找小眉”不抱希望了。哪知就在几天前,他接到一个略知细情的老哥们儿的电话,说是那晚无意中看见了我们几个带着装备上了包爷那辆惹眼的大悍马,估摸着包爷可能又要出买卖,不知道是不是去寻找小眉。汪三这才再次关注起小眉这件事,顺便关注的还有我们几个。   至于我得到的那把短刀,和汪三也有一定的关系。他通过起居注推断出真要开启圣地需要这么一把短刀,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古玩贩子那边搞来信息,我找到短刀的那个位置,就是他和古玩贩子预订好的交易地点。他对那帮古玩贩子的背景和情况几乎一无所知,他也设想过购买这把短刀的过程中可能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麻烦,但怎么也料想不到,这麻烦出现得如此离谱,导致事实的真相——刀在我手里。   我故意隐晦地提到了冒顿侍者和顺子他们,汪三却对此毫无反应。这时我隐隐感觉到,想得到这把短刀的绝非只有汪三,我越想越觉得围绕这把短刀似乎有一个大圈套,甚至把我们所有人都设计在内了。但这个圈套究竟是什么,设计者是谁,真正的目的是什么……诸如此类的关键问题,我一无所知,至少现在我对这些仍然一无所知。   汪三对我们刚刚结束的行动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他这次来的意思是,想和我们一起搭伙再次去寻找天脐。   虽然我可以明显看出包爷对汪三的言论以及对他这个人都不存在丝毫信任。但包爷并没有直接回绝他,因为包爷跟我一样知道,我们虽然已经去过一次,但如果让我们再没有任何指示地去找,或者再到我们醒来的地方寻找入口,目前看来几乎是不可能得到什么满意结果的。而这个汪三却有他口中的那本起居注,他知道天脐的具体位置在哪儿,他信心十足地表示能找到天脐。并且汪三表示,他之所以来找我们,一来是因为我们手上有那把接近天脐而必备的短刀;再者就是因为他需要信得过的同行者作为助手。   不管汪三怎么说,包爷就是不表态。我虽然认为汪三说得很有道理,并且已经被他激发出了再走一趟的热情,但此时我说什么话都是不妥当的,也只能静等着包爷的态度。汪三并没有劝说或者央求包爷,他只是跟包爷说道:“如果小眉还没死,我们这次去肯定能把她给救出来,我也希望能给你们证婚。”说完这番话,留了联系方式给包爷,起身补充了一句“我会带足装备”,拍拍屁股便出了门。 第十二章 饥饿难耐的萨满巨人   包爷再次去找天脐,这是他必然的决定,他的纠结在于是不是要跟汪三一起去。包爷让我过去帮忙把东西拿过来,随后拿出一瓶啤酒打开并一口气喝了半瓶。我看得出他一脸的犹豫,定是在权衡着两种情况的利弊。他思前想后了好一阵儿,才作出了决定——和汪三一同前往,并准备迅速出发。   这时想想汪三临走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会带足装备”,仅仅这一句其实已经透露出,汪三心里面已经知道了包爷的答案,他知道包爷会答应。   小眉,就是包爷的命。   包爷问我是否一起去,对此我依然犹豫不决。我决定先打电话把欧阳和郑纲叫回来再说,我本以为包爷不乐意让郑纲加入,但听包爷的意思是,他允许郑纲进来是为了保命的,他是官家人,拉着他在一块儿,他或者他背后的官家定会在危急关头救我们脱离水火。   我没有叫“花瓶”。   等郑纲和欧阳他们两个人回来的时候,我也作好了决定,我要去。   我谎称要跟包爷出一趟急活,好说歹说算是把“花瓶”稳定在了家里。   下午包爷开车去接了汪三,顺便给我带了一套衣服回来。当晚我们几人便再一次出发,这次汪三给我们带上了实弹的真枪。就在我们奔行在路上的时候,“花瓶”的电话打了进来,她打来是叮嘱我路上当心的。听她那说话的语气,应该是想和我肉麻一番,但我这会儿心里正忐忑着,告诉她放心后就挂了电话。担心“花瓶”会在关键时候再打电话过来,我直接关了手机,只感觉脑子里一片昏沉,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小睡了起来。   我是被刹车带来的猛然晃动和包爷他们的争吵声给扰醒的,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发现车子已经停在了路边。此时坐在副驾驶位置的包爷冲着方向盘前的汪三大声喊道:“这分明就不是我们上次来的路,你不说实话我就让你死在这儿。”   汪三面不改色,平静地说道:“我对照了康熙年间的民间地图,起居注上所描述的地方,按这条线走准没错,我们能直接开到边缘无人地带,停车后走上一炷香时间就能到目的地。”   坐在我旁边的欧阳和郑纲都一副百无聊赖的神色,安安静静地看着前面的两个人,像是跟自己无关似的,谁也没有掺和一句话。包爷摆出一副懒得跟他争论的态度,嘴里说道:“你把那本起居注拿出来,大伙分析分析。”说这话的时候包爷已经稍微放低了一些声调。哪知汪三却说:“起居注早烧了。”这话不仅让包爷的神情大变,同时也吸引我们三个的注意力,欧阳率先问道:“那么重要的东西,你说烧就烧了?你当我们傻子呢!”   只见汪三伸出手指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烧了才最安全,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里面的内容——全在这里。”此话之外,我不知道这是不是间接说明把起居注卖给他的那个人已经被他给处理掉了。但在这个场合、这种情境下,显然那已经不在我们几人的关注范围之内了。   人就是这样,在自己所关注所在意的东西面前,其他再重要的东西也都算不上,即使那重要的东西是人命。   包爷忍着脾气没有发作,稳稳地正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丢了冰冷冷的两个字出来:“走吧。”   汪三也没再就此多纠缠,又打起了火。   欧阳歪着脑袋在汪三的侧脸上看了看,稍微努了努嘴巴,眯起眼睛睡了起来。欧阳应该是跟我一样对汪三有些质疑,但又自知质疑也不会起到什么实质的作用,只能是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郑纲却一直把两只眼睛睁得很大,似乎对包爷和汪三之间的争吵并无多大兴趣,一会儿看着前面的路,一会儿又往旁侧的景色上瞧瞧。   我再一次眯起了眼睛,上一次的经验告诉我,接下来我极有可能继续面临意想不到的凶险和疲惫,此时还是养精蓄锐为上策。既然自知有些事无法预知也无法改变,那么倒不如索性不去想,以免到时才发现自己的努力都是徒劳无功。   接下来我睡得特别不舒服,一会儿梦见被大批大批的狼兵追杀,甚至还被好几匹狼兵同时咬住了屁股,在我的屁股上咬出了好几个大窟窿。一会儿又梦见掉进了无底的深渊,上面还有无数根鸣镝朝我射下来,并且还断断续续地传来杂乱的狂笑声,听起来既像是冒顿侍者的,又像是汪三的。   这次我是被疼醒的,因为梦到了一根鸣镝射在了我本就被狼兵咬得血肉模糊的屁股上。醒来时甚至还伴随着“啊”的尖叫声,等我完全睁开眼睛时,才发现我的尖叫有多么突兀,此时车子正处于停止的状态,车内一片静默。   他们几个人纷纷用看精神病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确定我是做了噩梦乱喊之后,又都盯着车窗外望去。   我用双手在脸上用力地抹了一大把,然后透过前挡风往外面看去,我们竟然处在一片森林之中。我又透过车窗分别往左边、右边、后边看去,映入眼帘的竟然都是森林。我再次把目光转向前挡风去看具体情况,在车灯的照射下,只见每临近的两棵树之间都有三四米宽的距离,树木排列得如棋盘一样整齐异常。视线顺着车灯在树木间的间隙里往前延伸,在远处被一排排树干给横断,透过那排横断视线的树干间隙继续往前望去,又被更远处的树干给横断,视线也无法再继续往前延伸了。这些树木如横线竖线一般把树林划分成了无数个小格子,而我们正处在某个格子之内。   汪三的声音从前面传了过来:“怎么还是这样,几个方向都绕不出去,我们像是被困住了。”一旁的包爷发问道:“你那个起居注上没说到这个?”虽然问话的内容是这样的,但包爷的语气里并不是问责或者埋怨,取而代之的是焦急,以及努力从焦急中冷静下来的克制。同时包爷一直从各个角度看着车窗外的森林。但看不出那些是什么树,每棵都有两米多高的样子,枝叶也还算是繁茂。   汪三的语气里也尽是无奈和焦急,尽可能冷静地回答说:“里面没有提这个,按照里面说的,肯定就在这儿附近了,怎么平白无故冒出这么大个树林子出来?”边说着话,汪三又转动方向盘继续寻找出路,可结果还是如方才一样让人无望。   按照郑纲的建议,我们准备在原地等到天亮再另想办法,之后汪三又连续试着换了几个方向,得到的结果都是一样不容乐观。大家刚刚一致认为只好等到天亮再说的时候,突然欧阳惊慌地喊了一句:“啊!那是什么?”我刚刚酝酿着再次入睡的脑子被惊吓得激灵一下,顺着欧阳所示的方向看过去,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在我们左前方大约四十五度的位置晃动,像是一个巨大的人忽然从蹲坐的姿势站了起来。汪三赶忙调整了方向,让大灯直接打在那黑影上。就在那灯光打过去的瞬间,我被出现在灯光中的东西吓了一大跳。   那是一个又高又宽又厚又丑的人,身高足有三米,肩膀差不多相当于正常人的两倍那么宽,上身裸露着,下身套着一个深色的破破烂烂的裤衩或是裙子模样的东西,一双大脚上踩着的是一双破布鞋,身侧还背着一个布包。胸脯和手臂上肌肉异常发达,大眼睛大鼻子大嘴巴,活生生就是一个巨人——丑陋的巨人。   那巨人正用一只大手扶住旁边的树干,几乎是把粗壮的树干整个都抓在了手心里,就像是我们手里抓着一根烧火棍的感觉,另一只手则警惕地把身侧的布包拿到胸前,并且用手护在上面。他先是歪过头去避开这强烈的车灯光,片刻后又转过头来,微微佝偻着身子,眯起眼睛朝我们这边警惕地看了过来。他身体甚至有点儿体力不支地前后晃动,灯光下可以看见他本是黄色的皮肤上横亘着一道道凸起的深黑色疤痕,还有像是黑色血迹的东西在那疤痕旁边凝结。再看他的神态,好像是已经疲惫到了极点。我们几个一时半会儿也搞不清楚这究竟是个什么物种,我们究竟遇见了什么情况,只能一直坐在车里静观其变。只有包爷嘴里半疑惑半揣测地嘀咕了一句:“萨满巨人?”汪三在旁边轻声应了一句:“好像是。”   那巨人的身体前后微微晃动着,看起来就连扶着树干站立都十分吃力。他一边警惕地看着我们,一边把布包挪放回身侧,伸出腾出来的那只手随便在旁边的树上撸了些树叶嫩枝下来,忙不迭地塞进嘴巴里嚼着,可眼睛却一点儿也不肯放松地盯着我们的车子,那里面充满了警惕,似乎还有些许畏惧。汪三继续说道:“看来是饿坏了。”说着让我把后面的干粮包递给他一个,他抓起来就要下车,被包爷拉住问道:“你要干吗?”   “兴许这就是出去的希望。”汪三说完便打开车门下了车。汪三顺手要关上车门,被包爷给阻止了,包爷随后又把他身侧的车窗摇了下来。汪三先是把干粮包打开,将里面的巨型面包和肉罐头举起来冲那巨人晃了晃,扬起手就一个接着一个地朝着那巨人脚下扔了过去。那巨人时而在地上的粮食上看一眼,时而又抬头继续警惕地看着汪三和车子里的我们几个。   只听汪三带着商量的语气大声喊道:“我们能过去吗?”   话音落后,并没有回应的声音传过来。我本以为这巨人并没有完整的语言功能,可过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那巨人的声音竟然传了过来,是那种粗声大气的声音,虽然稍微有一点点含混,但足以让我们所有人都听得清楚——“你们,是来寻找天脐的?”   巨人的这话让我们都不禁讶然,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了起来。   汪三没有自作主张地回答他,而是把商议和询问的目光转向车内,准确地说是转向了车内的包爷。依我看,在汪三眼里,车里的四个人只有包爷一个不是白痴。包爷回过头看向我们三个,我和欧阳完完全全诠释了“白痴”的含义,都麻木着表情一点儿意见也提不出来,只有郑纲冲包爷点了点头以示支持。包爷转过身去,没有立即作出决定,而是在那巨人的身上又瞧了几眼,又想了一下之后才对汪三点了点头。汪三回过头去对那巨人大声应了个“是”,之后稍稍停顿了瞬间,又大声补充问道:“你怎么知道?”   那巨人没再理会汪三的问话,而是一边将手往树干稍微低一点儿的位置扶着,一边缓缓往下弯着身子,看样子应该是准备原地坐下来,他的大嘴里再一次发出粗犷而又带着稍显虚弱的声音:“都过来吧。”   我们几个正准备下车,包爷忽然扭过头来说道:“别带家伙,免得他误以为我们有恶意。”欧阳有点儿不舍地掂量了一下手里的枪,担心地问:“他伤害我们怎么办?”包爷边打开车门边说:“和他相比,我们就是禽兽。”随后就跳下了车,他这话把我们说得一愣。   我们几个依次下车后,朝着那巨人走了过去。这一下车,我顿时感觉浑身上下都有点儿不舒服,尤其是感觉皮肤表面绷得紧紧的,就好像是冬天刚洗完澡就裸着身体闯入寒风中一样。但这会儿明明就是夏天,气温不冷甚至还很温热,也几乎没有风。   对眼前巨人的好奇让我稍稍淡化了一些对身体状况的关注,但我还是看见旁边的欧阳也正不自在地边往前走边扭动着身子,应该是也感觉到了不舒服。   那巨人此时正打开面包口袋,之后把那大面包塞在了嘴里,一下就咬掉了多半个,简单咀嚼了几下,又把另半个也塞了进去,很快又把火腿肠的外包装撕开,把那火腿肠放在了嘴边,等嘴巴里腾出空间来随时塞进去,看来他真是饿坏了。   我们几个走到他身前,环绕在他周围站了一圈,我们站着的高度比巨人坐着的高度也高不了多少。巨人旁若无人地吃掉汪三丢过来的所有干粮后,又举起矿泉水咕噜咕噜两口就灌光了。这时包爷试探着开口道:“还要吗?车里还有。”   那巨人摇了摇头,抬起眼睛把我们几个从头至尾扫视了一通,说道:“你们也惹怒了大单于?”我惊讶于他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更惊讶于他这肯定大于疑问的语气。我把疑惑的目光转向了包爷,只要是和科学文化知识不挨边的情况,我认为包爷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可这一转头往包爷那儿看,却让我愣住了。 第十三章 潜伏待发的诅咒   我看到了一个异常恐怖的情况,我甚至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可揉了几下眼睛后,眼睛里所看见的依然是方才那恐怖且令人作呕的情况。包爷的胳膊上竟然正横着一道黑色的大口子,并且有黑色的液体从那道大口子里缓缓淌了下来。此时包爷的胳膊正暴露在车灯之下,我完全可以确认那就是黑色,而不是正常血液该有的红色,连暗红都不是。   看到了包爷身上的怪异情况后,我又把视线转向了另外几个人身上,这时他们几个也纷纷看向了我,就这样,我们几人分别暴露在了各自的眼睛里。并且除了汪三之外,我们几个都被眼前所见给吓住了,互相检查着彼此身体上的状况。我们三个人身上都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道黑色的口子、一块块黑色和伤疤,并且有黑色的液体往外淌出来,那液体就像是血液一般,只是全部都是黑色的,看上去异常恐怖。   惊慌之余,包爷说道:“小印子,把裤子脱下来。”   我还没搞清楚状况,包爷已经把我按住,很快把我的裤子扒了下来。他在我屁股上面看了一眼,之后就松开了我。我骂骂咧咧地问他这是在干吗。他冷静地说道:“变黑出血的地方,都是咱被那些盲狼伤到的地方。”我听他这么一说,扭着头逐一看着他们几个身上出现的伤疤,又用力扭着脖子看向自己的屁股。我所看见的他们身上和我的屁股上的情况都和包爷胳膊上的情况差不多。我的脑子里也不断回忆着当时和盲狼们战斗厮打的场景,尽量把我们伤疤的位置和当时被盲狼撕咬抓挠的场景加以比对,果然如包爷所说。让我无比纳闷儿的是,我们的伤口在包爷家里就被那水平高超的大夫给诊治好了,顶多也就是留个小伤疤,这会儿怎么会变成这副德行?   那巨人一边指着自己身上丑陋的疤痕和凝固的黑色液体一边说:“这就是诅咒害的,你们和我一样,被守护匈奴圣地的狼兵给伤的。”   郑纲冷静地问巨人是怎么受到了诅咒,为什么也要去找天脐。那巨人飞速扭头看向了他,那速度快得让人害怕,看上去他似乎并不想被人提起这件事。但他并没有做出进一步过分的举动,看了郑纲片刻后就把头转了回去,同时也忽略掉了郑纲方才提出来的问题,接着之前的话说道:“如果不尽快找到天脐,咱们谁也活不了。”他随后停顿了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把视线转向了一旁的汪三,“你怎么没……”汪三开口向他解释他之所以没出现状况的同时,我脑子里跳出了“花瓶”的身影,我们几个同去者的身上都出现了这个状况,那么“花瓶”自然也不会例外。我打开手机要给“花瓶”打电话,可无论如何也搜索不到信号。我们几个大老爷们身上变这副德行,让人看了都觉得恶心,那么“花瓶”那么漂亮的一个姑娘,看见自己身上变成这副模样,这可让她怎么办。更重要的是,如果找到天脐,她不在当场,我根本不知道她会不会跟我们一起恢复健康。   我转身就要往车里走:“不行,我得回去找‘花瓶’,得带她一起来。”   刚走出去几步,从后面传来的巨人的声音让我不得不停了下来,他说道:“我走了几天都没走出去……”这句话无疑是让人绝望的,不仅是我站住身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另外几人也都在惊讶并且绝望地盯着他看。那巨人又平静地补充道,“但我有办法带你们走到山口,能找到天脐的山。”   我不知道自己是突然疯了,还是思考突然变得敏捷了。我猛地转身朝着那巨人冲了过去,冲到他面前站定后,扯着嗓子质问道:“你别骗人,你都知道自己走不出去,你现在怎么还在这儿?怎么不到里面找天脐去?”包爷他们三个急忙跑过来把我给拉开。但那巨人显然并没有像他们三个担心的那样生我的气,他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说道:“我从来不吃活物,但这林子里只有一些动物,根本找不到其他可以吃的。实在太饿的时候,我也只能抓一把树叶填肚子。没有食物,没有体力,我就没办法施展我的法术,我知道在我虚弱的状态下,即使我走了进去也肯定支撑不了多远,更别说找到天脐了。要不然我也不会被那些小东西伤成这样。”他说着低头在自己身上纵横的黑色伤口上看了一眼。   欧阳在一旁喋喋不休地劝着我,说我们走这一趟还不知道吉凶,带上“花瓶”说不准就是连累了人家,何况人家“花瓶”还真不一定就中了诅咒,没准儿正蜷在沙发里看偶像剧呢。退一步说,就算是“花瓶”也像我们这样中了诅咒,她肯定会被家里送去市里医院,在医院就算是治不了,也至少比跟我们一起折腾来得强。我们是一起中的诅咒,如果找到天脐后诅咒能够解除,“花瓶”的诅咒肯定也就一起解除了……此时的欧阳就跟一个市井大妈一样,两片嘴唇动得越来越快。   我还是觉得不放心,急得我整个脑子疼痛欲裂,我抱着脑袋蹲在了地上。这时巨人走过来,用很低却依然粗犷的声音对我说道:“小兄弟,就算是像你担心的那样,也不一定会有事。天脐既然是活物,我认为也是兽类,或许我到时就能控制它。”   他的这句话吸引了我们所有人的注意力。   如果天脐是兽类,他或许就能控制它。用最简洁的语言表达,也就是说他能够控制兽类。这有点儿让我不敢相信,我用充满质疑的目光看着他。   只见巨人忽然单膝跪在了地上,抬起头来向着天空望去,随后又扬起双手在头顶上方带有某种特殊节奏地拍打了起来。流畅地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他站起身来,嘴里同时响起了我们根本听不懂的调子。就在那调子起伏几次之后,只听见远处树林中忽然响起来的晃动声渐渐由远及近,当那声音足够近的时候,一道黄色的影子朝我这边飞扑而来,我被吓得连向后面踉跄了几步,差点儿摔倒在地。再定神一看,那落到地上的黄色影子竟然是一只可爱的松鼠。那巨人的歌声并没有停下来,一直在起伏不断地唱和着,看似笨拙的身体也在灵活地舞动,时而抬头朝着夜空中望去,时而拍动几下巴掌。那松鼠竟像是领受了他的命令一般跳着朝某一个方向跑了去。   不仅是那松鼠,似乎我们也受到了这歌声的影响,那黑色的液体也不再往外淌出来,凝结在了那些伤疤、口子旁边,身体的不适感也渐渐消失了。   我们几个快速跑回车里把该拿的东西都背在了身上,打开探照灯,一路随着这松鼠和巨人走去。   月光之下,跑在我们前面的松鼠像是怕我们跟丢了似的,还回过头朝着我们看了一眼。那一眼,和我正盯着它身上的目光“对视”在了一起,我顿时感觉浑身发冷。我看见那松鼠的眼睛位置,竟然没有丝毫亮光,而只是被两条深黑色的线条占据,这松鼠竟然是盲的。其他几个人好像都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都在一边观察着四周的动静,一边往前走着。我加快脚步往前走去,却怎么也超不过那松鼠。我试图再次看向它的眼睛,可一连走了有十几分钟我都没能如愿,它始终保持着让眼睛不再出现在我视线范围内的状态,我甚至怀疑这只松鼠根本就不曾存在,而只是被这巨人略施技法而形成的幻象。   欧阳这时意识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带着半疑惑半猜忌的语气问那巨人道:“你既然能让这只松鼠带路,能让它带着我们到天脐的山口,那怎么不让它带我们走出去?”这个问题又把我质疑的情绪带动了起来,没等那巨人回答,我就用生硬冰冷的语气补充问道:“对啊,你能驾驭这些兽,这树林里恐怕也不只有这松鼠吧,随便找个什么东西带路,你都能出去,还至于在这里挨饿?”那巨人不慌不忙地回答说:“这里的所有动物,都不知道出口在哪儿。”对于他的话,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相信,但此时我没有过多的选择,只能跟在他屁股后面继续朝前走去。   也许是担心方才我跟欧阳的话会给巨人带来负面情绪,郑纲用相对柔和的语气对巨人说:“我看你伤得比我们都严重,你肩上那布包,我帮你拿着吧。”郑纲的好意被那巨人当即谢绝了,并且还下意识地把那布包往肩上拉了一下,像是生怕我们谁会去动他的东西一样。   那松鼠带着我们左拐右拐地走了好一阵儿,终于带着我们走出了这片诡异的森林。   森林的尽头就是大山。   当我们意识到已经走出森林时,我们已经进入到了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山里。给我的感觉就好像森林的尽头和大山山洞口的交界并不明晰,甚至我们肉眼根本就看不见。这时我也才意识到巨人的歌声、舞蹈都已经停了下来,那个盲眼的松鼠也已经不知去向。包爷举起探照灯朝这大山的穹顶上照去,我只能望见一片漆黑,那探照灯的光芒根本刺不透层层叠在一起的黑暗。   我们就在这山洞里小心翼翼地朝前走着,似乎每迈开一步都尽量让发出的声音达到最轻的程度,并且我们每个人都这么“自觉”。   忽然耳边隐隐响起了动听的歌声,这歌声由远及近,最终近得像是就在我们耳边唱起,只是即使感觉到它很近,听上去也是一股飘忽悬浮的感觉,就像这声音是从弥漫在我们耳边的空气分子中传过来的。我们清楚地知道那歌声的主人是谁——包爷的女朋友小眉。并且歌曲依然是上次听到的那首,依然是《许愿》。   包爷这次并没有像上次听到这歌声时那样歇斯底里,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眯着眼睛,微微仰着头,不知是在试图让自己安静地听这声音,进而辨别这声音传过来的具体方向,还是中了癔症般陷入了不能自已的精神状态。这时我的脑子里想起包爷曾讲述过的十年前与汪三一同去找天脐的那些事,他是怀疑汪三害了小眉的,并且从汪三忽然造访包爷别墅到现在,在这个过程中,可以明显看出包爷一直没有对汪三放弃怀疑。   我冷静地把视线投向汪三,想看看他听到小眉的歌声会有怎样的反应。如果真的是他杀害了小眉,此时的他肯定会现出极度的恐惧,如果不是他杀害并且如他自己所说,他根本不知道小眉的下落,他的脸上应该有洗脱冤屈的一丝快慰才对。但我看到的汪三,脸色上根本看不到这两种表情的任何一种,甚至他的脸上就像被打了石膏一般,根本就没有表情上的变化,一丝一毫都没有。看上去他也正试图辨别着这声音传来的方向。但单单从那神色来看,就像是这声音本来就属于陌生人的。但就算是她没听过小眉唱歌,就算是她不记得十年前那个丫头的声音,他方才肯定也听到了欧阳听到这歌声时随口嘀咕出来的那句:“小眉?包爷老婆的声音?”   我原本还庆幸包爷这次终于变冷静了,哪知接下来的一刻,包爷的耳朵像是中邪一般快速动来动去,即而发疯似的猛拍两侧的石壁,见拍打不动,又拔起腿快步朝着山洞的更深处跑了过去,嘴里带着哭腔地低声念道:“小眉,小眉啊,你在哪儿……我是浩天啊,我是浩天……”可就算是在这时,汪三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至少我用肉眼看不出一丝一毫。   巨人纳闷儿地看着包爷,又纳闷儿地看着我们。我们没有人给他作任何解释,大家一起追着包爷朝前面跑了过去。我们不再留意听那歌声,而是关心地喊着包爷,让他慢点儿,让他等等我们……追出去一会儿后,我却被又返回来的包爷撞了一下肩膀。包爷有揍两个这样的我都绰绰有余的体格,竟然差点儿被我给撞倒在地。我急忙扶住他,只听他嘴里呓语一般念叨着:“没了没了,歌儿没了……不对,不对,不在前面……”说着又踉跄着往回走去。这时我才留意到,那歌声已经停了下来。我们几个又不得不追着包爷往回跑去,只见包爷又在方才停下脚步听着歌声的位置停了下来,傻愣愣地仰着头,整个头几乎仰得和地面平行了起来。他嘶哑着声音,带着哭腔喊道:“唱啊,小眉你唱啊,你怎么不唱了……你在哪儿啊……”任凭包爷喊哑了嗓子,歌声都没有再响起来。包爷举着探照灯朝头顶上方照过去,依然什么都照不见,有的只是浓浓的黑暗。   包爷那哭诉的声音中隐隐带着一丝丝哀求,我脑子里不受控制一般胡乱想着,如果有一天“花瓶”离我而去,我会不会像此时包爷这般不知如何是好,痛不欲生?   巨人在一旁催促了两句,让包爷别哭嚷了,但见没任何效果,他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在原地焦灼地等着包爷恢复常态。就在包爷带着哀求的哭喊越发嘶哑,最后几乎变成了呻吟的时候,郑纲忽然闪过来堵住了包爷的嘴,同时另一只手关掉了包爷手里的探照灯,嘴巴里发出了“嘘”的一声。我们所有人都完全静了下来,竖着耳朵听着动静。过了几秒后,我终于听见有脚步声从前面的黑暗深处传过来,这时我们已经可以很容易地辨别出来,这是慌张奔跑才发出来的脚步声,并且就是从这黑暗的深处传过来的,这声音离我们越来越近。又稍微过了几秒钟后,我们甚至都可以听见粗重的、充满了恐惧与焦急的呼吸的声音。 第十四章 驾驭万狼的驭兽术   确定包爷已经恢复到该有的状态后,郑纲才松开了捂住包爷嘴巴的大手,随时准备着与即将跑到我们面前的这个家伙战斗。我们几个人躲到了邻近的一个不太明显的弯曲石壁处。   我们静悄悄地等着,我甚至有一种嗜血恶魔闻到血味儿的快感。这种快感或许是来自长期的弱势方忽然转换成了强势方所带来的变态释放吧。   首先闯进我们视线的不是正朝这边奔跑的人,而是一道道晃动的手电光。从那手电光节奏慌乱的晃动中就可以看出,拿着这手电的家伙正在惊慌害怕地朝这边奔跑。   “啪、啪、啪——”鞋底碰在地面的声音清脆响亮,越来越近。   “呼、呼、呼——”因惊慌而剧烈奔跑带来的喘息声急促粗重,越来越近。   我的心跳也随着这颇有节奏感的两种声音而加快了。   忽然,那手电光上下毫无规则地抖动了起来,随后直直地固定在了侧面石壁上极低的一个位置。在这期间也相继传来“扑通”——肉体摔在地上的声音,“啊哦”——因疼痛而发出的喊叫声,“啪”——手电筒摔在石质地面上的声音,以及“咚咚咚”——手电筒滚动的声音。   欧阳低声暗笑道:“这伙计可真够笨的。”但郑纲却依然没有放松一丝警惕,时刻准备着和即将出现在我们面前的这个笨蛋打斗。包爷和巨人的状态介于欧阳和郑纲之间,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我跟他们俩的状态相差无几。面对这么笨的一个家伙,理应没必要那么紧张,我甚至觉得郑纲没必要过分紧张,或者让我感觉那是有点儿出于职业习惯。   那手电光又变得高了起来,同时从声音上大致可以听得出来,那笨蛋已经站了起来,只听他嘴里骂出了一句:“Fuck!”   听到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我们几个人几乎都是惯性地互相看了一眼,大家都是一副无比惊讶的表情,方才那人发出来的语气语调听上去绝对不是中国人。   那骂声过后,脚步声再一次响了起来,同时还夹杂着类似于“哎哟嘿哟”的痛苦呻吟声。我们几个又耐心地等了一两分钟,那脚步声就已经近在耳边了,我心里变态的快感也已经达到了极致。   那倒霉蛋刚一露出少半个身子,郑纲的胳膊就如疾风一般伸过去环住了他的脖子,并快速随着他迅速向后位移的身体动作往后一拉,只听这倒霉蛋被吓得用叽里咕噜的语言大喊大叫了好一通,郑纲在确认此人后面没有其他同伴后,伸手在他身上摸了一遍,并没有发现可能伤害到我们的武器,他的背包也被郑纲扯下来丢给了一旁的欧阳。   包爷把探照灯直接打在了那倒霉蛋的脸上,他歪着头避开刺眼的强烈光线。这人看上去就是一副羸弱的模样,就算是单打独斗,我都有足够的信心战胜他。让我们都没想到的是,他看见我们这些人竟然没有害怕,反倒像是放松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本来还以为他认识我们之中的哪个人,怎么见到我们这帮面色不善的爷们儿竟像是解脱了似的,并且对我们身上一道道黑色的伤疤口子以及凝结在周遭的黑色液体都视而不见?   汪三像是审问犯人似的接连发问:“会说中国话吗?你是哪国人?”   倒霉蛋直接把他的问话合二为一,用不太纯正的汉语回答道:“意大利。”   汪三像是小孩子找到玩具似的,嘿嘿笑着问他,“Fuck不是英语么?你是意大利人,摔倒后骂人第一反应怎么会用英语?”说完之后迅速收敛住笑容,换成一副谁欠他几百万的黑脸,“说实话,快说!”再一次换成了审犯人似的语气声调。   虽然汪三换脸换声的速度又快又彻底,但倒霉蛋丝毫没有因此紧张,异常平静地说:“我喜欢看美国剧,美国剧里都这么骂,我就也习惯这么骂了。”   这时欧阳已经把那背包从里到外都翻了一遍,从附在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挂着几个大红印章的精致厚纸。那倒霉蛋看来对这张纸甚是爱惜,生怕欧阳给他弄坏掉,脸上这时才生出一点儿焦急和紧张来。   见他这副倒霉样儿也不具备多大的攻击性,郑纲直接把他彻底松开了。汪三又凑上去对他严厉地“审问”了起来,那倒霉蛋要了水喝后,就唯唯诺诺地给我们讲了起来。   他名义上是来自意大利的一位考古学家,而这张纸就是大使馆发出来的一个文书,其实他是受雇于一家大型金属矿产企业的勘测人员。他所在勘测队已罹难将近三分之二,侥幸活着的队员在前一阵儿估计已经慌慌张张地回去了。   他这话让我想起了欧阳那哥们儿送我们到正镶白旗,临往回返的时候提醒我们的那句:“你们玩归玩,可别乱逛,据几个酒友说是正镶白旗再偏南方向有一块天然草场,之前来过一些外国人,乔装成来旅游的,但都开着大车,一看也不像。据当地人说,活着回去的不到一半,另一半都不知道死在哪儿了。”   他们一行数十人,背后出钱的是一个大金属矿产企业,为了行事方便并且掩人耳目,企业背后的牛人设法让此事和政府搭上关系。可到这里后,他们遭遇的危险事儿就一个紧接着一个,让他们连个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好不容易冒着生命危险找到了勘测地点,正欢天喜地地钻取样本时,脚下的地面却忽然向下沉了去。说是地面向下沉去并不准确,所谓的“地面”似乎在那一瞬间就凭空消失了,在前面钻取样本的队员们像是掉进了无底深渊一般瞬间不见了踪影,他们在后面工作和看着仪器的一行人凑上前去试图在突然出现的中空部分往下看去,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一条样子古怪的大活物朝上面飞速冲来,当时大伙几乎就要吓傻了,全部撒腿就跑,侥幸活着的就都被吓得跑掉了。罹难的里面有一个是他的好朋友,他之所以没和那些人一起溜回去,是想找到他的好朋友,哪怕是他的尸体,因为他们临出发前就约定好了完成这次任务回去后一起喝酒。当时他吓得一阵乱跑,左拐右绕,已经分不清方向了。当时他们的卡车就停在一大片天然草场上,一连多日下来,他也动过找到草场设法离开这里的念头。不过他非但没能找到好朋友的尸体,就连进来时候的天然草场都找不到了。并且接连遭到狼兵的追击、塌陷等随时可能致命的危险,他精神已经接近崩溃了,甚至已经完全崩溃掉了,整个人长期处于“逃命”的精神状态。身上的干粮几乎吃光了,如果不是遇着我们,或许他也找不到任何生机了。最后他表示如果我们不嫌弃他,他非常乐意跟我们一起走,他还是希望有机会找到他的好朋友。他还请求我们把离开这里的出路告诉他,估计他怎么也想不到,我们也不知道出路究竟在哪儿。   因为这倒霉蛋看上去既羸弱又胆小,我们几乎没用怎么商量,就放心地让他随着我们一起走了。虽然他刚从我们前进的这条路跑过来,但他竟然对路上的情况丝毫不知,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着实是被逼得、被吓得快要疯掉了,根本记不得自己究竟走过了哪里,满脑子就想着两个字——活命。倒霉蛋激动得对我们一一道谢,轮到向巨人道谢的时候,他惊讶地看着巨人,道谢过后又像是讨好似的问道:“你怎么这么高?”巨人似乎并不太喜欢他,根本没有理睬,迈开步子就继续上路了。   这时任我们谁也无法预测到,就是这个羸弱胆小的倒霉蛋,在接下来的惊险旅途中,竟然能带来让我们瞠目结舌的巨大能量。   经过倒霉蛋这么一折腾,包爷悲伤恍惚的情绪也被岔了过去,现在看上去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但他还是不忘问倒霉蛋在这里的这些日子有没有听到过女人的歌声,有没有见过到一个如何如何漂亮的女人。为了便于倒霉蛋回忆,包爷甚至还唱起了几句,唱得还不如我当年听到的跑调版耐听。倒霉蛋除了摇头表示没有外,只剩下满脸的疑惑。   我们一行人往那黑暗的更深处走去,从探照灯所能扫出来的范围可以发现,前面的空间变得越来越开阔,两侧石壁之间的距离变得越来越长,一连拐过几个拐弯处后,这条道路开始分出了很多个岔口来,我们怕再次遭遇什么不测,没敢选择效率至上的分散走法,每次我们都只能无奈地碰到死胡同又折返回来,直到我们已经绕得几乎筋疲力尽的时候,眼前出现了能让我们为之振作的景观,月光如水银一般洒在距离我们几十米外的地面上。   这时一个身穿匈奴服饰的士兵骑着马闯进我们的视线,那匈奴兵的脸上身上都挂满了鲜红的血液,他还在惊慌地边踢着马肚子边朝他的身后看去,这时身穿汉服的士兵骑在一匹快马上紧追上来,随后就见一道刀光贴着那匈奴兵的脖子滑过,血液顿时迸溅而出,艳红的血液在白亮的月光中看上去格外显眼。随后那汉服骑兵举着大刀大喊着杀声往回策马跑去,我们几个弯着身体凑上前,躲在石壁的旁边偷偷观看这不属于现实世界的场景,成百上千的士兵们正厮杀在一起,一些身穿匈奴兵的服饰,另一些身穿汉军的战袍,血液在空气中不断飞溅。   这时只见巨人半跪下身子,双手在头顶连续拍打着,眼睛直直看着那被杀死的匈奴兵旁不舍得走开的战马,巨人的嘴里开始念念有词……他不断重复着这一整套的动作,一连试了几次,起身对我们说道:“假的,都是假的,我方才试着来驾驭那马,却驾驭不了,说明这都是假的,都是不存在的。”   巨人说这些话时的神态,让我感觉巨人的声音很大,因为我看见他神态上的焦灼和张得大得离谱的嘴巴,一副很用力很大声的样子,但听在我耳朵里的声音竟然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声音轻小而且让人觉得异常遥远,就好像是我正在沉沉睡着,他正在吃力地试图叫醒我。   自打听见巨人发出来的细小而遥远的声音之后,我能感觉到我的潜意识里有一股抗拒着的力量,似乎想抗拒眼前厮杀的发生,抗拒自己脑子里的沉沉困意,我知道我是想听见巨人的声音,想听见更大更近更清晰的巨人的声音,是想被巨人“叫醒”的。但显然这份努力完全白费了,一点儿作用都没起到。   我正努力挣扎着,只感觉有人掐住了我的脖子,我拼命睁眼看着掐我的那人,迷离的眼神中我看见了掐我脖子的那人竟然是欧阳。我像是正处于醉酒的状态,并且是深度醉酒的状态,但我还是看见了欧阳眼睛里放出来无比凶狠的目光。让我发蒙的是,明明方才我看见的还是欧阳,可隔了一会儿,他又变成了一个身穿战袍的汉军战士,还是一个看上去有点儿眼熟的战士。这时我的求生欲望竟然变得低了下来,我想做的竟然是要搞清楚这个人为什么看上去那么眼熟,而不是如何去反抗去努力活命。我一再地仔细辨认着他,好像过了很久才认出来,他就是方才在我们面前干掉了那个匈奴兵的汉服战士。我感觉到了难以忍受的窒息感,脖子被他掐着而带来的致命窒息,这时旁边的郑纲猛地朝着他撞了过去,把他按倒在地狠狠扇着耳光,我吃力地坐起身子来,忽而睁眼忽而闭眼地看着眼前如梦似幻的场景,包爷正和汪三扭打得不可开交,倒霉蛋正帮着包爷扳住汪三挥舞起来的胳膊,包爷狠狠往后一仰头,迅猛地朝着汪三的前额撞去,“咚”的一声让我听上去都不禁打了一个大寒战。   我或多或少地感觉到了眼前的景象有些不妥,但至于为什么不妥、哪里不妥,这些我都无从得知,我感觉脑袋有点儿微微疼痛。   我模模糊糊地看见巨人试图去分开扭打的这些人,可郑纲刚刚被巨人拉开,竟又发疯一般朝着巨人飞脚踹了过去,刚刚翻起身子的欧阳也朝着巨人挥着拳头打去。   这时巨人忽然仰起头来,高举双手在头顶上方,原地转起了圈子,嘴里大声地念叨着什么内容,念着念着忽然单腿跪倒在地。就在那膝盖落在地上的一刹那,我感觉我的心里面像是震动了一下,整个世界似乎都跟着震动了一下,他没有停下声音,嘴里念叨的声音越来越快,慢慢地连接成了一个奇奇怪怪的调子,骤然间高低起伏不断,一会儿变得刺耳尖锐,一会儿又恢弘得像是从巨大的古钟里回荡出来的。   忽然他发出来的调子变成了一声响亮而真切的狼嚎声,这声音还没落定,厮打中的他们几个竟然都捂住了脑袋滚在地上,我只是感觉脑子里像是有东西在翻滚着,像是有东西正要突破我的脑袋钻出来,我没有捂住脑袋,而是惊异地看着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咬着牙齿忍着这怪异的远比疼痛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感觉,我忍不住要发声大吼,可吼叫的声音刚刚发出来就被接下来传进耳郭的声音给覆盖掉了。   我听见了,听见了更有力量的狼嚎声,那狼嚎声不是一两匹狼能发出来的,也不是几十几百匹狼能发出来的,那是成千上万匹狼随着巨人的召唤一起发出来的声音。那声音冗长而带有强烈的穿透力,似乎把空气分子都给劈开震碎,左边耳朵觉得它就在耳边响起的时候,右边耳朵却会感觉这声音离自己十万八千里,甚至这声音就在寥廓的天空之中。   我看见巨人依然跪倒在地,他每一次带领起狼嚎的时候,都是仰面凝视着上空,银白色的月光洒在他脸上,那表情那神态是我们常人无法做出来的,那是一种真正的宁静。我惊讶地在他脸上发现了月光,我顺着他的目光抬头向上看去,我看见了月亮,一个如圆盘一般的月亮正高高悬在我们头顶的正上方。   每一次恢弘盛大的狼嚎声响起,我都能看见那月光如被震动出波纹的水面一般光波晃动,同时我脑子里的某些东西又被抽离而出,我能感觉到,那种感觉不是疼痛,但它仍然是让人痛苦且无助。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巨人才停止这项仪式。包爷他们几个这时才彻底停止了纠缠打斗,相继爬起身来,都是带着一脸的茫然。   我抬头看向巨人,同时注意到了我们头顶上方又变成了一片漆黑,方才恍惚间看见的月亮已经没有了踪影。我再朝着前面曾看见汉服兵和匈奴兵打杀的地方,方才所见的一切都不复存在,能看见的只是黑茫茫一片,只有躺在地上的探照灯打出来的光亮映照着我们几个迷茫、恐惧且不知所措的脸。   根据巨人所说,他认为我们最先看见的汉服兵和匈奴兵厮杀拼打场景,全部都是假的。如果我们所看见的场景是真实的,那么他是完全可以驾驭那匹守着主人不肯离去的匈奴战马的,但事实上他屡次尝试都没能成功。他怀疑这是一种预先设置好的法术,而我们几个接下来发疯一般互相殴打,应该就是受到那种诡异场面的影响,就好像是有什么法术注入了我们的脑子里,进而控制我们的思维。他方才之所以用了“万狼拜月”的驭兽术,就是想用万狼拜月时所发出的特有的声音将注入我们思维的脏东西逼出去,振奋起我们已经混沌不清的神志,强制我们都清醒过来。   听巨人这么一解释,我没搞清楚来龙去脉不说,甚至还感觉越来越迷惑了,离奇古怪的事儿着实让人不容易理解。   倒霉蛋揉着被打肿的眼眶分析说,这整片区域的金属矿藏含量都很高,说不定这块就有哪些不常见的金属矿藏深埋地下,方才我们所见到的,很有可能是因为这些金属矿藏带来的强烈磁化感应。我们看见的两朝士兵厮杀场景很有可能是当年曾经发生过的,因为磁化感应的记忆功能而刻录在这儿了,我们只是有幸赶上了一次磁化感应带来的场景复原,有幸看见了这些而已。而我们殴打在一起,可能就是因为这种磁化感应影响到了我们的脑电波,在脑子里产生了一定程度的假象,由于脑电波被影响,进而对假象信以为真,加上本来处于这种极度危险的地方,个人的自我意志往往都不够强烈,也就出现了这种情况。而巨人的自我意志和控制力比我们都高得多,所以这一切对他并没有造成严重影响。   倒霉蛋的话,让我更蒙了。 第十五章 起居注里的启示   我们在巨人的催促下拿起随身装备,准备继续前行。这时汪三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让我们都等一等。也就是在这时候,我发现了一个现象,那个倒霉蛋像是极其看不上汪三,并且似乎随时都在防备着他。   汪三蹙着眉毛像是在回忆着什么:“沙场再现,沙场再现……前行三百又七十步,方向东南,行至石墙,有暗门……”他边想着边复述想到的内容,我当即明白,他定是在想那本起居注里面的记述。他抬起脚步按照他的复述内容操作着,边走边往前面量着步子,我们一行人都跟随在他身后,一起走到了他复述的脚步数时,眼前所见和方才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他按照复述的内容转了方向,之后尽量沿着直线朝前走去,嘴里依然在不断复述着后面的内容:“以身相撞三次,内有响动,门豁然而开,随从举灯先入,燃壁灯,顿见四壁金黄……四壁金黄……”我们随着他走了有几分钟之后,到达了这一侧面的石壁之下。汪三继续念叨道:“以身相撞三次……以身相撞……”说话的同时动身朝着那平坦的石壁上撞去,连撞三下后,嘴里满怀期待地念叨说,“内有响动,内有响动……”可是我们只听见了他嘴里说这话的声音和心跳的响动,里面屁动静都没传出来。   这会儿包爷说道:“不对,当时皇帝的步子哪能像咱们这么大,仪态方正的,往这边来这边来。”说话间已经往一旁走了去,走过有五六米后,吩咐着我们所有人站成一排,大家一起朝着石壁上连撞三下,我们几个原班人马自然会认真地照做,不明情况的巨人倒也算是配合,那倒霉蛋虽然也照着包爷的说法撞着,嘴里却边撞边不满地嘀咕着什么,说的不是汉语,我自然也听不懂。   我们满心欢喜地撞了一轮下来,静静等了片刻,竟然没有丝毫反应。包爷随后又让我们继续往下面站队,继续撞。   “一、二、三……”   我自己数着撞了三下,因为我们几个都是紧挨着,并且据汪三陈述的内容显示,只是一个人撞上去三下即可,说明根本用不着我们喊着口号一起撞。   这一轮撞完后,我正在静等着里面的响动。只见汪三一把拉开挨在他旁边撞墙的倒霉蛋,嘴里不满地骂道:“就三下你还少撞一下,懒死你算了。”说着侧过身体朝着那石壁上撞去,他身体还没从那石壁上离开,里面就传来了像是大金属球相碰的声音,石壁顿时向地下缩去。那石壁往下缩去的速度完全可以用“飞快”来形容,就像是下面本来就有足够的空间装下这个暗门,下面就是悬空的,只要遭受这种特定的撞击,启动金属球机关之后,擎着石门的东西就会立即消失不见。   汪三还没顾得上撤回身子,就随着惯性直接摔进了黑黢黢的石门内,郑纲敏捷地跳上去要伸手拉住汪三,可还是没能赶得上。只听见汪三“啊”的一声大叫,随后就传来他摔倒在地的“扑通”声,再之后就是汪三发出来的一句发自肺腑的骂声。   郑纲举着探照灯率先冲了进去,随后我们几个也紧跟着钻了进去。郑纲把摔在地上的汪三扶了起来。包爷迅速点燃火把,直接朝着墙壁上的一盏大壁灯里面扔过去。各个壁灯之间应该是由环形的大燃料槽相连接,火把将这个大壁灯点燃之后,火苗沿着火槽如蛇一般向前蹿去,迅速点燃下面一盏大壁灯,之后火苗由那盏壁灯继续往前飞蹿而去……   就在这火蛇飞蹿的同时,我们每个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震惊得几乎掉了下巴。   刺眼,刺眼,就是刺眼。   扎眼,扎眼,就是扎眼。   或银白或金黄或翠绿的光芒都如针一般向我的眼睛刺来,但纵使这光芒把眼睛刺得再疼,我也舍不得将眼睛闭上,我敢说这世上绝对没有几个人见过如此惊艳的景象。我甚至有些怀疑,我内心里对于财富的欲望是不是在这一刻真真正正被激发了出来,但是我又明明知道,我的目光里并不是贪婪,而是惊异,惊异于这堆积如山的财富。   那是一座足有两人高、底部直径足有十米长的大圆锥形状,而堆砌成这大圆锥的竟然是一锭锭光泽刺眼的黄金白银以及镶着玉边的酒盏,黄金打造的座椅,看不出是何等名贵材料的翠绿刺眼的首饰……   那光芒不仅是把墙壁和我们的脸镀得金黄翠绿,就连空气中的每一条光线都如金条银条一般刺眼夺目。   “哇!”   这声充满贪婪的赞叹是汪三发出来的,他左手放在摔到过地上的右肩上,惊讶得忘记了揉捏。   我们几个绕着这堆财宝转了一大圈,接下来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巨人看上去对这些财宝没有一点儿兴趣,言简意赅地建议道:“我们去找天脐。”这话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回应,巨人似乎有点儿恼怒,把肩上的布包往肩膀内侧挪了挪,转身就要走,被包爷劝说着给拦下,包爷随后问汪三道:“那本起居注上还说了什么?”   因为是汪三根据起居注的描述才引着我们找到的这些宝藏,目前看来汪三已经成了我们这些人的主导。按理说我应该比出发时更加相信汪三才对,但我注意到包爷看汪三时仍然有些不信任的眼神,以及包爷曾经跟我们讲过的十年前的那些旧事,我心里又不免隐隐担忧。现在我们的行程乃至我们的一切几乎都押宝在了汪三的那本起居注上面,虽然我们刚刚借助那本起居注找到了这么一大堆宝藏,但问题在于这起居注只有汪三一个人知道,如果他出于不纯的目的唬我们,我们的处境就会变得极其堪忧。   包爷的问话并没有得到汪三的认真对待,汪三的一双眼睛被那大堆的宝藏牢牢吸引着,他只是随意地回应道:“没了没了,就这些。”随后又用兴奋且贪婪的声音说道,“这些宝藏是我们的,我们这么多人分,也够花几辈子了……”他这话还没说完,一把闪亮的匕首就横在了他的脖子上。握着匕首的并不是包爷,而是最让我们出乎意料的一个人——倒霉蛋。他用意大利味儿的中文有些激动地威胁道:“我要找我的朋友,你再、再这样,我就杀了你。”倒霉蛋虽然瘦弱,但比汪三的身高要高出一头,像此时这样站在汪三身后威胁着他,单纯看身高的话,肯定会被误认为是一大流氓绑架了一个中学生。   汪三非但没有露出丝毫害怕的神色,反倒极其不屑地冷笑了一声,只见他忽然用力将身子往后仰去,紧紧贴在了倒霉蛋的怀里,脑袋向左侧躲避开,同时右腿猛地用力向上踢起,汪三的腿竟然踢得这么高,跃过自己头顶后,一脚落在了还没搞清楚情况的倒霉蛋的下巴上。倒霉蛋赶忙松开匕首去捂住下巴,疼得蹲在了地上。此时汪三的手已经把枪摸了出来,正要朝倒霉蛋的头上指去,听见包爷说的话后又收了回来,包爷说道:“我要找小眉。”又补充说,“还要找天脐。”   汪三把枪收好,在我们所有人身上扫了一眼,估计也是看出我们都想找天脐的意愿,毕竟我们这么一大帮子人,他单枪匹马肯定是惹不起的。   “你把起居注上关于找天脐的内容都说给我们,你可以不一起去,你继续琢磨这些宝藏。”包爷说完这些又狠狠地加重了语气,“别骗我!”   汪三挑起眼睛在包爷的脸上瞄了一下,鼻孔里喷出一个不明含义的很轻的“哼”字来,带着一副玩世不恭的态度应了个“好吧”。他边回忆着边复述起居注上关于天脐的记述。我担心他会随便编一些内容出来忽悠我们,特意留心观察了他回忆时的神态和说话的流畅程度,再和之前他寻找宝藏入口时的神色、语言加以对比,得出的结论是二者几乎一模一样,我基本上可以断定,他说的都是实话。   倒霉蛋边揉着下巴边质疑说:“你、你……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不太敢直视汪三,话语里的底气也不是很足,很显然是被汪三方才那一下给踢怕了。我本以为只有我聪明地留心观察了这个问题,但还没等我回应他,郑纲就说道:“他说的是实话。”我不知道郑纲这么肯定的语气,是不是出于跟我一样的观察。那倒霉蛋转头看了郑纲一眼,根本没有问及郑纲是如何判断的,他只是很信任地点头应了个“哦”。也许是郑纲身上特有的那股子刚硬气质,让这个老外如此信服吧。   根据汪三所复述的内容来看,康熙当年之所以和郎世宁来封存天脐,并且没有动用这里的财宝,实际上是想将这些财宝置放于此处,以备自己万一日后需要,随时可以来取用。并且这里面有两座相对应着的巨型大山,其中一座里面储存着大量财宝,也就是我们正亲身所处的这座。另一座就是天脐所在之地,起居注上对封存天脐的大山描述的是“上下皆通天”。   对于这些听起来异常玄虚的内容,我们也没必要作过多常理上的猜测或者推断,因为这根本就不是建立在常理之上的。我们关心的是那座封存天脐的大山在哪里,既然写到与这座大山相对,我们要找到对应着那座山的出口才行。   好在根据汪三所说,对于这个问题,那本起居注上有足够详尽的叙述,那座“上下皆通天”的大山离我们这里很近,虽然距离很近,但想顺利到达那里却并不轻松。因为这座大山内有多处暗道设有致命暗器机关,并且整体上是按照迷宫模式修建的。如果单凭我们随意去摸索,就算是没被机关暗器弄死,兴许走到出口时也已经是三五年以后了。我们唯一的办法就是严格按照起居注上的叙述来操作。根据汪三的复述就可以得知,因为需要避开多个致命的暗器机关,从此山通往彼山的具体步骤也就变得异常烦琐了,单靠记忆难免会出现纰漏,最好的办法还是把汪三这个活起居注带在身边,让他陪着我们过去。   我们几个纷纷提出这个意向后,汪三虽然一开始似乎有些不情愿,但他想了一会儿后,最终还是答应了,并且表示要跟我们一起寻找到天脐后再返回来取宝藏。或许我们对天脐的热衷,也激发了他对这未知神秘物的好奇心。   汪三跟我们的目标达成一致后,我们很快就离开了这个装有宝藏的山洞。我走到洞口时,还忍不住回头朝着那大堆的宝藏上看了一眼,或许每个人心底都有对财富的渴望吧。   我们按照起居注上的指引,离开装有宝藏的山洞后,继续往前走了二三十分钟,在一个十字路口处向东拐去,之后又走了很长一段距离,用方才连撞三下的方法打开了一扇石壁暗门,进入到一个空荡荡的石洞内,洞内的石壁上开着数十扇门,在与入口相对的正半圆处的房门进入,之后再……   我们足足绕了几个小时,我的脑袋都快绕得晕掉了,终于看见白花花的天光从前面投射进来,我们快步走到了阳光投射而来的大山出口,汪三指着正对面的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山说道:“到了。”   此时在我们的头顶上可以看见一片蓝天,蓝得有些让人不敢置信的天。   按照汪三复述的起居注上的内容,当阳光被黑暗吞噬之时,正临东南向的洞口就会赫然出现,但万万不得当即进入,而是要历经“杀身之险后,夜幕降临,待见金甲头狼开门,方可入内……”   我们按照起居注上的指示,来到了距离对面大山东南方向十几米外的一块平坦干净的石地上停了下来。包爷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二十分。这一路下来,我们几个都没吃没喝。距离“阳光被黑暗吞噬”还有一大段时间,我们几个决定先围坐下来填饱肚子,之后再席地躺下来眯上一会儿。养足精神和体力,以便应对起居注上并没有详细阐述的“杀身之险”,以及等到夜幕降临后,去见识这世界上无几人能见的绝世奇观。   有了起居注这么详尽周到的辅助工具,我似乎觉得我们接下来会一路无事,会顺顺当当地进去并且安然无恙地出来。但就在我满心欢喜地边躺在地上吃着干粮,边畅想着回去跟“花瓶”在一起的美好生活时,要命的情形却再一次发生在了我们身上。 第十六章 古旧十字架的神力   包爷突然痛苦地大叫了起来,我循声朝他看过去,眼前所见让我把刚刚喂到肚子里的干粮全部都呕吐了出来。包爷身上的黑色口子全部翻开,就像是一张张要吃人的嘴巴一样,乌黑的血液就像是从那张嘴巴呕出来的呕吐物一般,不一会儿就搞得他满身都是。包爷的两颗眼珠子睁得像乒乓球那么大,白眼上布满了乌黑色的血丝,那些血丝就像是一条条大虫子一样在上面爬行蠕动。包爷双手在身上忍不住抓来抓去,每每抓到一处,都有乌黑色的血液流出来。   “不好,诅咒发作了。”巨人说完后紧张地指导着包爷,“忍住忍住,你要调整呼吸,调整呼吸,让呼吸平和下来,不然你会血脉贲张地死掉。平和下来,必须平和下来……控制你的手,你的手别往身上挠,伸开伸开……仰头看着天,心里头默念你的祈求,祈求大单于开恩……”我可以看出包爷正在尽全力按照巨人的说法去做,但我还看见他的双手像是实在无法听从自己的控制,还是像机器人一般机械地往身上移动,然后包爷强忍着把手朝两侧移动开,就好像是两股力量正在包爷的手上,一种力量来自包爷自身,而另一种力量或许就是来自大单于的诅咒。包爷是何等自制力强悍之人,但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双手像是离弦之箭朝身上撞去抓去,一道道黑血“扑哧”“扑哧”地连声蹿了出去,吓得汪三赶忙跳闪开。   包爷正惨烈地咆哮着,欧阳的痛苦的声音也传了过来,我转头朝欧阳看过去,他身上的血管正在一点点变粗变壮,脸色很快就又黑又紫了下来。紧接着就是我自己,我感觉像是有一条大虫子正在我的血管里快速游走,那速度像是被高压水枪催促着一般,让我的脑子根本无法进行思考,与此同时一股难耐的奇痒在我的皮肤上涌起,我吃力地告诉自己不要去抓,不要去抓。可那种痒着实让我难以忍受,同时浑身上下都感觉到了强烈的肿胀感,就像是我的肉、我的骨头、我的血液都瞬间被撑得大了好几倍,但我可以看见自己的身体,其实并没有真正变大,有的只是这么一种糟糕的感觉,让我恨不得马上就把自己解决掉。   刚刚还凑过去学着巨人的样子来疏导欧阳的郑纲,此时也已经自顾不暇。完好无损的汪三已经惊得两眼发直。巨人虽然正在疏导着大家,但我看见他身上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黑血也已经缓缓流了下来。   绝望的情绪笼罩在我们所有人的头上。   这时倒霉蛋从怀里摸出一个已经把光芒磨得发乌的古旧十字架,像是舍不得拿出来似的放在唇边轻轻亲吻了一下。   倒霉蛋不急不忙地让我们几个受伤的人围坐在一起,包爷口齿不清地问他这是要干吗,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怀疑意味。他说话时喉结一鼓一鼓的,像极了肿起的一个会蠕动的大脓包。而他发出的声音竟然像是某种动物发出来的,像是夏天夜里蛤蟆的叫声。我没有开口说话,更没有去质疑倒霉蛋,并不是因为我怕自己发出的声音比包爷发出来的更加难听,也不是我认准了这个倒霉蛋老外绝对不会欺骗我们,不会害我们,而是我觉得此时的我们已经如此糟糕了,完全可以说是糟糕透顶了,即使这老外真的有意加害我们,恐怕也不至于让我们再糟糕到什么程度了吧。我知道这听起来似乎有股子“死马当成活马医”的意思,是的,就是“死马当成活马医”。此时的我已经痛不欲生,我真的说不准哪一刻会终于忍受不住而结果了自己。   倒霉蛋把他那个古旧十字架取了出来,他郑重地将它擎在自己的额头附近,迈开步子绕着我们围成的圈子走了起来,而那十字架上似乎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变化,我们的举动看上去简直就像是小孩子玩过家家,我也有点儿担心是不是被他给戏弄了。但我并没有胡乱发作,而是静静地看着他绕过我的眼前,又从我的另一侧绕出来……就当他绕到第七圈的时候,我看见他手里的十字架竟然发出了银白色的光芒,也或许是因为这银白色的雾气,此时我脑子里不知为何会有些恍惚,眼前看见的运动中的倒霉蛋和那十字架,也是忽而迷离忽而清晰,忽而遥远忽而迫近,我这时感觉到了身体上的变化,浑身上下变得如着火一般滚烫,就像是正被烈火烘烤着甚至焚烧着。我也听见欧阳和包爷分别在我的两侧神志不清地呢喃。   “热、热,我热……”   “火,着火了,烧着了……”   倒霉蛋每绕过七圈便停下步子,朝着各个方向行大礼。之后再继续绕下一个七圈。虽然我的意识有些混沌,但我一直尽量克制着让自己保持有自我意识的状态,我清晰地记得他每次都是在第七圈的时候停脚。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身上的热度变得越来越高,我甚至感觉到自己已经被烧红烧熟了。我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身体,伤口处竟然冒起了微微的烟气,之前所有的刺痒和不适都变成了烧灼感,但又看不见任何火焰,当然也闻不到我们被烧焦烧熟的肉味儿。   在我数到倒霉蛋绕了七七四十九圈时,他终于停了下来,又一次行大礼后,他竟然把那十字架往我们围出来的圈子上方抛去,那十字架被他抛起后,并没有直接向地上掉去,而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托住了。但是我并没有看见有什么东西在托着它,只能看见那十字架悬浮在我们围起的圈子中央上空,发出银白色的光芒。这时我看见一道道浓白色和深黑色夹杂在一起的烟气从眼前飘过,仔细一看才知道这是从我身体上朝着那十字架飘飞而去的,同时飘出这种烟气的还有包爷、欧阳、郑纲和巨人,无一例外。   几道烟雾把那十字架包围了起来,肉眼能看见的只有烟雾。在我身体上的灼热感一点点弱下来的时候,那烟雾也渐渐淡了下来。大约过了有五分钟的时间,我身上已经不再感觉到异样的灼烫,从我身上飘向那十字架的烟雾也淡得几乎完全消失,我看见那裹在十字架外围的烟雾团正在不断变小变薄。我满怀期待地望着那烟雾团,等待着去看那被包裹其间的十字架此时已经变成何等模样。   那烟雾团不断变小、变薄,变小、变薄——直至完全消尽。   可我始终没有再看见那个十字架。   我疑惑地转头看向倒霉蛋,只见他正仰头望向天空,并且仰头的角度不断地变大,就像是正在追踪着什么东西向天上升去。我随着他的目光也朝天空望去,却根本没有看见那个十字架,也没看见任何异样的东西和情景。   我再次把好奇的目光转向倒霉蛋的脸上时,他正做着长长的深呼吸,同时我的耳边已经响起了大家的惊叹。   “伤口不见了,连疤都没有了……”   “真奇了怪了,怎么就好了呢……”   “不疼不痒了,真厉害啊……”   我们几个站起身要过去感谢倒霉蛋,他已经背对着我们侧身躺了下来,低声说道:“大家都歇歇吧,养足精神。”那声音里有着难以言说的疲惫,除了疲惫之外,更多的似乎是一种伤感,我猜测或许是因为他失去了那个十字架吧。大家也只好站在原地道了一声“谢谢”,巨人除了道了声“谢谢”外,还手舞足蹈地做了个像是表示感激的动作。   我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确实已经好得像从未受过伤,“诅咒”的痕迹已经完全消失。我还特意脱下裤子让他们瞧我屁股上的伤口,只换来欧阳的一句——“呦,很白嘛。”   几个人疲惫地笑了我一通后,都躺下来休息了。汪三也不知真心还是假意地凑过去问包爷的情况。虽然看见倒霉蛋正侧身背对着我们躺着休息,我还是迫不及待地凑过去找他。并不只是为了道谢,我是想求他无论如何也要再设法帮我一次。   我如此迫不及待地去求他帮忙,当然是为了救可能同样中了诅咒的“花瓶”。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不会有女生真正走进我的内心,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糟糕的想法,但它就是那么根深蒂固地根植在我的意识里。就算是在发生这些离奇诡异事之前,我还一直认为“花瓶”只是跟我有共同爱好的一个玩伴而已,从来都没有想过男女之情。直到共同经历了这一路上的凶险,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对她动了心。也许是因为“花瓶”不惜用命帮我承担危险,也许是因为“花瓶”对我大胆示爱……也许是因为“花瓶”这一路下来的种种举动让我萌动了对她的感情,但这些只能称作诱因,而绝对不是全部。我有认真考虑过,我对“花瓶”的感情其实早就已经存在,并且在发生这一切之前,我的心就曾为她动过,只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就是喜欢。总之“花瓶”对我已经非常重要,她对我的重要程度甚至要超过我自己的生命。   保护“花瓶”、让“花瓶”与危险与诅咒与死亡离得十万八千里,这是我最应该做的。而此时能救“花瓶”的最佳办法,就是求倒霉蛋帮忙。   阳光斜射在倒霉蛋的侧脸上,他看上去显得有些虚弱。我缓步绕到他的正面,我惊讶地看见他鼻翼上竟然挂着泪水——他竟然哭了。他挑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没有挪动位置,也没有擦那滴眼泪,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让我怀疑他是不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方才哭了。   此时我浑身上下也正被极度的疲惫所占满,我吃力地弯下身来,动作轻缓地和他正对着躺了下来。他礼貌性地冲我淡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让人看了异常舒服,使人心安。我躺下之后,先是开口轻声说了一句“谢谢”,这不仅是出于口头上的礼貌,而是真正发自内心的感谢。他方才可是救了我的命的,他是我的恩人。但我不知道应该怎样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也只有说了这句“谢谢”。他并没有说“不用客气”之类的话,只是轻缓地往后拉了一下嘴角算是对我的回应。我看着他脸上的神态,似乎他正陷入在自己独有的情绪之中,或许是在惦记他很可能已经出事却仍未找到的朋友吧,也或许是为了方才消失的那古旧银十字架而悲伤吧。   看他此时的样子,我有点儿不好意思再开口求他,话就堆在嘴边却说不出来,但我知道我不得不开口。我潜意识地在等着他问起我是不是有事儿,哪怕是寒暄的语气也好。这样我或许就能顺着他的问话说出我的请求来,虽然我知道这么想有点儿太自私太过分。并且此时他仍处于自己的状态之中,并没有太多地关注我。   我鼓起勇气,厚着脸皮说道:“我、我还想请你帮我一个忙,一定要救救我也受到了诅咒的女朋友。”这两句话之间,没有任何一点儿停顿,我是怕说完前半句后,脸皮厚度不够支持我继续说出后半句,索性直接一口气都说了出来。说完这两句话,我长长吸了一口气,并没有直接吐出来,而是含在了肚子里,似乎想给自己一点儿勇气,用来接受他极有可能的拒绝。   足以让我欣喜万分的是,他并没有拒绝我的请求,虽然也并没有继续深问我女朋友的情况。他带给我的感觉就是他有对他而言极其重要的事情在考虑,其他一切事都不能跟他正考虑的那件事来相提并论,除非你跟他讲的事情有可能对他正考虑的那件事有所裨益。他平缓着语气说道:“咱们得做一个交易。”   他的平缓语气和微微泛红的眼珠似乎有点儿不搭调,但看他那表情又是一脸的认真,我不禁有点儿纳闷儿,因为我着实不知道此时的我还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可以和我的这个请求相交换。他没有等我继续应他的话,而是如方才的我一般急切地提出了他所说的交换条件,并且说这些话时神色忽然有了激动的成分,是那种不受自己主观意识控制的激动:“你要协助我一起找到天脐,因为只有找到天脐才能找到我的朋友。一旦你的伙伴中有人阻止我们去找天脐时,你要帮助我。”他最后一句说得语气比之前几句要重很多,或许那“帮助”两个字包含了“除掉障碍”之类的意思吧,只是他没有说破,我也没有细致斟酌此事。此时我所关注的,只有他已经答应救“花瓶”这一件事。为了表示我乐于做这个交易的诚意,我冲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还不确信地低声向我确认道:“你确定?”   “确定!”我压着声音,果断地说。   他脸上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下来,可见他口中的那位朋友之于他的重要性,和“花瓶”之于我的重要性定是相差无几。   这时我忽然想到了一个严重的话题,根本顾不得在脑子里梳理语言,直接开口质疑道:“你方才是用那个十字架救的我们,那十字架救了我们之后就不见了,你还能救得了我女朋友吗?你还有其他的十字架,或者用别的什么救?”我尽量压低着声音,免得包爷他们几个乱掺和进来。说完这一大串话后,我紧紧盯着倒霉蛋的脸上看着,我生怕他表现出他并无法救“花瓶”的态度或者倾向,我的心“咚咚咚”地跳得有些快,我就这样紧绷着神经盯着他看,焦灼又忐忑地静待着他的回答。   “用我的命。”   倒霉蛋的回答让我无比惊诧,他的这句回答太过突兀了,我甚至觉得他这就是一句搪塞的话,或者压根儿就是随便开的一句玩笑。先不说他是否真的要发疯般用自己的命来换取我帮他找天脐救朋友,单说他的命是否真的有救“花瓶”的功效着实让人不得不质疑。因为诸如“用我的命”“我把命给你行了吧”“不还钱把我命拿去”“哥们儿能为了你上刀山下火海”此类意气风发的表述往往都只是情绪化地口头说说而已,通常是屁效果没有。可是他的神态告诉我,他是认真的,好像是认真的。   他在我的脸上看了一眼,随后举重若轻地虚弱一笑,之后便徐徐讲了起来,关于那神奇的十字架,关于他要找的朋友,关于他的命,关于他的家族,关于他的决定。 第十七章 奔袭而来的千狼大军   倒霉蛋生于一个古老的家族,他的家族世代相传着两个神奇的故事,其一是关于方才救我们用的那个十字架的;其二就是关于他们家族人的“命”的。   这要追溯到公元1270年,一直封存天脐的圣彼得大教堂附近地带的不知名瘟疫频频发生,当时倒霉蛋的祖先曾竭尽全力协助教堂神职人员救助染了瘟疫的百姓,虽然因为瘟疫并没有如想象中那样很快结束,最终造成除神职人员之外几乎所有人暴毙。倒霉蛋的这位祖先不顾已经染病的家人安危,依然奔走于救助百姓的路上。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虽然没日没夜地跟瘟疫患者近距离接触,但是倒霉蛋的这位祖先竟然健康依旧,后来倒霉蛋的这位祖先从一位神职人员那里得知,神感念其精神,赐予了他不受疾病瘟疫侵扰的无上力量。神职人员还交给了他这个十字架,并且称当他寿终正寝后,他的精魂便会附着在这十字架之上,他的后世人便有一次机会可用这十字架救人一命。倒霉蛋的这位祖先的后代,除了这之外,还得到了另外一个“恩惠”,他们可以用自己的命来解救任何一个他们乐于解救且至少有一息尚存之人。这种“恩惠”并不等同于“起死回生”,因为明确表示被救助的对象至少是有一息尚存之人。   数百年来,他们家族将十字架、将“恩惠”的秘密一代代传承下来,一并传承的还有操控这两件事的方法和秘诀。因为祖辈们一直过着相对太平的日子,并且总想把这些恩惠留给后人,十字架便一直没有被应用,直到传到了他的手上,直到方才他用那十字架救了我们几个看似毫不相干之人。他的多数祖辈都将自己的生命用以救助他人,并且多是毫不相干之人。他一出生就被告知,如果他的生命可以用来救助另一个尚存一息的生命,那么他便真正领受到了神的恩惠与旨意,也便可以得到永生。   一直以来,倒霉蛋都是玩世不恭的坏少年,从小听着关于祖先关于天脐的故事长大,同时从家里各位祖先留下的或文字或口头相传的故事、传说中得知了更多关于天脐的内容。并且他要寻找的那位朋友的父亲就是在民间专门研究天脐的。他们俩通过对大量资料和信息的汇总,最终决定了要来寻找天脐,他想解开被他们家族传承了数百年的这个秘密的源头,他们的行动竟然得到了妻子、孩子以及家族几乎所有人的支持,他们终于来到了这里。   为了避免遭到不必要的麻烦,他们让朋友中的一个计算机高手做了那张假的证件,随时拿出来蒙蒙像我们这种粗人,以便更好地保护自己的真实身份。他们刚到这边时,就遇见了一大卡车外国人正逃命一般离开这里,但他们两个还是毅然选择了继续前进。   来到这里的当天晚上,他们就听见了不断起伏的怪异声,那声音就像是透过密网传出来的一样,让人忍不住着魔其间。他和朋友两人朝着不同的方向去寻找声音的源头,不觉间他已经在这声音之中走了很久,这声音依然让他觉得遥不可及。就在他继续走下去的时候,听见了朋友刺耳的喊叫,那喊叫声像是一个人从高处往下掉落时发出来的,这喊叫声离他也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但他并没有听见有人摔落在地的声音。他惊慌失措地边喊着朋友的名字四处找寻着,一直找了很久一点儿影子都没找见。他感觉到他的朋友就是被那声音吞噬掉的,而那声音的主人就是他们一直想要寻找的天脐。   只有他的朋友出现在他视线之内,并且依然活着,哪怕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气,他才有可能用他的十字架或者用他的生命来救他。但他拼命地寻找却没有一点儿线索,他曾试着用和朋友多年培养起来的感应法来感受彼此,但他依然失败了,这证明他的朋友已经不在人世,同时也证明他已经无力救他朋友的命。他之前说让我帮他找到天脐,进而找到他的朋友,实际上只是要找到他朋友的尸体,把他的尸体带回给他的老父亲。   他遇见我们时表现出来的狼狈样儿,都是有意装出来的,他认为我们可以带他找到天脐,而他的朋友一定就在离天脐很近的地方。   他说了几乎所有事情后,诚恳地看着我说道:“你要带我、帮助我找到天脐,找到我的朋友,我们把他的尸体运送回去,我去救你女朋友的命,你别反悔。”他说完后嘴角流露出一丝纯净如水的微笑,就像未涉世事的小孩子。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觉得心口最柔软的地方被他的神态、被他的话语给触动了,说不出话来。   “小印子。”包爷的声音传了过来,我用胳膊肘把身体撑起来,抬起眼睛朝包爷的方向看去。只见包爷冲我招了招手,想让我去他那儿。我拄着地面坐了起来,在倒霉蛋的胳膊上像是安慰似的轻拍了两下,站起身绕过倒霉蛋的身体,朝着包爷那边晃晃悠悠地走了过去。我故意在脸上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笑嘻嘻地在包爷身边坐了下来。   包爷先是语气轻松地低声问我和那老外都聊了点儿什么,是不是聊到了意大利妞之类的,我打着哈哈随便应付了过去。包爷歪着身子往我耳边凑得近了些,随后更压低了声音说道:“虽然他救了咱,咱感激他是应该的,但我觉得这人来历不浅,咱还是防着点儿好。”没等我应话,一旁的汪三挪着屁股也凑了过来,用眼睛瞥了一眼正背对着我们躺着休息的倒霉蛋,带着一副小人嘴脸说道:“这老外不是想吞了咱那财宝吧?”亲耳听到汪三说出这句话,我当即气不打一处来,我之前根本无法想象这个威猛无比的汪三竟然能说出这么让人作呕的话来。我真想挥起拳头揍得他满地找牙,但为了顾全大局只好硬生生忍了下来,可是他却没皮没脸地继续说道:“虽然他方才是救了你们,但保不齐回头就把咱都干掉,这小子,兴许真就有这个能耐。”见我和包爷都没有应他的话,汪三嘴里低声念叨着“小心为妙,毕竟还是一个老外”,并就地躺下来晒起了太阳。   他的嘴脸让我认识到,如果想判断出一个人的德行和品格,一定要在巨大利益关联时作出判断。因为一切让人仰视的光芒,都极有可能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变得暗淡无光,甚至变成让人唾弃让人绕道而行的肮脏污秽,并且整个变化过程只需要一瞬间,让你瞠目结舌的同时,只能暗骂人性真丑恶。   和汪三的屁话比起来,方才包爷本是有些过分的话,竟显得不那么过分了。包爷用关切的语气轻声说道:“再有一个多小时就夜幕降临了,顾好自个儿,遇着情况别逞能。”我知道包爷这话是在叮嘱我,我歪过头看向他,他正眯缝着眼睛看向那硕大的太阳,嘴巴可爱地微微努着。看到这个情景,我忽然鼻子里一酸,很想轻声对他说一句“谢谢”,不只是为了这一路上来的照顾,也不只是为了方才的这句关切叮嘱,更是为了一直以来他大大小小无数次的帮助和扶持,他待我就像兄长对待弟弟一般,但愿不会出现像当年汪三和包爷之间的情况,我总感觉这一切都存在着强烈的宿命感。“谢谢”这个词都到嗓子眼儿了,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也许是因为着实有些激动吧。   包爷嘴里又像是祈祷一般嘀咕道:“但愿咱进去以后还有机会见着这大日头。”   我又把视线转向那硕大且光芒锐利的太阳,也在心里暗暗祈祷着,虽然已经临近落山,但那光芒却依然很是锐利。我知道接下来我们会不可避免地遇着不可预知的凶险,我不敢祈求这些凶险都躲着我们走,只希望这些凶险不至于要了我的命,“花瓶”还等着我去救她呢。想到这儿,我的目光不经意地转移到了倒霉蛋的后背上,心里面开始纠结难受了起来,如果救“花瓶”真的只能用这位兄弟的命,我和“花瓶”会不会一辈子都内疚?但如果让我在这位兄弟的命和“花瓶”的命之间选择,我肯定又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留住“花瓶”的命。虽然我很清楚,这对这位兄弟是何等不公平。   这时已经躺下身的包爷忽然弹跳了起来,似乎连坐起身蹲起身的过程都给省略掉了,直接由躺着的状态弹跳着站了起来。他用极快的语速大声喊道:“起来起来都起来,好像有情况!”我们所有人都快速起身,慌慌张张地作着随时战斗的准备。这时已经站起身来的郑纲又迅速趴在了地上,他把耳朵贴在地面上仔细倾听了片刻,边起身边用手指一连指着两个方向说道:“好像是狼,这两面都有。”他所指的位置是除了我们刚刚出来的装有财宝的大山洞,以及我们即将进入的装有“天脐”的大山洞之外的两面。   这两面距离我们数百米开外,无一例外全是高大的山峰,虽然那山峰的高度还不至于像这两座那样耸立入云,但至少也都得把头仰到四十五度以上才能望见山顶,并且高山连绵不绝,直接把这两座耸立入云的山峰给连接在了一起。那山峦越往上地势越发陡峭,我警觉地把视线在那山顶上扫视着,心里暗想这群狼难不成真的能冲到这么高的山顶,再从上面冲下来?那么这群狼恐怕不摔死也得摔个半残吧。   我刚刚放松下来一点儿,立即又紧张了起来。   “在那儿、那儿,来了来了,半山腰,那儿也有……”汪三惊异的喊声和伸手指给我们看的景象,让我们都不禁愣住。一群群狼如潮水般从半山腰朝着我们这边聚拢狂奔而来,我还纳闷儿这群狼怎么会凭空出现在了本就没有高大植被覆盖的半山腰上,细看才发现,原来那里有数十个不太显然的山洞,那群狼竟然是从那些山洞里冲出来的。我再横扫着视线,除了距离我们十几来米远的藏有天脐的大山,以及对面那座藏有宝藏的大山外,连绵的山峦半腰处,每隔一段就有一波狼正在往这边聚集而来。   我有些慌了,就连包爷和郑纲都有些慌了。   我们几个纷纷向四处察看着能够让我们迂回的地方,可看来看去,恐怕也只有我们刚刚出来的那座藏有宝藏的大山了,此时我们已经来不及冲过去了。大群大群的狼已经挡在了那座大山的石门前。他们身上并没有铜甲,但他们一个个剽悍异常,比那些穿着铜甲的更称得上是狼兵。   忽然一声狼嚎响起,如果我说被这狼嚎吓了一个大跟头,那是扯淡,但这声音确实把我吓得打了一个大激灵。我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汇来形容这狼嚎的壮观,那声音发出之后,我只感觉脚下的地面都随之颤动了起来。并不是仅仅因为那声音之大,而是感觉那声音本就连着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声音恢弘开阔,在这群山围绕出来的空间里不断回荡。   待那声音落定后,上千匹狼在同一瞬间向前大步奔跑,竟然又在同一瞬间猛然停住。   地面被它们的奔跑震得颤动了起来,这不是比喻,是真真正正地颤动了起来。就好像这整块区域就是一张巨大的鼓面,而那上千匹狼的数千只狼蹄充当着鼓棒的角色,正处于震动鼓面上的我们就像是案板上待宰的鱼肉。而那发出第一声嚎叫的狼,就是发号施令者,像是一个将军。   我完全惊住了,就算是军人也未必能做到像这群狼般齐整。   片刻过后,那狼嚎声再一次响起,上千匹狼组成的狼群又同时飞冲而来……   一个声音把发蒙的我们都吸引了过去,我们几乎同时看到了希望——巨人正在施展他的驭兽术。   只听巨人嘴里不断大声冒出我们听不懂的一种语言,他的声音渐渐变大,大得让我觉得鼓膜都有些受不住。巨人仰起头,大大地张开双臂朝着天空中摇摆了起来,我看见他的两条手臂正在空气中画着某个怪异的图形,同时他语速也一刻比一刻快,快得让我们根本听不出个数来。他手臂画怪异图形也一次比一次快,快得根本看不见他手臂的位置,只能看见两条影子在空气中不断穿梭。   狼群正在朝我们越靠越近……   巨人语速和动作正在不断地加快……   “管用了,管用了。”欧阳兴奋的喊叫声让我转头看向已经离我们越来越近的狼群,飞奔在前面几排的狼们跳起身子时竟然像是被谁给迎头揍了一棍,猛地摔倒在地。可紧挨在后面的狼们竟然还是毫无畏惧地踏着前狼的身体继续狂奔而来。被踩踏倒地的前狼的嘶鸣声响彻整片山谷,同时血液也迸溅在空气中。 第十八章 直下云霄的金甲头狼   那狼嚎声越来越凶,一声紧接一声地响起来,刚毅刺耳的同时又带着咆哮一般的愤怒,那些奔跑的狼也没有再停下来,前排狼显然感受到了巨人的威力,嘴里不断有血液迸溅而出,但它们竟然都没有倒下去,而是一直朝着我们冲来,大批的狼此时距离我们已经不足十米。   我带着绝望的眼神回头看向巨人,此时巨人竟忽然跪倒在地,伸开双手在自己异常宽阔的胸膛上一连捶打下去,忽然起身仰头朝天喷出一大口冒着热气的血液来。那血液并没有落下来,而是被他再次舞蹈起来的双手控制着散了开来,随后又朝天空中飞去。   电光火石间,耳边就响起“快、快看天!看头上”的声音,这难以抑制的惊叫声竟然来自郑纲。天空中不知从哪里飞来,还是由巨人那血液变成的一群群黑鹰羽翅相连地朝着太阳飞去。   我听见包爷惊讶地大声说道:“群兽掩日,萨满禁用的法术!”随后边折身朝巨人跨步而去边大喊,“快去扶他!”   我还没反应过来包爷的喊叫,只听见那狼嚎声忽然急转直下地变了声调,马上就要扑到我们身上的前狼纷纷用前蹄把自己定在地上,被后面惯性扑上去的狼给活活踩死在脚下。一时间血液在我们四周蹿飞迸溅,浓重的血腥味儿扑鼻而来。   数百只黑鹰此时已经遮住了太阳,太阳光没有一丝漏下来,虽然天光依然从别处的云天上洒下来,但天色已经和太阳刚刚落山的样子相差无几。   包爷他们几个已经把巨人扶住,让虚弱的巨人坐在了地上,巨人抬头看着那遮天蔽日的群鹰,带血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嘴里说道:“夜幕降临……”   这时汪三又复述起了起居注上的内容:“杀身之险后,夜幕降临,待见金甲头狼开门,方可入内……”   还没等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对“头狼”质疑,一声非同寻常的狼嚎就在云霄间响了起来。   包爷兴奋地大叫道:“头狼把我们当成大单于了!”   这次的狼嚎竟然听起来格外悦耳,这并不是因为我刚刚脱险心情大好,而是那声音里真的是充满了喜悦、兴奋的情绪,就像是从天空中传下来的鼓乐和鸣,柔润绵长,铿锵有劲,像是在层层云雾中环绕之后,被浮云擦拭过才传进我们耳郭一般。但又能听得出这声音是发自狼,那声音过后,环绕在我们周遭的上千匹狼忽然全部仰头嚎叫,那嚎叫的声音也是齐整无比,带着一股恣情挥洒的兴奋,充满了力量。   “在那儿,快看那儿,它在那儿!”郑纲大喊大叫着的同时,他的手正笔直笔直地指着那装有宝藏高耸入云的山峰。只见一匹体态庞大金光闪闪的大狼正从逾千米高的几乎直上直下的大山上朝下面飞奔而来,它纵身跃起,穿透环绕在山周的浮云稳稳落在几乎成九十度的山壁上,迅雷不及掩耳间又再次腾飞般跃起狂奔。虽然没有阳光直射,但白花花的天光打在他那副金色铠甲上依然刺眼,巨人缓缓站起了身子,惊讶地望着那在峭壁上往下飞奔的巨狼,不由得感叹着说道:“金甲头狼、金甲头狼,守护天脐的匈奴狼兵的大首领,竟然真的存在,竟然是真的……”随后高兴地说道,“大伙拿好家伙,准备头狼开门,进门见天脐了。”由于巨人实在是太过兴奋,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不禁又虚弱地咳嗽了起来。郑纲要过去帮他拿肩上的背包,又一次被他给拒绝掉了,随后他又像是不放心似的紧了紧背包的扣子,把肩带往里面挪了挪。似乎那里面装着比他命还要重要的宝贝,就连方才他先是试图用驭兽术驱散狼兵,又用萨满禁术招来或幻化出黑鹰的过程中,他都没有让这个背包离开过他的身体。   这会儿,那金甲头狼已经如金色闪电一般从云端之上蹿到了离地面有四五百米距离之处,我不禁仰头朝着那耸立入云的山峰上望去,我甚至觉得他并不只是从这千米之上蹿下来的,也不只是从这不知几千几万米的山巅上蹿飞下来的,而根本就是从云端、从天上而来。那金甲头狼再往下一连几跃,让人惊艳的景象又出现了,它并没有这样一路蹿到山脚下,而是在距离山脚下尚有百余米的距离时,猛地将四蹄同时蹬在山壁上,随着几块巨石被它蹬落而下,只见金光如离弦之箭朝远处地面上斜刺下来,头狼落地后顺势继续飞奔。随着它距离我们越来越近,它的体态我们也终于看得清晰了。这匹狼竟然有七八匹普通狼那么大,身上披着金光的纯金铠甲,四肢如钢柱般韧而有力,双眼似浴火的绿翡翠一般清澈而充满雄性,带着一股让人不敢去直视的凌厉之气。只见它又一遁地飞身,已经从层层的狼群上空跨过,直直地冲向大山而去——冲向那被起居注描述为“上下皆通天”的大山而去。   我顿时提了一口气在嗓子眼儿里,随着那道飞奔中的金色身影转身看着,一刻都不敢眨眼。我们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盯着看着,所有的目光都会聚在那体态庞大、身材剽悍的金甲头狼身上,甚至我们所有人的呼吸和心跳的频率都被它牵着。   就在这道金影从我眼前滑过,即将抵达山峰的一瞬间,我脑子里竟然胡乱预演着接下来的一幕——那巨大的金影猛地撞向这看似固若金汤的山峰,只听“哗啦”几声,巨石连续落地,那山峰上就豁出了一个容我们所有人通过的大门。可事实证明,我脑子里的这番胡乱预演实在是太过低级了。   那金影即将如我预想的那般撞向山峰的瞬间,只见它快速仰起脖颈来,整个身子忽然折换了方向,四蹄抓扣住石壁向上攀跃而去。不仅如此,它并不是像常理那般攀爬时或者挑路线最短的,或者挑坡势陡峭程度偏低的地方落脚和借力支撑,而像是正按照某个特殊的图形路线前进,时而向上急速跃起,时而斜着向某个方向跳去,甚至有时候又几乎平行地横向跳跃。我听见包爷在那儿嘀咕道:“天狼星?”他自己半疑问半惊讶地嘀咕完之后,又顿时翻然醒悟过来,激动得快要叫出来,“天狼星,对,它是按照天狼星的形状……”包爷的声音还没落地,只见那头狼在一大块突兀的石凸起上站定下来,忽然把身体腾空跃起四五米高,伴随着一场兴奋的歌唱般的嚎叫,朝着原地落去。   这狼嚎就像是大将军正在发出号令,下面的上千匹狼兵像应和大将军的号令一般,同时引吭高嚎,群狼的声音和那头狼之声和鸣在一起,又在这四周的石壁上不断撞击回荡,让我感觉这声音并不是借助于空气这种介质才得以传播的,更像是这里面的空气是被这声音推动着流动开来的,或许这可能得益于那群狼吼叫时促动了本不活跃的气流,也或许这声音本就和我们平常听见的声音有着截然不同之处。我甚至感觉到这一声声嚎叫不断拍打在我脸上,紧紧擦着我们的耳边流过,散落在我们周遭的空气之中,牵制着我心跳和呼吸的频率,甚至可以牵制我的思想。   那头狼边嚎叫边往那块凸起的石壁上落去,当它落到那石壁上的一瞬间,群狼中又一波狼嚎顿时响起,同时我们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   这时包爷喊道:“天狼星画完了,画完了……”话音尚未落定,只见眼前的石壁忽然像是事先安插的炸药被这巨狼的大动作给引爆了一般,“上下皆通天”山峰的东南方向石壁上忽然裂开无数条巨大的口子,那些裂痕像动物的大嘴一般越张越大,无数条口子一条接着一条地相连在一起,“呼啦”一声巨响,巨大的石块便落到了地上,浓烟卷地而起。等到那浓烟渐渐散去,我们就可以看见那石壁上露出一道高度足以容下一人骑马而过,宽度容下三四人并行而入的大豁口来。而那些碎裂下来的大石头,绝大部分都被依然进行中的群狼嚎叫声给震得滚到了旁边,只留下极小的一部分散乱地堆砌在那石豁口之下。   “快走,还等什么,快。”郑纲一边催促着我们,一边朝着那石豁口大步走去。我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眼睛里看见的这些都是真的,不敢相信我们从这石豁口进去后就又接近了天脐一步,并且很可能很快就能亲眼看见天脐,我甚至都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事实上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开始,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我更加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们几人快步跑到那石豁口后,只见里面一片漆黑,确切地说并不是里面一片漆黑,而是我们的眼前一片漆黑。也不知道是里面黑暗的浓度非常高,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我们的目光根本无法看进去,似乎就被距离自己两三米处的浓重黑暗给截断了,无论是我们身后的天光,还是我们的探照灯,都无法穿透那浓得离谱的黑暗。   黑得让人心里没底。   “怎么办?进不进?”欧阳发出这句问话的同时,又用征求意见的眼神扫视着我们几个人。我随着他的目光看向另外几个人,大家都没能果断地拿出意见来。其实这个局面我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因为即使自己不怕死不怕出事,也总要为同行的伙伴着想一下。再者说眼前这浓密的黑暗也着实让人心底打怵。   “我先进。”本是走在后面的倒霉蛋侧身走到最前面来,边走边拿出了手电筒,迈开腿就要往里面走去,被我一把拉住了胳膊。   我做出的这个动作完全出自我的潜意识,等到空气中静默了几秒后,我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举动。我知道我是怕倒霉蛋出事,一旦他出事,“花瓶”的命运就不可预知了。此时倒霉蛋的命就是“花瓶”的命,我潜意识拉住的不是倒霉蛋,而是“花瓶”。我低声说道:“让我先来。”一把拿过包爷手里的探照灯。欧阳抢着说“我先进去瞧瞧”,同时伸出手要过来抢探照灯,被我侧了下身子给躲了过去,他往前迈了一步又要过来抢,我伸出手掌做了个停止的动作示意他停了下来,他这才一百个不情愿地撤回了步子。   欧阳是怕我有危险才挺身而出的,我绝对不能让他代我冒险。   我转过头来看向倒霉蛋,本是想叮嘱他一定要救“花瓶”,可不管我用怎样听起来顺耳的话叮嘱都和“我现在替你玩儿命,就是为了让你用命来救我的女朋友”本质上毫无差别,我着实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于是刚转向他就立即转了回来,迈开步子就要朝那石豁口走去。哪知倒霉蛋竟然叫住了我:“喂……”我听到这声音后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去看向他。他微笑着对我说道:“你放心,我会救你女朋友的,放心。”   我欣慰地冲他淡淡地笑了一下,似乎心里面的最后一点儿担忧都消失了,忽然大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坦然。虽然前面的漆黑让这探照灯根本起不到什么明显的作用,但我还是举起了手里的探照灯,迈开步子就朝着那石豁口走了过去,上前走两步就走到了那豁口跟前。浓密的黑暗就在眼前,这是真正意义上的近在咫尺。   我害怕了,我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自己的恐惧。我的心开始慌乱了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我拿着探照灯的手也已经微微颤动了起来。我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停下来,告诉自己要勇敢走下去。   我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嘴唇,想让自己尽可能地镇定下来,我终于鼓足勇气再次迈出了步子,可这步子迈得并不算大,并没有伸进那让人恐惧的黑暗之中。我就像是犯了错误后面壁一般站在了那浓重的漆黑之前,只要我再往前伸出手臂,只要我再往前迈出步子,只要我再往前探出头来,我就和那黑暗有了交集。但我实在是太害怕了,我真怕我一旦把自己的某个部位伸进那黑暗里,就会被那黑暗给吞噬掉。   我知道,后面的他们已经等得异常心焦了,但我浑身上下就像是被灌了铅一样,任凭我不断劝着自己,就是不敢往前前进,哪怕迈出极小极小的一步。   “我来吧。”我紧张得都没听见这是谁的声音,但我听见了脚步声已经在我身后响了起来。那脚步声响起的同时,我似乎忽然有了战友一般,像是有了一股子力量。我竭力让自己不要多想,以免自己又害怕起来。我紧紧闭起了眼睛,抬起脚就往前面迈了出去,朝着眼前诡异的黑暗迈了过去。   “咕咚!”   就是这样的一声响动,就像是把石头丢在水面上才会发出来的那种声音,听上去似乎还有点儿悦耳。同时一股疼痛感从我的大脚趾传来,我惊慌又好奇地睁开眼睛,我依然站在原地,迈出去的脚因为不知道撞在了什么硬东西上而自动收束了回来。   “怎么不是门?”   “这么硬?”   “不像是墙呀!”   “……”   他们几个从后面蜂拥而至,围在我周围查看着眼前的状况。包爷弓着手指朝横亘于眼前的黑暗上敲了过去,随后又传来几声悦耳的响动:“咕咚!咕咚!……”和方才我听见的声音一模一样,只是这次的响动稍微小了一些罢了。包爷随后又更加用力地敲击了几下,依然是这种情况。这时郑纲歪头把耳朵贴在那黑暗上面听了听,冲我们摇了摇头:“没有声音。”   包爷让我们大家都让到一旁,他自己往后退了几步,助跑着朝那黑暗处侧身撞了过去。包爷胖乎乎的大体格,再加上这么一助跑,落到那黑暗上的力气可不算小。我那期待的目光在他身体挨到那黑色上的同时再次暗淡下来,只听见了更大的一声:“咕咚!”除此之外,没发觉任何变化。   这时欧阳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用枪试试。他提出这个办法之后,郑纲就快速掏出了手枪,同时让我们再向两侧躲去,因为还没搞清楚这黑漆漆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材质,以免子弹反弹回来打在我们身上造成误伤。   等我们躲得足够远时,郑纲朝那黑暗迅速扣响了扳机,子弹从枪口飞驰而出,那子弹打在黑暗上之后竟然没有反弹出来,好像是直接射进了那黑暗之中。可奇怪的是,子弹射击到的位置上竟然没有留下被子弹穿射而过的弹孔,甚至连一点儿子弹的擦痕都没看见,就好像这子弹被这黑暗给吞噬掉了。   我们都万分无助的时候,汪三边揉着脑袋边回忆着起居注上的内容,嘴里也不断地念叨着:“‘杀身之险后,夜幕降临,待见金甲头狼开门,方可入内……’没有错啊,一句也没漏掉,头狼开门后,也没说有这么个黑东西挡着……”   包爷仰头看了一眼那站在山峰石凸上不断助威一般号叫着的头狼,又朝随着那头狼不断号叫着的大批狼兵看去:“咱得快点儿了,要不然这帮家伙反应过来,咱几个都不够人家饱餐一顿的。”最后还像是有意缓解紧张气氛一般说道,“咱哥们儿一点儿都不死得其所,也忒寒碜了。”   就在包爷说这话的时候,汪三左一句又一句互不搭边地低声诵读着起居注上的内容,忽然他停了下来,又重复了一遍方才说过的:“黑障阻路,以单于刀刺之……”他又一口气把这句大声重复了两遍。   我没有说一句废话,赶忙打开背包,迅速把那生满铜锈的类似“S”形状的短刀取出来握在手里。耳边听见汪三疑惑地嘀咕道:“这句怎么写在后面了,这么不相干的位置……”疑惑片刻之后,又像是忽然想明白了其中的缘由,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说道,“掩人耳目,是在掩人耳目,这老太监也够狡猾的。”   我胸有成竹地再次走到那黑暗跟前,举起短刀就朝那黑暗上刺了过去,果然没听见那代表失败的“咕咚”的声,但也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手上紧握着的短刀极其容易地就扎进了那黑暗里,可是我把那短刀拔出来后,那黑暗上的刀口又顷刻间“愈合”了,连个口子都没有留下。我又一连举刀刺了几下,依然是方才的情况。   包爷在一旁催促汪三说:“再想想再想想,是不是还说啥了?”汪三先是应了一声:“没了,这回是真没了,沾一点儿边的都想过了。”说完后还像是要寻求一线生机似的,嘴里又不断复述着起居注里面的内容,急得简直都要原地转圈了。   这时我忽然意识到不知是哪里有点儿不对劲儿,我们几个面面相觑了一下后,倒霉蛋意识到了具体的不对劲儿之处,快速扭过头朝后面望了一眼,随后又惊恐地朝着头狼所在的方向望去。我也已经意识到了,原来是狼嚎声停了下来。我们方才一直处于狼嚎声之中,忽然停下来让我们还没及时反应过来。倒霉蛋担忧地说道:“不好,它在看我们。” 第十九章 黑暗过后的死亡蠕虫   我顺着倒霉蛋的目光朝头狼望去,头狼正在朝着我们这边看来。也朝头狼看去的包爷焦急地说道:“它不会是发现我们真面目了吧?”巨人也比平时的语速快了些,说道:“应该还没有,肯定是起了疑心,得加速了。”又指着我手里的短刀说道,“你再试试,还有没有其他东西能试的?”   这话像是忽然提醒了我,我脑子里过电影一般回忆起我们在“都市寻‘宝’”活动结束后,当晚在出租屋瓜分意外得来的宝贝时的情景。我再一次把背包打开,把当时被自恃功劳最大的老沈“霸占”的环玉刀佩、被老沈做主分给萍姐的镶了颗蓝色石头的刀鞘以及分给顺子的连环状金属刀挂拿出来并组装好。   这些东西都组装上之后,我顿觉手里的短刀重了很多。不仅仅是它们实际的重量,更像是这上面附着我本不太喜欢的老沈、看似泼辣实则热心肠的萍姐、苦命而厚道的顺子他们三人的灵魂。   我手里举起已经组装完好的短刀,快步走近那黑暗,抬起手来猛然刺去。这次刀前端刚刚接触到那黑暗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和方才的不同,我似乎感受到了一股力量正吸着或者拉着我这把短刀向黑暗里运动,整把刀很快就扎进了那黑暗之中。同时忽然一道白光从那短刀与黑暗的缝隙之间朝我眼睛里射来,毫无准备的我有些不适应地向后退去,但紧握刀柄的手却怎么也拔不动那刀子,并且纵使我怎么用力拔着也没能让短刀从刀鞘里抽出来,整把刀已经形成了一个不可拆分的整体,那黑暗里强大的力量让我不得不脱了手。   这么一脱手,我失去了支持保持平衡的力量,我的身子惯性地向后面摔了去,被拥上来的欧阳和郑纲给扶住。但即使方才我无法控制自己往后摔去的时候,我的目光也没有离开那把扎在黑暗里的短刀。我看见那短刀很快就被那黑暗吸了进去,几乎就是在一瞬间,快得容不得你走神儿。随后那被短刀扎开的口子里,白花花的光芒从中投射了出来,那白光并不是持续的,而是由暗变亮,再由亮变暗地不断变化着的。   那口子里的白光不断变粗变大,周遭的黑暗被那光芒快速吞噬着。这时我听见那头狼的嚎叫声再一次响了起来,狼兵们应和的嚎叫声也随之响了起来。   随着那黑暗被这频频变换着的光芒渐渐取代,我们的视线也已经渐渐适应了里面那亮度的变化,由外往内看去,除了石壁之外,我们还看见里面的地面并不是石头质地的,而是看上去就异常干燥的布满沙砾的荒漠。   我们几个试探着走了进去,包爷边走边提醒我们里面可能会很干燥,尽量闭着嘴巴少说话,减少身体水分的流失。我们临时增加了巨人和倒霉蛋,他担心我们的水会不够用。接下来的事实证明,他的担心完全没有必要,但这并不能说明我们接下来会很安全,那片荒漠里竟然隐藏着致命的杀机。   我们满怀期待地走进了“上下皆通天”的山峰之内,进来之后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只是觉得脚下的感觉变了,比外面的石质地面要软了些,但偶尔会踩到大一些的碎石,觉得脚心硌得慌。   欧阳质疑道:“好端端的,里面怎么变成沙地了?”因为此时大家并没有觉得里面是沙地还是和外面一样的石质地面,对我们有什么特别的影响,欧阳的话并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回答,似乎欧阳自己也并没有太在意这个。包括欧阳在内的所有人都在打量着这里,在不断明暗变化的光芒中可以观察到,这里的空间很大,由石壁围出来的“直径”有三四十米的一个不规则空间里,这空间除了上方和之前那个山洞几乎一样的耸立入云外,再除了我们刚刚进来的大石豁口,唯一不是封闭的地方就在我们径直方向的正前方了,那个像是走廊口的地方正对着我们,大小形状跟我们刚进来的石豁口基本一致。把视线朝着正对面的那个走廊口直接望去,很容易就能发现两个问题。   其一,在这明暗交替的光线中,可以看见正对面那走廊口另一侧是一条很长的“走廊”,因为这光线交错更迭,从我们的位置根本无法判断那走廊究竟有多长。这么看来,我们所处的这个不规则的大空间倒像是普通人家住宅的一个“门厅”。   其二,这不断明暗交替的光线其实是从那“走廊”里面照射过来的,因为这明暗交替的特殊情况,留意观察的话,完全可以看出我们这边和走廊深处的明暗情况并不是完全一样。光线从走廊那端的未知地带,通过冗长的走廊传播到我们这边,在这里的传播介质影响下,用肉眼就已经可以看出具有一定的时间差。   鉴于目前的这些具体情形,我们接下来要做的,自然是径直朝着那距离我们几十米外的走廊口走去,之后我们通过那目前尚且不知究竟有多长的走廊,天脐一定就在那边。   我坚信通过这“门厅”,再通过那“走廊”后,即使我们在“正厅”里没有见到天脐,也一定会有足以让我们惊讶掉下巴的奇观等着我们。   我们几个迈开步子径直朝着对面的“走廊口”走过去。虽然目前看来,在我们视线之内并没有任何带有危险性、有可能伤害到我们的东西或者景象出现,但我还是不敢太过放松。一路下来,我都记不清经历过了多少次胆战心惊,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把自个儿的小命交待掉。我们刚走过去几步,倒霉蛋又说了一个方才我并没有发现的问题,那走廊里的地面是石质的,并不是和“门厅”这里一样是沙质的。虽然我也觉得这件事挺怪异的,但也没有太过在乎,毕竟此时我们正处于很安全的状态,就连最初质疑这里面怎么好端端地变成沙地的欧阳,都没对倒霉蛋的质疑表示出多高的热情。   人处于安全放松的状态下,和处于危险紧张的状态下,对待同一件事物的反应和做法往往都是大相径庭的。如果我们仍然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我们肯定会作一番分析,或者是作一番不知有无必要的检查。但此时我们所有人的精神都松弛着,自然没有人对这个问题多关注,哪怕一点儿,我们所有人都采取了无视的态度。也就是我们的无视,让刚刚放松下来的我们,又一次陷入了死亡的旋涡。   我们走出去十几米后,忽然倒霉蛋紧张地说道:“别动,都别动。”他的声音并不大,甚至听起来有点儿小,我们几个都不知情况地停了下来。只见倒霉蛋伸出手来朝着我们右前方十多米远的沙地上指去:“那儿动了一下,就是方才。那下面好像有东西。”   我往他指示的位置仔仔细细地瞧去,他所指的位置和它旁边的所有地方都看不出什么差别,只是附近零零散散地摆着几块稍微大一点儿的碎石。我当即便断定倒霉蛋可能是有点儿太过紧张了,还没等我开口劝解他,包爷就已经不耐烦地说道:“一惊一乍的,哪儿有什么东西。”说着还不以为然地用脚在地上连跺了几下:“别看是沙地,但这沙地这么结实,怎么可能藏下东西?”他跺脚的动作还没停止,郑纲就紧张而严肃地说道:“好像是动了,确实是动了一下。”他用手指着那边的一块稍微大一点儿的碎石,“那块东西方才挪了一下位置,动的范围很小,地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拱了一下。”   在这种情形下,倒霉蛋的话包爷可以不信,但郑纲的话包爷一定要想一想。他停了脚下的活动,也随着我们所有人都朝着倒霉蛋和郑纲所指的地方看过去,但他嘴里还是用一股不可思议的语气说道:“这么结实的沙地,还是会动的活物,总不能是一条小蚯蚓吧?”   就在我几乎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那块碎石上的时候,那块碎石竟忽然朝着我们“飞”了过来,我看得几乎傻了眼,多亏倒霉蛋推了我一把才躲过直朝着我脑门儿“飞”来的碎石,那碎石摔在了身侧的石壁上,“啪”的一声碎掉。   这时我们每个人都不能不相信,那碎石的下面竟然真的有活物存在,并且此时我们已经看到了那活物的一部分。本来我以为那已经露出地面的麦穗形状的尖端就是这活物的脑袋,但我却没在那“麦穗脑袋”上面看见任何器官,虽然一看就知道是个大蚯蚓似的蠕虫,但长得这么大,总没理由连个面部器官或者头部器官都看不清,直到我看见它另半个身子的时候才知道,这其实是它的尾巴。把那碎石甩起来的活物,竟然长得跟牛肠子一样丑陋,之前不断拱动并且甩起那碎石的部分就是那“牛肠子”的尾端。   之后伴随着沙砾的大片扬起,这个家伙的庐山真面目便展露在了我们面前。   包爷惊诧地说了一句:“我的天,这么大的蚯蚓!”   它身长有一米五左右,和包爷的胳膊粗细程度相差无几,整体形象跟牛肠子极为类似,浑身上下都是暗红的颜色,就好像是刚刚在肮脏的血水里滚出来一样。除了这污血一般的红色之外,身上还毫无规则地长着一块块或大或小的极其难看的暗斑。   它整体的样子十分奇怪,头部和尾部竟然长得都是麦穗形状,头部和尾部的区别就在于,在那麦穗脑袋上可以看见长得模模糊糊的眼睛、鼻孔和嘴巴,像是被谁给撕烂又勉强长回去的样子。   此时这难看得要死的家伙给我的感觉并不是害怕,而是厌恶。我估计他们几个跟我的想法肯定一致,自个儿长得本就不太美观的巨人都有气无力地说了句:“长得太丑了。”其他几人也都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恐惧,欧阳还打趣着说:“把这玩意儿抓回去,卖给动物园,这动物园观光率肯定高。”包爷还笑呵呵地打趣他说:“给你娶回去当媳妇,没事带上街溜达儿一圈,这回头率肯定也低不了。”   那长相丑陋而古怪的大虫子方才打了那么一个挺儿之后,就老老实实地趴在了沙地上,脑袋正冲着我们的方向。   郑纲催促着说道:“快走吧,都别看了,浪费时间。”我们几个抬脚往前继续走去。但郑纲这话显然是轻视了这个丑陋的敌人。我们一步还没正经迈出去,那丑虫子就对我们发起了进攻。它那长相恶劣的嘴巴里竟然喷了一道深绿色的液体出来,此时它距离我们有十几米远,那绿色液体竟然像从高压水枪里喷出来的一般,直接朝着扎堆的我们几人身上蹿了过来,触不及防的我们眼看着就要被那液体喷在身上。郑纲忽然伸开胳膊把我们朝两侧推开,只听见郑纲痛苦地喊叫了一嗓子,之后便看见他肩膀处的衣服上冒起了白烟,同时“刺啦”一声,肉体被烧焦的声音传进耳郭。   那虫子并没有就此消停下来,而是朝着走廊口的方向快速蠕动翻滚而去,还不断地把那丑得要死的头部扭向我们。它每扭动一下,我们几个都要心惊胆战地准备跳开躲避毒液一次。但它蠕动翻滚的过程中,并没有再次袭击我们。当然这没有什么可庆幸的,因为我们眼下的目的就是要走近并且通过那条走廊,那条走廊就是我们通向天脐的唯一通道,而此时,它已经被这条奇怪的大虫子霸占。   包爷用近乎责备的语气问汪三:“起居注里面就真没写有这玩意儿?”那语气就好像是汪三本来知道,而是被他恶意隐瞒了下来一样。但此时汪三并没有生气,而是一反常态地变得耐心了起来,对包爷解释说:“起居注只记载到从入口进来,之后就是简单说了几句‘观奇景,龙颜大悦’之类的废话,如果他们遇着这大虫子了,按理说应该会写呀。”   郑纲把上衣脱了下来,此时他健硕的肩膀上已经有鸡蛋那么大一块被烧焦,看他那紧绷的面部肌肉就知道一定疼得不行。   愤怒的欧阳拿出手枪就冲着那虫子射去,哪知那虫子用快得让人眼晕的速度一头钻进了并不算软的沙地里。虽然它看上去异常笨拙,但它往沙地里钻的速度却异常快,甚至快过了欧阳打出去的子弹。欧阳又一连朝着那沙地里开了两枪,却依然没有任何动静。我们几个正纠结着是不是快速跑过去,距离方才那虫子隐遁之地左前方的五六米处,它忽然从里面蹿了出来,紧接着又是一道毒液朝我们喷来,欧阳再次举枪朝它打去,可它又已经钻到了沙地里面。这次的毒液喷在了巨人的大腿上,本就虚弱的巨人痛苦地吼了一嗓子,那声音并不算大,但带着浓重的凄凉感和痛苦感,他疼得蹲了下来。   我们不知道方才出来喷巨人的家伙和喷郑纲的是不是同一个,但它或者它们正在暗处,并且竟然有如此强的攻击性和在沙地里蠕行的速度,我们惊讶的同时都再次紧张了起来。   因为它随时可能出现在任何方向,甚至可能直接从我们脚下冒出来喷出那不知道是消化液还是什么液的腐蚀性极强的绿色液体来。我们必须迅速想出一个好办法来才行。不然就算它不再主动攻击我们,我们也总不能在这儿跟它耗下去。因为它喷出第一次毒液后,就直接去堵住了走廊口,显然它不想让我们通过那走廊口,或者是不想让我们去接近天脐。   这时郑纲纳闷儿地说道:“这东西跟外面那狼一样,也有灵性?也是被训练出来守护天脐的?”他的语气虽然还是明显质疑的,但已经明显带着一股倾向于相信或者不敢置信的惊讶。这一路走来经历的这些事儿,或许也让他不得不信了吧。   他的这话像是提醒了包爷什么,包爷接着他的话头儿继续说道:“既然是受过训练保护天脐的,那头狼都给我们开门了,都已经把我们当成大单于了。这浑蛋怎么还阻挠我们?”包爷说话间一直疑惑着看向虚弱且忍着痛苦的巨人,或许在我们这些人里,也只有巨人能够让包爷带着这种疑惑的眼神去看、去商议、去请教了。   巨人似乎也因为包爷的话想到了什么,嘴里念叨了一声“不好”,忍着痛楚站起身来,转身朝着我们走进来的方向快步走回去,走到石豁口时仰起头朝着太阳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侧过身子朝着头狼所在的方向仰头看了一眼,随后转身边往这边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边说:“不好不好,黑鹰已经有多半被阳光吞掉了,头狼也正在发蒙,再过几分钟,那黑鹰就会全部被吞掉,太阳还得很长时间才能落山,恐怕头狼很快就会带着狼兵冲进来。这个大虫子没再攻击我们,估计也是正处于怀疑我们的阶段,一旦确认我们是假冒大单于,我们就必死无疑……”   我本来是后知后觉地要去扶着虚弱且腿部受伤的巨人,可我还没走到石豁口那里,他就已经边说着话边往回走了。好奇心促使我继续走到了石豁口那里向外望去。那些羽翅相接的黑鹰已经无法完全遮挡阳光,一缕缕阳光从那羽翅的缝隙间向下面落来,落在那浩浩荡荡的狼群之上。此时的群狼们全部安静地站在那阳光下,上千匹狼全部把头朝向我所在的石豁口这边,似乎随时等待着冲杀进来的号令。我的目光在那群狼兵身上扫视而过,又转身仰着头冲着头狼所在的方向看过去,正对着这个石豁口方向的头狼正大睁着两颗如水晶球般的大眼炯炯地盯在这里看,似乎正在作着最后的判断。我赶忙调转过身子,慌乱地回到大家旁边。   这时欧阳问道:“那些狼兵很快就能发现?”   巨人点了点头:“再次召唤黑鹰肯定会被头狼发现,除非……”   欧阳急切地抢话催促道:“除非什么?”   “把太阳射下去。”巨人说这话时一点儿都不像在开玩笑,一直用的是一本正经的神色和语气,但这话我们听起来,着实没办法当真。   我说的“我们”不包括包爷。我看见包爷正带着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巨人,同时他说话的语气里竟然带着一种介于相信与不信之间的意味。如果换作另一件事,估计包爷都会对自己的语气感觉奇怪,他试探性地对巨人说道:“你是说……”后面的内容还没等包爷说出来,汪三却像是发现新世界似的兀自说道:“我知道了,当年康熙爷和老太监他们应该是严格按照指示,夜幕降临时才进来的,并不存在像我们这种挡住了太阳忽悠人家狼兵的情况,所以当时大虫子肯定不会出来捣乱……” 第二十章 金人射日的秘密   包爷似乎对汪三此时说的话一点儿都不感兴趣,他继续接着方才的话问巨人道:“你是说……祭天金人?”包爷的话听得我们几人云里雾里的,但巨人显然听得很明白。他点了点头,把肩膀上一直不让我们帮着拿,甚至连碰都不让我们碰一下的背包取了下来。   根据包爷和巨人之间的对话,加上之前我鲜有的零星了解,我算是大致知道了他们口中所说的这个“祭天金人”的情况,同时对巨人的那句“把太阳射下去”隐隐相信了。   《汉书?霍去病传》中,曾经有关于“收休屠祭天金人”的记载。而这个祭天金人被公认的说法就是一个铜铸的人像。汉武帝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的春天,当时战无不胜的霍去病发动了举世闻名的河西大战,率领万骑出陇西,过瘀氏山千余里追击匈奴,斩首匈奴八千余人。在此战中击败了匈奴休屠王,从当时负责保管祭天金人的休屠王那儿得到了这个匈奴的“祭天金人”,并且把祭天金人送到了长安,放在了云阳的甘泉宫。但关于这个“祭天金人”铜像究竟具体是什么模样,有些人说是一尊佛像,也有人说是蒙古高原的萨满雕像。   因为当时匈奴各种各样的祭天活动都少不了祭天金人,之所以交给休屠王保管,就是因为休屠王势力较大,放在他那边安全系数相对高些。这么重要的东西竟被他给搞丢了。匈奴单于肯定是非常不满了,他准备杀掉保管不利的责任人休屠王,以解心头之恨。这也就成了休屠王背弃匈奴转而投降汉朝的主要原因。   很长一段时间,匈奴的祭天金人一直被学者们认为是从中亚地区流传而来的佛像。但是早在汉武帝时代,印度还尚且没有佛像。佛像的出现是在霍去病拿到匈奴的祭天金人之后的一百多年的事儿了,显然这种说法不是太靠谱。   还有一种说法是,祭天金人铜像是希腊战神阿瑞斯。当时的中亚地区正不断地朝着希腊化方向发展,当时的希腊战神阿瑞斯的形象也称得上是中亚游牧民族所崇拜的对象。早在公元前4世纪的时候,战神阿瑞斯的形象就已经开始逐渐东传了。   但不管这祭天金人究竟是谁的形象,它总之被称为了匈奴人祭天的圣物,并且祭天金人当年就被霍去病给掠走了。   巨人把他的布包轻放在地上,那布包之前背在他硕大的身上看起来并不大。但铺在地上,没有了他身体这个巨大的直接参照物,这才发现原来这布包并不小。巨人把那布包的扣子解开,里面便露出了他的宝贝来。   那布包里装的不是“金人”,而是一副被擦拭摩挲得锃亮的青铜战甲。他把那战甲铺展开来,尺码比较大,应该和他的身材相差不多。   当年霍去病夺走的是“祭天金人”的青铜像,而真正的“祭天金人”外是穿着这件青铜战甲的,真正被匈奴人敬奉的也正是这副战甲。与其说是信奉战神,不如说匈奴人信奉的是一种精神。正是青铜战甲所代表的精神——无所畏惧,剽悍与血性。   巨人把这青铜战甲套在了自己身上,单膝跪倒在地,朝着四面八方各磕了三个头,随后站起身朝着石豁口走去。   我看见他的布包里并没有用来射太阳或者射天的弓箭或者其他武器,巨人此时正空着两手朝着石豁口走去。走到石豁口时,此时黑鹰已经所剩不多,一缕缕阳光逆着他的视线照射而来,落在他那身战甲上。   只见巨人朝着太阳的方向把双手伸展开来,也不知道是单纯因为阳光照射的缘故,还是那战甲在他身上显示出了非科学能解释的威力,我看见此时的巨人浑身上下散发出一道道夺目的金光,俨然成为了一个活生生的“金人”。他一边单膝跪下身子来,一边将双臂摆成拉弓射箭的姿势。虽然我们看不到有弓箭的存在,但看他这般专注的样子,我绝对相信在他的眼里已经看见了弓箭。   我出于强烈的好奇,往巨人那边靠近,在距离他三四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黑鹰已经被太阳光吞噬得差不多了,这时沐浴在阳光之下的头狼忽然发出一声愤怒的嚎叫,似乎随时准备冲过来吞掉我们。   周身已经被金光包围的巨人将“弓”张满,“嗖”的一声脆响便传了过来。是的,这声响动并不是我的想象,我真真切切地听见了,就是箭离弦时该有的声音,只是这声音比普通箭要来得更加脆亮。这声音并不只是我听见了,他们所有人都听见了。并且包爷还感叹地自顾自赞叹道:“铜箭。”   过了不足一分钟的时间,巨人单手拄着地面要站起来,我们几个拥上去扶他。我们被眼睛里看见的景象惊呆住了,我看见太阳飞快地朝着西山落去。不仅是我看见了,他们也看见了,我们全都看见了。   那愤怒的头狼忽然跳转了方向,朝着那已经落到西山的太阳看去。它忽然发出一声紧急的嚎叫,所有狼兵都在这声嚎叫后调转了方向,在一声长啸过后,那金甲头狼已经混在了众多狼兵之中,朝着远处飞奔而去。   我们几个扶着巨人往山洞里走去,这时巨人身上的铜甲已经不见了,但我并没有就此发问,我怕问了不该问的话,也就没有提及。其他人似乎还没有注意到这些,或者他们根本不关心这些,而是关心着那难看的虫子会不会还挡我们的路。   没等虚弱的巨人说话,包爷直接表示让大家放心,那虫子绝对不会再捣乱了。我们一行人便朝着那走廊口走去。果然,当我们走到那走廊口时,那虫子果真如包爷所说那样并没有再出现。   我们终于安全地走在了这条不知长短的走廊里,这走廊两侧的石壁,让我看起来有点儿熟悉。想了好一会儿才想出来,和我们第一次遭遇盲狼之前看到的那些石壁有些相似,因为这石壁上也有关于匈奴的“壁雕”。只是“壁雕”的具体内容和上次的不尽相同,这里主要记述的是匈奴西迁后的进程。   这里用以记述的只是普通的繁体字,繁体字间偶尔会穿插几个我看不懂的字符,但按大致意思还是能够捋顺下来的。似乎看到这些叙述的时候,我脑子里关于这一段历史所知道的那么点儿东西,甚至包括一些道听途说的逸事都自然而然地汇总并补充了进来。   争夺天脐落败的南匈奴归附汉朝后,于公元73年和公元91年之间,东汉接连不断地对北匈奴发起战争。因为有天脐守护,大单于自然不会畏惧汉朝的凶猛铁蹄,但竟然在汉朝大军中看见了与其达成联合协议的南匈奴骑兵,着实不忍心用天脐,与本是同根同源的南匈奴手足兄弟相残,无奈之下只得挥师退出了蒙古高原,整体西迁。   一路甩掉汉军和南匈奴的追击后,此时已经有了不小的伤亡,但一路都没有用天脐进行反击,最终率领残部一直奔逃到伊犁河流域的乌孙国才停下来,在这边休养生息后,只得经常出没于天山南北地带寻找食物。但上天的骄子并不能仅仅满足于苟延残喘,终于在公元119年攻陷了伊吾(今新疆哈密),杀死了汉将索班。   其后数年,匈奴人生活安乐,单于也不愿意再看见杀戮,更担心日后一旦再用天脐时会带来让他们自己都难以想象的巨大灾难,于是就决定禁用天脐。   哪知好景不长,被东汉朝廷任命为西域长史的班勇,偷偷在柳中(今新疆吐鲁番一带)大量屯兵,之后先后于公元124年、公元126年两次将匈奴击败,致使他们不敢在西域地带寻求食粮,只得艰难度日。直到班勇离职后,才再一次焕发生机,可气势刚刚恢复起来,单于便在一次大战中被率领大军的汉将斐岑杀死,之后新任的单于又接连吃败仗,直到公元151年在蒲类海(今新疆巴里坤湖)被汉将司马达率军击败,此时已经无法继续在此立足为生,不得已继续向西撤退,又一次开始向西迁徙。   大批人马一路向西转移,挨饿受冻,朝不保夕,最终来到了锡尔河流域的康居国(锡尔河是中亚的内陆河,流经今天的乌兹别克、哈萨克等国,注入咸海。在汉时,这里是康居国)。康居国“去长安万二千里”,跟当时的大月氏属于同种,在汉朝时国势称得上是相当强盛,拥有现在新疆北境以及中亚部分地区。因为耐受不住长期的奔波迁徙,在此落定不久,就已经有相当多的匈奴人在康居定居。最初落定之时,匈奴人饱受当地人的欺凌,并且康居国也经常以各种理由对这个狼性的民族进行肆意欺辱。单于自然不甘,为了保护匈奴百姓,决定开始使用天脐,不得已之下只能以暴制暴。不久之后,康居被天脐所迫,不得不南迁到索格狄亚那地区,也正是这个原因,以后的汉文史料中往往将康居、粟特并称,并说康国为“康居之后”。这一时期,康居国北部的领土大为缩小,锡尔河以北地区被西迁的匈奴人占据。   匈奴的野心,最初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百姓不受欺凌而起。可长久的安定繁荣让这个野性的民族无法甘受寂寞,于是他们决定继续扩张,而这时他们的行径、他们的野心,已然不再是保护自己的百姓,而是纯粹的扩张、侵略。   而之前的一切,似乎都在储蓄着力量。   公元290年前后,乐于远征的匈奴出现在了顿河以东、里海以北的阿兰。这时匈奴的爪牙已经极其尖利。当时的阿兰国虽然也称得上是强国,但经过顿河沿岸的一次大战,他们算是见识了匈奴这个民族的剽悍与凶猛,此战的结果是阿兰王被杀,阿兰所剩的余下战士全部臣服于匈奴,在这匹饿狼磨砺了尖牙利爪的同时,又进一步补充了匈奴的力量。这也是匈奴正式在西方世界里的第一次露面。第一次露面就伴随着一个强大国家的灭亡,不可不让人心惊胆战。   凭借着在阿兰国的休整和补给,匈奴彻底恢复了元气。掠夺、贪婪的本性让他们对顿河以西的草原垂涎不已。公元374年,匈奴渡过了顿河,向东哥特人发动了进攻,东哥特人哪里是匈奴人的对手,经过奋战,依然惨败,一部分东哥特人只得向西逃窜,逃到了西哥特人那里,匈奴尾随其后,追击到西哥特人居住地。西哥特人在德涅斯特河(流经今天的乌克兰和摩尔多瓦)摆下军阵,准备迎击匈奴,而匈奴人则趁夜晚偷偷从德涅斯特河上游渡河,然后抄袭西哥特人军阵背后,西哥特人惨败,只得向西逃窜至多瑙河。后经罗马帝国皇帝的批准,东、西哥特人才得以渡过多瑙河,进入到罗马帝国避难。此后,由于罗马帝国对哥特人残酷的压榨,逼迫哥特人又起兵反叛,公元378年,罗马帝国皇帝瓦连斯亲征哥特人,结果被哥特人杀死,帝国遭受到沉重打击。而此时的匈奴,由于占据了南俄罗斯大草原,暂时稳定了下来。   在打败哥特人并且占据了南俄罗斯草原之后,匈奴人得以休整,人口在这期间也开始急剧增加。同时,小部分的匈奴骑兵仍然在骚扰临国:一股匈奴骑兵渡过了多瑙河,与哥特人一起骚扰罗马帝国;另一股匈奴人,于公元384年进攻美索不达米亚,攻占了爱德沙城;还有一股匈奴人于396年,侵入了萨珊波斯帝国。整体而言,匈奴人在这段时期,基本是以在南俄罗斯草原休整为主,为下一步的大规模入侵积蓄力量。   公元395年,罗马帝国分裂为东、西罗马,而此时的匈奴正处于乌尔丁大单于的统治。乌尔丁是一个非常有野心的人,他曾对东罗马帝国色雷斯省总督说过,凡是太阳能照射到的地方,只要他愿意,他都能征服。公元400年,匈奴在乌尔丁大单于领导下,又开始向西大规模入侵,一举夺得了整个多瑙河盆地,并一度攻入了意大利,这一事件的连锁反应就是逼迫多瑙河流域的各部族为躲避匈奴人,只得向西罗马腹地进军。公元410年,西哥特人攻陷了西罗马帝国的首都罗马,西罗马帝国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打击。然而乌尔丁大单于的宏图大志还未实现就一命呜呼了,公元408年,乌尔丁率军骚扰东罗马帝国,在抢得大量财物准备撤退时,遭到了罗马人的袭击,乌尔丁大单于就这样战死在了沙场之上。   在疆土不断扩大的情况下,以匈牙利平原为统治中心的匈奴帝国,在奥克塔尔大单于时已基本建立起来,单于王庭稳定在今天匈牙利的布达佩斯附近,这个军事帝国成为东、西两个罗马帝国最严重的威胁。乌尔丁大单于死后,匈奴帝国沉寂了一段时间,而在奥克塔尔大单于率领下,匈奴帝国又开始兴盛起来,奥克塔尔死后,他的兄弟卢加继承了王位。卢加大单于分别在公元422年和公元426年两次蹂躏东罗马帝国的色雷斯和马其顿,逼迫东罗马帝国皇帝向匈奴帝国年贡350磅黄金,此后,东罗马帝国又被迫在边境向匈奴帝国开放互市,来确保边境的安宁。此时的匈奴已经今非昔比,曾经暗淡了光芒的荣耀再一次焕发了出来。   公元434年,卢加单于去世,他的两个侄儿阿提拉和布列达共同继承王位,各掌管一部分领土。两位单于即位不久,便发动了对东罗马帝国的战争,要求东罗马皇帝交出匈奴的叛逆者,还要求将年贡翻番,由350磅黄金上涨到了700磅黄金,东罗马皇帝受武力胁迫,只得答应。公元445年,布列达单于神秘地遇刺身亡,阿提拉成为匈奴帝国唯一的大单于。阿提拉更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家伙,在他的率领下,整个欧洲都沉浸在对匈奴的恐惧之中,匈奴帝国的鼎盛时期也就此到来了。   阿提拉大单于独自掌权后,马上就发动了大规模的战争,不过战争的矛头却指向了北欧和东欧。在北欧和东欧,盎格鲁-撒克逊人为躲避匈奴人,逃亡到英伦三岛,而许多日耳曼和斯拉夫人的部族战败,纷纷向匈奴投降。在巩固了东方和北方后,阿提拉大单于在公元447年大举进犯东罗马帝国,东罗马帝国军队接连战败,匈奴的骑兵一直深入到达达尼尔海峡和希腊的温泉关,严重威胁到东罗马帝国首都君士坦丁堡的安全,东罗马帝国皇帝被迫求和,双方在公元448年签订和约,东罗马除了马上向匈奴支付赔款6000镑黄金,年贡也由700磅黄金涨到2100磅黄金。至此,匈奴帝国的疆域东到里海,北到北海,西到莱茵河,南到阿尔卑斯山,盛极一时,匈奴帝国成为了名副其实的霸主。而东罗马帝国经过匈奴的长期劫掠和年贡的沉重负担,财富已基本耗尽,于是,阿提拉大单于又将目光投向了西罗马帝国。   公元450年,阿提拉大单于在完成了对东、北、南的征服后,将矛头指向了西罗马帝国。该年,阿提拉派使者来到罗马,要求娶西罗马皇帝的妹妹荷诺利亚公主为妻,并要求西罗马帝国拿一半的国土作为嫁妆。如此过分和带有羞辱性质的要求,自然遭到西罗马皇帝的拒绝,于是阿提拉大单于以此为借口发动了对西罗马的战争。当年,阿提拉集结了大批匈奴战士以及被征服民族的仆从军,号称共计50万人马,一路渡过莱茵河,向西罗马的高卢(今法国)发动进攻。高卢的城市就如同草原上的猎物一样,被匈奴人一个接一个地摧毁,最终匈奴军主力又围攻高卢重镇奥尔良。此时,面对共同的敌人,西罗马人和西哥特人暂时放下他们之间的争斗,组成联军来救援奥尔良。面对联军,阿提拉放弃了对奥尔良的围攻,开始机动迂回,寻机与敌决战。公元451年6月20日,阿提拉的匈奴大军与西罗马、西哥特联军,在今天的巴黎市郊展开了大决战。战斗打得非常惨烈,仅过了一天,双方战死者就达15万人,最终,西哥特国王战死,余部也撤离战场,而匈奴也损失惨重,无力再次发动进攻,只得退回莱茵河,重新积聚力量。   公元452年,得到休整的匈奴帝国再次发动了对西罗马的战争,阿提拉开始了对西罗马的惩罚。阿提拉率领的匈奴军队翻过了阿尔卑斯山,攻入了意大利。意大利北部地区遭到了匈奴人疯狂的攻击,北部所有的城市都被匈奴人摧毁。此后,匈奴人攻占了重镇阿奎莱亚,挥师直捣帝国的首都罗马城。西罗马皇帝万分惊恐,只得派罗马教皇利奥一世与匈奴人议和。此时,匈奴军中突发瘟疫,而东罗马帝国的援军也快到达罗马城,因此,阿提拉便答应议和,但在撤军前仍扬言,如果西罗马皇帝不把他的妹妹荷诺利亚公主送到匈奴,他还会来攻打西罗马。就这样,罗马人眼睁睁地看着匈奴人满载着抢夺来的财物扬长而去,只留下意大利北部的一片废墟。这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已经狂妄至极的大单于尚未意识到这是一直被他用来用以侵略和杀戮的天脐带给他的警示。   公元453年,阿提拉大单于又娶了一名少女为妃。然而在新婚之夜,阿提拉却神秘地死在了婚床上,天脐与新娘神秘消失。已无天脐庇护的庞大帝国人间蒸发般迅速瓦解崩塌。   随着石壁上记述内容的结束,我有一种刚刚亲身经历了匈奴这个狼性民族整个历史进程的错觉。那些记述以及被我汇总进来的道听途说,让我意识到天脐的力量之大,已经大得让人不得不为之担忧。一旦天脐被邪恶力量所操控,那么我们还算是和平安定的世界岂不是又将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第二十一章 蜷曲成圆的天脐世界   我们继续在这走廊里朝更深处走去,走了有十几分钟后,我已经感觉到当这明暗交替的光亮处于明亮状态时的亮度,要比我们刚进到走廊那会儿强上很多,应该是我们离这光亮的源头更近的缘故。欧阳猜测说,这光亮或许就是那天脐发出来的。如果按照他的说法推演下去,我们离天脐的距离肯定也是越来越近了,似乎它就在眼前不远处。   满怀着期待又走上几分钟后,我们就可以看见那亮光的尽头,但事实上那并不是亮光的源头,而是我们视线范围内的尽头而已。那是我们左前方的一堵石壁,那些从右前方打照过去的亮光是先落在它上面的,也就是说我们再走上一段后,要逆着这光亮照射而来的方向往右边拐去。   包爷边往前走边质疑道:“这和咱当初掉下去的时候,那条路有点儿像啊。”   我其实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不仅二者都有匈奴相关内容的“壁雕”,并且就连这通过走廊后向右拐的建筑结构都很像。想起当时我们拐进去之后,遭遇了大批盲狼的袭击,现在还隐隐有些后怕。我脑子里自动推测着当我们这次拐过去,肯定又会有让我们异常吃惊的情况出现吧。   不消十分钟,我的推测就得到了证实,极其充分的证实。   我们迫不及待地加快了步伐,三五分钟后就走到了这条走廊的尽头,我能听见自己的心正“咚咚咚”跳动着,那声音中带着一股莫可名状的亢奋,我不知道这其中有没有恐惧的元素。而事实上,真正称得上让人亢奋的情境就在几十步之外候着我们。   我们在距离走廊尽头半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倒霉蛋要从那拐弯处直接走进去,被包爷一把给拽了回来,就像是一个农夫拽一只小鸡那么轻松,差点儿把倒霉蛋拽一个大跟头。但倒霉蛋并没有表现出一丝的怒气,只是疑惑地看了包爷一眼。   包爷并没有理睬倒霉蛋,只是面色严正地说道:“我先进去探一下路,你们等会儿。”说完正要往里面走,却又被他一旁的郑纲给拉住了胳膊:“探路我在行。”郑纲说着就拉起了枪栓,快速向拐弯处的右侧闪身走了进去,很快就没有了声音,我甚至连他的脚步声都没有听见。但也就在他闪进去三四分钟后,郑纲就已经带着怪异的表情返了回来:“没看见危险东西,但里边的情况挺怪,一起过去看看吧。”   拐弯之后,只感觉那明暗交替的光亮直接扑了上来,晃得眼睛有点儿花,但很快就适应了下来。拐弯后这边的新廊道并不长,也就有个十来米的样子,并且很宽,轻松地容下我们这么多人并行通过。我逆着那光亮投射来的方向迎面望去,只感觉廊道尽头的“正厅”里像是在点电焊一般,白花花的亮光正明暗交替地打在正厅内侧视线所及的石壁上,只是这由暗到明,再由明转暗的过程比点电焊要慢上一些罢了。   既然探路归来的郑纲放心让我们进来,就说明这廊道里足够安全。我们大家也都放松了很多,迈着大步子往前面走去。但郑纲却边走边提醒道:“小点儿步子,别刹不住车摔下去,前面是空的。”   前面是空的,这句话应该和他那怪异的表情有关。   当我们走到廊道尽头,“正厅”内的奇异景象映入眼帘时,我就完全理解郑纲那怪异的表情了。但我不得不说郑纲表达得太过潦草,我在走廊尽头所看见的景象远远不是“前面是空的”就能诠释的。   我惊呆了,无比震惊。   我真的不敢相信这番奇景会出现在现实世界里,如果说这是梦境,我或许还能勉强相信。   我怀疑我们是不是都死掉并且升入天堂了。但意识到身边还有个肥头大耳见利忘义的包爷,我顿时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包爷如果死后都能升天堂,恐怕天堂早就爆满不再接收新成员了。   我没有眨眼,不是不敢,而是舍不得。   我听见欧阳情不自禁地惊叹道:“这、这不是在做梦吧?我们这是在哪儿?在天上?”   我也有同样的震撼和惊诧。   难道我们真的在天上?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儿来,我的眼睛已经睁得有拉伤般的轻微痛感。我闭了一下眼稍作休息后,又迅速睁开。我怕这让人无法不着迷的景象会从眼前消失掉,我要牢牢地看着它。   这是“横向直径”至少有逾百米长的类圆筒形巨大空间,内侧石壁在明暗交替的光亮中看上去像被细心打磨过一般光滑圆润,但吸引我们眼球的并不是这光滑圆润的石壁,而是“地面”。   这里竟然没有地面。   与我们脚下的长廊石质地面相衔接着的,本该是地面的地方,铺满了或大朵或小朵或薄如蝉翼或厚如棉垒的云,那是云海。我试图从那云海的罅隙间往下看,但充溢眼球的除了层层叠叠的云片,就是一层覆过一层的云团,把那云海之下的空间遮得严严实实,除了那道明暗交替的白光。   那明明暗暗的白光就是从这云海下面射出来的,并不是直上直下的投射,也不是平行于水平面的横向投射。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那纯净而明亮的白光是从那云海中央位置的正下方投射而来,我们可以看见那光线群从云隙间散射而出的痕迹,仔细看甚至可以觉察出那光线游走的路径。无数条光线群构成了一个广口大漏斗的形状,大漏斗的广口上端就在四周光滑圆润的石壁上,而窄口的下端正隐藏在这层层云海之下。我猜想那位于窄口处的发光体就是我们要找的天脐。   我在这光滑圆润的四壁上扫视着,除了我们此时正站在的地方之外,根本找不到任何一处可以落脚、可以着力的凸起或者凹陷之处。我们从这走廊一路走来,也并没有发现任何其他通道。因而可以推断,我们除了站在原地静观事态变化之外,摆在我们面前的选择只有两个。   第一个选择就是从走廊里原路返回,这也就意味着我们放弃寻找天脐,并且极有可能再次遭遇那丑陋的大虫子的拦截和攻击,以及这“上下皆通天”的大山外面金甲头狼和它率领的上千匹剽悍狼兵的攻击,无论是大虫子还是狼兵,都能很轻易地置我们于死地,比我们在平坦的地面上碾死一只蚂蚁还要轻松。就算我们真的想尝试这九死一生的选择,我们还要撞大运一般保证如下前提:我们能挨到那白马阵中央的火槽被再次点燃,或者我们可以想出别的办法把那扇密不透风的大石门打开。加上这个前提后,九死一生就变成了必死无疑。   第二个选择就是我们继续前进,而继续前进的办法只有一个——直接走到或者跳到云海上面试一试。当然,这毫无疑问就是玩儿命。万一我们能稳稳地走到或者跳到结实的云朵上,并且这云朵带有魔力一般能够支撑我们不摔下去,我们就可以拍手庆幸了,但即使这样,我们能不能在云海里找到天脐还未可知,这种办法光听上去就足够疯狂、足够扯淡了。一旦我们直接从这不知究竟有多高的“高空”摔下去,完全可以想象得到,我们的肉体先是在和空气的剧烈摩擦中烧个七分熟,之后直接在某个陌生的山坡上拍成香喷喷的肉饼。   或许我们只有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饱饱地观赏这人间难见的奇景同时,静静等待着事态的变化,祈祷并等待着那藏身于云海之下的天脐有所动作。   就在我觉得有些无可奈何之时,我看见这大片大片的云海竟然动了起来。但它们并不是像天空中被气流推动的浮云那样朝着某个方向“浮动”,而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给震动一般“抖动”了起来。   与此同时,从那云海中央位置的正下方散射出来的光线明暗变化频率也忽然变得快了起来,就好像是灯泡在即将报废之时常有的频闪那样,黑白光影在眼前如默片一样频频闪动,随着那越变越快的频闪过后,光波终于稳定了下来,黑暗的部分完全消失了,稳定在了持续明亮的状态。   那云海依然在“抖动”,并且幅度变得越来越大。   我大睁着双眼紧紧盯着那越抖越快的云海的正中央位置,就在那云海像是要抖动得散了架子的时候。我听见了一个奇怪的声音传进耳郭,那种声音我之前听过,像是一种痛苦的呻吟声,只是这声音显得无比辽阔。和上次听到的不同之处在于,上次我觉得这声音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的,而这次我完全可以肯定,这声音就是从那剧烈抖动着的云海下方传过来的。   我感觉有一股力量正压迫着我的呼吸,我紧张得浑身都有些发抖,但我依然紧紧地盯着那云海的正中央位置。那投射出来的光线越来越亮,刺得我眼睛快要流出泪水来。   终于,我终于看见了一条直径十余米的圆柱形软体动物,从那云海正中央位置扭摆着身体盘旋升起。絮状的碎云环绕在它躯体的四周,随着它一起向上升去。   那痛苦的呻吟声听在耳朵里,让我恍惚感觉那是因为被束缚住才会发出的声音。同时在这呻吟声中,又有其他的声音混在其间,先是清脆入耳的刀枪碰打在一起的声音,随后又是马蹄奔跑的声音、马的嘶鸣声、粗犷暴戾的喊杀声……似乎这些声音是从一个冷兵器战场上传过来的。我尽量仔细辨别着这声音传来的具体方位,惊讶地发现这声音竟然来自这层层云海之下。   此时天脐已经盘旋升起了数百米,其间穿过了一个由不知是厚厚云层还是其他什么物质环绕而出的中空位置,盘旋升起的速度也越发地快了,它所到之处都被照得明亮。   惊讶的同时,我忽然想起了上次“花瓶”折返回大山洞内之后,她看见“一条直径十余米的圆柱形软体动物,就从那中空洞里扭摆着身体向上升去”前后所经历的情境。   我刚刚想到这里,忽然被一声号角声给打断了思绪,那号角声依然是从云海的下面传上来的,这号角声听起来超乎寻常的恢弘有力,借用当时“花瓶”的话来说,“似乎整个世界都在这号角声中静候着发号施令”。   等到这巨大的号角声响过之后,就从天脐所穿过的那片不知是厚厚云层还是其他什么物质环绕成的中空位置,一个个黑点从那上面向下跳跃了下来,待它们往下落了一会儿后我才发现,那竟然是活物,那是狼。上百匹狼正从那云层环绕出的中空位置向下跳跃下来。   我的脑子里又不受控制一般回想起“花瓶”讲述的情景。一匹匹狼飞速朝着那中空位置奔去,顺着那活物与石地边缘的缝隙一跃而下。就像是一大队战士,刚刚听到号令而快速奔赴战场,而那活物却依然向上盘旋上升着,速度不知何时开始加快的,此时已经快到了惊人的地步,以至“花瓶”眼里看见的只是一道向上流动的影子。   我再把视线锁定在天脐的身上,此时的天脐也已经快成了一道影子,就像“花瓶”所说的那样,看上去像是一道向上流动着的影子。   这时有一个匪夷所思的观点出现在了我的脑子里,天脐方才所穿过的那个由不知是厚厚云层还是其他什么物质环绕而出的中空位置,难道就是我们之前所到过的地方?就是“花瓶”看见了“一条直径十余米的圆柱形软体动物,就从那中空洞里扭摆着身体向上升去”的地方?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此时我们所在的位置,就是上次我们到过并且我被盲狼咬了屁股的地方的下面。   天脐依然极速向上升去,我仰头在它如影般的躯体上和缀满它周身与之一同向上升起的云絮上望着,我无比期待这庞然大物直抵天际时所带来的奇观。   耳边除了此起彼伏的惊叹声之外,另一种声音响了起来。是汪三,汪三问巨人道:“嘿,个儿最高的这兄弟,你不是说这天脐是兽类,你能够控制它吗?”   这时我脑子里也回想起了当时遇着巨人时,他所说的那句话:“天脐既然是活物,我认为也是兽类,或许我到时就能控制它。”我把仰得发酸的脖子放平下来,又微微仰起了一个小角度看向巨人。巨人正仰着头朝着天脐上看着,嘴里应道:“除了大单于,没有人能控制天脐。”   我吃惊地看着撒了谎却一脸不在意的巨人,随后又转头看了一眼包爷。包爷也正用吃惊的神色看着巨人,一度被包爷认定极其单纯,并且被包爷称“和他相比,我们就是禽兽”的巨人竟然撒了谎,并且如此心安理得。   我想我之所以没有一脚把巨人给踹下去,是因为我找到了倒霉蛋来救“花瓶”,但我依然无法让自己不愤怒。   这时巨人已经缓缓把头放下来,在我愤怒的脸上看了一眼,淡淡地笑着说道:“即使是再严重再恶毒的匈奴王诅咒,都不会伤害女人。”   如果事实真像他所说的,对于大家来说也是一件大好事。“花瓶”既然没有受到诅咒的伤害,那么倒霉蛋也就不用以他的性命来救“花瓶”了。但我还是不太相信地快语速质疑道:“如果这样,那你当时为什么不直接说?”   巨人以极其平静的语气说道:“我担心他们几个也会跟你一起回去,凭我自己很难准确地找到这里。我很需要找到天脐,它能帮助来到这里的人,见到他最想见却见不到的任何人,能帮助他打开任何心结。”   巨人的话刚刚说完,我们几个几乎在同一时间抛出了问句。   包爷问道:“我能见到小眉?”   我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倒霉蛋问道:“我能见到我要找的朋友?”   汪三问道:“真的什么心结都能解开?”   我问完话后,随着巨人一并仰头朝着天脐的最上端看去,巨人同时带着先知般的语气应道:“马上你们就知道了。”他这话的最后一个音节刚刚说完,我就看见了那已经闪动起灼灼亮光的天脐朝着星光闪烁的夜空上撞去,随即看见那闪烁的繁星在视线里颤抖般晃动了起来,夜空随即就被天脐撞出了一个闪着刺眼银光的大坑,银白色的光团朝着四处如流星群一般迸射而出,同时我的身体被那依然裹着云絮急速盘旋上升中的天脐所散发出来的强大气流给撞得站不住脚,我忽然感觉身体不稳,不受自己控制地向前倾去,身体朝着那已经沸腾般翻滚起来的云海摔了下去。   因为我大头朝下地摔倒下去,又不知被谁手疾眼快地给抓住了脚脖子,此时从脑袋到膝盖的部分都已经插进了云海之中,我惊异地发现那刚刚穿透星空的天脐顶端并没有停下来,也没有直直地继续向上盘旋,而是弯曲躯体在天际中绕了一个大圆圈。   因为那云海之下尽是虚空,我看见离我较近的依然向上盘旋着的天脐下半部的同时,又看见了虚空的远处穿透夜空的天脐已经往这边盘绕了过来。就好像那刚刚被天脐穿透的星空并不是,或者并不仅仅是高悬在我们的头顶上,我在这云层之下的虚空里也能看得见,我确认不是我看错或者看花了眼,因为我还看见了被天脐撞出来的如流星群一般银白色的光团在虚空中恣情迸射。   这时我听见汪三大叫道:“地面怎么倾斜啦,要翻啦……”以及惊慌失措的喊嚷声。随后又听见巨人粗犷有力的大喊:“别怕!天脐画了一个圆,这世界是圆的,时间是圆的。”   就在他们几个的大声尖叫中,我忽然感觉自己像是簸箕里被颠来簸去的一粒谷子,竟然被强大的气流推着在虚空中三百六十度地连连翻起了跟头,五脏六腑在身体里毫无节制地晃来晃去颠来倒去。时而被气流翻转得跃到云海之上,我看见整个山洞都翻动旋转了起来,并不是因为我的旋转才造成的错觉,而是真真正正地旋转了起来,整个世界都旋转了起来,并且越转越快。他们几个也在我不远处身不由己地360°翻转着,我们每个人就好像是粘在风车上的一粒米,正在用自己的身体画着一个又一个圆形。   我随着旋转速度的不断增快,大脑在一次次急速充血中变得昏沉了下来,渐渐地失去了自我意识。停留在脑子里的最后一个画面、最后一个感觉就是已经穿透夜空的天脐将自己的首尾相衔在了一起,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圈,并且依然在快速旋转着。位于圆形天脐之内的我们正被它旋转带动起来的气流推动着随它同步画着圆。   我不知道这是我的幻觉、出于我的臆想,还是我的亲眼所见。或许这就是一个感觉,一个我也不知道为何会出现在我脑子里的感觉。   我只是感觉这被天脐呈圆形旋转而成的世界就是圆形的,并且每旋转一圈都会形成一个圆形的光影,我们就身处这由无数个圆形光影组成的世界之中。 第二十二章 大网内外的真实幻象   我醒来了,但我也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醒来了,脑子里依然处于昏昏沉沉的状态,这种状态让我极其厌恶。可悲的是,纵使我再厌恶这种感觉,我也没有一丁点儿的办法摆脱掉它。   这里是被无数个相互交织的巨大的圆形光圈环绕出来的空间,那些光圈看上去若隐若现,让我无法辨别它们究竟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仅仅是出现在我眼睛里或者脑子里面的幻象。我不知道何时耳边又响起了那首《许愿》,依然是之前听过的那个女人的声音——包爷女朋友小眉的声音。   包爷听见这歌声后,又一次慌乱了起来。包爷原地转着圈,不断扭转脖子试图寻找到声音的源头,那脸上露出快要烧着了一般的焦急。他朝着各个方向充满期待又焦急地转着看着,终于他的视线定格,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了一个正被一道道若隐若现的半圆形光弧笼罩着的人,那人正平躺在那里,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美中不足的是她缺了一条胳膊——右边的胳膊。   我脑子里回想起了包爷在那紫色大山里给我们讲述的关于小眉失踪前的一些情况。   那天包爷他们遭遇到了狼群,但并不是我们之前遇到的那种身披青铜铠甲的狼,而是一群看上去普普通通的狼。包爷见状不妙,赶忙喊醒了一旁正在熟睡的小眉,和另外几个人凑到了一起。那群狼像是疯了一般,轮番向他们发起进攻。包爷还没反应过来,一匹狼直接就朝着包爷的脑门上扑来,小眉跳起挡在了包爷前面,而后小眉痛吼着躺在了他的怀里,她被咬断了一条胳膊。   这个场景和后来“花瓶”挡在我身前的场景是何等相似,我隐隐地感觉到这里面充满了一种叫做“轮回”和“宿命”的味道,除此之外就是担心与害怕,我担心与害怕的是“花瓶”会如小眉离开包爷那样离开我。我能做的或许只剩下祈祷,祈祷这只是我在发神经,祈祷任何糟糕的事情都不要再发生了。   当时包爷临时决定放弃继续寻找天脐的计划,他把仅剩一个的和田玉指环小心翼翼地敲成了两瓣儿。包爷回到帐篷后,看见小眉已经醒来了,并且正冲着包爷甜蜜地笑着。包爷上前半跪下身,把半块和田玉指环拿了出来,没有读他之前精心准备的情书,只是简简单单地对她说:“小眉,嫁给我吧!”说这句简单的话时,包爷的眼泪像泉水般从眼里涌了出来。小眉先是被包爷搞得有些发愣,之后竟然笑着哭了起来。小眉习惯性地动了一下右边的肩膀,这才留意到自己已经没了右边胳膊,但那漂亮的脸蛋儿上并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悲伤或者不快,她伸出左手拿起了半个指环。   此时此刻,那个躺在光弧里的缺了右边胳膊的女人,难道就是小眉?   我看见包爷踉跄着脚步,一边往那女人的方向跑去一边喊着:“小眉,小眉我来了,小眉……”   那充满愿景却又带着几分凄楚的歌声依然在空气中来回飘荡着,但那躺在地上的女人却并没有动弹,她的上下两片嘴唇正合在一起,显然这歌声并不是此时的她唱出来的。   包爷应该也是在纳闷儿这个问题,忽然停下踉跄的脚步,身体还出于惯性和不支在空气中前后摆晃着,他嘴里带着乞求的语气大声喊着:“小眉,小眉你起来啊,你说话啊,你说话……你说啊……你怎么就不说话呢……”包爷的声音由大由洪亮慢慢地变小变微弱,由清朗渐渐变得含混嘶哑。   可是那躺在地上的女人依然没有坐起来,依然没有开口说话,依然丝毫没有动弹。而这飘荡在空气中的歌声也依然没有停下来。   喊声已经微弱得接近耳语的包爷,忽然铆足了力气大吼了一嗓子,虽然吼声很大,但却让人觉得少了几分劲儿。包爷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跪着向那一动不动的女人爬了过去,可他爬了几步后又怯生生地停了下来,随即又向后面退了起来,他像是实在不肯相信也实在不敢接受眼前的事实,包爷恸哭着,那哭声让人听着揪心。他一边哭一边喊着:“小眉、小眉,小眉你醒醒,你醒一下……”同时继续向那女人爬了过去。   包爷哭喊着爬到那女人旁边的时候,只见他极其缓慢地伸出手,但那只大手悬在空气中剧烈地抖着,像是没有勇气伸过去。此时包爷的哭喊已经成了伤痛欲绝般的啜泣,已经泣不成声。   包爷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把手指向那女人的鼻孔前伸去,他的手依然在明显颤抖着,当那手指伸到女人的鼻孔下面的一刻,包爷的身子登时往后仰了下去,一屁股摔坐到了地上。他大大地睁着眼睛,用力盯着躺在地上的那个女人,像是精神错乱似的念叨了起来:“死了,死了,不不,没死没死,小眉你不能死……不能死……”   包爷想要再次跪起来,身子刚一往前用力就虚弱地摔坐回了原地。包爷像一个不甘心的孩子,用双手撑在地上,吃力地翻过身子跪了起来。伸出颤抖的双手向那女人的脸蛋上伸过去,就快要碰到那女人脸蛋的时候,包爷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快速收束回双手在衣大襟上用力蹭了蹭,这才再一次把手朝着那女人的脸蛋上伸过去。包爷的眼泪如串珠一般朝着那女人的脸上滴去,他哭着说道:“小眉,小眉我要娶你,你嫁给我,嫁给我好吗?你醒醒,快醒醒我们结婚……”包爷的声音里充满了温情。   说完这些后,包爷脸上忽然又露出了笑容来,他蹲起身子来:“走,咱回家,我带你回家,这就带你回家,回咱自个儿的家……”说话间就要去抱起那个没有一点儿反应的女人。刚刚要把那女人抱起来,他忽然又停止了动作,他好像是发现了什么,目光愣愣地盯在那女人的左手上,那女人的左手里正牢牢地攥着什么东西,从虎口位置露出的纸头可以看出她攥着的好像是一张揉皱了的纸条。包爷绕到了女人的另一侧蹲下来,带着好奇的神色轻缓地分开了女人的手指,伸出手去要把那张纸条拉出来,可刚这么一拉,清脆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同时看见一个半圆形的东西从那纸条里面滚到了一旁。那正是包爷手上和田玉指环的另一半,当年包爷向这女人求婚时用的那半。包爷轻轻地捡起那半个指环,又把那张纸条在眼前展开。   那纸条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几个字——   “我去寻找天脐——浩天。”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看见那纸条上的字的,但我就是看见了。我甚至迷迷糊糊地不知道自己此时正处在哪里,是正站在包爷旁边,还是坐在我醒来的地方。   只听包爷先是念叨了句:“汪三,汪三的字!”之后咬牙切齿地大声骂道,“汪三,你这个王八蛋!”   在包爷咬牙切齿的痛骂声中,我用力想着一个问题——我在哪儿?可刚刚这么一想,剧烈的疼痛感就在脑仁儿里发作了起来。   我不知道正疼痛欲裂的脑袋里怎么会忽然闪现出“花瓶”的样子。   “花瓶”穿着一套淡蓝色的连衣裙,肩带上有一道道漂亮的碎褶,我着重在她胳膊上、脖颈上曾经被盲狼伤到的地方看去,没有伤疤,没有任何被伤过的痕迹。   我感觉心里面很踏实。   这时“花瓶”身后的背景也稍稍清晰了起来,好像是在一家服装店里。此时她正拿起一件淡蓝色的男士T恤,店员小姐笑盈盈地向她介绍说:“小姐买给男朋友吗?”我看见“花瓶”羞涩地点了点头。那店员小姐用胜利在望的语气说道:“这件T恤现在店里搞特价,可以给您打八五折。”   让店员小姐大失所望的是,“花瓶”一听“打折”,非但没有直接买下,反倒把衣服挂了回去,同时说道:“打折哦,不要打折的。”   店员小姐忙介绍说:“您左侧的那款是正价商品,和这款是同一系列。”   “花瓶”的视线朝着旁边那件稍微深一点儿的蓝色T恤上看过去,她拿到试衣镜前和自己身上的连衣裙对照着颜色搭配情况,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店员小姐再一次露出胜利在望的神情,笑容可掬地说道:“小姐,这件和您的裙子更搭。”哪知“花瓶”连连点头后,竟然用商量的语气说:“这件给打个折吧?九五折怎么样?”   我正忍不住笑着要插话,忽然听见杂乱异常的声音从各个方向一股脑儿地灌进我的耳朵里,同时一束束刺眼的光芒从视线所及的所有方向朝我眼睛里奔来,在那白花花的光线中,一个个快速闪动的影像配合着那杂乱异常的声音出现在了眼前。   我看见了倒霉蛋正朝着一个躺在地上的外国男人走去。   我听见了倒霉蛋正重复喊着一句外文,应该是那个人的名字。   我看见了巨人仰着头,大张着嘴巴像是在抽泣着,大滴大滴的眼泪从他的脸颊滴下。   我听见了巨人洪亮却并不悲伤的哭泣声。   我看见了汪三举起手枪,顶在了自己的脑袋上。   我听见了,听见了汪三长长的叹气声。   我感觉我好像是生病了,或者正在做着一场离奇的噩梦。耳边瞬间又响起了各种各样嘈杂难听的声音,我又感觉到我好像是被别人抱着手脚抬了起来,随后又被他们放在了什么东西上,感觉到后背上有东西支撑着再一次被抬走。我感觉我的眼皮很重很重,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合在了一起。   我只有一个念想,我要睡觉,我太困倦了。   我睁开眼的时候误以为自己又进了局子,因为睁眼后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那个老警察——“花瓶”的老爹。   老警察急忙把手指搭在嘴巴上“嘘”了一下,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指了指坐在椅子里、趴在我床边睡着的“花瓶”。此时“花瓶”身上正穿着我意识恍惚时见到的那套淡蓝色的连衣裙,肩带上那一道道漂亮碎褶赫然在目。我再一次仔细地往她胳膊上、脖颈上曾经被盲狼伤到的地方看去,没有伤疤,没有任何被伤过的痕迹。   我扫视了屋子里一圈,才知道此时我正处于医院单间病房里,正躺在一张病床上。   我拄着胳膊坐起身来,除了浑身上下躺得有些僵硬酸痛外,并未感觉到其他任何的不适。   虽然我拄着胳膊坐起身的动作已经尽量放轻,但“花瓶”还是被我扰醒了。她睁开惺忪的睡眼后,直接扑上来抱住了我。此时她老爹正坐在床尾的凳子上,从未拉窗帘的窗户透进来的晨光中可以看见,他正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我颇为尴尬地轻推了一下“花瓶”,可她却抱得更紧了,嘴里嘟囔着说:“你都睡了十多个小时了,担心死我了。”   这时老警察侧过身子站了起来,还有意咳嗽了一声。但“花瓶”仍然没有松开我,还在我耳边低声说“不用理他”,搞得我甚是尴尬。   老警察也是拿她没办法,低头看了看手表:“现在是早晨五点四十,小伙子九点准时到局里找我,哦不对,你们俩都得去。”说完嘀咕了一句“臭丫头别忘了吃早饭”就朝门口走去。“花瓶”伸出一只手冲她老爹随便摆着说了声拜拜,又扬着嗓门儿叮嘱他慢点儿开车。   我脑子还没转过弯儿,怎么冷不丁地就出现在了这里。我一边轻推开“花瓶”一边说道:“来来,你先给我说说,我怎么突然就到医院了?”   “花瓶”伸了一个大懒腰,随后就把她所知道的都讲了出来,但事实上她并不知道我是怎么突然到了医院的。   昨天下午,“花瓶”正逛着街,手机屏幕忽然闪烁起了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接起来一听竟然是她老爹打来的。让她迅速赶到医院这个病房来找一个小警察。没等“花瓶”问具体情况,她老爹就把电话给挂掉了,挂断的前一秒还传来交代工作的声音,看来是忙疯了。   “花瓶”赶忙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医院而来,一路上都在纳闷儿这是什么情况,刚跑到病房外的走廊里,那个小警察就急不可待地迎了过去,边跑嘴里边神神道道地对她快速说了一句:“抓住大鱼了,收网了,局里人手不够,你爸让你来替着看一下病人。”这小警察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直接从“花瓶”身边朝着楼梯口跑过去。   “花瓶”极度郁闷地走进了病房,可往病床上一看,躺在病床上的“病人”竟然是我。当时“花瓶”还以为这纯粹是一个巧合。后来的事实证明,她低估了她老爹,并且低估得很离谱。   见我正躺在病床上呼呼大睡,也不缺胳膊少腿的,“花瓶”也就没有急着叫醒我,而是跑出去找医生问了我的身体情况。医生说我只是太过疲惫了,刚刚给我打了一些生理盐水,让我好好睡上一大觉就没事了。   “花瓶”一直守在我的床边,其间只让护士帮忙泡了盒方便面吃,她一整夜都没敢合眼。凌晨四点多的时候,她老爹刚刚处理完局里的事儿赶过来。她没有按她老爹的要求立即睡觉,而是“逼问”了一番大致情况后,坚持守着等我醒过来,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说到她老爹讲的大致情况,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重要事儿。从手提包里抽出了一个被她折成两折的档案袋递给我,说这里面是欧阳他们几个人关于我们这次行动的“自述材料”的复印件。随后她嘟起嘴巴埋怨我撒谎骗她,并且失落地嘟囔道:“从他们几个的‘自述材料’上看,就知道你们这次超级过瘾了。”   我把档案袋封口的绳子绕开,撑开袋子口往里面一看,是几张装订在一起的A4纸,直接把它抽了出来。   刚在第一张上瞄一眼,我就看出了问题,本是复印得很清楚的黑色手写内容上像是贴了膏药似的出现了几处空白。我又翻到了第二张,上面不同的位置上也挂着几块空白,一看就是因为复印时有意在原件上遮挡内容所造成的。我指着那些空白好奇地问“花瓶”道:“你挡上几块干吗?”   哪知“花瓶”给出的答案竟然是:“不是我印的,是我老爹印的。”随后又进一步解释说,“他让我给你的。”   她的话让我无比震惊,越解释越震惊。   她接下来让我更加震惊的解释是:“之前我给你发的‘物证报告单’的彩信,他竟然也知道,并且他是故意给我创造方便条件让我拍下来的。”随后又用一腔不爽的语气感慨道,“他竟然什么都了如指掌,还说网撒得越大越能捞到更多更大的鱼,这撒网都撒到亲闺女身上来了。”   震惊之余,我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花瓶”从他老爹嘴里“逼问”出来的也基本上都是“虚话”,她的主要信息来源就是这几张A4纸。那些被有意遮挡掉的部分,应该是不方便外泄的,或者是老警察认为我不需要知道的内容。但就算是这些已经以白纸黑字形式拿在我手里的内容,老警察又为何要让“花瓶”给我看呢?   我提出这个疑问后,“花瓶”当即应道:“我爹说了,是想让你离真相更近一些,况且你又无辜地卷进了这件事里,他当时没及时提醒你,也挺愧疚的。”   这时我脑子里回想起了顺子被杀那天晚上,我离开警局时的情景:刚走出公安局没几步,老警察竟又追出来把我喊住,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只是说“近段时间,多留神”,然后他稍微犹豫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花瓶”催促我说:“你翻翻看就都知道了,快看完咱俩吃饭去,一会儿你胃醒了就知道饿了。”   我刚看过小半页,就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疑惑地问道:“这家伙怎么可能交代得这么细?”   “有郑纲在呢,想瞒也瞒不住啊。”   我又一问才知道,郑纲果然如包爷所料,是官家人。“花瓶”提起曾经被我们当成队友的郑纲,语气里就充满了鄙夷之气。她问我还记不记得当时郑纲在大河旁的地上写给我们的一串手机号码,我想了想,点头表示有印象。“花瓶”气愤地说:“我爹打电话让我来这儿,就是用那号码打的。我爹用的号码,我这当闺女的竟然都不知道。”   看着她气呼呼的可爱样儿,我伸手在她脸上轻掐了一把,让她琢磨一下一会儿去哪儿吃,随后便翻看起了那些自述材料来。   更准确地说,是翻看那些自述材料中尚未被遮挡掉的内容,以及像是为了便于分析案情而由老警察在括号里作的补充和解释。   里面很多句子都不够通顺,我勉勉强强地一张张看了下来。 第二十三章 迫近真相的叵测人心   第一张是汪三的:   早在公元1998年11月的时候,我就接受了组织下达的关于找天脐的任务。按照组织里上面人提出的大体要求和指示,我很快就着手物色人选、组织团队、组建各种设施,包括在大山里面掏出一个临时露营地,建立各种疑似古物的景观。直到公元2000年找到成浩天一行人,当时成浩天身上有我们要找的人的多种特质,单纯、头脑发热、有能力、缺钱缺到发疯,等等。任务交给我之前,组织就安排人进过目标地,但每次都是伤亡惨重,一点儿收获都没有,还差点儿遭到当地警方的怀疑,他们担心整个组织都会受到重大牵连,所以放弃了自行寻找天脐的想法。我找成浩天一行人,好处就在于即使他死在那里,也没有人会找到我们头上。像他这种人,自从他失败之后,十年来我们找了一批又一批。   成浩天身上不仅有那些我们想要的特质,我却又出乎意料地发现他还有别的特质——极重感情。这也是我最后没忍心对他下狠手的原因。当年我根本意识不到像被我用酒毒死的石头、当枪使唤且下落不明的小眉这种我的棋子们的生死算得了什么,直到几年前为了完成组织里的一个临时紧急任务,我让我的亲生儿子参加了这次组织活动,结果在那次活动中他失去了生命,这件事让我痛不欲生。我甚至想从那天起就从组织里抽出身来,但有些事儿一旦迈开了腿,就像进入了泥潭,永远都拔不出来。我的儿子和石头那些因我而死的小兄弟们,每天都出现在我的噩梦里,我就是凶手,是我间接杀害了他们。   后来,通过古玩街的一些有意经营起来的老关系,无意中听说了成浩天的消息,这时我才又想到小眉的事儿。十年前被我骗着继续前进的小眉,因为跟踪不利在我们视线里消失了,一直都不知死活,我们也没人关心她的死活。   这次行动中,组织还派了一个比我资历浅的“冒顿侍者”来配合我的行动。就在我出发之前,我的妻子被组织请去“做客”,说白了就是拿她当人质,为的就是限制我。后来内部的一个老伙计偷偷告诉我,我妻子怕牵绊我,自杀了。我当时就不打算活下去了。但最终我还是选择活了下来,因为我要亲口对我老婆、对我儿子说一声“对不起”,她们是好人,是要上天堂的,而我这种恶人注定是要下地狱的,这是我最后的机会,说“对不起”的机会。在那天脐所带来的圆形世界里,我看见了她们,但我竟然没有开口向她们道歉的力气,痛苦得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出来,甚至想哭都流不出眼泪。无奈之下,我选择了自杀,我也只能选择自杀。但最后我怎么没自杀成,又怎么被你们警察抓了,我也不知道。   前面忘了交代一件事,现在补上。那把短刀是我负责跟卖家交易的,当时只是在网上进行的联系,但至今我还不知道卖家究竟是谁。那个叫小印的,只能说他是运气不好,和这个东西沾上了边儿。   (警补注:此人早在公元1995年就加入了该组织,资料显示是“冒顿侍者”上一批次成员。短刀卖主是我们的自己人〈郑纲〉。)   第二张是冒顿侍者的:   我加入组织的时间很早,那时我才刚刚过完17岁的生日,是组织名单之外的特殊执行人员。我之所以能被选入组织,就是因为我从很多历史资料里面了解到了天脐可以散播瘟疫,并且推断出了冒顿单于佩刀有利于找到天脐的一些事情,但具体的我并不知道。组织想得到天脐并且想利用它来展开犯罪行动。大单于的诅咒肯定是真的存在,只不过我说的那个是编的。   我最大的错误就是建议组织把任务交给了汪三来执行,这个家伙办事总是留尾巴,并且从来不跟组织交代。   他竟然连冒顿单于佩刀卖主的身份都搞不清,交易过程中还出了岔子。只能我出手把这事儿搅和得看上去像真实的,我选中了那个叫金小印的小子,他兴许能替代十年前被汪三选出来的那个姓成的。我没想到金小印后来竟然跟这个姓成的混到了一起,还成了一起上路的战友,虽然这是出乎我意料的,但毕竟也不是什么坏事。   我非常不放心汪三,这次只能以“新成员”“助手”这些假身份跟在他屁股后面参与进来。上头不想让汪三继续活下去了,就算他活着出来也没有用。找这么一个人当手下,坏处就在于需要操心操得事无巨细,当然这些对我们来说都是小儿科。我干净利索地派人杀了那个金小印的女房东、杀了报社那个男的,又杀了收过我们钱的古玩街那脏小伙,之后又在小影视基地骗了金小印。当然我也曾经失手过,比如让那个女大学生跑掉了,并且不知道去向。在汪三随行之前的那次,姓成的在沙漠里走丢,是我绑了他,并且给他注射了药水,不断暗示他杀了那个叫郑纲的警察,当然最后又失败了。   最后被抓,我也没什么可说的。本以为切断了他们跟外界的一切联系,那里的广阔天地就是我们的世界了,但想不到的是你们竟然一直有准备,怪我们技不如人,只能说来世再比画比画了。   (警补注:前面对“汪三”的补注内容恐有误,“冒顿侍者”入该组织的批次尚待细查。在锡林郭勒抓获时,正带数百人围绕在高耸入云的大山之外。)   第三张是欧阳的:   金小印和我都是好人,我能替他作证。6月5号郑纲来我的新店里,办理的健身卡,不知道他是不是跟坏人是一伙的。   (警补注:无)   第四张是倒霉蛋的:   我没有做坏事,我做的事情跟你们真的没有关系,只和我的家族有关。我要求你们联系大使馆,赶快去找我朋友的尸体,我把我看见我朋友尸体的地方的样子告诉你们的人了。   我现在唯一能告诉你们的,我是在最后那圆圈世界里面,看见我朋友尸体的。你们先把我朋友的尸体找回来,我要把它运回国,交给他的父亲。如果还想知道其他的,你们再来问我,我可以把知道的所有事都告诉你们。   (警补注:已经按其描述,用探测设备搜索到了意大利男尸位置,但恐不会获批入内。他如何看见的,暂不知。)   第五张是巨人的:   郑同志问的,我说匈奴王不杀女人,为啥他之前见到过白骨马上死掉的女大学生。虽然我没见到那情景,但我肯定她是死于机关暗器,或者她乱动了什么东西。我说的是匈奴王诅咒不会杀女人,但那些机关的事儿就不知道了。那都是人为的,或者带着其他灵异的东西,和匈奴王诅咒没有关系。   我浑身上下都是伤,是因为我之前进到过里面,我进去有事儿要办,我冒犯了匈奴王,所以被狼兵咬过,受到诅咒是正常的。   至于郑同志说的女人的歌声,我也听见了,很可能是她以前在那里唱过,或者是声音飘到过那里。天脐的世界是圆的,时间和空间都是圆的。天脐是无处不在的,大单于带着它打天下,也并不需要真的带在身边,它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是以虚幻的形式存在,只有大单于才能驾驭它,也只有大单于才知道如何驾驭它。   郑同志问到的,他们之前去过的那次,醒来后怎么会出现在陌生的山坡。这和方才那个问题道理差不多,虚幻与真实相通的地方,也是无处不在的,都不是我们能控制的。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我是在哪儿被抓过来的,醒过来我就在你们的车上了,他们几个也是,那个叫小印的小伙子应该是因为自身体质的原因,比我们都昏迷得深。   因为我是“家萨满”,而按照我自己的理解,“家萨满”一般不允许对“外人”施以法术帮助,像我在路上帮助他们的几次那样也不妥。我去过聆听祖先教诲,问他们我是不是可以帮助别人。他们告诉我可以,我高兴得哭了,喜极而泣。   (警补注:实属其内部事宜,莫过多考虑。)   第六张是包爷的:   求你们找小眉,一定要找到,否则我什么都不会说。   (警补注:已按其描述,用探测设备搜索到了无右臂女尸位置,但恐不会获批入内,同时探测到女尸左手内握有硬物。)   尾声   我饥饿的肚子响起了咕噜声。   在“花瓶”的催促下,我准备先出去吃一顿再说。   “花瓶”把阳台上的一个服装袋拿了过来,掏出一件T恤让我换上。   我定睛一看,正是那件颜色稍微深一点儿的蓝色T恤。   我顺口问道:“九五折买的?”   她极其不爽地说:“九五折店员死活不卖,九八折才搞定……不对,你怎么知道?”她睁着大眼睛看向我,语气也变成了惊讶。   我把T恤换在身上,合身且舒服:“以后告诉你。”   我们俩细嚼慢咽地吃到了八点半,打车直奔公安局去见她老爹。   在写自述材料之前,我急不可待地问起了我们究竟是在哪儿被找到的。他老爹没有直接应我,抽出一根烟叼在自己嘴里,又划了根火柴,边吧嗒着嘴边问道:“知道我为什么用火柴不用打火机吗?”   我一头雾水地摇了摇头。   他把火柴梗按在烟灰缸里灭掉,吸了口烟,缓缓地说道:“你第一次出现在这儿时,我给你点烟时用的就是火柴,你应该是没注意到。但你没注意到这件事,不知道这件事的答案,这件事也没影响到你现在的生活。”他冲我笑了一笑,“有些事,不用知道得那么清楚。”   “花瓶”情不自禁地抢着问道:“我亲眼见到的天脐是真的吧?”   没等老警察回答,我又接着发问:“巨人说的那个圆形的世界,也是真的吧?”   老警察看了看自己的女儿,又看了看我,笑着说“真的”,吐着如梦似幻的烟雾又补充道:“你们认为是真的就是真的吧。”   (全书完) ==========================================================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s://zxcs.zi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