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s://zxcs.zip/ ========================================================== 书名:剑仙水影 作者:海之翼 内容简介   这是一个剑仙的故事,一个关于劫难、关于爱、关于希望,关于空茫的故事。   水影是剑仙,她用流火的魂魄练了剑,成全自己的渴望,也注定了劫难。只为了一把剑,从仙境沦入凡尘,经宣阗劫,历世间苦。   七重劫难,要她一步步地去丈量,那么长的路,何处是归途……   平安集并不平安,在那里,水影目睹一场进行了五十年的复仇,参天的古木困锁着无辜的魂,嘤嘤的哀泣伤天恸地。红衣的女子早已死去,身已不在,却放不下心底的爱和恨;还记得那一对双飞的燕儿,但已是阴阳两隔,物是人非,去哪里找得回曾经?   乱云渡是地下的迷城,至寒的雪云石椅,禁锢着不朽的生命。孔雀明王,西方的佛却是叛天的魔,万年的枯坐,只为等她的身影映入视线,只是他伸出的手,无人回应。   冰魄射穿的宿命一片冰封雪盖,只是,永恒的长眠能不能换回一季春暖花开…… 【卷一 锁魂木】 楔子 流火   “流火,流火……”水影轻轻地唤着,这个名字她已呼唤了三日三夜,不知重复了多少遍,原本清澈明亮的声音已经嘶哑而低沉,可是那把放在青玉案上的赤红色的剑还是毫无反应。   “水影,算了,没用的,就算你再唤它三日三夜,它也不会应你的,蚩尤部和天界本就势如水火,你又不是不知道,偏偏异想天开,要拿他的魂灵来炼剑……”   “你罗嗦什么!”水影秀眉一扬,瞪了说话的坤灵一眼,满腹的郁闷不快终于有了发泄的对象,“剑都已炼成了,我不信唤不醒它。不是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么?你再罗嗦就出去吧,别在我耳边聒噪。”   坤灵被她骂得一怔,随即长身而起,淡淡道:“那我在外面等你!”   “哎,你真的要走啊!”水影有些慌,“算我说错了还不行么?生气了?这么小气。”   坤灵看着面前的女子,脸上些微的气恼之色被笑意取代,眼里有深深的涟漪,一层层漾开,“我哪里生气了,你继续吧。”   东方的天际已微微泛白,眼看天就要亮了,三日三夜的限期就要到了,可是流火剑依然无视水影的呼唤,安之若素地敛光藏精,沉寂如死。   “流火,流火,求求你有些反应好不好,难道你真的这么恨我?我并不想去攻打蚩尤部,我是身不由己。我那么辛苦才保下你的灵魂,我只是想让你成为我的剑,求求你流火,求求你回应我吧……”水影绝望地看着案上的剑,声泪俱下。   坤灵目睹这番情形,又是心痛,又是叹息。他从未见过像水影这样狼狈的剑仙,竟然对自己的佩剑低声下气,苦苦哀求。他抬头望向窗外,清俊的眉目间浮起淡淡的倦怠,他已在这冰冷的问剑阁枯坐了三日三夜,陪伴着水影声声无望的呼唤。天边有隐约的金光闪烁,巡日的金龙已经苏醒,天就要亮了,看来水影注定和流火剑无缘。   坤灵默默地叹息,正思量着该如何安抚水影的绝望和沮丧。“砰,砰”,问剑阁的门被敲响了,侍卫官的声音沉闷地传了进来:“时辰已到,问剑结束,两位该出来了!”   坤灵起身,上去揽住了水影的肩,“水影,该走了,它注定不是你的!”   “不!”水影用力推开坤灵,扑倒在呈剑的青玉案前,嘶喊着:“流火,流火,我唤了这么久,难道你没有听到么?你就这么狠心么!”坤灵无奈地摇头,扶起满面泪痕的水影,“水影,你这样有违仙道,得失随缘,强求不得。”   “我偏要强求!我偏要!”水影挣脱他的手,竟发狂似的去掀那青玉案。坤灵大惊,急转身一把按住了她,水影流着泪,拼命地挣扎。两人正纠缠间,沉睡着的流火剑突然铮铮鸣响,同时红光大盛,妖异的血色光芒照亮了朦胧的问剑阁,如同残阳夕照。   二人俱是一愣,安静下来,怔怔地望着那柄异样的剑,好一会儿,水影才反应过来,抓住坤灵的手臂,狂喜大叫,“它应了,你看到了么,它终于应了!”   她欢呼着转身,上前取剑,火红的剑似乎有所感应,突然剧烈颤动,鸣声急促尖锐,红光更炽,仿佛就要燃烧起来。   坤灵突觉不妙,大叫道:“水影,小心了!”抢前一步想拉住她。却已来不及,流火剑突然从案上飞起,电光火石般刺向伸手向它的女子。猝然的巨变,咫尺的距离,水影已惊得怔住,眼见剑离胸口不到寸余,竟毫无应对。坤灵已来不及拨剑相对,情急之下,屈指向剑身弹去。   他的指尖还未触及冰冷的剑刃,那柄怪异的红剑陡然灵蛇般扭转,掉头向他刺去。坤灵触变不惊,急退几步,反手握住了腰间佩剑的剑柄。   一片轻烟般迷蒙的紫光刹那间亮起,紫萝剑呛然出鞘,凌厉的剑锋直指流火,两剑铮然相撞,流火犀利的攻势刹那凝滞,然后从半空坠下,呛啷落地,怪异刺目的红光在瞬间收敛,沉寂如初,问剑阁重又笼罩在黎明的朦朦晨光之中。   坤灵盯着地上的剑,掌中紧紧握着紫萝,不敢有丝毫懈怠,过了好半晌,流火依然寂然不动,如一把普通的剑。坤灵这才舒了一口气,举起衣袖拭去额上的冷汗,转头去看水影,“你没事吧?”   水影一脸的惊慌和黯然,怔怔地道:“它为什么这么恨我?”   “它不是恨你,而是恨所有天界的人。昆山大战,蚩尤全族被我们剿灭了,连灵魂都万劫不复,只剩下它。它岂能不恨,岂能甘心做你的佩剑?水影,你听我的话,放弃它吧。”坤灵犹有余悸,忧心忡忡。   “不,我要定它了!我相信它一定是属于我的!”水影俯身拾起流火剑,她的手镇定有力,没有颤抖和犹疑。流火没有再做突袭,仿佛认命似的被她握在掌中。   “也许刚才只是戾气的最后释放,毕竟它已经回应了水影的召唤,就证明它是愿意跟随她的。”坤灵了解水影的倔强,她决定了的事就再无悔改,他无奈地给自己一个解释,还剑入鞘,打开了问剑阁沉重的大门,初升的阳光渲泻进来,笼罩着他们,将他们的青衫染成了金色。   凡尘中有很多关于剑仙的传说,相传他们原本都是剑法高超的凡人,经过苦修飞升成仙,他们能够以神御剑,驾剑飞行。这就是世间人想象中的剑仙,大致也确是如此,只是他们不知道,真正的剑仙必须拥有一把仙剑。   仙剑是有灵魂的,不是剑魂,而是佩剑者最亲近的人,甘心将自己的魂魄投入鼎天炉,和溶化的神铁凝固在一起,铸成一把非凡的剑,永远守护着自己牵挂的人。只有如此炼成的剑才能称为仙剑,才能与持剑之人心神相通,人剑合一,无往而不利。否则不管怎样的上古神兵也终是没有灵性的凡铁死剑,无法达到剑术的最高境界。   坤灵的紫萝剑中就凝结着母亲的灵魂,那个温柔的女子在生命终结的时候,拒绝了宿命的轮回,将自己铸入剑中,守护着心爱的儿子。而驻守随风阁的檀云,腰间那把片刻都不会离身的丹霞剑,则是哥哥永恒的陪伴。   拥有一把仙剑对剑仙而言,是最大的荣耀和欣慰,即使为仙为神要淡泊清心,无欲无念,但那一份死亡也无法阻隔的眷怜垂爱,谁不贪恋呢?   仙剑一直是水影最虔诚的渴望,但是没有人愿意为她付出灵魂。在从人到仙的所有记忆中,她从来都是孤零零的,师傅说她命犯孤星,一辈子都得寂寞,水影悚然,人的一辈子不过百年,但仙的一辈子会有多长?她不敢想。   师傅飞升后,水影独自守着一座空荡荡的碧烟阁,坤灵常来看她,他的眼里深深倒映着她的影子,但她假装没看到,一个人已然寂寞,两个人,会不会更寂寞?   不久前,蚩尤部残党再次做乱,他们以迅雷不及的突袭攻上了天界,竟打到了南天门,天帝急命所有昆山剑仙上界护驾,剿灭乱党。水影也去了,那时她手里只有一把没有灵力的青霜剑。混战中,坤灵一直护在她身边,为她抵挡所有的危险。   蚩尤族虽然勇猛善战,但怎耐寡不敌众,战斗很快地接近尾声,天界胜局已定,天帝传命:所有蚩尤残党,杀无赦!于是各路人马分散开来,寻找诛杀剩余的蚩尤族人。水影就是在那时见到流火的,那个倔强的蚩尤少年正被一队天兵围困着,浑身浴血,却仍然奋力挥动着掌中的刀,水影遥遥地看着他,他火红的发飘在天界白色的雾里,像一面猎猎招展的血色旗帜,金色的眸子里满是绝望和不甘。他的样子让水影震憾,静如止水的心里竟有异样的悸动。   他的抵抗终于越来越虚弱,包围他的圈子也越缩越小,他像一只重伤不支的兽,再也无力持刀,兵刃落地的声音沉闷混沌,像死亡的丧钟。天兵们冷笑着举起长戟刺向他,在他倒下的一瞬,一个清冽的女子声音厉喝道:“住手!”   他们回头,见来者是个剑仙,便顺从地收起兵刃,让出一条路来。水影走过来,伸手扶起奄奄一息的少年,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你是来捉俘虏的么……妄想!”他用尽全力推开她的手,挣扎着想站起来,几支血淋淋的长矛又凛凛地逼向他。   “你们别……”水影慌忙阻拦着,回头看着他,“我没有敌意,我只想知道你的名字!”   “没有敌意!”他满是血迹的脸上浮起一丝冷笑,霍然回头,逼视着她:“我叫流火!没有敌意的剑仙小姐,你打算拿我去请功么?”   “我……”水影一时语塞,他金色的眸子里燃烧着怒火和仇恨,灼灼地盯着他,让她不知所措,她怔了片刻,竟张口说出一句让自己都吃惊的话,“我会救你的,我一定会救你的!”   空气凝固了,众天兵面面相觑,流火也愣住,怔怔的看了她许久,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真诚,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暖意,嘴角凝起微微的凄凉笑意,黯然道:“谢谢你,但是你救不了我,没有人能救我!”   他说着挣扎起身,“想逃吗?”天兵们厉喝着又围了上来。流火冷笑,眼神扫过他们,凝注在遥远的天边,那是天之南方,是炎族的故乡。“你们放心,我不会逃的。蚩尤族的人,胜了就生,败了就死,没有逃这个字!”他的声音嘶哑苍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傲然坚定。   众人被他的气势慑住,不由自主地退开几步。水影看着少年血迹斑斑、倔强挺拔的背影,怔忡无言,心里没有一点胜利者的喜悦,竟是说不出的难过。   流火面向南方跪下,郑重地叩了三个头,然后,他挺直背脊,手中,有一道寒光闪过。   “且慢!”水影惊呼着抢上前去,却已不及阻止。流火的身体颓然倒下,胸口深深地刺进一把匕首。   水影扑过去抱起了他,也许是他的血红得凄艳,刺痛了她的眼。泪水竟在瞬间汩汩流下,落在流火的脸上。他艰难地睁眼看她,喘息道:“你是谁?”   “我是水影。”她拭去他脸上的血迹和泪痕,哽咽道。   “水影……”他喃喃地念着她的名字,“我记住了……”   水影抱着流火渐渐冰冷的尸体,木然不动。心中却升起一个让自己都惊愕惶恐的念头,逐渐清晰坚定,固若磐石,不容她犹疑。   这场战斗以蚩尤全族覆灭而告终,天帝下令,将所有蚩尤族人的灵魂打入血池地狱,永世不得脱生。这个命令实在太过残酷,但天帝盛怒之下,无人胆敢违令。阴司的判官日以继夜地清点亡灵,三日后呈报上界,三万六千蚩尤亡魂俱在,只少了流火一人的魂魄,遍寻四方也不见踪影。   众皆哗然。一个被诛灭的孤魂能逃到哪里去,何方何界之人敢冒如此的大不违,隐慝他的魂魄?天颜的震怒更是搅得人心惶惶,正在众人皆不得头绪之时,一个天兵上报,流火自尽的时候,一位叫做水影的剑仙就在他身边。   这个消息让坤灵悚然,他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流火的魂魄必是在铸剑的鼎天炉中,难怪四方八界都寻不到。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水影的任性倔强,和她对仙剑的渴望。她必是要用流火的魂魄来炼剑的,她行事从来都是如此义无反顾,全然不计后果。   水影果然在昆山顶峰的轩辕台上,望着台下巨大的鼎剑炉里翻滚着红赤色铁浆,流火的灵魂已溶入其中,一切已无可挽回。   若不是坤灵拼死求情,水影必然难逃死罪。一番惊涛骇浪之后,坤灵被逐出天界,贬去天一阁修书;而水影,虽免了死罪,却被放逐凡间,须得历过七重宣阗之劫后才能重返昆山仙界。唯一庆幸的是,那柄尚在炉中的流火剑,终于属于她了。   一年后,流火剑炼成出炉。金红色的长剑,灼灼其华,惊艳绚目,让水影惊喜万分。但耳边听到的,却尽是冷冷的嘲笑讥讽:“看那妖异的颜色,不愧是叛族的魂灵炼成的。”“哼,竟然用叛族的灵魂炼剑,真是丢尽了剑仙的脸。”“别急嘛,看她如何问剑,那才是好看的笑话哪。”“……”   这样的流言蜚语水影听得多了,并不在意。不管怎样,坤灵总是在她身边的,无怨无尤,他的微笑依然温柔,掌心的温暖让她安心,水影有着深深的感激和歉意,甚至还有隐约的后悔,如果没有当初的一意孤行,也许可以永远和他这样安静的相守。   可是不论天上人间,后悔药都无处可买。最让水影尴尬的时刻终于到来,诚如旁人所言,问剑将是她最难捱的关口。   所谓问剑,就是在仙剑出炉开锋之后,唤醒沉睡的剑魂。对于别人来说,这是个很简单的过程,通常只要一声呼唤就能得到剑的回应,从没有人需要用三日三夜来完成问剑,当然,除了水影。因为她要唤醒的灵魂,不是至亲,而是宿敌。   尽管艰苦而危险,水影总算唤醒了流火,她付出的巨大代价总算没有白费。然后要面对的,是下界的七重宣阗之劫。   宣阗之劫,本是仙家修炼过程中必须经历的劫难,以此来提升修为,不同层次的修为经历不同层次的劫难。七重劫,是劫数中最高的一层,其艰辛危险连道行极深的仙者都很难通过。水影很清楚,她不会再有机会回到昆山,回到寂寞的碧烟阁。   临行的前夜,她和坤灵默然相对,看着琉璃盏中不停跳动的烛火,听着漏壶里沙粒的流转。时间寂然逝去,他们寂然相视。直到天边霞光隐现,水影起身,尽力抑住哽咽,轻声道:“你多保重,我走了。”   她不等他的回答,逃也似而去。强忍已久的泪终于掉了下来。师傅没有骗她,她真的是命犯孤星,只为了一柄剑,却永远的错过了坤灵。她不敢想以后,她将死在凡间的哪个角落里,她不知道,坤灵也不会知道。   她低头快步地走着,几乎撞在了一个人的身上,一双温暖的手扶住了她,耳边是熟悉的声音:“你忘记了,我一向很会抄近路。”   “坤灵,你……”她抬起头来,不怕让他看到她的泪水。   “这个给你!”坤灵将一颗淡紫色的珍珠放在她的掌心,“这是紫泥海底的灵珠,能趋吉避凶,遇难成祥,它会保护你的!”   “紫烟寒!”水影看着手中光华灿然的美丽珍珠叫道:“我不能要!这是你母亲的遗物,你从不离身的,我怎么能要?我已经欠你太多了……”   “你记得就好!”坤灵笑了,眼里却凝着泪光,“既然你已经欠了我很多,再多欠一颗紫烟寒也无妨。”他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痕,指尖微微颤栗,“剑仙从不会欠债不还的,所以你一定要活着回来,把欠我的都还给我!”   “我会的!”水影咬紧牙关不让语声颤抖,她握紧掌心,转身与坤灵擦肩,走出很远,缥缈的风中传来了坤灵坚定清朗的声音:“你要记得,我等你回来,等你还给我紫烟寒,不管等多久!” 第一章 平安集   水影站在一条熙来攘往、人声喧哗的热闹街道上,茫然四顾。匆忙的人们从她身边走过,不时有目光凝注在她身上,迟迟不肯移开,大多是男人的目光,惊艳、爱慕、暧昧,甚至猥亵,形形色色,在她身上打转徘徊。   水影烦燥气恼,又无可奈何,她逃不开那些灼灼的目光,这里没有人知道她是昆山剑仙,他们只看到一个美丽的女子,惊才绝艳,纤尘不染,至于她腰间那把火红色的佩剑,只是一种美丽的装饰品而已,谁也不信这纤柔文秀的女子真的会用这把剑。   水影无奈地面对尘世,满眼满耳都是喧嚣和欲望,每一张面孔都燥动不安,每一双眼睛都复杂难测。她想念从前清幽安宁的生活,想念坤灵澄澈如水的眸子,岁月从他眼里安静的滑过,轻轻一晃就是百年的光阴,却不会留下丝毫的痕迹,波澜不兴,无喜无悲,一切皆是自然。   来到尘世三月有余了,她走过了很多路,遇见了很多事,但她所要经历的劫难却还未出现,麻烦倒有一些,却都是强盗毛贼之类,无需拨剑便可解决,反让她觉得索然无味,甚至有些期盼宣阗之劫的到来。   人间一年,天上一日。三个月,对水影来说是漫长的时间,但在仙界的昆山,不过只是几个时辰。现在该是午时了,坤灵在做什么呢?是在天一阁修缮那些破损模糊的古书,还是在玉珠峰顶的茫茫云雾间吹箫?   水影想着,笑角泛起淡淡的笑意,似乎又听到了清越缥缈的箫声。坤灵的箫吹得特别好,真的能引来凤凰,那些上界的神鸟伴着箫音清吟高歌,声彻九天。它们张开金色的羽翼,荡开凝重的云雾,那些散开的细小水滴在阳光的映照下,聚成一弯幻彩的虹桥,久久不散,凤凰就在虹桥上起舞,舞到急时,金色的凤凰和七彩的虹渐渐溶为一体,目眩神迷的美丽。   “姑娘,这么大热的天,要不要喝碗凉茶解解暑气?”一个骤然响起的声音将水影唤回现实。她抬头,这才发现已经走出了那条喧哗吵闹的街,来到一条很荒僻的路上,路边设着个毛竹搭成的小茶棚,一位皓首银须的老者坐在茶棚里,正含笑招呼她。   阳光是很炽烈,但水影却不在意,寒暑不侵是仙家最基本的修为。只是她不忍拂其美意,便进了茶棚,笑道:“老丈,来碗茶。”   老人从大铜壶里倒了碗凉茶递给她,打量着她纤尘不染的白衣和火红的佩剑,疑惑地问:“姑娘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我……从京城来,要到……”水影语塞,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该到哪里去。怔了一会儿,她反问道:“请问老丈,若顺着这条路走,前面是什么地方?”   “前面?”老者突然悚然变色,“姑娘,前面可不敢去,前面没有路的,是一片吃人的流沙!”   “吃人的流沙?”水影笑了,“老丈,我刚从一个很热闹的镇子里出来,这一带人烟稠密,怎么会有流沙?”   “我骗你作甚!”老者急了,口气更加严肃。“五十年前,顺着此路前行七十里,是一个很大的镇子,叫做‘平安集’。真是个富足平安的好地方,我们这里常常和他们做生意,还通过亲。谁知道一夜之间,通往镇子的路变成了一望无际的黑色流沙,谁也无法过去。很多和那边通亲的人家,哭喊着要过去接回亲人,结果都陷在沙里,唉,都死了!”   “怎么会这样?”水影惊愕,“那平安集里的人呢?”   老者叹息着摇头,“从那以后,再也没见过那里的人。大家传说,他们定是惹上了非常厉害的邪魔。肯定已经全部被杀光或吃掉了。”   水影怔了片刻,掏出一小锭银子放在桌上,笑道:“麻烦老丈了。”然后起身出了茶棚,老人在身后高声叮嘱道:“姑娘,你可千万别往前面去,早些回头吧!”   水影心里一动,脚下稍顿,但只是略一犹豫,随即又加快了脚步。平淡了这么久,总算有了些收获,她岂能不去看个究竟?   荒僻的小路很快到了尽头,出现眼前的,是一条平展宽阔的大道,路的两旁,是错落有致的农田和民居,鸡鸣狗吠,炊烟袅袅,一派勃勃的生机,哪里有什么吃人的流沙!水影看着面前的大路,又气又笑,自己竟被那老者骗了,看来,仙人并不一定比凡人聪明。她停步,思量着是回去找那老头算帐,还是往前去那平安集看看?然后,她选择了后者。   两个时辰后,水影在夕阳的余晖下看到了一块青色的石碑,上面刻着三个苍劲有力的血红大字:平安集。   水影的白衣轻轻拂过界碑,她极想看看这个惹上了“邪魔”的地方是什么样的。离界碑不远,长着一棵苦楝树,树身粗壮得需几人合抱,郁郁葱葱,遮天蔽日,树阴几乎遮盖了整个路口。这样的一棵树,怕是已经过了几百个春秋。   水影站在树下,仰视着巨大的树冠,赞不绝口。有风吹过,隐隐地有哭声随风传来,好像是很多人在哭,悲泣哽咽的是年轻女子,放声大哭的是幼小孩童。水影四下望去,周围却空空荡荡,杳无人迹。哭声仍在继续,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难以捉摸的飘忽。   “难道这里真有什么异状?”水影忖度着,转头去看来时的路,还是一马平川的大道,没有任何变化。可是流火在鞘中低吟,紫烟寒的颜色也变得黯淡,这两件灵物都已感觉到了危险和不祥。水影暗暗后悔自己的莽撞,但既已到了这里,就不能回头,如果真是她命中的劫数,就算想逃,也无处可逃。   水影紧握着剑柄,一路小心翼翼。在掌灯时分,她走进了镇子的中心,这镇子果真很大,房屋鳞次栉比,只是大半的屋里都是漆黑,只有几家的窗上透出灯光,水影敲响了其中一户的房门。   “来了来了。这么晚,是谁呀?”询问的语声伴着匆匆而来的脚步。“吱呀”一声,破旧的木门打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女人探出头来,看见水影,她似乎吓了一跳,上下打量着她,怯怯地问道:“姑娘,你好像……不是镇上的人?”   “嗯,我是从外边来的,请问大婶,我可以在你家里借宿一晚吗?”水影笑着问道。   “外边?”那女人更是吃惊,她一把抓住水影,“你是说,你是从平安集外来的?”   “是的。”水影应着,用力挣脱女人的手,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或许,那老者没有骗她,那条大路,只是个专为她而设下的圈套。   “当家的,你快来看!平安集外来人了!”女人拉着她进了屋子,大喊着,声音里有着明显的哽咽。   里屋的门帘猛地掀开,一个男人跌撞着冲出来,“谁?谁是从平安集外来的人?”   “就是这位姑娘。”女人说着把水影推了过去。男人瞪圆了眼睛,盯着她看了她足有半盏茶的工夫,才沙哑着喉咙问道:“你难道是神仙,一路飞来的?”   水影哭笑不得,不知如何解释,她的确是神仙,却不是飞来的。好半天,她嗫嚅道:“我是……从一条大路上走来的。”   “大路?”夫妻俩的吃惊和要求是水影意料之中的,两人同时说出一句话:“姑娘可以领我们去看看那条路吗?”   他们没有看见路!他们的面前是一望无际的黑色沙海,水影并没有惊愕意外,她弯腰抓起一把沙粒,漆黑的颜色,如夜,如死亡。细致的沙轻轻从她的指缝间滑落,籁籁的声音像是对她的嘲笑。   “姑娘,你……是怎么走来的?”   水影无法回答女人的疑惑。默然片刻,她拈起“驭风诀”,飘身而起,如果这只是片普通的沙海,就不可能困住她。   可是她只飞出不到丈余,身体突然猛然变得沉重,仿佛地面有一股巨大的吸力将她向下拉,她想起了老者的话,这是一片吃人的流沙。也许不止吃人,仙也照吃不误。   她在间不容发的一瞬拨出了流火,插进沙地,然后用力向上挑起,沙砾如黑色的瀑布般茫茫散开,她的身体也借着这股力量再次腾起,凌空翻身,落在了那块界碑旁边。她喘息着收剑入鞘,冷汗已浸湿了衣裳。   “你好身手啊!”男人举起袖子拭去额上的汗珠,惊魂甫定的脸上露出一丝赞叹的笑容,“五十年了,还从没有人能从这片沙里活着出来呢!”   “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水影虽然没有陷进沙里,但仍然有种被吞噬的恐惧。她紧紧锁眉,心慌意乱。   “这片沙出现的时候我才三岁,”男人叹息道:“就连老人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一夜之间,通往镇外的路就没有了……”   “路还在!”水影忽然打断他的话,“我就是从那条路上过来的。这片流沙只是幻像,制造它的人要诱我到这里来,就暂时取消了幻像,现在又重新恢复了。”   夫妻俩面面相觑,那女人忽然曲膝跪下,声泪俱下地哀求道:“姑娘,您肯定不是一般人,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们,救救平安集吧!”   水影赶忙扶起她,沉吟道:“这个镇子与世隔绝之后,发生过什么异常的事吗?”   两张面孔上顿时流露出同样的恐惧,沉默片刻,男人干咳了一声,低声道:“从有了这片沙以后,每逢初一十五,镇里就会死人。”   女人拭着泪接道:“死的都是女人和孩子。二十岁左右,刚做了母亲的女人,和她们才满一两岁的婴孩,而且都是男孩,造孽啊!”   “杀人者来去无踪,从没有人见过凶手的样子。传言皆说不是人所为,却也不知是妖、是鬼,还是邪魔恶怪?现在死的是女人和孩子,将来呢?总会轮到我们。就算不被杀掉,也会饿死。平安集虽然地大田多,可是这样朝不保夕,提心吊胆,谁有心思种地,再加上死的人越来越多,田地已经被坟茔占了一半!”男人惨笑着道:“平安集究竟得罪了何方神圣,为什么要这样慢慢地折磨我们!”   水影想起初进镇子时听到的那阵哭声,难道就是那些死去的母子们的冤魂在恸哭?她不禁打了个冷战,强作镇定,笑道:“不管是什么邪魔鬼怪,我绝不会让他再继续作恶,我一定能破了这个幻象,找回那条消失的路,你们放心吧!”   他们穿过苦楝树的浓荫返回镇里,水影又听到了那悲伤的哭泣声,起伏回荡,若隐若现,若远若近。 第二章 双飞燕   水影的到来给这个绝望的地方注入了一丝生机,每天都有许多人来向她哭诉哀求。五十年,有两千余户人家人亡家破,伤惨哀痛。那些尚未罹难的家庭也是在惶恐惊怖之中苟延残喘。甚至有些女人发现自己怀孕后就立刻打胎,唯恐生出男孩,自己和孩子都会莫名其妙地死掉。平安集,却已经太久不知平安是何滋味了,连天空都失去了湛蓝的原色,笼上一层让人心寒的死灰。   水影困在来到这里已经三日了,面对着泪眼哀叹和沉沉死气。她每天都去镇口查看,路没有再出现过,放眼望去,漠漠黑沙直连到天边,像一张巨大的嘴,静静地等待着吞噬鲜活的生命。   水影烦燥地在空旷的街上踱步,在树阴下睡午觉的老乞丐被脚步声吵醒,睁开惺忪的眼,冲她笑道:“姑娘若是抓不到头绪,何不到庙里烧柱香,兴许菩萨能给你些指点。”   平安集的庙很小,且破败不堪,观音像上只残留着零星的几点金漆,蜘蛛网倒是密密匝匝的挂满了塑像。水影点了香,虔诚地跪拜叩首,双手合什,轻声祷祝:“观音大士,弟子水影下界历劫赎罪,在平安镇遇劫,目睹一方百姓惨遭荼毒。望大士慈悲,指点弟子迷津,助弟子脱劫,救黎民于水火!”   水影说完,在蒲团上盘膝而坐,静静的看着檀香上那一点明灭的红光,渐渐有倦意袭来,她垂首闭目,恍惚地进入梦乡。   水影正朦胧间,忽听到一阵极尽缠绵的歌声。抬头看时,庙里不知何时进来了一位女子,体态袅娜,飘逸如仙,一身大红的衣裳,如火似霞,脸上也覆着条红色的轻纱,艳光照人,连这颓败的庙堂也有了光彩。她似乎没有看到水影,身形盈盈流转,翩跹起舞,悠然而歌:   “双燕复双燕,双飞令人羡。玉树珠阁不独栖,金窗绣户长想见。柏梁失火去,因入吴王宫。吴宫又焚荡,雏尽巢亦空。憔悴一身在,孀雌忆故雄。双飞难再得,伤我寸心中。”   水影不觉沉醉,就连天界鸣玉坊中乐仙的歌舞,也没有眼前这红衣女子的风韵情致。她越舞越急,整个人已化作一团灼灼闪烁的红光,原本低婉的歌声也转为凄厉高亢:“双燕复双燕,双飞令人羡……双飞难再得,伤我寸心中。”忧伤缠绵的诗句竟被她唱成了愤怒和诅咒,似乎隐含着莫大的伤痛怨毒。   水影突然感到说不出的恐惧,那旋转飞舞的身影有一种可怕的压力,让她窒息。她用尽全力攥紧剑柄,大喊道:“你是谁?让我看看你的脸!”   红衣女子似乎听到了她的呼喊,悠然停止了旋舞,裙裾轻扬,如一朵红云般飘落在水影面前。从衣袖里伸出一只皓如霜雪的手,在地上的沙土中划动着,似乎在写字。然后,她拂去手指上的尘土,慢慢撩开遮面的纱巾。   轻纱落地,水影看到了女子的真容,两道血淋淋的伤痕在她脸上交叉而过,从额角到下颏,将一张原本绝美的面容分割成四块,使五官扭曲变形,面目狰狞。那女子看着水影惊怖的神情,竟然笑了,抬起手轻抚着脸颊,方才还白皙如雪的手上此时竟满是鲜血,脸上也被染得血迹斑斑,越发可怖。她疯狂地笑着,又伸手来摸水影的脸,看着滴血的手越来越近,水影再也难以抑制,失声惊呼。   红衣女子刹那间没了踪影,水影喘息着起身,冷汗涔涔,茫然四顾,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在做梦,可是,就在她坐过的蒲团旁的地上,写着两个殷红刺目的大字:血煞!   天色已近黄昏,水影回到她寄宿的那户人家,户主王远正坐在门槛上抽烟,面沉如水,他妻子周氏忙碌着手中的活计,不住地长吁短叹。看到水影,夫妻俩连忙迎上来,问长道短。   水影径自回到房中,研墨铺纸,画出了那个女子,递给他们,问道:“认识她吗?”   俩人一瞥之下,俱耸然变色,惊呼道:“莫非今天镇里又死了人?姑娘,这女子的尸体在哪里?”   “尸体?你们怎么肯定她死了?你们认识她吗?”水影惊诧反问。   “这些年来,镇里那些离奇死去的女人,脸上都有这样两道伤疤!”王远盯着画像,黯然喟叹。   水影闻言一惊,难道那红衣女子只是一个被害的冤魂?但她的身上怎么会有强烈的厉气,“血煞”两字又是什么意思?正思量间,周氏插话道:“这个女人,若是没有这两道疤,倒真是个美人。”   水影一怔,连忙重画了一张,去掉了女子脸上的伤痕,果然是世间无双的绝色,“若是这样,你们认识吗?”   俩人看着画像,然后一起摇头,周氏赞叹道:“这女子美得都可以当皇宫里的娘娘了,哪里能在平安集这样的小地方。”   王远熄了烟斗,问道:“姑娘为什么非要追问这个女子,她究竟是死是活?”   水影讲出了庙堂里那段似梦非梦的经过,还有那首红衣女唱过的诗词。王远听着,沉吟道:“这首诗是唐朝的大诗人李白所作的《双飞燕》,讲一个痴情女子丧夫失子后的惨痛心情,和镇子里的怪事会有什么联系?那个女人又是从哪里来的?”   水影凝神着墙上晃动的灯影,轻声道:“这也是我想知道的。我想,这个梦境一定是菩萨给我的暗示,如果能找到这个女人,大概就能解除镇里的危险。”   周氏闻言,一把抓过那张纸,兴冲冲道:“从明天起,我就挨家挨户打听去,菩萨不会说谎的,这女人一定在镇子里,一定有人知道她。”   两天后,周氏真的找到了知情者,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矮小老者,他端详着画中的女子很长时间,然后叹息道:“这女子原是京城的名妓,名叫月盈。”   “京城?”水影叫道:“她不是平安集的人吗?她既是京城名妓,脸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两道伤疤?”   “她是来了平安集,至于以后的事,你去问何员外吧。”老者说完,看了水影一眼,默默地转身而去。   何员外名叫何守诚,是平安集首屈一指的望族,他家的府邸在镇里最宽阔的街上,一片好大的宅院,两扇黑漆大铁门,门前两尊瞪目张口的石狮子,倒是很有气势,只是门前的街上一个行人也没有,冷清落寞。   水影踏上台阶,拍着两只金铜塑成的兽头门环,等了好一会儿,大门总算开了一条缝,一个管家打扮的人探头瞥了水影一眼,懒洋洋地问道:“你有什么事?”   “我要见何员外。”水影开门见山。   “哼!我们家老爷从不见女客,这是老规矩了,你不知道啊?”那人又打量了水影一番,邪邪的一笑,“砰”的关上了门。   何员外是个怪人,家财万贯却孑然一身,无妻无子,而且从来不和女子说话,不见女客,家中的仆役也全是男人。这些事周氏都告诉过水影,但要查清月盈的事,就必须见他,而且那个张扬跋扈的管家也很让水影生气。她冷笑着,嘴唇轻轻地翕动,似乎念了句什么,然后向着大门走去,白色的身影竟然穿门而过。   水影走过宽大的庭院,来来往往的佣人果然全是年轻男子,她跟着一个端着茶盏的青衣小厮来到上房,房里没人,里屋的门紧锁着,有个苍老的声音说道,“把茶放下,出去吧!”   小厮放下茶盏,喏喏退出。水影很想看看这个极厌女子的何员外是什么模样,于是她自顾自地穿过了紧锁的房门。   里屋很窄小,窗户被厚重的黑缎窗帘遮住,虽然白天,房间里却是一片幽暗。一个年过古稀的老人走在床前,怀里紧紧地抱着什么东西。   水影没有看他,她的视线被覆盖四壁的画像吸引住了,全部的画中只有一个人,就是月盈,穿着火红的霓裳,面容完美无暇,笑靥倾国倾城。   看到这些画像,水影已经理出了些头绪,她转头看着何员外,他苍老昏花的眼神也怔怔的盯着画像,痴傻地笑着。那古怪的表情竟让水影有些害怕,虽然知道他看不见自己,她还是移开脚步,走到了桌前。   桌上平铺着一方罗帕,水影拿起细看,白色的丝缎因为年深日久已渐渐泛黄,罗帕上绣着一双比翼的燕子,燕子脚下绣着几行娟秀纤细的蝇头小楷,就是那首《双飞燕》。绣工精巧细致,齐飞的燕儿,缠绵的诗句,俱透出浓浓的情意。   何员外忽然起身走了过来,水影连忙放下罗帕退开。他的脚步蹒跚拖蹋,边走边低头看着怀中所抱之物,柔声道:“宝儿乖,不要哭,你娘亲就要回来了,等她杀了爹爹,爹爹就会去陪着你了。”   他的言行让水影大为疑惑,难道他怀抱着的是一个婴儿?他偌大年纪,怎么会有这么小的孩子?孩子的娘莫非就是月盈?他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水影连忙跟上他,向他怀里看去,只看了一眼,她的脸色突然剧变,踉跄后退,紧紧地捂住嘴,惊恐地看着在房中踱步的老人,然后从他身边夺路而逃。   水影一路狂奔出何府,直跑到一棵树下才停住脚步,痉挛地呕吐着。   吐了好一会儿,她才渐渐平静下来,心有余悸地往回走。她怎么也想不到,何员外紧紧抱着,柔声呵护的,竟是一具婴儿的干尸,似乎已死了很久,萎缩干瘪,绻缩成一团,眼睛却圆睁着,漆黑的瞳孔死死地凝固,衬着死灰色的皮肤。像一个可怕的梦魇,甚至比梦魇更恐怖。   ※※※   水影回到王远家里,天刚刚黑下来,家家户户却早早地关门闭窗,甚至连灯也不点。周氏急急地问道:“姑娘见到何员外了?”   “见到了。”水影低声应着,颓然坐下,感觉身心俱疲,一动也不想动。   “姑娘就是有本事,连何员外都能见着。”周氏赞着,和丈夫相视一眼,眼里都有了喜色和希望,追问道:“那何员外怎么说?”   “何员外……”水影无言,灵机一动,反问道:“今天镇里怎么这样安静?”   周氏的眼里顿时蒙上了恐惧,低声道:“今天又到了初一,不知谁家里又要倒霉。唉,现在镇里有男婴的人家已不足三十户了……”   她的话被一声凄厉尖锐的惨呼打断,夫妻俩人还来不及反应,水影的身形已疾如闪电的掠出门去。   出事的是镇东边的吴家,媳妇瑞英和她一岁的儿子死在院里,吴家人正哭天抢地,痛不欲生,水影赶到了,她从叹息劝慰的人群中挤过,来到两具尸体前,瑞英清秀的杏脸上果然划下了两道血淋淋的伤口,从额角到下颏,交叉而过。水影再去看那孩子,不禁倒抽一口冷气,男婴的尸体紧紧绻缩着,一双眼睛瞪得滚圆,眸子漆黑,像两片凝固的深潭,几乎与何员外所抱的死婴一模一样。   水影壮着胆子检查母子俩的身体,没有任何伤痕,但是他们的灵魂不见了。人死之后,要过一时三刻鬼判才来收魂,现在半刻工夫都不到,这两人却已是无魂的僵尸,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作祟?水影百思不解,她一咬牙,回身出了人群,来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拈起‘遁地诀’,去了地府。   阴司中永远都是震耳的哭号声,流火不安地鸣动,水影紧握着紫烟寒,快步穿过号啕恸哭的重重鬼影。   “你是何人,竟然擅闯阴司。”迎面而来的正是黑白二鬼使,指着水影厉喝道。   水影止步,陪笑施礼,还未开口,白鬼使已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下界历劫赎罪的水影剑仙,你来此有何贵干哪?”   水影笑道:“敢问二鬼使,你们可是要去那平安集拘拿刚死二人的魂魄吗?”   黑鬼使阴阴一笑道:“我二人已有五十年不管平安集的魂魄了,自然有旁人料理。”   水影惊愕:“亘古以来,阴司就是魂灵聚集之处,您二位不管,何人敢越俎代庖?这样岂不违了天条?”   白鬼使讪讪道:“水影,你也忒爱管闲事了,我们自然有我们的道理,轮不到你来教训。”   水影无奈:“这可不是闲事,这是我的宣阗第一劫,此事不了,我也逃不脱劫数,甚至连命都难保,所以恳请二位指条明路吧。”   黑白二使相视着,默然片刻,黑鬼使干咳一声,道:“平安集此劫的主谋之人,势力太大,连阴司都不敢惹他,几千魂魄都拱手送给了他。不过他暂时还不会找你麻烦,此劫你只要把那些魂魄找出来总算过了。太多的话我们也不敢明说,你只要记得两句话:木中锁魂,月华珠盈,自然能渡过这场劫难。不过……”   白鬼使尴尬笑道,“救出那些魂魄之后,烦请水影仙姑将他们交回地府,重入六道轮回。这可是大功一件哪,我们兄弟就让给你了。”   水影暗自又气又笑,这两个奸滑的鬼使,遇到艰险之事就做缩头乌龟,让自己替他们完成职责,还说什么将大功拱手相让。她也不反驳,施礼笑道:“二位的忠告水影记下了,定然不负所望。” 第三章 雾重重   次日一早,水影又来到了何府,开门的还是那位骄横的管家,“我要见何员外。”水影仍是直截了当。   管家白眼一翻,“你这女子年纪轻轻的,怎么一点家教都没有,说过我们员外不见女客,你还来干什么!”他说着就要关门,水影迎了上去,衣袖轻扫,那人便已立足不稳,踉跄着退开,狂吼道:“老王、大牛、小四,抄家伙,那疯女人闯进来了。”   一干佣人看到管家吃了亏,立刻持棍拿棒地围了上来,水影看着这阵仗,不屑地冷笑,朗声道:“何员外,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你自己欠了债,造了孽,为什么要搭上整个平安集的人命来赎?”   她清朗的声音响彻偌大庭院,传入重重房宇,那管家吓了一跳,指着她骂道:“你这疯女人嚷什么,我们员外……”   “何凡,让她进来!”苍老威严的声音响起,管家和佣人们一怔,灰溜溜地走了。   水影再次走进了那间幽暗的小屋,想起昨天所见的一幕,心跳仍然剧烈,赶忙扭过头,不去看放在床上的襁褓。   何员外让了座,问道:“姑娘是怎么知道的?”   “我昨天就来过这里,看到了,听到了,自然能够想到。”水影居然毫不隐瞒。   何员外竟然也毫无惊讶,淡淡地点头,“我也听说姑娘是从集外来的,想必不是凡人。你说的对,我的确欠了债,造了孽,我每天都在等待报应,等待月盈来杀我。”   “可是你现在活得很好,而那些无辜的妇孺却死得很惨。五十年来,她每半月杀两人。你知道平安集现在是什么样子吗?她不但杀了那些女人和婴儿,还掳走了他们的魂魄,让他们不能重新转世!是你害死月盈,这笔帐却算到了无辜者的头上,你好像还安心得很。”   “是我害了她,但月盈没有死,她还活着。”老人呆滞的眼里突然精光暴射,对水影大叫道。   “她没有死!”水影被他的话吓了一跳,但她又看到了床上的襁褓,那里面包裹着婴儿的干尸,证明这老者已经神志不清,他希望月盈活着,就固执地这样认为。   何守诚不理会水影的反应,他已陷入了回忆之中,低声呢喃着:“二十岁那年,我进京赶考,竟然一举考取了甲榜进士,大喜之下,我邀了几个朋友,在翠月楼摆酒庆贺,酒过三巡,我吩咐要歌舞助兴。然后我就看到了月盈,她穿着火红的衣裳,用一块红纱覆面,放歌起舞,唱的就是《燕双飞》,我从未听到那么好的歌,看到那么美的舞,一曲终了,她轻轻掀起面纱,给我敬酒,我被她的美丽惊呆了,从此不能自拔。”   “然后呢?”水影问道。   “我爱上了她,她也爱我,我给她赎了身,带她回家,发誓一定要娶她为妻。”他深深叹了口气,“到家后我才发现,我的誓言是多么的不现实,我已经有了功名,家里又是镇上的大户望族,岂能容我娶月盈那样身份的女子!不管我怎样反抗抵触,父母终于给我定下了一桩门当户对的亲事,当时,月盈已经为我生下了宝儿。我爱她至深,但父母之命不可违,最后我只能应了婚事。”   他看着床上的襁褓,继续道:“当时我一狠心,要送她回京城,她坚决不肯,哭着说从认识我后,就立下了死誓永不相负,就算我不要她了,她也不再回到过去的烟花日子,再也不会让别人看到她的脸,她说着,就……就……”   水影惊道:“她自己在脸上划下了那两道伤痕?”满壁皆是月盈的倩影,她竟是那样痴情的女子,为了负心的男人,不惜毁去自己绝世的姿容。水影蓦地心酸,几乎落泪。   老人泣不成声地点头,哽咽道:“我想不到她如此烈性,想阻止已来不及。我抱着她痛不欲生。我说只要有了职任,离开家,我就马上休妻娶她,我不会嫌弃她,还会像从前一样爱她,她听了只是哭,也不说话。她从此又覆起了红色面纱,再也不肯让我看她的脸。”   水影冷笑:“像你这样的男人凭什么让她相信!”   “是!我若真的爱她,就应该不顾一切娶了她,可我没有那个勇气!”他看着墙上的画像,泪又汹涌,“我虽然答应了婚事,但一直找各种借口拖延。却没有想到,我越舍不得月盈,我的父母就越恨她。直到宝儿过了一岁生辰,我再也无法推脱,只好跟那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女人成了亲。那天晚上,我喝得酩酊大醉,连新娘的盖头都没揭就睡去了。睡到半夜,我被贴身书僮唤醒,他满脸是泪,跟我说……我的父母竟然让人把月盈和宝儿……拖出去活埋了!”   “活埋!”水影又惊又怒,“你的父母怎么如此狠毒,竟然做出这种事!那宝儿毕竟是何家的后代骨血,他们也不要吗?”   “他们从来就不认宝儿!”他说着,俯身抱起襁褓,痴痴地看着,“我急忙奔去,已经晚了,我眼前只有一片已被砸平夯实的土地,月盈和宝儿就埋在下面。我什么掘土的工具也没有,我只有一双手,我就用手拼命地挖,破皮掉肉,指甲脱落,我都不觉得疼,到了天亮,我终于把坑挖开了,坑里只有宝儿,他死了,眼睛还圆圆地睁着,她死不瞑目啊!”他把襁褓送到水影面前,痴笑着,“你看,宝儿多可爱啊,他在看着你呢,看着这个人世,这个不容他活着的人世!”   水影惶恐地闭紧眼睛,她不敢面对那具干瘪萎缩的幼小尸体,已经死去五十年的婴儿,他的眼睛睁着,凝固在一个永恒的时刻,死亡的时刻。   他垂下头,爱怜的把苍老的面容贴在孩子干硬死灰的脸上,低声道:“我抱着宝儿回家,我休了妻,和父母断绝了关系,赶走了家中所有的丫环侍女,发誓从此再也不见任何女人,我亲手把宝儿风干了,我要让他永远地陪着我!”   水影黯然无言,后悔方才不该言词犀利,在他的伤处撒盐。沉默许久,她叹息道:“何员外,你真的确定月盈没有死吗?可是,她如果活着……”   “她没有死,没有!为什么连你也盼着她死!”他霍然抬头,血红的双眼愤怒地瞪着水影,嘶声咆哮。“那个坑里只有宝儿,月盈还活着。她有太多的恨要发泄,她封锁这平安集,不停地杀人!总有一天她会来杀我的,杀了我之后她就不会再杀别人了。我一直盼着她来,那样我就能再见她一面,就能和宝儿团聚了。”他抱紧爱子的尸体,放声痛哭,嘶裂惨痛的恸哭像是愤怒的控诉。   ※※※   水影再也无话可说,她像昨天一样奔逃出这座深宅。留下那白发的老者独自伤心,她同情伤感,却无力相助。这世上没有人能能抚平他的伤痛,也许只有死亡才是唯一的解脱。   水影想起师傅说过,“情”是天地间最可怕的劫难,因为它永远没有正确的出路,说也错,做也错,离合聚散都是错!哪怕是仙是神,一旦陷入,同样也是万劫不复。   她最初不信,无形无质之物怎么可能那么厉害?只当作笑谈罢了。今日方才见识到了“情”的威力,才知师傅并没有妄言。但愿自己永不会陷入情劫,水影暗暗祷祝着,眼前却晃过坤灵的面容,他的呵护,他的温柔,他临别时的言语,忽然如潮水般澎湃的涌进脑海,他为什么要对她好?难道,他就是她的情劫?   不是的,不是的!水影拼命摇头,想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脑海。坤灵是她的兄长,她的知已,她唯一可以信赖依靠的人。他不会是她的劫难,永远不会!   水影和混乱的思维斗争了很久,才渐渐恢复了平静,才记起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平安集从魔障中解救出来。   月盈的生死是最让她困惑的谜团。如果月盈真的没有死,那么是谁救了她?为什么不连宝儿一起救走?她只是个普通的女子,怎么能杀死这么多人?还劫走了他们的灵魂,居然连阴司都不敢管她。这根本就不可能!她若活着,只是一个凡人,就算死了,也不过是个屈死的冤魂,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拥有这样的法力和权威!   水影沉思着,不觉已走到了镇口的苦楝树下,前面就是那片浩瀚的漆黑沙海。她举目望去,心中的疑惑更甚。这片沙海虽然只是幻像,但她却无法破解;不仅是她,或许连坤灵对此也无能为力。她撕下一片衣襟,抛向黑沙中,雪白的纱绫刚刚飘落,瞬间就被吸入,一点痕迹也无。   水影悚然。剑仙所穿的衣裳都是天界的云霓院中纺纱织布,然后由天女们用云鲸骨制成的针缝就,所谓“天衣无缝”。这样的衣裳已经具有了轻灵的仙气,就是落在阴司里的忘川之水中,也不会沉没。这片幻像的沙却将它干脆利落的吞噬,水影不由想起了那天的险遇,当时她若是陷落,一定也是这样迅速的沉没吧!   若说这样真实可怖的幻像是月盈所造,水影做梦也不会相信。月盈或许只是个傀儡,制造这一切惨剧的,就是那个当初解救她的人。二位鬼使也说过,那人的势力大得很,他们惹不起。能让阴司畏惧的,绝不是那个可怜的女子。   水影很满意自己的推断。可是“那个人”是谁?他在哪里?她怎么能够胜过他?一连串的疑问让她紧紧锁眉,一筹莫展。   “你在害怕吗?”一个森寒的声音突然在她背后响起,冷笑着问。   流火剧烈的震颤着,水影在刹那间明白了身后的人是谁,她反手拨剑,向后刺出,然后才顺势转身。   “哼,你的剑术还真是不错啊!”是男子的声音在说话,但水影看到的却不是人,而是一团混沌的黑影。既没有头脸,也没有身体和四肢,只是一团黑黝黝的光影,浮在半空,在流火金红色的剑光中轻盈飘忽。   水影不觉一怔,手下却丝毫不缓,一剑快似一剑,凌厉的剑气扩散开来,苦楝树的枝叶纷纷而落,像一场深碧浅绿的急雨。冤魂们的哭声再度响起,呜咽哀痛,伤惨凄厉,天空突地阴暗,乌云重重,翻卷着从天际涌来,仿佛一场暴雨将至。哭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层层叠叠,响彻云端。   漆黑的光晕,金红的剑气,雪白的纱衣,碧绿的叶雨,四种鲜明的色彩在阴郁的天空下缠作一团,四周回荡着怨鬼的恸哭,妖冶诡异,令人毛骨悚然。   流火的剑光更密,紧紧地绞住那团黑影,水影压抑了多日的苦闷悲愤化作杀气渲泻而出,锐不可当,那黑影已无暇再说话,躲闪间已有些吃力。水影的攻势愈急,步步紧逼,忽然一声清啸,飞身而起,连人带剑化作一道惊虹,刺进了黑影中。   黑影颤栗着,闷哼一声,漆黑的光芒突然化作利箭,密集地射向水影。水影凌空翻身,急舞流火,形成一道剑气的屏障,将箭矢全部击落。那些箭化作漆黑的水滴落下,每一滴水都将地面蚀出一个碗口大的深坑,浓烟袭人。水影忙屏住呼吸,远远退开,也不由悚然变色,方才若是被这些箭射到,后果不堪设想。她这才发现有一滴漆黑如墨的血凝在剑尖上,不禁诧然,这到底是什么怪物,居然连血都是黑色的!   “好身手,好剑法,看来我真是小看了你!”黑影喘息着狞笑,“不过你也多亏了这把剑,哼,妖邪的魂魄炼成的剑,果然不同凡响!”   “你才是妖邪!”惊魂甫定的水影厉喝道,“你为何要荼毒这一镇百姓?他们都是善良的凡人,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你竟然杀害了那么多妇孺……”   “人都是月盈杀的,为什么要算在我帐上?我就算要杀光这一镇的人,也只需动一根手指而已,哪里要用这么长的时间。我是好心,助她复仇罢了!”   “好心!”水影气得冷笑,“你果然好心!我问你,你救她助她,到底有什么企图?那月盈究竟是人是鬼?”   “哈哈哈!”黑影放声狂笑:“你真的不会转脑筋哪!做人有什么好?做鬼又有什么好?我让她自由自在,纵横天地,比人比鬼不知好多少倍。水影仙姑,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水影心念电转,却想不出他到底将月盈变成了什么怪物。   “不知道吗?我给你提个醒!”黑影倏地旋转,卷起一层沙土撒向水影。沙土竟仿佛是活的,在空中迅速凝聚成一个面目狰狞的恶鬼,张牙舞爪地扑向水影。   水影根本不在意这样的障眼法,随手举剑刺去,将他拦腰斩作两截。出乎她意料的是,漫天洒下的不是沙土,而是腥红的血雨,死尸跌落,竟然是肉身,抽搐几下后断气死去。水影脸色煞白,踉跄后退,“怎么会这样?他……他真的是活的!你……”她举剑指着黑影,又惊又怕,说不出话来。   “哼?你以为我会玩撒豆成兵之类下三滥的障眼法吗?”黑影晒笑:“告诉你,我可以让所有的东西活起来,是真真实实,有血有肉地活。这样的生命,既非人也非鬼,比人和鬼更强大,更有力量,而且不受天地控制。现在,你明白了吗?”   “尸魔!你把月盈变成了尸魔!”水影恍然顿悟。尸魔是一种肮脏交易的产物,他们本是活人,出于各种目的甘愿把灵魂出卖给魔界,换取强大的力量,成为一具赋有高深邪法的僵尸。看来月盈被救出时的确还活着,为了复仇,她和他做了交易,用灵魂换来了荼毒世间的权力。水影叫道:“你是从魔界来的?”   “聪明,一点就透。我喜欢聪明的女人,有你这样的对手,游戏会更精彩。后会有期了!”黑影说着,悠然飘向远方。水影追出几步,大喊道:“你到底是谁?”   “你总会知道的!”冷笑的声音凛冽如刀,一字字地说着:“水影,你记住,你欠我一滴血!我的一滴血能抵你的十条命!我只要你一条命,一定要!”   水影丝毫不惧,朗声道:“我记住了!我的命就在这里,只要你有本事,欢迎随时来取!”   黑影不再说话,自顾自地远去。冤魂们的哭声不知是何时停止的,一片空旷寂静,只有水影怔怔地伫立着。太阳又从云层中露出,天气晴朗,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鸟儿的啁啾鸣唱惊醒了水影,看到有几只鸟儿正在周围飞来飞去,好像找不到落脚地,她有些奇怪,旁边就是枝繁叶茂的苦楝树,鸟儿为何不落? 第四章 夜月圆   此后的十几天,水影过得极为平静,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每天只在自己房里打坐修行,话也极少说。王远夫妻心急如焚,却又不敢催她,只好用长吁短叹来提醒她,水影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转眼间就到了十四日,午饭时,水影忽然道:“你们去找一处宽敞的房舍,让镇上所有一两岁的男童和他们的母亲都住进去,明日我去守着他们,看看还会不会死人!”   周氏立刻喜形于色,一叠声的道:“那一定不会了,一定不会了!”然后急急地出门,找房子去了。   周氏相信水影,水影却不太相信自己。但除了迎面较量,她已无路可走了。   十五。夜。本该是月圆之期,苍穹却暗沉沉满布阴云,连星辰也无一颗。三十多个年轻媳妇带着幼子聚在一间大屋里,她们蜷缩在一起,窃窃低语,语声里有微微的颤抖,不时偷眼看着在一旁闭目独坐的水影,有信赖的眼神,也有怀疑的目光。那些小小的孩童,似乎也感到了气氛的紧张和潜在的危险,一个个不哭不闹,乖乖地并排躺在大炕上,瞪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乱看。   一更刚过,有两个女子站起来,怯生生问道:“水影姑娘,我们想喝水!”   水影有些犯难,她忘了让周氏给她们准备些水和食物。现在要是陪她们去院里打井水,屋里的人就没了照应;要是让她们自己去,又难保不会有危险。   她正犹豫着,又有一人起身,说道:“水影姑娘,我和她们一起去。您放心,不会有事的。那个怪物从来都是杀一对母子,只要我们的孩子在屋里,就不会有事。”   她的话确有道理,水影想了想,颔首道:“那就这样吧。你们三人打了水之后就立刻回来,不许停留。”   三人刚出门,水影就听到一声惊呼,她心里一紧,冲到门前,又刹住了脚步,高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是彩霞滑了一跤。”一个女人应道。   不一会儿,三人回来了,水影这才松了口气。却见彩霞脸色惨白,脚步蹒跚。“摔伤了吗?”水影忙上前扶她,碰到她的手,竟是冰冷。她像被烫到似的用力挣脱,吃力地走到炕边,坐下来。但手理了理散乱的鬓角,闭目养神。   那两个女人连忙向水影解释:“彩霞胆子小,刚才摔了一跤,吓着了。她一被吓着就是这样怪怪的,向来如此。您大度,别生她的气。”   水影又看了她几眼,她除了脸色苍白没有其他异样,胸口起伏,呼吸正常,水影渐渐放下心来,暗笑自己太过多疑,比这女人还胆小。   远处巷子里的更鼓敲过三下,夜阑人静,大家都睡熟了,水影则安然闭目打坐。   “娘,我要撒尿!”稚嫩的童音带着惺忪睡意喊叫着,水影睁眼一看,那个孩子正是彩霞的儿子小虎。彩霞闻声起身,伸手去抱儿子。她的脸色仍是煞白,眼神呆滞,伸出的手也是僵硬惨白。   水影心念电闪,厉喝道:“不要碰孩子!”她抢步上前,举掌斩向彩霞的手腕。彩霞猛地抬头面对她,脸上竟赫然出现两道血红的伤痕,斜斜地交叉划过面颊,狰狞可怖。水影一惊,手下稍滞,彩霞的手指已划过孩子的头顶,小虎“咕咚”一声倒在炕上,身体蜷缩,眼睛圆睁着,眸子里凝结着最后的惊恐。   彩霞也颓然倒下,再也不动了。女人们惊恐地喊叫着,抱起自己的孩子,夺门而逃。水影也不追赶,已有一对母子死了,剩下的人暂时已无危险。   水影怔怔地看着两具尸体,心中一片清明。彩霞是中了“驱尸术”,其实她在院里就已经被月盈杀死了,所以才会跌倒。月盈又对她施了“驱尸术”,让她回来杀自己的孩子。“驱尸术”是魔界的一种法术,能让一具尸体暂时保持呼吸和行动,按照施术者的命令做事,一旦任务完成,尸体就会彻底死去。   水影俯身检查彩霞和小虎的尸体,魂魄果然已不在了。水影真正被激怒了,她推开窗,让深夜的冷风扑在脸上。沉吟片刻,她眼前一亮,飞身从窗户跃出,拈“驭风诀”飞进沉沉的黑夜。   何员外仍抱着襁褓独坐在孤灯下,水影骤然出现在他面前,也不理会他的惊愕,冷冷地问道:“当日你家人将月盈母子二人埋在何处?”   “埋在……镇口那棵苦楝树下。”何员外颤声道。   一语惊醒梦中人,真相刹那间大白!月盈当年被活埋在树下,她虽被救出,儿子却死在那里。她岂能甘心!这么多年,她把被她杀死的妇孺的灵魂都封印在那棵树里,这就是鬼使所说的“木能锁魂”。这就是为什么她总在树下听到冤魂的哭泣,而鸟儿宁愿不停徘徊也不肯落在树上。那是一棵魔树,一棵锁魂的树。   “你不是想念月盈吗?我这就带你去见她!”水影说着挟起何守诚,飞出了那座深宅。   黑夜里,苦楝树粗壮的枝干肆意地伸展着,像魔鬼的手臂,等待着封锁无辜的灵魂。浓密的树阴里笼罩着嘤嘤的哭泣。那些冤魂又添了新的伙伴,哭泣的声音更加壮大了。水影镇定地拨剑,刺向静静伫立的参天大树。   一条火红的衣袖波浪般轻盈甩出,缠出了流火的剑锋。水影回身撤剑,“嗤啦”一声,红袖被撕下,露出一截惨白僵硬的修长手臂。   “月盈!你……你真的还活着?”何守诚看到了从树后闪出的红衣女子,惊喜交集,呼喊着奔过去。却被水影一把拉住,“她不是月盈,她根本不配再用这个名字!她已经把灵魂卖给了她的主子,自甘堕入邪道,做一个天诅地咒的尸魔。”水影咬着牙,一字字迸出。   “天诅地咒?说得好!”月盈大笑着拍手:“我做了恶事,天地就要咒我,可是别人对我行恶的时候,天在哪里,地在哪里,为什么不诅咒他们!”   “害人之人早晚会有报应,这不是你残害无辜的借口!”水影怒视着她:“别的且不说,你居然用驱尸术控制彩霞,让她亲手杀死自己的骨肉。你也曾经有过孩子,难道忘记了做母亲的心?你还有没有一点人性!”   “人性?”月盈仰天狂笑,如猿哭枭啼,撕裂了清冷的夜色,“我是天诅地咒的尸魔,哪里来的人性?又有谁对我有过人性!”她猛然抬手,指向何守诚,厉声道:“就是这个人,这个曾经对我口口声声,山盟海誓的人,却在他的大喜之日,吩咐家人将我和宝儿活理!你说,人性在哪里?”   “不是我!”何员外嘶声大喊:“月盈,你怎么能相信!怎么能相信……”   “我是不信。可这话是你母亲亲口所说,我知道她恨我,但她不会说这样的谎诬陷自己的儿子。”   水影怔地看着这一对反目成仇的旧情人,分不清谁对谁错。   “她是在说谎!”何守诚跪倒在地,哭喊着,绝望地向她伸出双手,“你看看我的手!我就是用双手把我们的宝儿从坑里挖出来的。我拼命地挖,土里都是我的血,我不觉得疼,我只想把你和孩子救出来!若是我的主使,我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他颤栗的双手伤痕累累,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肉,十根手指上全都没有指甲,惨不忍睹。月盈脸色木然,身体却微微的颤抖。她黯然别过头去,不看跪在她面前悲伤呐喊的男人,“是你冤枉他了。”水影打破了僵死的沉默,“这么多年来,他的痛苦你应该看得很清楚,他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房间里满是你的画像,他甚至……还保留着宝儿的尸体!”   “我看到了又如何,看不到又如何,一切早已无可挽回了,是与非又何区别?”她转身叹息着。背影纤秀袅娜,楚楚可怜,哪里像是杀人如麻的怪物,水影也不禁心生恻然。   “月盈,月盈,求求你罢手吧,不要再造孽了。你从前是多么善良的女子,从未伤害过任何人。是我把你害成这样的,你杀了我吧,放过那些无辜的人!”何守诚苦苦哀求着膝行过去,从怀中掏出那幅绣着《双飞燕》的罗帕,送到她面前,“你还记得这个吗?我一直保存着……”   “住口!昨日已死,重提何用!”月盈厉声斥道,狰狞的面容狠狠地扭曲着,一把抢过那块罗帕,双手一揉,破碎的丝缎纷飞如玉色蝴蝶,在黯淡的夜色里显得份外凄冷。“我就是要残害无辜,就是要杀光所有比我幸福的女人,和她们的孩子!”她抬头瞪着水影,桀桀怪笑:“水影仙姑,你可还记得我在梦里留给你的那两个字?”   “血煞?”水影叫道:“你是什么意思?”   “我收集女人和孩子的魂魄,就是要炼就血煞。血煞一成,我就是不死之身,想怎样就怎样,无敌无匹。炼成血煞需要三千魂灵,现在还不够。但你是仙家,你一人的灵魂足可以抵上剩余之数。”她长袖一舞,飞身扑向水影,喝道:“你不如成人之美,纳命来吧!”   水影轻弹剑身,流火低吟着,夺目的剑芒刺向月盈的眉心。月盈那条没有衣袖遮盖的惨白手臂猛地伸展,闪动着青绿磷火的尖利指甲抓向水影的肩膀。   水影沉肩避开,剑锋一侧,削向她的咽喉。月盈仰身,流火擦着她的面颊划过,她右臂上火红的衣袖甩出,长蛇般缠住了水影的腰。   水影回剑,斩断那半截红绫。月盈已翻身而起,一双利爪带着破风之声狠狠抓向水影的脸。水影急退两步,手腕微抬,流火疾划向她的左肋。   月盈惨呼一声,向后飞掠。水影垂下剑尖,暗红腥臭的血液缓缓滴落,她看着喘息不定的月盈,轻声道:“你现在绝不是我的对手,还是及早回头,随我去地府伏法吧!”   “回头?哪里还有余地容我回头。”月盈拭去嘴角的血丝,惨笑着又扑了上来。水影闪过,眼角一瞥,已看到了不远处那团轻轻晃动的黑影,她冷笑:“我说过你不行,不如让你的主子上来吧!他躲得那么远,连声都不出,是害怕了吗?”   “水影,你够厉害,够胆大,死到临头还这么放肆。”黑影开口,一字一顿道:“月盈,开木!放魂!”   月盈闻言,悻悻地退开,慢慢走到苦楝树下,一掌劈向粗壮的树干,大树摇晃着格格作响,树皮从上至下裂开,分崩离析,飞溅开来。   水影凝目看去,不觉倒抽一口冷气,树干里密密麻麻,挤满了渗白的幽灵,拥挤成一团,嘤嘤哭泣着。月盈轻抚着树干,柔声道:“现在你们都自由了,可以出来了。”   幽灵们如得了特赦令,争先恐后地涌出了暗无天日的囚禁之所,天地间刹时充满了冤灵的死气,阴风惨惨而过,呜咽凄恻,水影纵然胆大,也只觉毛骨悚然,她撤身后退,紧握剑柄,喝道:“月盈,你要怎样!”   “我将它们锢锁了这么久,心里过意不去,想请它们吃顿饭。”月盈咯咯地笑着,招呼道:“你们都饿了吧?这位姑娘可是昆山剑仙,吃她一块肉,喝她一滴血,就不用再在此间受苦,就可以超生了,重新投胎了。你们还不快点过来,求水影仙姑可怜可怜你们,赏给你们一个逃出苦海的机会。”   冤灵们层层叠叠地涌了过来,惨碧的眸子直勾勾地瞪着水影,伸出舌头舔着渗白的嘴唇,一副急不可耐的贪馋。   水影惊惧交集,横剑当胸,流火凌厉的剑气逼住了冤灵们前进的脚步。她怒喝道:“月盈,你快让它们闪开,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我正想看看你是怎么不客气的!”月盈脸上的血痕痉挛抽搐着,高声喝斥道:“你们也别客气呀!难道还想回到树里去不成?”   死魂们闻言俱是一颤,蜂拥着再次围住水影,一条条惨白的手臂伸向她,女人的,孩子的,俱是指爪尖利,毫不留情地抓向她。   水影已无路可退,咬牙一剑刺出,正中一个冤魂的咽喉,那张僵硬的面孔顿时扭曲,水影忽觉得她有些面熟,仔细一看,竟是今夜刚刚死去的彩霞。她心中一震,眼睁睁看着她虚无的身体剧烈地扭动着,渐渐变得透明,然后被风吹走,了无痕迹。   “娘!”稚嫩的童音大叫着,水影循声望去,却看不见哭喊的孩子。无数蠢蠢而动的身影挡住了她的视线。但她知道那是小虎。一夜之间,他竟遭两场大难,生前看到母亲杀死自己,死后看到自己的母亲被她杀死。那样幼小的孩子将如何承受!   “精彩,真是精彩!”月盈的声音凛冽如刀锋:“水影仙姑,你满口仁义道德,出手却一点也不留情啊!它们都是脆弱的灵魂,哪里抵挡得住你的剑锋。彩霞已经魂飞魄散了,我杀了她的肉身,你杀了她的魂魄,咱们彼此彼此,你还有脸面斥责我残害无辜吗?你继续吧,把它们都杀光。你若是不杀光它们,它们就会把你吃得干干净净,一根骨头也不会剩下。”   水影第一次感到手中的剑是如此沉重,她使尽全力也握不稳。“杀光它们,不然就让它们吃光你!”月盈一遍遍地重复着,高亢凄厉的声音刺进她耳中,刺进她心里,刺得她冷汗淋淋,摇摇欲坠。   冤魂似也感到了她内心的挣扎,又向她逼近。她的手一紧,剑却提不起来。那些都是女人和婴孩,生前无助,死后脆弱。他们已被夺去了生命,难道连灵魂都要在她剑下灰飞烟灭吗!可是她不想死,她答应了坤灵要活着回去,把紫烟寒还给他。她探手入怀,把紫烟寒紧紧攥在掌心。难道,真的回不去了?   “水影,你为什么还不动手?生死关头,你还要装模作样吗?”月盈冷笑着,悠然等待好戏的开场。   水影猛地抬头,一张张惨白颓败的面孔已近在眼前,只是怯于流火的威慑,不敢扑上来。每一双呆滞的眼里,都燃烧着饥渴的碧光。小虎还在哭喊着,“娘……”   罢了!既然是逃不开的劫难,就认命吧!水影长叹一声,抬手,将流火收回鞘中!   死灵们在同时一拥而上,拼命地嘶咬着,吸吮着。它们被禁锢了太久,饥渴了太久,今天终于可以痛快地饱餐。夜更深了,黑暗笼罩了这残酷的一幕,却遮不住数千死灵“格格”的磨牙声,让这盛夏的夜阴寒如冬。   月盈根本没想到水影会甘心做冤魂们的祭品,一时没了主意,转头看向那团黑影,黑影却默然沉寂,似乎也被震撼了。   水影紧咬牙关,任凭它们撕咬吞噬。她清楚地听到自己的身体被撕裂的声音,血液流淌的声音,冤灵们吞咽的声音。她痛得几欲晕去,心里却异常平静。如果坤灵知道她就这样死了,一定会生气,因为她太傻,她背信弃义,他再也拿不回紫烟寒了。紫烟寒握在她的手里,给她最后的温暖和安慰。   已经四更天了,正是夜最黑的时候。一线皎洁的银色光芒忽然透出云层,乌云散开了,圆满的月亮高高升至中天,清冷的光辉波浪般散开,洒向大地。   水影的掌中突然映出淡紫色的光晕,是紫烟寒在发光。温暖轻柔的光晕如涟漪圈圈扩散,一些离水影最近的冤魂已惊呼着后退。鲜血淋漓的水影挣扎着直起身,摊开掌心,紫烟寒像一颗小小的太阳,光芒温暖明亮。   水影抬头望着月亮,嘴角噙着一丝恍然的笑,鬼使告诫过她,“月华珠盈”。紫烟寒是紫泥海底的巨蛤体中所孕育的灵珠,月亮的圆缺联系着紫泥海的潮汐起落,因此它对月亮有着特别的敏感,在月圆的夜晚,它会和月亮交相辉映,放射出强大的力量。   水影向着月亮抬起手臂,明艳的紫光越发强烈,月光也更加皎洁,天上地下两道光辉相互吸引着,越来越近,终于联成一体,形成一个色彩奇异的巨大光环笼罩着水影,所有的冤魂呼喊着逃开,那光芒只是将它们驱散,却没有伤害它们。水影满身的伤口在光环中迅速愈合复原,完好如初,一丝血迹也没有留下。   水影站起来,冷冷地看着月盈,她惊慌后退,回头想要寻求援助,但那团黑影已不知去向。水影拨剑,惊虹电闪,犀利的剑锋破空刺来……   时间在瞬间凝固,月光无声地照耀三个伫立的身影,一片如死的寂静。   “月盈,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问过我,有多爱你,我说……可以为你去死,当时你不信,现在……信了吗?”何守诚艰难地喘息,痴痴看着心爱的女子,一如她昔日美丽时的注视。流火深深刺进他的胸膛,水影的手还握在剑柄上,人却已惊得怔住。   “我信……我一直信的!一直信的……”月盈抱住他,干涸了五十年的眼眶终于泪水汹涌,“守诚,我不恨你,从来不恨,从来不悔!”   他轻轻点头:“月盈,若是有来生……我们……就做一双比翼双飞的燕子,你说好不好,好不好……”他的头缓缓垂下,脸上是永恒的幸福。   “好!我们就做燕子,双飞双宿,再也不分开!”她笑着在他耳边低语,然后紧紧拥他入怀,抬头恳求道:“水影仙姑,请你成全!”   “什么?”水影尚在怔忡中,一时没有明白。   “我要和他在一起,请你成全!”月盈重复道。她的脸上已全无厉气,平静而温柔,如同幸福的寻常女子。   水影了然了她的心意,犹疑半晌,握着剑柄的手终于用力,剑锋穿过何守诚的身体,刺进月盈的心脏。   她的身体一颤,唇边绽放甜美的笑靥,垂首靠着他白发苍苍的头,轻声念道:“双燕复双燕,双飞令人羡。玉树珠阁不独栖,金窗绣户长想见……”声音渐低,终不可闻。 尾声 事未了   水影引导着魂灵回归地府,回程中正看见鬼使带来了何守诚的魂魄,却不见月盈。水影黯然叹息,他们赴的不是同一个黄泉,来生化燕双飞,不过是美丽的自欺罢了。   天色大亮,天空是耀眼的湛蓝,阳光照耀着枯死的苦楝树,也照耀着从镇口通向远方的康庄大道。平安集的人们欣喜若狂,他们在路上狂奔大喊,相拥而泣。一位老者双膝跪地,仰天高呼道:“路终于又回来了,平安集终于能活了!”   水影从狂喜的人群中穿过,默然离开,她也为平安集的重生而喜悦,却没有心情与他们一起庆贺,她的心中,悲大于喜,还有团谜一般的黑影。   “流火,你说那黑影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到底想干什么?他说我欠他一滴血,要用我的命来还,但昨晚他为什么不和月盈联手杀我?”水影走在路上,抚摸着剑鞘低语,许多的问题却没有一个答案。她自嘲地笑:“我真傻,明知道你不能回答,还想出这么多疑团来烦你……”   “它不能回答,我却能回答!”熟悉的声音冰冷地擦肩而过,水影只觉腰间一空,猛回头,却见流火已被卷入黑影之中。她大惊,不顾一切上前夺剑。黑影轻轻闪过,快如流星地疾飞而去,只有声音遥遥飘回:“你若想要回这把剑,若想知道那些问题的答案,就到乱云渡来找我。记住,乱云渡!” 【卷二 乱云渡】 第一章 乱云无觅处   世间光阴容易过,倏忽一晃,天气就已由夏转秋了,阳光清淡平和的普照,温度不再是炙烤的酷热,飒飒风声里已有了轻微的寒意,有些泛黄的叶子在风中脱离枝头,簌簌地打着旋儿,飘落在地。   水影走在路上,正是午时,同路的行人寥寥无几,水影孑然独行,寂寞的脚步一点点地踩碎铺洒在地上的细碎阳光。这样没有方向的路她已走过了千万程,却仍然没有找到要去的地方,倦怠和绝望越来越沉重,她甚至怀疑,乱云渡也许根本就不是世间之所。但若是这样,她该去何处寻觅流火?   在路口的岔道处,建着一座小巧精致的酒坊,淡黄色的幌子上迎风招展着三个黑丝绒绣成的字:杏林香。水影倦意沉沉,于是进去歇歇脚步。   酒坊中生意极好,座无虚席,笑语喧哗,只有角落的一个座位空着。水影走过去,凭窗而坐,默默地出神。小二连忙上前招呼,水影一言不发的摆摆手,小二怏怏而退,还不时地回头看她,惑然不解。这神仙般的白衣女子既然不吃不喝,到这酒坊来干什么?   水影浑然不觉旁人的目光,自顾自地神游天外,相邻一桌的客人正在闲谈,零星的只言片语飘进她的耳中,一个粗豪的声音笑问道:“大哥,这一趟镖准备怎么走?”“那还用说,当然得绕过乱云渡……”   “乱云渡!”一语入耳,轰然有如雷击。水影猛地回头,看着邻桌,那是几个江湖客模样的人,浓眉大眼,魁梧粗壮,腰间皆佩着刀剑,正肆无忌惮地据桌豪饮。   水影略一思量,离座来到他们桌前,几人看到她过来,俱是一怔,停下杯筷,愣愣地看着她。“请问各位,你们方才说到乱云渡,此地真有乱云渡么?”“是啊,乱云渡就在离此不远处,姑娘问这作甚?”一个身着蓝衫,气度不凡,方才被唤作大哥的人回过神来,忙忙站起,陪笑答道。   水影点头,沉吟道:“不知各位能否带我前去一看?”众人面面相觑,那人笑道:“乱云渡可不是什么好玩好看的地方,姑娘为何要去那里?”“我……我有事要办,要……到那里找人!”水影低着头,很艰涩地嗫嚅着。   “找人?”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惊奇而疑惑,好半天,那人才问道:“姑娘,你可知乱云渡是个什么样的地方?”看到水影摇头,那人接口道:“乱云渡不是过河的渡口,而是一片死寂荒凉的碎石滩,连鸟儿都不从那里的天上飞过,就近方圆几里都不见人烟,我们这些保镖押货的,每每都要绕道而过。你竟要去那里找人?”   水影也颇感意外,但那黑影既然约她去乱云渡,应该不是诳她。现在好容易有了线索,岂能轻易放弃。她犹豫片刻,决然道:“我和人约好了在乱云渡有事相谈,烦请各位带我走一趟吧。”   那人不说话,上下打量她一番,才开口道:“姑娘若执意要去,就请先回座相候,待我和弟兄们商量商量。”   水影无奈,也只得回到自己桌前坐下,那些人则在一旁窃窃低语,不时有人回头看她一眼,目光游移闪烁,水影也不在意他们异样的眼神,静静地等待着他们商量出个结果。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光景,那蓝衫人才施施然来到水影桌前,面沉如水,低声道:“姑娘,可否移步到外面说话?”水影点头,随众人出了酒坊,来到不远处的一片枣林中。蓝衫人还未开口,他身旁一个蓄着浓密络腮胡的大汉斜睨着水影,冷笑道:“年纪轻轻的姑娘家,做什么不好,偏要做强盗!”“做强盗?”水影疑惑,不解他话里的意思。   “你若不是强盗,为何我们刚一说到要绕道乱云渡,你就说要到乱云渡去。分明是看到我们保的这趟镖重,你是跟乱云渡的强盗约好了吧,把我们引去,你能分得多少?”“你……”水影再也想不到自己竟被人当作强盗,又惊又怒,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蓝衫人见她脸色突变,默然无语,以为她是默认,向同伴使个眼色,一众人迅速散开,将她团团围住,每人的手都摸向了各自的兵器。   水影定下神来,转眼看着包围她的人们,不禁气往上涌,也不想解释,傲然道:“就算我是强盗,那又如何?你们能将我怎样?我若是一定要让你们带我去乱云渡,你们又能怎样?”   蓝衫人一怔,又将面前这美丽纤柔的女子仔细打量一番,实在没看出她有什么特异之处,这才冷哼一声,“唰”地回手抽出腰间的镔铁双刀,阴笑道:“姑娘说话好大的口气,可惜我们这些闯江湖的,不是被吓大的,你问我们能怎样,现在我就来告诉你!”   说话间,森寒的刀光已如飞雪般层层卷来,森寒的杀意将枝头休憩的鸟儿惊得扑簌簌掠起,仓皇地飞向远方。水影不闪不避,在匹练般的光晕中盈盈而立,唇边一抹轻嘲的浅笑,撕裂的刀风只是鼓荡起她的衣袂长袖和额前的发丝,却丝毫碰触不到她的身体。   转眼间,一套雷霆万钧的“惊云刀法”已堪堪使完,水影仍是浑不在意,笑意盈然。蓝衫人则是神色惊惶,额上已渗出密密的汗珠,刀势也渐渐沉重起来。围堵水影的众人见此情形,亦是面面相觑的惊疑。那蓝衫人名叫李名浩,号称“不败神刀”,在江湖上也有极响的名头,双刀之下极少有人能够抵挡,还从未遇到这样的怪事,那看似弱不经风的女子也不躲闪,竟然在凌厉的刀光中毫发无伤。   这些镖客整日在江湖上打拼,过的是刀头舔血的生活,见此形势,只当是运气不好,撞着了硬茬,急忙齐拥而上,一时间,原本寂静的枣林中吼声震天,杀气纵横,刀枪剑戟各色兵器交缠如网,凌空飞舞。   水影伫立在透明的屏蔽之中,静静看着那些红了眼睛的汉子,拼命却无能为力,俗人凡铁能奈她何?只是让她觉得厌烦而已。   大约又过了一柱香的工夫,情形依然没有改变,众人也觉有些不对,只是不敢停手。在江湖上,一旦发生争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现在已是骑虎难下之势,他们惊怖异常,却又不敢停住攻势,只能勉力支撑。   水影没心思和他们这样耗下去,手腕轻扬,纤美的指尖缓缓点出,蜻蜓点水般轻柔飘忽,似乎毫不着力,那群镖客却只觉犀利的剑锋破空袭来,温热的空气刹时凛冽如冬,无形的重压排山倒海,全身有如割裂般的疼痛,软弱无力,“呛啷啷”一阵响,原本紧握在手的兵器纷纷落地,人也无力立足,呻吟着,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你……你想怎样?”李名浩恶狠狠地瞪着水影,嘶哑着喉咙问道。心里却自认倒霉,眼前这女子一定不是人,非妖即魔,看来镖是保不住了,或许连自己和兄弟们的命,都得成了这妖怪的口中食。   “我?我只想让你们带我去乱云渡而已,是你们不由分说,上来就动手的呀!”水影看着他们眼底闪烁的惧意,不禁心生恻隐,柔声道:“我真的并无恶意,也不愿伤人,你们若是不信,可以先把镖押在这里,带我去乱云渡之后,再回来押镖走路,如何?”   李名浩挣扎着起身,苦笑道:“姑娘既然执意要去那里,我们还有何话说?”他回头招呼那络腮胡子,“你我陪着这位姑娘走一趟吧,其余的兄弟们守着镖车,等我们回来。”   他二人垂首无言,在前引路,水影尾随其后,三人一路行来,出了闹市,人烟田舍渐渐稀少,愈往前行,景色越发的荒凉,走了大半天的光景,三人来到了一大片渺无人迹的碎石滩,李名浩抬手一指:“喏,这里就是乱云渡!”“这里?”水影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前面不远处歪斜着一块残损破败的石碑,上面果然刻着三个黑色的篆字:乱云渡!   水影看着那块石碑,紧紧戚眉,然后转眼远眺,这一片碎石滩竟似望不到尽头,哪里也看不到一个人影。她不信这里会是那黑影的老巢。“此地只有这一个乱云渡吗?”她回头问两个向导。   “姑娘真会说笑,不只是此地,方圆千里之内,也只有这一个乱云渡。”李名浩苦着脸,拧着眉,却又不敢不装出笑容,“姑娘说过带到了路就让我们回去,我们现在……”   “你们走吧,麻烦了。”水影挥了挥手,继续看着石碑,怔了许久,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忙扶起石碑,向左右旋转,无奈那石头却纹丝不动,看来不是机关。她沮丧地放弃努力。转过身来,那二人早已走得不见踪影。   她踩着崎岖的碎石向前走去,彷徨四顾。周围寂静得只听到自己的脚步和心跳。她忍不住放声高呼道:“你在哪儿?你让我到乱云渡来,我来了!你快出来,把流火还给我!”她一遍遍地呼喊,可是没有人回答,更没有人出现。只有如血的夕阳伴着她凄凉的喊声中徐徐沉落。天色愈来愈暗,夜色渐渐将天地溶在一起。寒意凄恻,彻底的绝望像潮水蔓延,慢慢地淹没水影,让她在刻骨的寒冷中窒息。   秋风瑟瑟,鼓荡着水影的衣襟。淡素的白衣在夜色中猎猎飘舞,衬着她飞扬的发丝和寒水双瞳,是触目惊心的凄冷。无星无月的夜,黑丝绒的天幕上凝着沉郁的阴云,水影在这阴云下跌跌撞撞地前行,漫无方向,离开了这里又去哪里?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终于走出了那片荒袤的碎石滩,凌乱的脚步踏上了一条绵绵的羊肠小路,却不知有一双比星光更寒冷明亮的目光在身后注视,凄厉凛冽的眸子里有淡淡的暖意闪过,和一声隐约的叹息。只是水影没有听到。 第二章 秋山琴音袅   东方的天际缓慢地露出一线灰白,蒙胧的,然后渐渐泛起绚烂的霞,幻彩的光线惊艳明丽,眩人眼目。早起的鸟儿精心梳理好美丽的羽毛,在枝头扑簌簌振翅,欢快地啁啾鸣唱,唤起刚刚苏醒的太阳。阳光轻轻探出酒红色的脸庞,慵懒的攀上天边,温暖的笑靥晒干了树枝花蕾上清冷的露珠。   而这一切的美景,在水影眼中都视若无睹,她失神的眼里看到的所有都只是荒芜的空白。历尽千辛万苦才找到的乱云渡,竟是一片无人的死地。那黑影骗了她,他劫走了流火,然后告诉她一个无处寻觅的所在,只是一个恶毒的玩笑而已,陷她于万劫不复的绝望深渊。   沉香山,是此地的名山,玲珑秀丽,山势和缓,并不以险峻巍峨著称,倾倒观者的,是山上的枫树。从山脚起,一路蜿蜒而上,触目所及,尽是挺拔苍翠的枫树,尤其是一大片广袤的枫林,几乎铺满整个山巅。春夏犹可,一到金风乍起的秋,满树的绿叶一点点被秋色染红,整座山便似一点点被火焰包围。到得深秋时节,远远望去,沉香山便是一团金红色的火烧云,灼灼其华,几乎烫伤了人们的眼睛。   于是,重阳前后,登山赏枫,便成了此处风雅之士每年必行的怡情乐事。公子佳人,衣香鬓影,吟诗作对笑语欢言之声,在山路间枫林中轻漫荡漾。   水影也随着人流上了沉香山,她根本无意识要去哪里,只是被机械的脚步带来了这里,绝艳的红叶也燃不起她空洞无神的眼眸,她走在快乐谈笑的人群间,麻木不仁,像一个被看不见的丝线遥遥操控的可怜木偶。   一路行来,渐渐到了山巅,满眼尽是灼灼的烈艳,经霜的叶,红于二月的花。人人皆是惊叹赞赏,水影竟也像从梦魇中苏醒般有了感应,但唤醒她的不是眼前的美景,而是一阵隐约恍惚的琴音。   琴声传来的方向是枫林深处,清淡空灵,不沾丝毫的烟火气,纤细如丝却连绵不断。水影伫立着,静静听了一刻,竟如醍醐灌顶般清心静神,所有的伤痛绝望,愤怒惶恐都在此时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心中如被雨露洗过的天空,一片澄澈清明。水影木然僵硬的脸色渐渐柔和,嘴角牵动,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不禁循着乐音,步入那片火焰簇簇的霜林。   越往前行,琴音越发清晰,婉转幽然,如山间潺潺的泉。水影听得出神,不知不觉中,已走到了枫林的尽头。前面是一片芳草地,虽然已是深秋,草色却翠色欲滴,浓浓的绿在这满山的艳艳映衬下,翠玉般明澈透亮,让人莫名的欢喜。   琴音就是由此而发,操琴的人正在水影眼前,是一位窈窕纤柔的女子,正值妙龄韶华,着一袭浅紫的长裙,宽大的裙袂盈盈展开,铺在青碧的草地上,玉颈低垂,乌黑亮泽的秀发半披在肩头,发髻上插着一支碧玉簪,绿翠的坠子在风中轻轻地晃。一具式样古雅精致的瑶琴放在她的膝头,拨弦的手晶莹玉润,纤秀柔美。轻弹款按间,曼妙乐音便如溪流,淙淙潺潺从指间流出,沁人心脾。   水影不敢扰了这样绝美的风景,缄默无语,安静地聆听。那女子也没有觉察有人在身边,全部身心投注在指间弦下,仿佛已被自己的琴声陶醉,浑然忘我。她身后侍立的青衣小鬟乌溜溜的眼珠一转,早瞥见了水影,只是不敢搅了主人的雅兴,一声不吱,偷偷打量着她,抿着嘴儿轻笑。   女子挥手拨下最后一弦,袅袅的余音还未散去,小丫鬟已急不可耐的笑嚷道:“小姐,你的琴弹得越发好了,你看,这位姑娘站在这儿,听了好半天了。”那女子闻得此言,连忙抬头,水影这才看见她的容颜,心中竟有些微的妒意。世间的女子竟美得不染尘俗,芙蓉如面柳如眉,星眸檀唇,笑意盈盈,吹弹得破的玉色肌肤映出淡淡的红晕,眼神安然清澄,如平静的湖水。   她看到水影,微微一怔,连忙放下膝上的琴,起身敛衽施礼,含笑道:“方才弹琴入神,不知姑娘在侧,多有失礼,勿怪。”   水影忙伸手相扶,还礼道:“是我失礼才是,听到琴声美妙就擅自闯来,只怕扰了姑娘的清兴。”   女子目光流转,轻笑道:“哪里。上山时走得累了,在此歇息,胡乱弹了一曲,解闷罢了,谁知姑娘竟是知音,我欢喜还来不及呢。”她说着拉起水影的手,“今日在此遇见,便是有缘,请教姑娘芳名。”   见这美丽多才的女子如此亲切平和,水影也有淡淡的喜悦,便顺口说了名字。女子展颜道:“我叫雀明。”   “雀明?”水影唤道,心中忽然有种异样,却又说不出是什么,于是笑道:“好名字。”   “你的名字也很好呀!”雀明拉着她席地而坐,捧过琴来,“你若是喜欢,我就再弹一曲,已酬知己。”   琴声又起,清越明快,色彩亮泽,带着在阳光下翩然起舞的自由和喜悦。水影听着,却不禁黯然神伤。她无法像弹琴的女子一样简单快乐,流火还没有找到,也许永远不能找回了。没有流火,她将怎样面对以后的劫难。那个诡秘的黑影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骗她?后面还筹划着怎样的阴谋?这些至关重要的问题都没有答案,都是难以预测的危机。   琴音飘袅,轻抚着水影的困惑忧伤,让她想起了遥远的昆山,那里有一个人在等她,若是她回不去了,他也会等下去,直到耗尽漫长的生命。   “你哭了!”不知何时,乐声已止,雀明按住琴弦,惊异地望着她。   水影拭去眼角的泪珠,勉强一笑,“没什么。只是你的琴声让我想起了一个朋友。”“你的朋友也精通琴技?”雀明轻轻地拨着弦,问道。   “嗯。不过,他的箫吹得更好。在他吹箫的时候,常有凤凰在他身边起舞。”水影茫茫然望着远方,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凤凰?”雀明明净的双眸满是疑惑,“那不是传说中的神鸟吗?你见过凤凰?”水影这才察觉失言,懊悔怎么能把这些往事说与凡人,她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解释。   看到她的尴尬,雀明善意地笑了,“古书上说,从前有一个叫做萧史的人,极善吹箫,在凤楼上临月吹箫,引来紫凤。然后乘凤而去,飞升成仙了。书上既这样写,可见绝技真能引来神物。可惜我无缘听到如此绝妙的音律。”   她看着水影,轻声道:“我看你不仅是想起了朋友,好像还有很多的伤心事,可以告诉我吗?也许我可以帮你。”雀明的善良和诚恳让水影感到安慰,她真的很想对她倾诉,可是千头万绪拧成一团乱麻,连她自己都理不清,弄不明。再说,她们属于不同的世界,她的事,即使说出来,雀明如何能信。   “我……有件很重要的东西被人劫去了,也许再也找不回了。”犹豫许久,水影终于说出一句雀明能听懂,能相信的话。   雀明点头,思量半晌方道:“那你为什么不报官?”水影哭笑不得,到底是凡世中的女子,想到的解决方式合理合法,却毫无作用。她低头苦笑:“报官没有用。劫我东西之人和我约好在乱云渡相见,了结此事。可我到了哪里却没有见到他,现在,我也不知该怎么办。”   “乱云渡!”雀明忽然失口惊呼,满脸惶恐之色,“你去了那里?那地方没有人敢去的,那里有……”她慌张地伸手掩口,不敢再说下去。   雀明的惊恐和欲言又止,仿佛是无边的黑暗中突然闪出的一丝火光,重新点燃了水影的希望。“那里有什么?”水影一把抓住她,急迫地追问。   “那里有……”雀明被抓疼了,挣脱开水影的手,怯怯地道:“那里有一个怪物,会吃人的!”她怕水影不信,认真地加重语气,“听长辈们相传,很久很久以前,那里是一条很大的河,许多人家依河而居,日子过得美满富足。可是就在一夜之间,天降横祸,那条大河居然彻底干涸成了一片乱石滩,临岸而居的人全都死了。那块刻着乱云渡三字的石碑也是在当夜竖立起来的,人们都说那下面住着一个法力无边的怪物,就是它让河水干涸,杀死了河边的居民。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敢到那里去了。”   “是这样。”水影低下头,暗自忖度,能造成这样巨大灾难的,绝不是一般的妖邪,但是她相信那黑影有这样的能力。看来他的确就在乱云渡,只是潜藏得太过隐匿。而那块神秘出现,导致众生罹难的石碑,必定就是机关入口,只要找到开启它的方法,就能找到那个黑影,拿回流火。   水影想着,嘴角慢慢泛起欣喜的笑,尽管前途凶险多舛,但总算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又有了一丝希望。她深吸一口气,起身笑道:“今日遇见你,真是受益匪浅。希望日后还能有缘相聚,我还有事要办,先走一步了。”雀明默然,凝神注视着她,剪水双瞳流转异样的光彩。水影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身准备下山。   “你等等。”雀明从琴上取下三根弦递给水影,嫣然道:“今日初见,无以相赠,这三根琴弦送给你留作纪念吧。兴许,以后还有点用处。”   水影道谢接过,那琴弦竟不知是何物制成,入手绵软,轻若无物,在阳光下显得斑斓瑰丽。奇光异彩,全然不似凡世的俗物。水影顿生疑惑,重新审视面前娉婷清丽的女子,雀明正倚着一棵艳艳的枫树,迎向她的目光,笑意淡淡,在秋日恬静的阳光里,如一朵睡莲盈盈盛开。   水影凝视她许久,却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雀明无疑只是平凡的世间女子。她无暇多想,收起三根琴弦,转身下山,在回头的瞬间,却见雀明的手似有意若无意地在树干上轻轻敲了三下,眼底有异样的光划过,凄厉而狂热,似闪电般一闪而逝,却让水影心头悚然。 第三章 魂惊迷离境   水影下得山来,天色已近黄昏,山脚下三三两两,走着结伴同游,尽兴而归的人们,说着,笑着,带一身愉快的倦意,踏着夕阳归去。在纷纷扰扰的人潮里,穿梭着一些精致豪华的软轿车马,都是官宦人家的女眷所乘。其中一顶淡紫色的轻罗小轿似乎特别引得路人侧目,尤其是那些衣履鲜明,清高自恃的风流少年,更是望着小轿,痴痴凝眸,渴望和艳慕藏也藏不住。   水影想着心事,默默独行,不经意地抬头,却见那紫绸的轿帘微微挑开,露出半面秀美动人的容颜,星眸流转,正巧和水影四目相对。   “雀明。”水影脱口唤道,很是欢喜,正想上前与她说几句话,雀明的目光却只是扫过她的脸,并未停留,也没有出声招呼,淡漠的表情就像是根本不认识她,只是草草地瞥了一眼路边的景色,就行若无事的放下了轿帘,把路人的惊艳和水影的疑惑都挡在了外边。   水影站在路边,眼看着两个家丁打扮的青衣轿夫抬着轿子远去,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否则雀明怎么会对她视而不见的冷漠,可是那样绝美而特别的女子,怎么可能认错?   “请问,方才那顶轿子里是什么人?”水影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拦住一个过路人询问。   “哦,那是我们苏知府的掌上明珠,苏盈盈。她可是我们这一省最美丽的女子,而且琴棋书画,刺绣女红,样样精通,真是才貌双全……”   路人仍在眉飞色舞,滔滔不绝的介绍,水影的思绪却是一片混乱。苏盈盈,知府的千金,怎么会独自在山顶操琴?她为何要对自己隐慝名姓?刚才又为何装作根本不认识自己?她从袖中取出那三根琴弦,它们安静地躺在她的掌中,方才的奇异的光彩已经收敛,与普通的琴弦别无二致。她怔怔地看着,猜测不出那女子的用意,她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把这三根弦送给自己?真的只是纪念,还是别有深意?   诡异无解的疑问越来越多,水影也懒得再想下去,不管是祸是福,总是自己躲不开的命运。她轻叹一声,转身向来路走去,她要重返乱云渡,一定要揭开那里的秘密,一定要拿回流火。   午夜时分,水影又站在了那块石碑前面,眼前,就是那阴晦死气的碎石滩,一望无际,让人心寒胆颤。这本是一个晴朗的夜晚,在来时的路上,深蓝的天幕悬着弯月,缀着繁星,阵阵微风轻拂,一派的祥和温柔。可是乱云渡上方的苍穹却无星无月,翻滚着大团大团暗沉沉的云朵,充溢着箭拨弩张的诡异和阴寒。   水影深吸一口气,压下狂乱的心跳,蹲下身来,仔细研究那块石碑。她相信这里就是乱云渡的入口处,只是打开这处机关,就可以揭开所有的秘密。   石碑歪歪斜斜地立着,既推不倒也转不动,水影又拍又打,又敲又砸,用尽了她所能想出的所有方法,无奈那块一尺多高的石头还是安之若素地沉寂着。   天快亮了,水影筋疲力尽地瘫坐在地,紧紧锁眉,愁云密布的眼里几乎滴下泪来。她呆呆地怔了许久,忽然眼睛一亮,随手拾起一块棱角锋锐如刀的碎石,用力挖掘着石碑下的土地。   挖了一会儿,水影感觉似乎碰到了什么特别坚硬的东西,再也挖不动了。她丢下石块,用手慢慢拔去挖开的土层,很快,她就看到一块黑得发亮的怪异石头半嵌在底层的泥土中。   石头被水影小心翼翼地抠出,上面的石碑却仍然毫无反应。水影把玩摩娑着这异样的黑石,它浑圆闪亮,精致得就像一块硕大的宝石,这样美丽的石头为什么被深埋在石碑下面?它和这地方又有什么联系?   新的发现引出新的困惑,水影苦思冥想,不得要领。不知为何,她又想起了雀明,那神秘的女子,想起临别时她似乎不经意地在树干上的三下敲击,难道是她的暗示?   水影看看手中的黑石,再看看面前的石碑,思量着,嘴角渐渐泛起一丝笑意。她拿起黑石,在碑上所刻的乱云渡三字上各敲了一下。   二石相碰的清脆余音还未散去,水影感到脚下的地开始隐隐地震动,“轧轧轧轧”一阵刺耳的声音响起,那一大片乱石滩竟整齐地向两旁裂开,像两扇巨大的门缓缓开启,迎接想要进入的人。   水影平静地看着地面打开,竟不知该喜还是该忧,走进这地下的门,又会遇到什么?是否还能活着出来?她不敢想,却又忍不住去想。   地面停止了分裂,门已完全打开,在石碑的前面,有一排又窄又陡的阶梯悠长地伸展,直通幽暗的地下深处。水影伸手入怀,摸到了紫烟寒,它紧贴着她的心口,像无声的温暖抚慰,让她紧张的心神得以舒缓。水影踏上阶梯,拾级而下,地面在她头顶慢慢合拢,最后一丝光亮也被覆盖,无边的黑暗浪涛般汹涌而来,吞没水影的视线。   水影掏出了紫烟寒,可是这紫泥海底的灵珠却一点光也没有,沉沉的与这黑暗溶成一体。水影也觉得呼吸困难,虚弱无力,这里似乎充溢着一股强大的邪气,压抑着一切的灵性和法力。   水影在黑暗中艰难前行了许久,总算走下了那道阶梯,脚踏实地的感觉让她安心,她不禁加快了脚步。正走着,眼前猛地一亮,竟有灯火燃起。然后,灯光似星辰般接连亮起,灼灼地照耀前面的路。水影这才发现,自己原来正走在一条狭长的小路上,两旁的石壁上密集地布满一个个小小的孔洞,灯光就是从那里映出的。在不计其数的灯火映照下,这森严的石壁竟也有了融融暖意。   又行一程,前面出现一个转角,在灯火照不到的暗处,幽幽地立着一个人影,纤长黝黑的影子冰冷地铺在石板路上。水影的心骤然一紧,手习惯性地摸向腰间,那里是空荡荡的,她是失去了佩剑的剑仙,危机却近在眼前。   又走了几步,水影的脚步几乎踩到了地上映着的影子,她停住,思量着是应该越过这个转角,和他面对;还是就站在这里,等他出来。   她还没有做出决定,那暗沉的人影低哑的冷笑一声,含糊地说了句什么,身形忽然暴起,从暗处扑出,一只白惨惨的手径直向水影脸上抓来。   水影退步避开,这才看清了来人,不禁脱口惊呼道:“月盈,怎么是你?”那人一击不中,也不再攻,施施然站在灯光下。一身殷艳的红衣,脸上两道血色伤疤交错划过,扭曲了她原本美好的容颜。她微仰着脸,目光寒冽如冰刀。赫然正是月盈,已经在平安集死去的尸魔月盈。水影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在这里出现,这一惊非同小可,她怔怔望着面前的人,说不出话来。   许久,才有几个字从水影的舌尖艰涩沉重地吐出,“你……没有死?”“你希望我死,对不对?可我偏偏不死,你能怎样?”月盈甜甜地笑着,眼前的杀意却更浓,“你杀了何守诚,我还没为他报仇,怎么能死!”   “不是……”水影的申辩还不及出口,一只白骨嶙嶙的手爪闪电般抓向她的左肩,水影忙向旁急闪,才堪堪躲过这一抓,月盈的长袖已缠住了她的右手,她用力回扯,水影立足不稳,踉跄着向她怀中跌去。月盈狞笑着,缓缓抬起手,白骨指尖上惨碧的磷火燃烧着死亡的气息。   水影的身体已完全失控,眼见离月盈越来越近,她的手已凌空击下,破风之声凄厉地响在耳边。千钧一发之际,水影的脚步一错,竟堪堪地与月盈擦肩而过。   月盈没料到她有这一招,致命的一击竟落了空。一怔之间,水影已绕到了她的身后。裂帛之声刺耳响起,撕裂了薄绸的红袖,水影脱缚,反手一掌打在月盈的后心,月盈惨呼着,暗褐色的腥臭血液从口中喷出,她仆倒在地,所有的灯火竟在同时熄灭,然后重又燃起,就在这刹那的黑暗后,月盈竟蒸发似的消失不见了。   水影惊魂甫定地喘息着四下搜索,却再也寻不见月盈,就仿佛她从未出现过一样。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水影自己的心跳,在这阴森诡异的寂静里,响得突兀而狂乱。   前面的路曲曲折折,没有尽头的漫长,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前进是没有选择的选择。水影咬紧嘴唇,继续前行。   又走过几个转角,月盈没有再出现,路的两旁仍是燃满灯火的灰色石壁,没有一扇可以开启的门户,也感觉不到一丝生命的气息。水影非常艰难地压抑住自己想要大声喊叫的冲动,现在她才明白,世上最可怕的事情,不是面对强大的敌手,而是在本该最危险的地方,遇遭到死亡一般的安静。就像大海行船,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礁重重,只是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触礁沉没。   水影的心弦越绷越紧,似乎随时都有断裂的危险。这时,一阵特别的声音打破了这种令人惊惶的死寂,是脚步声,在这坟墓般的地方除她之外还有人在走,而且这沉着的步伐是向这边而来的。   “终于来了。”水影低呼道,一触即发的紧张心理顿时松弛下来,甚至有如释重负的欢喜。她迎着脚步声走过去,坚定从容,“我来了,把流火还给我。你要是想杀我,只要你……”水影的语声突然间嘎然而止,就像被一把锋利的剪刀从中一刀两断。半晌寂然。   “你想不到是我吧?”一个男子声音冷酷而突兀地响起,讥诮地笑:“剑仙小姐,你为什么不说话?”“流……火!”水影几乎用尽全力,才张开嘴,叫出了这两个字。她昏沉恍惚地看着面前的人,感觉陷入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梦魇。是惊喜还是恐惧,是靠近还是逃离,她没有力气去想。   “真高兴你还记得我!”摇曳的灯光里,一双金红色的眸子闪闪发光,说话的人微垂下头俯视着她,火焰般的发在她眼里灼灼燃烧。他真的是流火,那个宁死不降的蚩尤少年,就是爱上了他倔强刚烈的性格,她才不顾一切保下了他的魂魄,炼成了属于她的剑。为了他,她才下世历劫;为了他,她才来到这里。她怎么可能不记得他?对她而言,他几乎和坤灵同样重要,同样的刻骨铭心。   “流火,是那个人……把你从剑里放出来了?”水影喑哑地低声问道。虽然她明知道这不可能,还从未听说过炼成了剑的灵魂还能重生复活,更何况,流火有血有肉,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并非缥缈无形的魂魄。   “哼,你心里只有那把剑,我正要问你,你凭什么用我的灵魂炼剑?”“我……”水影看着他充满恨意的冰冷目光,哑口无言。是的,她凭什么?她和他只有那么短暂的相遇,在最后的一刻她也无力救他,他从未说过想成为她的剑,是她自作主张,偷了他的魂,炼了她的剑。如果把话说得赤裸无情,她根本就是个贼。   “为什么不回答我?”流火又踏近一步,咄咄逼人的喝问。   “流火……当时天帝震怒,下令将蚩尤全族的魂魄打入血池地狱,我若是不偷出你的灵魂,你也会……”   水影艰难的解释被厉声打断,“这么说,我反倒该感谢你才是了?”流火冷笑,“你是我什么人?我入不入血池,与你何干?你又何必为自己的私心找这样一个善意的借口?”“你说得对,就是我的私心作祟,我太想有一把属于自己的剑了。事已至此……你要怎样?”流火的审判让水影狼狈而倦怠,她再也无话可说,索性默认了。   流火没有说话,代替言语的是刀锋破空之声,水影本能地侧身,虽然避过了炙焰刀的锋芒,衣襟却被撕裂了,胜雪的肌肤烙上了一道红痕,格外的刺目。   “你不是问我要怎样吗?我就是要杀你,你为何要躲?后悔了,还是害怕了?”流火冷笑着,步步进逼,手中赤红的刀不断地劈下,每一刀都堪堪擦过水影的身体,留下一道道血色烙印,残酷而凄艳。   水影步步退却,后面一步之遥就是厚重的石壁,她已无路可退…… 第四章 相忘岂堪伤   水影的身体终于贴上了石壁,流火逼在面前,再次举起了炙焰刀,也许,这将是最后一次落下。   刀锋劈落的光芒眩目如红色的闪电,水影将要垂下的眼帘中忽然划过一袭熟悉的青衫,轻盈地抱起她,流云般飘远,身后,炙焰刀劈在石壁上的铮锵之声清晰入耳。   “坤灵!”水影倚在那个怀抱里轻声地唤,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一定是坤灵,每次她遇到危险,救她的人总是坤灵。   飞过很长一段路,他落下,放开怀中的水影,她这才看清了那张俊朗明亮的面容,明净眼眸,淡淡笑意都一如往昔,无数在梦魂中出现的人终于又在眼前,轻抚着她的脸庞,唤她:“水影!”   “坤灵,带我回昆山吧!”水影像受尽了委屈的孩子一样难以自抑,依在他胸前啜泣,“连流火都那样恨我,这世上只有你会永远对我好,带我回家吧,好不好!”她仰起脸,固执地问:“好不好!”   “水影,你总是这样任性,说要怎样,就要怎样,什么时候能改?不过,也许你再也没有机会改了。”坤灵的声音依然轻柔,却隐含着冰封的寒意,“你为什么不问我,怎么会到这里来,我来干什么?”   “是啊,你来……干什么?”水影感觉懵懂混乱,几乎无法集中思维,为什么今天在这里遇见的人,都是根本不可能出现的人?月盈、流火,还有坤灵,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在这里等你,只为了,要亲手杀你!”坤灵带着笑,语声温婉地一字字说出这狠绝的话,在水影耳中炸响作一声声惊天的雷,她摇摇欲坠,无力地向他伸出手,虚弱地嗫嚅道,“为什么?”   “因为你不知好歹,因为你一意孤行,因为你从来不在乎我对你的好!”坤灵的声音渐渐激烈,眼神也冷酷得让她心寒,“只为了一把剑,你用了多少去换?不仅用你自己的,还有我的!可是你根本不在意连累了我,你以为理所应当,是不是!”   “不是……不是,坤灵,我不是!”水影大声喊着,拼命地摇头,像是要把自己从梦魇中摇醒。为什么所有的人都来向她兴师问罪?甚至是坤灵!她怎么会不在乎他的好?她永远都在乎,永远都记得她欠了他的,她会还的!   冷笑凝在坤灵的嘴角,他的指尖微动,紫萝剑呛然出鞘,温暖的光芒洒上对面阴冷的石壁,他随手挽出一个剑花,指向水影的咽喉,“你的流火剑呢?你为了它而陷在这里,他反而要杀你,是不是很可笑?与其让你死在别人手上,不如让我来了结你,也不枉你我相识一场。”   剑光疾闪而过,水影只觉颈边一寒,直到温热殷红的血缓缓流出,才带出痛来,那么深的痛,仿佛那一剑是从心上划过。   水影掩着血淋淋的伤口,看着坤灵的眼里仍是不信,“坤灵,你既是这样恨我,为何又要帮我,为何要给我紫烟寒,为何说等我回去?这些,难道都不是真的?”   坤灵轻叹,眼底闪过决裂的光,“忘了吧!”他漠然地伸出手,“在我杀你之前,把紫烟寒还给我!”   水影她听到胸膛里的心碎裂的声音,因为绝望,碎裂成哀艳的莲花。就在那一瞬,月盈和流火又出现了,他们围在她的两侧,眼里满溢着冰冷的恨。坤灵就在她的面前,用剑抵着她的咽喉,向她索回紫烟寒。   彻底的绝望反而让水影平静,甚至连泪也没有,她从怀中取出护在心口的灵珠,准备把它交还给原来的主人。   她的手向前伸去,碰触到坤灵冰凉的手指,耳边蓦然响起一句坚定的誓言:“你要记得,我等你回来,等你还给我紫烟寒,不管等多久!”她的动作顿时僵住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坤灵,坤灵躲闪般地垂下眼帘,抬手来拿她掌中的宝珠。   水影的手猛地收回,嘶声大喊道:“你骗我!你根本不是坤灵!”她回头望着身侧的两人,“假的,你们都是假的!”她怒吼着抬手握住抵在咽喉的剑锋,鲜血立刻汩汩地涌出,她竟不觉得痛,用力一拗,紫萝剑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坤灵手中只有半截断剑,剑尖却握在水影手里。   她扬手,残剑犀利地穿过月盈的身体,一声凄厉的惨呼后,一切重又归于平静,没有人,没有声音,甚至连灯火也全部熄灭。水影静静地伫立在黑暗中,疼痛消失了,身上所有的伤口都在刹那间愈合。   灯光重新亮起的时候还伴着有节奏的掌声,一个男子冷酷而傲岸的声音遥遥传来:“水影,欢迎你来到乱云渡!”随着这个声音,正对着水影的那面燃满灯火的石壁赫然变成了两扇巨大的铁门,门上高悬着两只麒麟形状的金环,门内正是那朗朗的声音,“水影,你可以进来了!”沉重的铁门忽然自动开启,发出“吱吱呀呀”的刺耳响声,好像已许久未打开过。水影鼓足所有的勇气和力量,走向这个寻觅了太久的真相。   铁门后又是漫长的石阶,石阶下是空阔的大殿,高高的殿顶正中悬着一个巨大的烛台,无数枝白色的巨烛明晃晃地燃烧着,将这不见天日的地方照得亮如白昼。   大殿两旁矗立着灰色的高大石柱,排列整齐,一直延伸过去。大殿的尽头,一个人高高在上地端坐着,遥遥地看不清面目,只见他身上那袭如夜如墨的黑衣。   “是你吗?”水影缓步走下阶梯,冷冷的声音在广阔的空间激起层层余音的波澜,“难怪你要引我到这里来,原来你只有在这里,才是人形。”   “要是你想这么说,也无不可。”那人不气不恼,笑声清朗,“水影,我真的小觑了你,没想到你居然能看破我精心制造的魇境,真的很了不起,很让我满意。”   “你……”水影停住脚步,咬牙切齿地怒道:“你觉得很有趣吗?你有什么权利这样伤害我!你居然……”   “居然让流火和坤灵杀你,是不是?他们都是你喜欢的人,被他们所伤,比死还痛苦,是不是?”那人满不在乎地笑,“不过我倒是很想知道,你是如何在最后关头看破这个梦魇的?你知道吗,当时只要你将紫烟寒放在坤灵手中,他的剑就会毫不留情地洞穿你的咽喉,这个魇境就是血淋淋的真实,杀死你的,就是你最心爱的人。完成它的关键就是你的性命,可惜啊,在最后一瞬,功亏一篑。”   “你……你简直没有人性!”水影怒斥着冲下长长的阶梯,“你把流火还给我,否则……我就杀了你!”   “是吗?”仿佛是听到了非常有趣的笑话,那人仰首长笑,整个大殿里回旋鼓荡着他殊无喜悦的笑声,荒漠般苍凉,“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他笑看着快要冲下石梯的愤怒的水影,手指微微一动。   水影的脚步定住了,还是最后的三级石阶,但她下不去了。石阶下的地面上有一层积水,死黑色的,翻涌着汩汩的气泡,蜿蜒着,一直流到离那人座椅很近的地方。水很浅,刚没过脚踝,却让水影的脸惊恐得失了血色,因为,那是忘川的水啊!   人死之后,魂魄归于阴司,在下次转世之前,都要涉过忘川,到对岸重新投胎,再获新生。而前世的所有记忆,已被忘川之水全部洗去。忘川的水,只要沾上一滴,不论怎样的刻骨铭心,难以忘怀,都将化作缥缈云烟消失不见。只留下一颗空白的心,等待填充新的记忆。   “水影,你为何还不过来?流火剑就在我手上,我不打算将它还你了,你快来杀我吧!”他戏谑地说着,举起手中的剑向水影晃动。那美丽的金红色立刻照亮了水影的眼,可她仍然一动不动在站在石阶上,只要她再走几步,只要她的脚碰触到那黑色的水迹,就算那人把流火双手奉送到她面前,她也不会要了。   “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么能把忘川引到这里来?”水影盯着那浅浅的墨色水流,又急又怒又无可奈何。   他傲然一笑,“区区忘川之水算得了什么,天地万物,六道五行,皆可为我所用!”水影暗暗心惊,脸上却装出不屑,“哼,大言不惭!我才不信这真是忘川,不过是看似真实的幻景罢了。除了这套把戏,你还会玩什么?”只是她口中说着不信,脚下却分毫也未移动。   他的眼里闪过古怪的笑意,饶有兴味地看着她,悠然道:“哦,那你倒是说说,这世上,什么是幻景,什么是真实?”“……”水影被这突如其来的古怪问题弄得措手不及,埋头半晌无言。   “我来告诉你吧。所谓幻景,就是那些已经看透了,经历了的事情;而所谓真实,就是那些尚且身处其中,还未来得及看清的事。不仅是法术,整个世事皆是如此。比如方才的魇境,现在想来自然是幻景,但在你经历时,那些惊悚和痛楚都是无比真实的。再比如你与坤灵一起厮守过的漫长的昆山岁月,你现在想想,是否如幻梦一般缥缈?但当时的每一天,都是实实在在度过的。”他怔忡地出神,口中喃喃地说着话,说是为水影解释,倒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水影仔细思量这番话,其中竟有无穷的滋味。只是“厮守”二字,让她羞涩难言,心中却又是暗暗的欢喜,她涨红了脸反驳道:“什么厮守,胡说八道。我和坤灵只有道友而已,我们都是清修之人,岂可像俗世男女那样……那样……”她红着脸低下头,至于那样究竟是怎样,再也不肯说出口。   “清修?清修很了不起吗?”他冷笑,“清修之人,水涨起来了!”   地面上的水果然渐渐涨了起来,很快就漫过了下面两级石阶,向水影脚下逼来。水影连忙慌乱地向上层退去,一边偷眼看他,他也正看着她,用复杂又略带讥讽的眼神。   忘川的涨速越来越快,漫长的阶梯已退回大半,眼看离紧闭的铁门越来越近,水影正一筹莫展,那黑衣人戏谑的语声又响起:“清修的小剑仙,当心后面。”水影慌乱回头,却见一股墨墨水流正从铁门下的空隙漫进来,像一条黑色的蛇,扭曲着身体流下石阶,两股忘川呈前后夹击之势逼来,很快就将汇合一处,那时……   水影冷汗涔涔,嘴唇快速翕动着,默念着她知道的所有关于飞行的法术心诀,驭风、凌云、荡霜、回雪……可是统统没有效果,她仍然僵立在石梯上,眼睁睁看着忘川向脚下漫来。   “没有用。水影,在这里,你那些浅薄的法力根本无用,再想些别的办法吧,否则,就安静下来,准备忘记。”他冷冷地笑,等待一场好戏上演。   水影再也无计可施,惊慌地左顾右盼,无意间抬头,瞥见了殿顶上所悬的巨大烛台,眼前仿佛灵光闪过,她迅速的撕下一根腰带,纤手轻扬,玉色缎带绵绵地划过空中,不偏不倚地挂在了烛台上,水影惊喜地轻呼一声,抓紧腰带,微一用力,身体便飞荡起来,盈盈飘向对面的空地。同一瞬间,忘川已淹没了她方才所站的地方。   黑衣人出乎意料地一怔,眼里有些赞赏,亦有些失望,“这办法很聪明,但也很冒险,如果我现在袭击你,你怎么办呢?”话音未落,水影已惊呼着从空中坠下,手中仍紧握着半截断带。疾速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下面黑水中的气泡噼啪爆裂的,像恶毒的诅咒。水影奋力翻身,然后狂喜地发现,在她左边很近的距离,矗立着一根石柱。   断带堪堪地缠上了柱子,水影的身体再次腾起,终于落在了那片干燥的空地上,踉跄站稳。仅仅只是弹指的刹那,对水影却几乎是生死的转换,她抚着胸口,惊魂甫定地喘息。   “水影,你的运气一向这样好吗?”直到讥诮的语声在耳边响起,水影才发现自己离那黑衣人已近在咫尺,她怒火中烧,一言不发,疾扑过去夺他掌中的流火剑。   那人微微侧身,左手的指尖忽然闪过一团光亮,燃烧的炙热扑面而来,水影本能的退步避开。奇怪的是,空阔寒冷的大殿竟在这一瞬酷热起来,四周灰色的石壁石柱也变成了炙烤的赤红色。水影惊恐地瞪大眼睛,盯着在他指尖上燃烧着的一小簇火焰,美丽清爽的冰蓝色,却散发出不可思议的强大热力。   “水影,你认识这火焰吗?”黑衣人凝视着指尖上的火苗,慢慢地将它凑近流火剑。   “不要啊!”水影嘶声大喊着扑过去,却被冰冷的喝声镇住:“向后退!”水影不敢妄动,只好后退了一步。这怪异的蓝色火焰她是见过的,这是西方佛界的圣地——玉墟山上所供奉的铸天炉中的火焰。铸天炉,相传是伏羲女娲两位天地始祖所造,炉中的冰蓝火焰乃是从伏羲眼中炼出的至圣之火,自开炉之日起,经历天地洪荒,万物更叠,炉火从未熄灭。女娲补天所用的五色彩石,就是此炉炼出的。传说这炉火无坚不摧,天地包容之物皆能溶化。   而今,这神秘的圣火竟在黑衣人的指尖灼灼绽放,水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究竟是什么人?忘川之水,铸天炉之火,他都能随意操纵,这样强大的法力,连天界众神也难以企及,难道……   “水影,仙剑一旦重被溶化,剑内所属的灵魂就会死去,灰飞烟灭,你可知吗?”水影当然清楚这一点,而且,她还很清楚,他想干什么。她紧盯着他手上的火苗,张开口,却说不出话来,只有默默地点头。   “往后退!”他生硬地命令,“你不想让流火的灵魂化作飞灰吧?这样,你的罪孽就更重了。”水影艰难地挪动重如千斤的脚,再退一步。后面一步之遥就是忘川。她颤栗着,前所未有的恐惧,原来,这世上还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事,叫做忘记!   她看着面前这个比魔鬼更可怕的人,她第一次这样仔细地看他。他的面容丝毫不像魔鬼,甚至比天神更加高贵清俊。瘦削的面颊是毫无血色的苍白,却不似病态的憔悴,而是一种绝世的孤高冷傲。他的嘴唇很薄,每当那些残酷恶意的话从齿间一字字迸出,唇角总是向上微斜,勾勒出一个冰封的冷笑。   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漆黑的瞳仁上,似乎蒙着一层淡淡的蓝,像夜晚的晴空,总有异样的光彩在眼底流过。那双眼睛就像波光潋滟的湖泊,总引的人想在其中泛舟赏月,静静停泊。可是不知时候就会风浪大作,漩涡翻涌,将措手不及的人溺死在深不可测的湖底。或许,在他眼中闪光的,就是那些死者的亡灵。   就是这样一个人,着一袭和眸子同样颜色的长袍,端坐在一张晶莹明澈,仿佛玉雕的椅上,居高临下的姿态像天地的主宰。   他看着怔怔凝视自己的水影,嘴角又是冷冷笑意,“遗忘过去才能抛弃痛苦,才能开始新的生活。你是清修之人,保留那些无用的记忆做什么?一颗空白干净的心更利于清修。水影,再退一步,否则……”未说完的话往往更具有威胁性,他指尖的美丽火焰燃得更艳,火舌慢慢地舔向流火的剑鞘。   大殿里已炙热如溶炉,水影额上却一滴汗也没有。她的面容惨白如严冬的雪,颤抖着回头望着后面,不能再退了,她不能忘记,不能忘记她千辛万苦来寻她的剑,不能忘记远方有人在等她回家。师傅说她命犯孤星,注定寂寞。若真是那样,至少还有回忆相伴,寂寞就不会太冷。   这倔强的女子终于崩溃了,涟涟的清泪滑下面颊,她向他伸出一只乞求的手,声音颤栗得几乎听不清,“求你……不要毁了流火……不要让我忘记……” 第五章 绝境疑无路   水影的哀婉乞求似乎让黑衣男子大吃一惊,他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后,有冰雪消融的痕迹,他轻叹一声,捻熄了指尖的火,第一次说出了温暖怜惜的话:“可怜的小剑仙,不要哭了,我不再逼你忘记,也还给你剑。”   他抬手,将流火剑抛给水影,袍袖轻扬,滔滔的忘川消失无踪,一丝水迹也未留下。   水影接剑在手,心里重又找回了丢失多日的踏实感。她抬头看他,泪痕未干的眼里杀意森森。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已来不及。剑已出鞘,金红色的华丽光辉铺展开来,笼罩了他的全身,寒星般的一道剑芒,直刺眉心。   “流光无痕”!是水影最得意的剑招,是必杀的绝技。只要她使出,从没有谁能从剑下生还。更何况他是坐着,退不可退,避不能避。所有的恨意和委屈都在剑下渲泻,要他以死来偿。   剑风凌厉地袭来,他没有试图躲闪,眼里也不见丝毫惊慌,反而是一丝伤感的怜惜,他轻轻地叹息:“傻孩子!”   剑锋离他眉心仅有一寸,水影忽然惨呼一声,流火剑脱手,呛然落地,她的身体如遭重撞,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眼看就要撞上后面的石柱。黑衣人并未起身,只是伸手向她凌空抓去,一股强大的吸力止住了她的坠落,将她拉了回来,落进他的怀抱。   水影完全被吓住了,脸色惨白僵硬,圆睁睁的眼里流溢着满满的惊恐,没有言语,没有动作,木偶般任由他摆弄。   他亦无言,只是轻轻拭去她嘴角渗出的血丝,掏出一粒碧绿的药丸凑到她唇边,水影木然地张口咽下。他把微凉的掌心盖在她的额头,温热的细流丝丝缕缕沁入她的身体,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水影才“啊”的叫出声来。挣开他的手,努力支撑起摇摇晃晃的身体,盯着他的眼神仍是惊惶万分,嘶声喊道:“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什么怪物?”他低声重复着,仿佛是自嘲,苍白的面容重又笼上一层寒霜,“我的确是个怪物!凭你也能杀得了我?若不是我早有预料,你在拨剑的一刻就已经魂飞魄散,万劫不复了。”   水影诧异,刚才那铜墙铁壁般的屏蔽,难道只是他最低级的防御?但即使如此,她还是承受不了。若不是他出手相救,她还是会死的,可是,他为什么要救她?他诱她到这里来,不就是要杀她吗?   “你受伤了,需要调息静养,这间殿后有空房,你去休息吧。”他似乎猜出了水影的疑惑,在她还未开口之前岔开话题。   水影丝毫不领情,俯身拾起佩剑,冷冷地看他:“你要杀就杀,不杀就放我走!”可是她的质问得不到回答,黑衣人以手支着额头,眼帘低垂,竟似已睡着了。水影又站了半晌,仍是无人理睬的冷场,她无可奈何,狠狠一跺脚,向殿后走去。   大殿后面果然有一间空房,床帐、桌椅、妆台一应俱全,虽是石屋,却不觉阴寒。水影在妆台前坐下,精致的菱花镜中映出了她疲惫倦怠的脸,她对着镜中的自己牵动嘴角,做出一个僵硬的苦笑。   “告诉我他到底是什么人?”她求助于对面的水影,一遍遍地问,得到的回答却只有在空气中蔓延的缄默。   水影无奈地推镜而起,在房内转了几圈,也未看出有何异样。她只好又在床边坐下,把玩着失而复得的流火剑,虽然在那人面前毫无作用,但有它在手,还是安心的。除了流火,她还有紫烟寒,和雀明赠予的三根琴弦,但是没有一样能助她逃脱眼前的梦魇。   她真的很累了,倚在床头就昏沉沉睡去。奇怪的是,刚刚经历的惊心动魄,死里逃生,竟没有重现在她的梦境里,整整一夜,她的梦里都荡漾着坤灵清扬飘摇的箫音,婉转地重复着同一支曲调,《凤求凰》。这本是尘世中的音律,是男子对心仪女子的委婉倾诉。在昆山时,坤灵常常在她身边吹起这首曲子,而她,则冷漠着面容,装作不懂。今天竟在梦里听到,她想告诉他,她懂的,一直都懂,可是,只怕已没有机会了。   这里是深深的地下,看不到白昼黑夜的更替,水影醒来,睡去,睡去,醒来,也不知颠倒昏沉了多久,终于极不情愿地彻底清醒。她起身下床,精神竟然很好,胸口的隐痛也完全消失。   水影慢慢踱回到那间大殿,黑衣人仍是独自坐在那里,仿佛从未离开过。   “喂,你一直坐在这儿吗?是不是怕我逃走?”水影总算找到可以取笑他的机会,自然不肯放过。   “如果我不在这儿,你就逃得了吗?”他的口吻仍是戏谑尖锐,深深的眼里却荡过一丝暖意。水影哑然,这片地下的迷宫错综复杂,只要他不想让她走,她就只能困在这里。他不杀她也不放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你究竟是什么人?究竟要将我怎么样,求求你说明白好不好!”水影挡在他面前,执拗地追问答案。   他不回答,却认真地看着她,从头到脚,一分一寸细细地看下来,深潭的眼眸平静得无风无浪,点漆双瞳倒映着两个小小的人影,占据他全部的视线。   水影被他无遮无挡的目光盯得心虚,赶忙闪到一旁,避开他的注视。他忽然笑了,然后说了一句非常奇怪的话:“水影,你知道吗,平安集里那些妇孺的死,都应该记在你的帐上。”   “什么!”水影又惊又怒,几乎暴跳起来,“那是你操纵月盈造孽作恶,与我什么相干?”“当然与你相干,因为,平安集之劫,是我专为你而设的。也就是说,如果你不必入世历劫,平安集的也就没有那场苦难。”他欣赏着她的愤怒,悠悠地道。   “为什么?”水影的思维一片混乱,似乎一切都是懵懵的未知。她紧盯着这神秘的黑衣男子,等待从他口中揭秘一个巨大的阴谋。   “那是我对你的试炼,看你够不够聪明,有没有勇气,是不是配得上,为我而死!”他淡淡地说来,竟是理所当然的坦然。   “让我为你去死?还要看我是不是配得上?”水影重复着他的话,又气又笑,这是荒唐的疯子讲的荒唐的笑话。水影狠狠地咬牙,一字字迸出:“你就那样了不起吗?你是谁?”“你为什么不仔细看看我坐的这把椅子,或许你就会知道我是谁了。”他只给出了一个提示,就闭起眼睛,静默无语。   ※※※   座椅是清雅莹白的玉色,精致纯净,高洁地让人不忍触碰,只怕玷污了它的剔透无暇。水影尽管恨着黑衣人,却不得不承认,这世上也许只有他,才配得上坐这椅子。   水影绕着它打了个转,也未看出什么端倪,这座椅似乎是冰晶雕成,却没有弥散的寒气。她忍不住伸出手去,刚刚触到椅背,竟一声惊呼,闪电般的缩回。只觉彻骨的阴寒利针般刺进指尖,顷刻间游走全身,她抱着肩,瑟瑟发抖,指尖却毫无知觉,似乎已冻僵了。   水影耸然失色,这座椅究竟是何物所制,竟是如此奇寒?自己只是微微碰触,已被寒气所袭,而这黑衣人整日坐在上面,竟然安之若素,简直不可思议。   “小剑仙,你想明白了吗?”他并不睁眼,轻声问道。   “这……”水影咬着嘴唇,沉吟着,恍惚地记起师傅曾经说过,在天地相交的极北边,是一片苦寒之地,那里没有丝毫的生气,大地、高山皆被冰雪层层包裹。在地下深逾千尺之处,埋藏着一种奇石,其阴寒之气休说是凡人,就连天神也难以抵挡。师傅说那石中孕藏着威力巨大的封印,而这封印只为了锢锁一个人而生。   那时她年纪尚小,固执地缠着师傅问那人是谁,为什么要用这寒冷的封印锢锁他?师傅不回答,只是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望着远方出神,茫然的眼里是深深的忧虑惶恐。   难道这座椅就是极北深寒地下那孕藏封印的至寒奇石?难道这黑衣人就是师傅所说的那个人?若是这样,他就是被封印在这椅上的,他,到底是什么人?   水影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慢慢地抬起头来。一个巨大的影子正从黑衣人的身上轻缓地升起,印在高耸的殿顶上。那是一只巨大的鸟,引颈展翅,羽翼流光溢彩的华美,那是,孔雀!   水影惊恐地盯着那个影子,步步退却,一个踉跄,正跌在他的脚下。“你为什么这么害怕?是不是已经猜出我是谁了。”他低头笑看着她,她的恐慌映进他的眼里,是一闪而过的悲哀。   “你……你是孔雀……明王!”水影拼命挣扎着站起,只为了离他远一些。   “有见识!我就是孔雀明王,在血池中化生的,佛界中的恶魔。”他用这样的言语描述自己,脸上是睥睨天地的骄傲。   西方佛界本是祥和慈悲的极乐之地,众佛皆是莲花化生,普渡众生,福泽广布,降于天下万物。唯有孔雀明王,竟从赤焰血池中化生,身负天诅地咒的厉气,虽然被封为孔雀明王菩萨,却作恶无数,噬人如麻,搅得天地大乱,下界民不聊生。偏偏他法力之高,竟无人能与之匹敌,最后只有十三诸佛联手,才将他制住,打入凡间,封印在尘世的某处,天地才重现安宁祥和。   尽管那场大战已过了千万年,但孔雀明王仍是被整个神界禁忌的名字,他是笼罩天地的可怕梦魇,永远不能完全消散。他被镇压在何方何界,一直是个扑朔的迷,据说只有佛祖一人知道。   水影做梦也想不到传说中的恶魔竟然就是眼前人。难怪他有那样通天彻天的法力,难怪她的剑对他毫无作用,他是让三界五行谈之色变的混世魔王,她只是道行低微的昆山剑仙,怎么有资格和他动手?没有机会了,真的没有机会了。在这之前她从未真正绝望过,但现在她心如死灰的告诉自己:这里就是我的葬身之地!   一丝腥甜从胸口翻起,温热的涌进嘴里,殷红的血夺口而出,流在灰蒙蒙的石板地上,格外刺眼。水影摇摇晃晃退向一根石柱,将身体紧紧地贴在柱子上,好像这样能让自己安全一点。   她颤栗着艰难开口,“你为什么要杀我?”这是个愚蠢的问题,孔雀明王杀人的原因从来只有一个:他喜欢!鲜血和死亡的气息会使他兴奋愉悦!除此之外,不需要有别的缘由。   但是他开口了,一种难以觉察的悲悯与怜惜渗透在他的声音里,“水影,你是注定来解脱我的人,用你的血,还我自由。”“什么?”水影虽然已彻底绝望,闻得此言仍禁不住惊诧。   “水影,你左手的掌心里有一字排列的四颗朱砂痣,是不是?那是天煞星陨落时留下的印记。每八百年,镇守东南西北四方天界的天煞星就要更替一次,旧星陨落,新星升起,但四颗星总是依次坠落,同时坠天的时刻万载难逢,而你却恰巧在这一刻出生。传说天煞星本是亲密无间的四兄弟,因为触怒天神,而被罚四方分隔,再也无法相见。因此世人又称其为天煞孤星。在天煞星陨落时出生的人身上都会留下印记,并且一生孤独,俗世就称命犯孤星。”   水影摊开左手,四颗痣殷红醒目的镶在掌心里,就像四粒鲜艳玲珑的樱桃铺在淡粉色的丝缎上,非常美丽,却隐隐地操纵着她的生命,让她坎坷寂寞,无所归依。   他悠悠地接道:“我刚被封印在这里时,就已算出,只有在四星坠天的同时出生的女子才能解开我的束缚,我在这里枯坐,等了一万年,终于等到了你。”   “原来是这样。”水影叹息,既然注定如此就认命吧,她闭目仰首:“既然如此,你杀吧!”   他的面容忽然有微微的扭曲,黯然道:“你是心甘情愿,还是无可奈何?”   “反正都是死,情愿不情愿有何区别?”水影冷笑,“你给我选择的机会吗?”   “就算生死不由你自己做主,愿与不愿你还可以选择,我希望你是愿意的。”   “我不愿意!”水影凄厉地大喊:“你凭什么要我为你去死?你是孔雀明王就有权力决定我的命运吗?佛祖为什么只封印了你的身体?却让你的灵魂醒着,继续害人!”   他似乎是被水影狂怒的咆哮吓得一愣,沉默许久,他低声道:“他何曾不愿让我永恒地堕入黑暗,可惜他无能为力。”他敲敲座下的椅子,清脆的铮锵声很是悦耳,“这雪云石只能禁锢我的身体,而在更深更冷的地方,也就是极北深寒的地心,埋藏着另一种威力更巨,却无人知晓的至宝。那是盘古开天辟地之时,滴落在那里的三滴汗水,化作冰魄,在地下封藏了亿万年,只有此物才能封印我的灵魂。”   “冰魄!”水影喃喃念着,低头想着什么。   “怎么?你想要去那里取来冰魄,彻底封印我吗?”他笑了:“不过也不是不可能哦,你认真想想,也许真的会有办法。”他分明就是在嘲弄她的本领低微,她也无所谓,淡淡道:“不用多说了,你快点动手就是!”“如果我不杀你,只是让你留下来,你愿意吗?”他忽然改变了主意。   “为什么?”水影诧异。但不等他回答,她就决然的摇头,“不管为什么,我绝不会留下来,整日与你这样的恶魔相对,虽生犹死,你还是杀了我吧。”   “恶魔。我真的是恶魔?”他低声轻语,像是自问,又像是问人。“世人皆是喜善憎恶,但若没有恶的丑陋,怎显得出善的美好。正如人们因为害怕,才会崇拜光明。若没有魔,哪来的佛?若没有孔雀噬人的恶,怎会有佛祖渡人的善?诸佛皆从莲座化生,清纯明净,不染尘埃。唯有我,孕育在血池中,我的血是天诅地咒的漆黑,我是天降的魔,用恶驱使世人潜心向佛。如今,诸佛受顶礼膜拜,香烟缭绕;我在这里枯坐万年,看着自己的影子说话。这就是惩恶扬善吗?”   水影无言,这些问题不是她能想通的,她从来没想过,那些高高在上,神通无穷的圣佛神祗,也会被命运摆布,又有谁能够摆布他们的命运?难道在高寒的九天之上,竟笼罩着一只无形的巨手,像捏泥人一般,随意的捏造着视线下万物众生的命途!   她一言不发的走向殿后,经过他身边时,她的脚步微顿,随即加快,他低声地唤:“水影!”她回头,看到他深遂的眼眸里流动的无尽哀伤。 第六章 冰覆魂静谧   那一夜,水影辗转反侧,半梦半醒,梦境里尽是孔雀明王的面容和神情,冷笑、沉默、痛楚、哀伤……颠颠倒倒,反反复复,让她无处可逃。耳边却是纤细婉转的箫音,一声一声织成绵密的忧伤,穿过她的心,她醒来,竟已是泪流满面。是她太想念坤灵,还是坤灵太思念她,以至于如此的声息相通。   她披衣下床,又回到大殿。在门口就看到了他的身影,像在寂寞中挺拔的黑色山峰。她的心隐隐一痛,她知道孤寂的滋味是怎样难熬,更何况是禁锢在寒冰上的万载孤寂。若换了她,必定已经疯了。   “你还要在那里看多久才肯进来?”他忽然间开口,吓了她一跳。她讪讪地道:“我只是想看着你的魂魄在不在,是不是又离体出窍,到外面去害人了。”   “我就那么喜欢害人吗?”他笑了,“不过若是无聊得太久,我也会出去,做一些恶魔该做的事,免得白担了这个名声。你想好了吗,要不要留下来,阻止我继续作恶?”   “你为什么宁可舍弃自由,我留在这里又能怎样,难道这雪云石椅你还没坐够不成?”水影惑然。   “因为你是个善良的小姑娘。水影,自从在平安集看到你甘心用自己的血肉超度那些亡灵,我就不忍再对你动杀念。你的善良是本真纯净的,像洪荒之后大地上初开的第一朵花儿。我珍视这种善良,宁愿放弃自由的机会。如果你留下来,也许可以感化我。可以吗?”他向她伸出手,第一次露出那样温暖的笑,仿佛坚冰在阳光下缓缓地融化。   水影不是没有动心,但她仍然决绝地摇头,“不!”一个字从她口中斩钉截铁地吐出,他伸出的手僵直地凝固,阳光顷刻间隐没无踪,寒冰在他眼里凝得更加坚不可摧。“是因为坤灵吗?你那个能吹箫引凤的道友?”他讥诮地眯起眼睛,终于收回的手轻轻一挥,一面光滑如水的镜子凭空显出,悬浮在半空。   水影好奇地看向镜中,那里映出的,是一个俊秀的男子,青衫磊落,眉目朗朗,他正站在一座险峻尖耸的峰顶,遥遥地望着远方,烈烈的风呼啸着刮过,鼓荡起他的衣袂袍袖,却吹不散他眼里沉沉的雾。   水影痴痴地看着,泪水却不听使唤的迷蒙视线。那里,就是昆山的天绝峰,那人,就是她魂牵梦萦的坤灵。   他的手慢慢地覆盖镜子,水影不情愿地低下头:“你这是什么意思?”“水影,这镜子是我的泪情镜,你听说过吗?”他淡淡的问,嘴角却凝着残酷的笑。   水影脑中轰然一响。她当然知道泪情镜,这镜面非石非玉,乃是孔雀明王收集世间哀怨女子的泪水炼成。只要是女子看这镜子,就能看到自己心爱之人,不管和他相隔多远。但是只要轻轻一震,这水凝的镜面就会碎裂,水是没有伤痕的,镜子可以在刹那间复原如初,但镜中所映出的人却会死,灵魂化作飞灰,随风飘散,永无归依。   他的手仍覆在镜面上,笑意是飞霜荡雪的凛冽,“水影,我再问你一遍,你……”   “你再问一千遍一万遍也没有用,我就是不愿意陪着你这个恶魔!”水影拼命拭去纷乱落下的泪水,愤怒嘶喊,她本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现在被逼到绝境,更是不顾一切的疯狂。“你若杀了坤灵,我绝不活着,我死了也要诅咒你,一千遍一万遍地诅咒你,让你日夜不得安宁!”   他怔怔地看着她,全身都在簌簌发抖,只有按在镜上的手静若磐石。空气在静默中凝结,越来越冷。水影感到了他无以名状的愤怒,他是睥睨天地的孔雀明王,即使困在这里,他仍有不可触犯的神威,现在竟被一个身份低微的剑仙如此忤逆,他岂能不怒!   许久许久,他终于平静下来,手指如蜻蜓点水般从镜面拂过,泪情镜消失了。水影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全身都疼痛不堪,衣衫也完全被冷汗浸透,竟比经历一场大战还要惊心动魄,身心俱疲。   “水影,我再给你三天时间,三日后你若还是这个答复,我就杀了你,给你机会来诅咒我!”他垂下眼帘,以手支着额头,呻吟似地笑着,“水影,你有三条路可以选择,留下来陪我,或者死在这里,再或者,你可以想办法击败我,我告诉过你,冰魄可以封印我的灵魂,你不想试试吗?”   他的话在水影听来,只是戏谑的嘲讽而已。她默然地回到那间小小的石屋,身后传来明王悲哀的叹息:“水影,你是四星坠天的瞬间降生的女子,注定终生孤寂,就算我放你走,你也不可能得到幸福。你为什么看不透?为什么这样执拗?”   是啊,为什么呢?水影自己也不明白。她摊开掌心,四颗血滴般的痣触目惊心的红在眼里,这就是她的命。就像明王生于佛界,却是叛天的魔,命运就是这样无可选择。   她还有三天时间,三天后是生是死,全在她一念之间。其实,若是抛开善恶之分,明王那样的男子怎能不让人心动,他的骄傲,他的沧桑,他凝在嘴角邪气的冷笑,他眼底冰消雪融时的刹那温暖,还有他叹息时的哀伤幽怨,都带着说不出的奇异魅力撩她的心弦。   也许,善恶之分并不是她拒绝他的缘由,正如他所言,善与恶是相依相生的,没有恶,善也难以被深刻体味。他的恶,是天命使然,他纵有无限神通,亦是无奈的。况且,至少对她,他是善意而温柔的。她对他痛下杀手时,他反而救了她。他宁愿继续被禁锢也不肯杀她。他向她伸出手,请求她留下来。甚至在方才的盛怒之下,他也没有伤害坤灵,那是为了她,这些她都知道。可是她看到了坤灵,他孤零零的,在天绝峰顶眺望远方,他在等着她,她不可以背叛。   水影烦乱地在房里踱步,进退维谷。三日后,不是生就是死,没有第三条路,她怎么可能击败孔雀明王?想一想都是个荒唐的笑话。再说,即使可以,她真的忍心将流火刺进他的胸膛吗?   她又一次审视自己的掌心,幸福已被这妖异的红痣彻底摧毁,既然不可能回到坤灵身边,和他一起过恬静祥和的日子,那就留下来陪那个孤寂的万年的人吧,陪伴他,感化他,和他一起体味岁月的悠长。   “不行不行!怎么想到了投降的主意!”水影拼命地摇头,“这样他一定以为我是怕死才改变主意的,他肯定会得意忘形。他有骄傲有尊严,难道我就没有?宁死不降!宁死不降!”她狠狠地跺脚,狠狠地发誓,心里却涌起软弱的悲哀,“视死如归”说来轻松,死亡真的临头时,几人能“如归”?   水影不停的走动,心里的主意也不停地变化,降与不降激烈地斗争,弄得她心烦意乱,头痛欲裂。这样的折磨持续了很长时间,估摸着大概已过了两天多,她终于精疲力尽,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梦境里竟还是坤灵的箫声,似乎是在泪情镜里看到他在吹箫,她看着镜子,而明王看着她。突然,他的手猛地拍在镜面上,水花四溅,坤灵的身影在破裂的水镜里分崩离析。但仔细看时,那个碎裂的人不是坤灵,竟是孔雀明王。   水影惊呼着挣扎醒来,冷汗和泪水已爬满了面颊,湿湿冷冷的。她喘息着,努力回想方才的梦境,却怎么也想不起在泪情镜中死去的到底是谁。她好不容易才平定了情绪,走出房门。   “水影,你想好了吗?”明王的语声平静,波澜不兴,但水影却看出了他的憔悴疲惫。“他一定很在意今天的结果,”她忖度着,“我还是留下来吧。我可以看着他,不许他再害人,这是很好的善举啊!”她的决心忽地坚定起来,到底还是决定投降了,“我……”留下两字还未出口,她的耳边忽然又听到那句誓言,“我等你回来,还给我紫烟寒!”   “我不能留下!”这句话似乎是自己急急地从她口中跑出,根本不容她考虑。等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出这五个字,一切都已成定局,出口的话,谁挽得回?   “很好!”明王的表情和声音都没有变化,但一种无形的重压已在这大殿之中缓缓升起,向水影逼近。   水影无言,她已没有说话的余地,只有沉默。   “水影,你还有两条路可以选择,没有人愿意死,你为什么不试试进攻,也许能够击败我,拯救你自己。”这荒唐的笑话明王竟说得郑重其事,几乎是在对面前的女子循循善诱。   水影苦笑,她能用什么来击败他?流火剑,紫烟寒?这些在明王眼里只是孩子的玩具。但是,还有一件东西藏在她的袖中,就是雀明赠予她的三根琴弦,那个神秘的女子,在把琴弦递给她的时候就说过,也许以后有些作用。她说的以后,就是现在吗?她说的有些作用,就是击败明王吗?   可是,这怎么可能?水影脑中一片混乱,慌慌地抬头看他。他的目光冰冷凌厉,但在眼底深处,却隐含着一丝鼓励和期待。他在期待什么?   她没有时间再想下去了。无形的沉重已聚集在她的头顶,她能够感觉它们在空气中化作一支支利箭,只要明王动一根手指,这些箭如会如雨一般向她射下,紧张让她窒息,她感觉身体在渐渐僵硬,仿佛正被石化。   “水影,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难道你已经认命了吗?为什么不试一试!”明王焦急地催促她,这真的一场奇怪的战斗,他竟然催促着自己的对手快点击败自己。   水影脑中似乎闪过一个模糊的真相,但她已来不及去求证。她要试一试最后的一线希望,然后,死而无憾。   箭雨犀利地破空射下来时她已向后飘去,同时,她的手伸进衣袖,摸出了那三根弦。琴弦入手时竟变得异常的寒冷,甚至比那雪云石还要冷。水影惊诧着,迅速将它们抛向明王。   琴弦并没有飞向明王,而是凝在了半空,七色的光彩自弦上流溢倾泻,璀灿地照亮了整个大殿。水影怔住,那竟是孔雀翎的光芒!   光芒渐渐地黯淡,有三颗小小的水珠从弦上渗出,慢慢地丰满莹润,在从弦上脱离的瞬间凝成三粒透明的晶体,疾射向端坐在雪云石椅上的孔雀明王。   那是冰魄,世上唯一能封印明王灵魂的冰魄。水影在刹那间明白了一切,他就是雀明。雀明,孔雀明王,她早该想到,却一直没有想到。   她看到明王眼中一闪而过的悲哀,然后是从未有过的安祥平静。   三颗冰魄刺进了他的胸膛、咽喉和眉心,没有伤痕,没有血迹,但他的身体在那一瞬失去了温度,惨白的脸庞蒙上了一层寒霜。   他勉强抬手,阻止了奔向他的水影。她已无法接近他,离他还有三尺的距离,她就已冷得颤抖。   她不去管那汹涌的泪水,哭喊道:“你为什么……”这样的话现在已毫无意义,但除此之外,她还能说什么?   “你知道吗?这雪云石和冰魄,是我自己去极北深寒取来的,我厌倦了做魔,宁愿被封印在这里。可是我没有交出冰魄,”他看着水影,僵硬的嘴角努力浮出一丝暖意的笑,“因为我从卦相中算出了你,算出一万年后我会爱上这个小剑仙,我很惊奇,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滋味,我想尝尝,于是我等待。我将冰魄织进了雀翎,做好了完美的计划,若是我的爱情失败了,就让你来助我陷入永恒的安眠。在平安集,我真的爱上了你,莽撞、冲动但是善良美丽的小剑仙。后来,我附在那女子身上,指引你到这里来,将冰魄交给你,可惜你不爱我。但你做到这件事,总算没有让我失望。”   “不,我不想这么做,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想这么做!”水影拼命地摇头,泪珠纷飞。   “你是在为我流泪吗?你愿意为我流泪?”冰霜在他身上越积越厚,他眼里的光芒却炽热如火。   “我愿意,我愿意的!”水影用力点头,朝他走去,寒气尖锐如针,凌乱地刺进她的身体,穿骨入髓,每迈出一步都要使尽全力,但她终于靠近了他,她握紧他的手,想要给他一点温暖。   他吃力地张开手,贴住她左手的掌心,一阵炽热的灼痛传来,她似乎感到有什么东西被这灼痛永远地从她生命中销毁了。抽回手,她惊讶地看着莹白如玉的掌心,四颗朱砂痣已从她掌中消失了。   “水影,我已经改变了你的命运,你可以幸福了,可以和你心爱的人在一起,听他吹箫引凤。这是我做过的唯一的善事,请你记得,记得我的善,忘记我的恶,我也不想那样。”他忽然有些赧然地笑了,“水影,这些日子我夜夜在你梦里吹箫,好听吗?是不是比不上坤灵?”   “好听,很好听。和坤灵吹得一样好听……”水影握起他的手贴在脸上,她不觉得冷,心痛已经让她忘记了任何感觉。“若是时间能颠倒一次,我一定会选择和你在一起。你信不信?”   他摇头,“如果当初你一步踏进忘川之水,就会永远和我在一起了。我的设想多完美,可惜你不肯合作。你执拗地不肯忘记,只要你不忘记,你就不是我的,任时光倒流多少次,结局都是如此。”   他慢慢合上眼帘,催促道:“这里很快就会被完全冰封,你快点走。其实也无需难过,我又不会死,只是一次长眠而已。如果真的死了反而更好,我早就厌倦这场生命,法力无穷、永生不死有什么意思,只是一个漫长虚空的乏味幻景罢了。我只想做一个凡人,生命短暂却有滋味,和心爱的人相守,看一季的春暖花开……”淡淡的笑永远凝在了嘴角,他在美好的梦呓中陷入长眠。水影起身,拭去满面的泪痕,走出雪积冰盖的大殿。   碎石滩已变成了一片冰雪世界,水影站在石碑前,一遍遍地抚摸着“乱云渡”三个字。这三个字让她经历了刻骨铭心的惊怒喜悲,她会永远记得这三个字,记得这片突兀的雪原,记得在这片雪原下沉睡的人。   默然许久,她摘下颈中戴着的一串珊瑚念珠挂在石碑上,转身而去,直到这片银白消失在身后,她才停下脚步,回头眺望。   前面是明亮灿烂的尘世的秋天,生机勃勃,水影迎着慵懒的夕阳徐徐沉落的方向走去,默默地想,再过千万年,冰融雪化之后,迎接他苏醒的,必是一季的春暖花开。 【卷三 芙蓉碎】 引子 异音   “不要,不要啊!你镇静一点,看着我,看着我好不好!你不能……啊!”   又是那个声音。水影的身体猝然一震,僵硬地伫立路边,这是一条喧哗的街,人来人往,车马辚辚,笑语声,叫卖声嘈杂混乱,她却什么都没有听到,眼睛空空洞洞地望着远方,像是失了魂。她的耳中充斥着奇怪的声音,是女子凄厉无助而又痛心疾首的哀告惨呼,其中夹杂着某种兽类咻咻的喘息和低声嗥叫,好像正承受着难以忍耐的痛苦。   这莫名其妙的声音,已经纠缠着水影很长时间,也不知是从何处传来,似乎自从她决定向西而行,这些声音便一路跟随着她,像怪异的妖术,如影随形,逃不掉,躲不开,越往西行,越清晰真实,仿佛只有咫尺之距。每次那尖锐参烈的呼声响起,就似一根锋利的针,从耳中直刺进心里,强烈的痛从胸口贯穿全身,猝不及防。   那个声音似乎极有规律,每日午时,必会携着心痛在水影体内炸响,流火剑也会在此时越匣铮鸣,振动不已,似已觉察到了某种妖邪之气。   水影终日惊惶,却并不改变西行的路线,她就是这样执拗的脾气,从前坤灵常笑她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撞到南墙仍然不回头,总是要把南墙撞倒,冲向她想去的地方,哪怕头破血流,遍体鳞伤,也在所不惜。她知道这样有违仙家无欲无求的清修之道,却不愿改变,既然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的,面对总比回避好。既然她已经决定要向西走,为什么要为了一些不可知的异兆而转折? 第一章 火葬   西方,亘古以来就是荒凉寂寞的所在,穿过了几座简陋的小城,再向前行,就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沙漠,凄清寒凉得让人想要落泪。那里渺无人迹,没有生机,甚至连鸟儿也不见飞过一只。只是偶尔有驼队迤逦经过,大多是高鼻深目,身穿长袍的波斯胡贾,牵着忠厚沉默的骆驼艰难跋涉,因为疲倦郁闷,人也沉默得和骆驼一样,只有连绵细碎的驼铃声声响着,洒在漫长的路途上。   每次遇到这样的商队,水影总是窘迫,窘迫于他们惊疑的目光和一大串叽哩咕噜她根本听不懂的话。大漠漫漫,时刻危机四伏,一位美丽的女子却孑然独行,漫天彻地的风砂中,她盈盈地走来,肌肤晶莹、樱唇鲜艳,青丝乌黑,白衣胜雪,腰间的佩剑是比阳光更眩目的金红色。这样明媚清丽的女子看在那些满身黄尘、枯槁憔悴的旅人眼中,是比梦境还是虚幻的海市蜃楼。   水影敛目垂首,默然地穿过驼队,走向她的远方。身后的注视和议论却未曾停止,这些常年身处沙漠的商客从来只知海市蜃楼是永远凝固在远方的诱惑,却未想到这美丽的幻境竟然还会行进,而且就这样从面前走过。他们痴痴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浑然神往,甚至连阳光肆虐的炙烤都感觉不到。一位白发银须的长者连忙低声念诵着经文,祀求上苍护佑他们,不受妖邪侵害。   水影暗自好笑,琢磨着以后若再遇到商旅,是不是该使用隐身术,免得惊吓了他们。   走出大漠,又向西行了几十里,遥遥可见一大片田舍房屋,看上去是个颇具规模的村落。此时正是黄昏,远远望去,村子里烟气袅袅,想必是晚饭的炊烟,隐隐地还有人语犬吠之声顺风传来。走过那样漫长的荒凉沉寂,总算又看到了人烟生气,水影很是兴奋,加快脚步赶了过去。   刚到村口,水影满心的欢喜顿时化为乌有,只见一根高高的木杆上系着条素净的白带,在风中摆荡,那是为亡者迎灵的招魂幡,而那飘渺的烟气,却是正在进行的火葬仪式。几个身着缟素的妇人,伏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旁边聚集的人们看着噼啪作响的熊能烈火摇头叹息,一边劝慰着悲痛已极的死者亲属。   水影站在那里,进退两难,好在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和窘迫。死亡本也是寻常事,可不知为什么,眼前的这场葬礼竟笼罩着某种诡异神秘。水影默默地等待着,直到火堆熄灭,一位很有威仪的老人从灰烬中捡拾出几块烧得漆黑的骨殖,放入瓦罐中,交与身边一个披麻戴孝,满面泪痕的年轻女子。然后咳嗽一声,长叹道:“蒋明后事已了,大家散了吧,余下的事,明天再说!”于是众人三三两两地散去,一路上还在低声私语,一张张脸上满是掩不住的惊惧恐慌。   不一刻,人群就已散尽。水影这才信步走入村子。焚化死者的火堆虽已熄灭,仍有缕缕青烟冒出。她拾起根木棍,拨弄着残余的灰烬,满腹疑惑,世人向来沿袭入土为安的传统,这里的人为什么要将死者火化?莫不是此地有疫病流行,因此不敢埋葬病逝者的尸体?   她探手入怀,摸出一个淡青色的小瓷瓶,这是“碧灵丹”,天界的百草阁密制仙药,解毒驱邪,可疗世间一切病症。如果这里真有瘟疫横行,只须将一颗碧灵丹化入井水中,便可救治此间所有的百姓。   水影沿着一条小径走去,想找个村民打听打听此地的情况。路上只见家家门户紧闭,如临大敌一般。水影越发困惑,这时总算看见了一扇开着的门,一对老夫妇正在门槛上坐着。   老妇人满面愁容,一边纺着麻线,一边长吁短叹道:“老头子,这样下去这里就住不得了,你去和村长商量商量,集合村里人再凑些钱,去请个能人来,不然……”   躬腰驼背的老头咂巴着旱烟管,冷笑,“能人,谁是能人?和尚道士,跑江湖的,这些年来请得还少么?除了骗钱他们还做了什么?上次请的那个,倒是没骗上钱,反把命丢了。再说,自从去年死了一个商队里的人,那些商旅就再也不敢再村里歇脚了。他们不来,咱们就出不去,怎么能请人来?”   他叹了口气,安慰道:“老婆子,你怕什么,你我这两把老骨头,就是送给那怪物吃,它还嫌扎嘴呢。”老妇人只低着头,没有开口。   水影已听出了些端倪,便上前去,向他们施了一礼,笑道:“请问两位,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两人吃了一惊,怔怔地看着她,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老妇刚想说话,被丈夫使了个眼色,就不作声了。老头吐出口烟雾,慢吞吞地道:“姑娘是从哪里来的?”   “哦,我是穿过沙漠来到这里的,看到了方才的葬礼,又听见你们说话,这里似乎是有妖邪作祟……”   老妇看水影气度不凡,话里还有想要帮忙的意思,眼睛顿时亮了,急忙接口道:“姑娘,你有所不知……”   话未出口,老头子的脸沉下来,推了她一把:“天晚了,回屋做饭去,在这儿闲扯什么!”说着,将烟袋锅重重的往地上一磕,不由分说地拽着妻子起身回屋,“砰”地关上了门,用力太猛,震得门楣上的土簌簌落下。接着,门里就传出了激烈的争执。   “我跟那姑娘说说又怎么了!人家是从外面来的,说不定有办法……”“有什么办法!一个大姑娘家,不好好的在家学学刺绣女红,挎着把怪模怪样的剑到处走,不是疯子就是傻子,她能有什么办法,我看她就是被那妖怪吃了,恐怕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水影听得这些话,又羞又恼,却无可奈何,只能怪自己多管闲事,人家不领情,反而自取其辱。她狠狠一跺脚,转身而去,这里有没有妖孽,死了多少人,与她什么相干?她只是个过客而已,早点离开这个村子,继续走她的路,历她的劫,才是正经事。   水影生着闷气,低头快步而行,忽听得身后有人急匆匆地追来,转头看去,竟是那个老妇。水影只好停下,等她赶上来,无奈地问道:“你有什么事?”   老妇气喘吁吁,擦着汗道,“姑娘你大度,别跟我那老头子一般见识。他就是那样的倔脾气,不知好歹。”   水影见她如此诚恳,也不好再说什么,淡淡道:“我没有生气,也怪我自己太冒失了。”   老妇满面堆笑地点头:“姑娘不生气就好。我姓王,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我叫水影。”水影看着前面的路,远处有一大片黑qq的影子,在越来越深的暮色中,散发着森然的寒意,“请问,这条路是通往村外的吗?”   王氏眼珠一转,答非所问,“水影姑娘是从沙漠里过来的,大概是不打算再走那条路了吧?”   “那当然!”水影有些好笑,“那是来路,我现在是要找条去路。”   王氏满是皱纹的脸上浮起一丝神秘的笑:“去路只有一条,就是穿过前面的森林。”她抬手指向前方的大片黑影,“却不知姑娘有没有本事过去!”   水影恍然,“你们所说的那个吃人的怪物,就在那片林子里?”王氏无语,半晌才叹息道:“那林子已经存在了上千年,传说里面镇压着一只嗜血吃人的蝎魔。我们村里的人谁也不敢独自进去。不得已,每年得进去打两次柴,也得集合全村的强壮男人一起去才行,虽然人多,也不敢深入,只在林子的入口处打一些柴,回来分给大家。饶是这样,进去的人都要大病一场,说那里面四处都是刺骨的阴风,浓重的血腥气,而且遍地都是蝎子,还有怪异的叫声,也听不出是哭是笑,还是呻吟!”   水影眺望着远方,沉吟道:“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吃人的?”   “是在十年前。这个村子坐落在这里近百年了,到我已是第三代人,那林子虽然可怕,但我们敬而远之,那怪物也没有侵害过村里,老人们都说,它是被镇在林里的,跑不出来。可是自从十年前,有两个,不,是三个人闯入了林子,惊扰了它,村里就开始莫名其妙地死人,每月的十五左右,就有一个人死在林子口,尸体血肉模糊,残缺不全,可惨了。村长说这些尸体上可能有毒,不让埋,只能烧掉。蒋明就是昨天死的,唉,谁知道下一个倒霉的是谁!”   水影颔首,心里飞快地闪过几个念头,“那三个人为什么去林子里,他们不知道那里是禁地么?”   王氏看着路边屋舍里透出的昏黄灯光,摇了摇头,“这话说来可就长了。二十年前,村里搬来一户人家,是从江南来的官宦,据说是触怒了皇上,被发配到这里来的。那家人倒也和善,和乡亲们关系极好。来此的第二年,他们生了一个女儿,起名叫芙蓉。那女孩儿特别可爱。可惜出生后不久,她爹就病死了。她娘拉扯着她过了几年,改嫁给了村里的一个男人,芙蓉十二岁时有了个弟弟,叫启明,她娘却在生产时死了。村里就开始有谣言,说芙蓉是扫帚星,克死了爹娘。后来,那男人又娶了个老婆,芙蓉可就受苦了,挨打挨骂,不给吃饭,还有干不完的活。所幸她继父还不错,时常护着她。可是没过两年,他也病死了。这一来,说芙蓉是扫帚星的人就更多了,村里人见了她,都躲着走。”   水影皱了皱眉,反驳道:“生老病死,本是天定的法则,怎么能怨到一个可怜的女孩子身上!”   王氏忙点头道:“我也不信,但人言可畏啊。后来芙蓉的后娘又改了嫁,那俩孩子就愈发可怜了,可是芙蓉却越长越漂亮,那眉眼,那身段,十八岁的姑娘,美得像仙女似的。村里的后生,没有不喜欢她的。可是谁家敢娶一个扫帚星进门哪。却有个叫应生的年青人,喜欢她成了痴,说如果不能娶芙蓉,就终身不娶。他父母自然坚决不许。那应生就要带芙蓉私奔。芙蓉也是喜欢他的,再说村里也呆不下去了,当然答应了。她向来疼爱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启明,怕自己一走,他更要受苦,就带上了他。村子外面就是沙漠,没有驼队带路根本就出不去。应生真的是疯了,竟带着芙蓉姐弟俩进了林子。他是抱了侥幸的,以为那只是个传说,结果……”   水影抚着麦黄色的剑穗,沉吟着:“后来再没有人见过他们么?”   “没有啊!”王氏摇头,眼里的恐惶比夜色更深,“三个孩子进去后就再没回来。然后那怪物就醒了,十年了,村里死了多少人哪……”她忽然一把抓住水影,像抓住救命稻草般不肯松手,声泪俱下的哀求:“姑娘,我一见你就知道你是有本事的人,我知道你能救我们,求求你……” 第二章 林外   水影一边挣脱王氏的手,一边安慰道:“总算你不求我,我也要进林子去的,你不是说,出村只有这一条路么。”她轻轻叹了口气,“不知当初是哪位高人收服了这妖孽,为什么不索性结果了它,也免得这么多人枉死。”   王氏随口答道:“据说是位法力高强的老神仙,叫什么……卓真人。”   “卓真人!”水影脱口惊呼。她想不到这事竟是由师傅而起,更想不到竟是如此的机缘巧合,当初被师傅降服的怪物,如今又让自己遇到。   她怔了片刻,回头对王氏道:“你放心,此事我管定了!”   王氏目送着水影远去,看着她白色的身影渐渐隐没在凄寒的夜色中,心里竟是莫名的坚定,相信这女子必能战胜那噬人的怪物,还他们祥和安定的生活。   小径的尽头就是那片诡秘的森林,还隔着一段路,阴碜碜的腥风就已扑面袭来。水影不禁有些忐忑,值得师傅出手的妖邪,必定非同寻常,她真的没有必胜的把握。可事已至此,也不容她退怯。   林子里一片漆黑,密密匝匝的大树枝叶交缠,织成密不透风的大网,一丝星月的光芒也漏不进。水影掏出紫烟寒,一团柔和温暖的光在她掌中亮起,淡淡的光晕恰好照亮了脚下的路。   水影捧着灵珠,紧握剑柄,全神戒备地前行。满地厚厚堆积的枯枝败叶间落雨般地簌簌作响,尽是大大小小的蝎子钻进爬出,长着锋利毒针的尾巴高高翘起,快速的穿梭。水影虽然不惧,身上也有些发麻。当日应生带着芙蓉姐弟闯进这里,就算没有噬人的怪物,这潮水般不计其数的蝎子,也会让他们葬身在这林中。想到此,水影心头恻然,不禁叹了口气。   仿佛是对她的回应,身后突兀地响起一声冷笑。   “谁?”水影厉喝,在转身的刹那剑已出鞘,光华流转,森寒的剑芒扫过,搅起无数的枯叶,在空中碎裂成粉,纷纷扬扬地落下,群蝎仓皇逃窜,转瞬间全部钻入地下,一只也不见了。   可惜这一剑落了空,没有对手承接。水影转身四顾,却找不到那笑声的主人,那声音凭空而来,倏忽而去,也许早已隐没在更深的黑暗中。水影无奈,只好提着剑继续前进,在流火散发出的凌厉剑气之下,沿路的蝎子逃得干净。偌大的林子里,只有水影的脚步踏上枯叶的破裂声,像轻微的呻吟。除了方才那声冷笑,再无任何异样的声音,为什么会这样安静?王氏所说的那种怪异凄厉的叫声,难道只是她的杜撰?   走着走着,水影的脚忽然绊到了什么,低头看去,脚下竟踩到了一截残肢。   水影强忍着恶心,俯身拾起。那是一只断臂,皮肤是腐败的灰白色,手指紧紧的攥握成拳,看来此人临死前必是经过了激烈的挣扎。看着这只手臂,水影心中的疑团更甚,这个疑问在听王氏讲述时就已形成。妖邪鬼魅一旦修炼成形,吃人就不再只是为了充饥,而是要用人体的精华进行更深层的修炼,因此,道行高深的妖类会把人吃得干干净净,连一丝头发都不会剩下,怎么会留下血肉模糊的尸体!而且这段手臂上还有撕咬过的齿痕,这哪里像妖邪所为,若是不知道的,定会以为是虎狼之类的野兽吃剩的残尸。难道这个怪物吃人只是为了果腹,并不要修炼么?   水影苦笑着丢下断臂,继续往前走。无论是仙是妖,修炼都是最重要的,这是他们与凡人的最大区别。只要吃饱,却不修行的妖类还未听说过,这样不思进取的家伙,想必也很好对付。   最后这一段路,倒再无任何麻烦,前面的树木渐渐稀疏,黑暗也不再浓重,抬头已能看到夜空里闪闪亮亮的璀灿星辰。水影脚下加速,很快,诡异神秘的林子就已在身后,清新冷冽的风让她精神一振,回头望去,竟有些不敢相信,本以为将有场险恶的生死之搏,但那个怪物只是笑了一声,就让自己如此轻易地走出了它的巢穴,这简直不可思议。   走出了林子,水影的心情并未轻松,反而愈发沉重,胜利来得太轻易,后面往往会有更棘手的麻烦。   东方的天际现出了鱼肚白,将近黎明时分,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薄雾,凝在水影的头发衣衫上,湿漉漉的。举目望去,在不远处,矗立着一座小小的茅屋,被雾气笼罩着,朦朦胧胧,仿佛只是虚幻的影像。   水影再望向四周,皆是空旷,再无一幢房舍。这间孤零零的小屋子是谁建的,为什么要盖在这里?到底有没有人住?水影还剑入鞘,藏珠入怀,走向那间古怪的茅屋。   离那屋子距离尚远,水影又看到了一片碧绿的菜畦,有个人在地里耕作,而且是个女子,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裙,背影婀娜纤细,宛如少女。但垂在肩上的长发,却是如霜似雪的银白。   水影站在她背后,怔怔地,不知该怎样招呼她。那女子并未发觉身后有人,似乎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锄下的青菜上。直到把整片菜地都锄过了,她才擦了把汗,转过身来。水影这才看见了她的脸。   水影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紧紧咬着嘴唇,才勉强把惊呼咽了下去。那女子的面容竟比王氏更加苍老,竟似已有六七十岁的年纪。她的皱纹、白发,和那轻盈袅娜的体态,相映成一种极不和谐的诡异可怖。   她看到水影,神色间也闪过短暂的惊恐,然后迅速消失在满面的皱褶中。她开口,冰冷的声音竟也是少女的清脆莹润:“你是什么人?”   水影说不出话来,她实在分不清眼前的女子是老是少,是人是妖。更让她恐慌的是,这女子的声音,就是那个每日都响在她耳边,痛在她心里的声音。虽然说话的语气大有不同,但声音的本质是完全一样的。   女子默默地打量着水影,许久,她又问道:“你是从哪里来的?”水影这才回过神来,张开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好半天,才嗫嚅出一句话:“我是水影……你是谁?”   那女子不理睬她,丢下锄头,转身就走。水影也不知该怎样,只好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俩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快到那茅屋时,那女子猛地回身,瞪着水影,怒喝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我走了很长的路,能不能去你家里歇歇脚,喝口水。”水影寻思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了一个蹩脚的借口。   “不行!”女子的拒绝斩钉截铁,“我家从来不收留客人,你走吧。”   水影正进退两难,茅屋里忽然传出了声音,是少年的语声,非常虚弱的轻声唤着:“姐姐!”   女子的脸色顿时和缓下来,抬手理了理鬓边的发丝,快步走向小屋,一边推门进去,一边柔声应道:“启明,姐姐回来了,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启明?”水影心念电转,眼前骤然一亮,她连门都不敲,就闯了进去,大喊道:“你就是芙蓉?你们真的逃出来了?应生在那里?”   屋里没有人说话,却有两双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她,两个人,是同样的目光,惊疑,惶恐,还有暗夜般的苍凉和悲伤。   这是一间徒有四壁的简陋屋舍,仅有的家具是一张歪歪斜斜的木桌,木桌两旁的地上是茅草铺成的床。墙角放着斧头和扁担,还有一只盛了半桶水的木桶。这些寒酸简陋的物件,就是小屋的全部。   桌子左边的草铺上,躺着一个满面病容的少年,他半倚在白发女子的怀里,俩人那样紧密的依偎着,似乎将要溶进彼此的生命,让人不由自主得想起一个悲哀的词:相依为命。   流火异样的震颤让水影注意到了那个少年,他大约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目很俊秀,可是太枯瘦虚弱,脸色惨白泛着淡淡的青色,眼眶深陷,本该是乌黑的瞳仁,在幽暗的光线下看去,竟隐约闪过暗红色的光。水影按住鸣动不已的佩剑,满腹狐疑的看着他,他看似确是人类,但为什么有如此强烈的邪气?   空气在沉默中凝固了,许久,那女子才有了动作,她细心地扶少年躺下,然后慢慢走到水影面前。面无表情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从你的村子里来。”水影舔舔嘴唇,艰涩地吐出一句话。   “这么说,你是穿过那林子来的?”她打量着水影,似乎用尽全身力气,一字字地道:“你已经杀死了那个怪物?”   “我,我根本没有见到它。”水影感到很难堪,立刻转了话题,“我听村里人说了你们的事,原来你们平安地出来了,还在这里安了家。应生呢,他在哪里?”   “应生在哪里?他在哪里?”女子反复地低语,然后她笑了,是悲伤到极致后的惨笑,她缓缓地抬起手,从敞开着门指向远方,“他就在那里,在那片林子里。不过,他很快就能回来,回到我的身边。我一直在这里等,等他回来!”她低下头,发出低沉喑哑的呻吟,听不清是哭是笑,还是断续的低语。   “姐姐!”病榻上的少年挣扎着起身,摇晃踉跄着来到她身边,揽着她的肩,在她耳边轻唤着:“姐姐,姐姐……”   水影呆呆地伫立着,无话可说,所有言语在芙蓉面前都是苍白无力的,唯一能给她安慰的,就是启明口中声声呼唤的:“姐姐!”这两个字,意味着世上还有一个人,和她相依为命。 第三章 同命   时间过得很快,方才还是曙色微熹,转眼已将近正午。芙蓉从弟弟肩上抬起头,冷冷地命令这个不速之客:“话已说尽,你也该走了!”   “我……你们需要什么帮助,我会尽力的……”水影一句话还没说完,芙蓉已冲过来,用力把她推出门去。那扇破旧的木门在她面前“砰”地关上,闩死。芙蓉在屋里厉声道:“我只要你快走,走得越远越好,再不要来管我们的事!”   水影愣在原地。她没有权力抱怨那个痛失爱人的可怜女子,但也不愿就此罢手离开,她总觉得这姐弟二人身上,隐藏着一个秘密,一个很可怕的秘密。   她绕到房后,在墙角坐下,等待着自己都无法预知的事情发生。太阳正沿着一根隐形的线努力向上爬,终于爬到了最高处,是正午了。   “启明,启明,你不能……你看着我,你镇静一点,抱紧我!啊……”惨痛的呼号又在水影耳边响起,还是那样的心痛,只是这次格外的清晰,因为,她们的距离如此的近。   水影身形一闪,已来到了门口,门仍是闩着的,却怎能挡住她。但在她进去之前,却怎么也想不到门里是一番怎样的情景。   芙蓉紧紧地抱住启明,她的肩上流着血,启明正贪婪地吸吮着,他的样子变得梦魇般狰狞,獠牙露在紫黑色的唇外,嘴角咧开,似乎在狞笑。瞳孔是滴血的殷红,恶狠狠地瞪着惊呆的水影。   “妖邪!”水影断喝,流火剑一声清越的龙吟,挟着凛凛的风刺向他的咽喉。   “不要……”芙蓉呻吟道。身子微侧,挡在了剑前。电光火石之间,水影硬生生顿住离芙蓉的背脊不足半寸的剑锋,她拭去惊出的冷汗,喝道:“闪开!”   吸过了血的启明已沉沉睡去,面容也恢复如常,若不是嘴角还染着一丝血迹,水影她不信方才那一幕竟是现实。芙蓉的肩仍在流血,但她依然扶着启明躺下,给他盖好被褥,似乎已经忘记了刚才的事,和伤口的痛。   “我愿意让他喝我的血,这关你什么事!”她转身看着水影手中的剑,是厌恶的表情,“你凭什么要管我的事?”   “他是妖邪,早晚要祸害世人,我一定要杀了他!”水影挺剑指向启明,降妖除魔是剑仙的职责,既然已发现了他的真面目,岂能容他再活在世间。   “那好,你杀吧!”芙蓉叹了口气,竟真的起身,闪到了一旁。   水影看着启明熟睡的脸庞,强压下心头的不忍,刚要举剑,脑后掠过一股急劲的风,她侧身闪过,锋利的斧头几乎紧贴着她的衣衫劈下,毫不留情。   劈下这一斧的,是芙蓉。她双手紧握着斧头,苍老的面容扭曲着,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道:“你敢碰启明,我就杀了你!”   水影叹了口气,轻轻一挥手,芙蓉的武器脱手飞出,落在了门外。她吃惊地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眼里的光绝望而疯狂。她猛地扑上来,一把抓住流火,任剑锋深深地切入手掌,竟似不觉痛,她跪倒在水影面前,干涸的眼里盈满泪水,“求求你不要杀启明,他不是妖怪,是我害了他……我……只有他了……”   水影看着这鹤发鸡皮的女子,看着她不顾一切的疯狂,完全被震住了,就算启明真是十恶不赦的邪魔,她也不能在芙蓉面前杀他,她已经失去太多了,她只有他了!   “我不杀他。你放手,快放手啊!”水影叫着,掰开那双紧握剑锋的手,手指已经全断了。和掌心只连着细细一丝皮肉,软软地耷拉着,血肉模糊。水影赶忙拿出碧灵丹,给她止血疗伤,芙蓉呆呆地坐着,任凭摆弄,眼睛却只看着错睡中的弟弟。   碧灵丹果然是神药,不一会儿,割断的筋脉重新长好,伤口也完全平复。水影舀了些桶里的水,洗去她掌心的血迹,可是,还有几点血迹是永远洗不去的,那是四颗朱砂痣,刺眼的红。   水影抚摸着她的掌心,心里是难以言说的复杂滋味。难怪她隔着千万里也能听到她的声音,感到她的痛苦。原来,她们竟有着相同的命运,或者说,曾经相同。她们都是在四星堕天之时降生的女子,命犯孤星,就注定了永恒的寂寞。她和她,本应该是姐妹吧。水影努力地回忆成仙之前的自己的生活,却怎么也想不起。但肯定也是一无所有,否则也不会走上艰苦的修行之路。她是幸运的,终于有机会摆脱了孤星的宿命。而芙蓉却始终是个凡人,生生世世的轮转,总是寂寞和痛苦。她所拥有过的一切,都像沙粒从指间滑落,最终一无所有。   水影抬手抚着她沧桑的面颊,心痛不已。她十八岁时逃离了村子,现在才过了十年,她只有二十八岁,正是风韵犹存的成熟年纪,怎么会衰老至此?   水影抱住芙蓉,抱住她失散太久的姐妹,有暖流从心底涌起,是那样熟悉的感觉。“芙蓉,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把一切都告诉我,我会帮你的,我一定能帮你的!”   “应生说要带我走,他要带我回江南,看芙蓉花开。他说我们要永远在一起。”芙蓉喃喃地说着,嘴角绽开一丝幸福的笑意,随即凝固成化石,“他带着我和启明进了林子,他说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妖怪,只是好事者瞎编出来唬人的。应生很聪明,从来没有做错过事,只是这一次他错了,错得可怕。”   “那个怪物是什么样子的?”水影问道。一边解开她的衣襟,给她身上的伤口敷药,她的身体已是惨不忍睹,处处是陈旧的深深浅浅的伤痕,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肉。   “那里太黑了,我看不清它的样子。但我想它是蝎子,那林子里到处都是蝎子,好多好多。”芙蓉颤栗着,声音抖得像是随时都可能断裂。“启明吓得连哭都忘了,我抓着他的手,心想我真的是扫帚星,应生和启明都要被我害死了。应生手里握着一把刀,可是刀怎么能对付得了那个怪物,他就扑过去,一下子抱住了它,大叫着让我们快走,快走!我不要离开他,没有他,我哪里也不去。可是启明在我身边,他还那么小,我不能让他和我们一起死。于是,我拉着启明从他的身边跑过,连头都没有回。只有一回头,我就没有力气再走了。”   水影默想着那个惨烈的场面,应生,一个平凡的男子,却有着非凡的勇气,是为了他心爱的人。“你们为什么住在林子附近,启明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应生会回来的,我知道,他一定会回来的,要是我走远了,他就找不到我了。”芙蓉梦呓般的低语,“我等了十年,没有等到应生,却害了启明,他被那个怪物咬伤了,他的血里有毒,发作的时候,他就会变成那样,就要喝血,我让他喝我的血,是我害了他,这是报应。”   昏睡中的启明动了一下,低低地呻吟着。芙蓉紧张地抓住水影的手,“启明就要醒了,你千万不要告诉他。他一直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水影反问,“就算他完全不记得血毒发作时自己做过的事,那你身上的伤,怎么能瞒得过他?”   “那些被他咬过的伤口,总是过一两个时辰就能愈合的。所以他根本不知道。他被咬伤时才十岁,当时什么事也没有,直到第二年,他血里的毒才开始发作。”   “我什么也不说。”水影叹息,起身盛了杯水,将一颗碧灵丹化在水里,“等他醒来,你让他喝了这杯水,可以暂时压住他体内的毒。你放心,我一定能想出办法救他。”   那一夜,启明没有再发病,他睡得很沉。水影和芙蓉挤在那张窄小的草榻上,她们都没有睡着,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沉默,她们的手握在一起,很紧很紧。   第二天,启明似乎精神很好,他取过扁担和水桶,准备去挑水。水影正站在门口出神,启明与她擦肩,低声道:“我有话跟你说。”   水影抬头看他,随即会意,转身对芙蓉道:“我去这附近走走。”   他们缀行着来到井边,启明丢下扁担,坦然地看着水影,道:“你杀了我吧!”   “什么?”水影一惊,立刻恍然,“你是知道的?”   启明点头,“我一直装作不知道,姐姐就不会太自责。她已经习惯了把所有的不幸都归罪在自己身上。其实她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她是世上最好,最善良的女人!你信不信?”   水影艰难咽下涌进眼眶的泪水,勉强笑道:“我当然信,没有人比她更好!”   “我心里很清楚,自从被那东西咬伤以后,我就不再是人了。这几年,我身体里的毒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每一天,我都在折磨着姐姐,让她流血,让她痛苦,你看看她的样子,能相信她曾经是那样美丽的女人吗?你杀了我吧,不然,我怕……”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水影明白他在惧怕什么。她拍拍他的肩,安慰道:“你若是真的爱姐姐,就要努力地活下去,除了你,她已一无所有。如果你不在了,她会怎么样?”   水影虽然不忍问,想了想还是说道,“你怎么会被咬伤的?”   “那是我们住在这里的第四年,有一天,我也不知是怎么了,竟鬼使神差地进了林子,就好像那里有人在召唤我似的。刚进去,就有阵阴森森的风朝我刮过来,脖子上就滴下血来,一点也不痛,只是有些麻。”启明说着解开衣领,苍白的皮肤上印着道灰色的疤痕,怪异的扭曲着,像一条蠢蠢欲动的蜈蚣。   他暗沉沉的眸子看着林子的方向,“我常常想,要是有一天我彻底地变成了怪物,我就冲进林子里去,杀掉那东西,为应生哥报仇,然后我要到村子里去,吃掉所有的人。这一切,都是他们造成的,他们容不下我姐姐,骂她,欺负她,还不许应生哥喜欢她。要不是这样,应生哥也不会要带着我们铤而走险,也就不会有后来……我一定要把村里的人都杀掉,吃光……”   他咬牙切齿地说着,脸色变得青灰,眼里又有红光透出。水影伸手按住他的脉搏,取出一颗药丸塞进他口中,低喝道:“不要再想这样残忍的事,会引发体内的邪气。那些村民虽然愚昧,但罪不致死,再说,你姐姐一定不愿意你有这样血腥的念头。你快闭上眼睛,平静,什么都不要想。”   好一会儿,启明狂乱的脉搏才渐渐平稳,脸色和瞳孔也恢复正常的颜色。水影松了口气,帮他打上井水,催促道:“你快点回去吧,姐姐会着急的。我一定能除去那个妖物,然后,我会让全村人都过来,郑重地向你姐姐道歉,把你们接回去。”   启明笑了,阳光将这淡淡的笑容镀上金色,他明澈的眼底是完全的信赖,“我相信你,我和姐姐等着这一天!” 第四章 蝎魔   启明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水影才转过目光,心里是异常的沉重。她给了启明安慰,却不知该如何把这安慰之言变成现实。   她沉思着,不觉又走近了那林子,林中突兀地传出一句话:“你很想进来找我算帐,是不是?”   水影一惊,刚要冲进去,第二句话又响在耳边:“现在我不想见你,你进来也找不到我!”   水影镇定下来,冷冷道:“那你什么时候想见我?”   默然片刻,林中有了回答,那声音很生硬,喑哑含糊,好像已有很久没有说过话了,“今夜三更天,你带着那姐弟俩一起来。记住了,若是只有你一个人,我还是不见你!”   “你害得他们还不够么,还要怎样?”水影怒喝,可是里面再无回应。   水影又站了很久,直到确信她那不见踪影的对手再无话说,才转身移步。她并不怕和它正面交锋,从在林子捡到的残肢来看,那东西的道行不会很高,她估计自己能有八九分的胜算。可是要带着芙蓉姐弟,就必须分出余力来保护他们,胜败就难料了。可是若不带他们来,就见不到他。这林子是它的巢穴,它要藏匿是太容易的事,而她要找到它则难如登天。   水影走着想着,嘴角渐渐泛起笑意,她点点头,加快脚步赶回芙蓉的小屋。   “那妖孽让我们今夜三更到林子里去见它。”水影一进门就公布了这个消息。屋里的两人面面相觑,启明先反应过来,急急地问:“你见到它了?”   “没有。”水影很是无奈,“它在里面,我在外面。它提出的条件就是带你们一起去,否则我就见不到它。不过,这样可能有些危险……”   “我不怕。就算你不让我去,我也一定要去。”芙蓉剧烈的颤抖,“我要问问它,它把应生怎么样了!”   水影无言叹息,应生的下场不言而喻,在那林子里,肯定还丢弃着许多尸骨,其中可能就有应生的白骨,十年了,白骨也许都化成了灰。但她实在不忍说出这么残忍的话摧毁她的幻梦。这痴情的女子一直怀抱着虚幻的希望,等待着她的爱人归来。那如霜的银丝,就是在等待中熬白的。也许她也明知这等待是一场空,但是仍然不肯放弃这美丽的自欺。   三更,是夜里最黑,最冷的时刻。这时候在这阴森的林子里,连水影都感到瑟然。她走在前面,尽量放慢脚步,让身后二人能够跟上。紫烟寒的光芒也比那晚亮了许多,莹莹地照着前面的路,驱散遍地的毒蝎。   不远处的黑暗中响起了那个低哑的声音:“很好,你们真的……”水影忽然掠起,手腕轻扬,剑光铺撒开来,如水银泄地,笼罩了前面方圆三尺的范围,声音就是在这里发出的,它再也不可能说出第二句话。   “寒霜飞雪”是坤灵教给她的剑招,是他剑法中的精粹,尤其是凌空下击时,威力巨大。“扑”的一声,是剑锋刺进肉体的轻响,水影满意地笑,她算准了这妖物绝想不到她会在只闻其声,不见其影的时候就动手。师傅早就教过她,只有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才能稳操胜券。这样做虽然有些不公平,但她绝不能让芙蓉和启明有任何危险,何况,对这种噬人如麻的妖孽,根本就不必讲什么公平!   她得意地收回刺出的剑,却见剑尖上挑着一只小小的蝎子。水影的脸色骤然变了,她不及多想,足尖一点,退回到姐弟二人身边,将流火舞成一团光幕,护住他们,厉喝道:“你在哪儿,快滚出来。只会找替死鬼,算什么本事!”   “你乘我不备就痛下杀手,又算什么本事!”那声音冷笑着反唇相讥,然后,一个黑qq的身影出现在紫烟寒的光晕中。那张丑恶的面孔就是启明发病时的狰狞,青灰腐败的皮肤,暗红的眼睛,紫黑的嘴唇里伸出尖利的獠牙。双爪的指甲弯曲如钩,闪着乌黑的光泽,酷似蝎子剧毒的尾针。   它悠然的倚在树干上,爪中撕扯着一只蝎子,然后一片片填进嘴里。   水影忍着恶心,冷冷道:“你既为蝎魔,倒反拿同类来做食物,难怪世人总说天下致毒的,就是蛇蝎心肠!”   它丝毫不在意她的嘲讽,仍然嚼得津津有味,“蝎子吃同类就是毒,那么人呢,人做出这种事来算什么?”   水影不解:“你是什么意思?人怎么会……”   “人当然不会吃同类,但是人会背叛,会欺骗。蝎子比人好得多,至少蝎子不会在有同类为自己抵挡危险时,头也不回地逃走。”那蝎魔嘴里在和水影说话,却并不看她。它的眼睛一直紧盯着她身边的人,片刻也没有离开过,冷笑着问,“你说是不是?”   水影没有听到身边的呼吸声越来越沉重,也没有去体味话中的深意,她一弹剑锋,寒声道:“方才我偷袭你,是不光彩,现在我当面杀你,你应该无话可说了吧。”话音未落,剑已刺出。他们相距不远,加上剑锋的三尺之长,就算它出手,也很难抵挡,它背靠大树,也无路可退。这一剑,应是十拿九稳的。   让她意外的是,它竟没有丝毫的动作,就这样束手等毙,眼睁睁看着流火刺向它的胸膛。   “难道又是替身?”水影心念电闪间,手臂忽然被人抱住,向旁边拖去,剑刺进了一棵树干,竟然穿透了大树。   水影又惊又怒,用力从树干里拨出剑,冲着芙蓉怒喝道:“你干什么?”   芙蓉不说话,痴痴地看着那冷眼旁观的蝎魔,许久才颤声道:“你不能杀他,他是……应生!”   “什么!”一句话让水影如坠迷雾,脑中晕眩混乱,思绪被扰成一锅粥。   “应生……”她面前的怪物反复低吟这个久远的名字,藏在暗影里的面孔泛起微微的悸动,“你是说那个傻傻的年轻人么?十年前他就被我吃掉了。现在我还可以想起他的味道。”他贪馋地咂着嘴唇,“他很好吃。也许傻瓜都很好吃。”   “不,你就是应生。你骗不了我,你就是……”芙蓉苍老的脸上泪水纵横,她已有太久没有这样肆意地流泪了,她模糊的泪眼里看不到狰狞的恶魔,只有一直想着,一直等着,一直爱着的人儿。她唤着他的名字,奔向他。   “站住!”他厉喝,猛地一挥铁钩般的利爪,“我说过应生已经死了,你要是再敢走近一步,我就挖出你的心来。我现在正想吃一颗活人的心!”   醒过神来的水影连忙出手拖住她,“你不要冲动,就算他从前是应生,现在也只是噬人的邪魔。”   “不,他永远都是应生!我知道的。只有应生,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芙蓉拼哭喊着,挣扎着,向咫尺之遥的他伸出手去。   流火的剑气起伏激荡,感应着蝎魔心中剧烈痛苦的挣扎,“莫非他真是应生?他又怎么会变成蝎魔,从前那只蝎魔又在那里?”   水影的思索被歇斯底里的笑声打断,那残酷悲凉的狂笑在林间回荡,他身上暴厉的邪气随着笑声迸发,粗壮的参天大树无风自动,断枝残叶簌簌落下,遍地的蝎子也被这寒仄的厉气所惊,片刻之间逃得一只不剩。   他大笑着,爪钩指向芙蓉,口中吐出的话霜雪般寒冷,将她层层冰封:“我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你,我为什么要看你,你有什么值得看?你害我变成丑恶的怪物,而你自己呢,你以为自己还是如花的少女吗?我告诉你,你现在的样子也像个妖怪!又老又丑的妖怪!”   水影还未及开口,启明已跌撞着冲过来,抱住摇摇欲坠的姐姐,愤怒的眼里几乎冒出火来,“应生哥,你怎么可以这样说,难道你不知道,姐姐她……”   “我当然知道,她心里只有你这个弟弟,我算什么,一个替死鬼而已!可是我没有死,我在痛苦里活着,所以,我也不能让你们活得舒服。”他眯起眼睛,仔细地端详着启明:“小子,总有一天你会变成我这个样子,那时候你会和我一样地恨她,也许,你吃掉的第一个人,就是你亲爱的姐姐!”   “你……”水影怒不可遏,流火在空中划过眩目的光影,向他拦腰斩去。他足尖点地,背脊紧贴着树干,滑了上去。水影一剑落空,索性顺势劈向那棵树。二人合抱的粗壮大树轰然倒下,他却在倾倒的瞬间又蹿上了另一棵树。   水影动了真怒,挺剑指向树冠上的蝎魔,厉喝道:“我今天一定要杀了你。大不了先砍光这些树,没了这片林子,我看你往何处躲!”   “水影,你要杀就杀了我。”芙蓉在她身后绝望地苦苦哀求,“是我害了他……”   水影的心一软,但她绝不能放过这个已无丝毫人性的应生,他已是魔,不除了他,还会有多少人死于非命。她咬了咬牙,低声道:“启明,你先带姐姐回去。”   “你留下来杀了我?”应生在上面慢悠悠地接道:“我并不怕死。我之所以躲闪,其实是为你着想。”   “你说什么,为了我着想?”水影被这句古怪的话弄得哭笑不得,“那你倒说说看,你是怎么为我着想的!”   “你知不知道,这林子前任的主人在哪里?我为何会变成这样?”应生说着从上面跃下,席地而坐,等待着水影的回答。   水影低头不语,半晌,她冷冷道:“我没有兴趣陪你玩猜谜游戏,你不想死就快点说话。”   “哼!”他从鼻孔里挤出一声冷笑,“你好神气哪。不过,你杀了我以后,就再也神气不起来了。”他拨弄着地上的枝叶,“过去的很多事我都已忘了,但我永远记得那一天,那一刻。”他霍地抬头,殷红的眼珠盯着芙蓉,喑声道:“我豁出自己的性命,缠住了那个怪物,让她快走。她就真的走了,带着她的弟弟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我想她一定会回头看我一眼的,可是她没有,她就那样决然地逃走了,留下我这个绝望的傻瓜。”   他惨笑着转过头去,但是水影已看到有一颗水珠从他脸上滑落。她叹了口气,握剑的手垂了下来。   “她曾经说过要和我同生共死,可是真的到了生死关头,她却连最后的一个眼神都不肯给我。”他的爪钩深深地扎进泥土里,剜出一道道深沟。“她逃走了,我彻底地绝望,索性松开手,等着那怪物吃掉我。可是它没有,它只是看着我,然后笑着问我想不想杀了它。我当然想。它说:哪好,我给你一个机会,杀了我吧。我不在乎它有什么阴谋,反正我什么都没有了,大不了就被它吃掉。我拣起丢在一边的柴刀砍了过去,我想不到那一刀竟真的砍断了它的脖子,它乌黑的血溅了我满脸满身,火炭般的热,而且越来越热。就像是在溶炉里炙烤。我倒在地上翻滚挣扎着,然后我的脸和身体开始变形,变成了它的样子。”   “啊!”水影立刻明白了一件事,惊出涔涔冷汗。   应生的声音越来越低,“它还没有完全死,凸出的眼珠看着我,非常满意的样子。它说让我记住被心爱的人背叛的恨,永远记住。等我做腻了怪物以后,就找个人来杀我,用我的血制造下一个蝎魔。”   他抬头看着水影,眼里是灼灼的渴望,“我从来不喜欢骗人,所以告诉了你真相。现在你还要不要杀我?我知道你是个神仙,想不想换换口味,做一回妖怪。杀了我以后,不仅是你,启明那小子也会变成蝎魔。你们俩一起住在这林子里,就不会寂寞了。这里有无数的蝎子,足够你们吃的。每月十五,还可以吃一个人。不过我告诉你,人肉其实没有蝎子好吃。”他极其认真地为水影和启明规划着成魔后的生活,平静的语气让水影不寒而栗。手中的剑重若千钧,让她无力举起。 第五章 怨始   不知过了多久,水影抬手,金红的光芒一闪,然后隐没在鞘里。应生冷笑:“到底还是不敢杀我。看来,没有人喜欢做妖怪!”话音未落,他黑qq的影子已消失在了丛林深处。   “应生,应生……”芙蓉凄厉的呼唤,疯狂挣扎着,像只负伤的兽,不顾一切要冲进他离去的方向。水影无奈,只好点了她的穴道,才把她带出了林子。   回到小屋,水影安置好昏睡中的芙蓉,才觉得筋疲力尽。才发现启明一直立在窗前,默不作声。“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启明摇头,转过身来,怔怔地看着芙蓉的脸,许久,他忽然冒出一句话来,“你说,我和应生哥在姐姐心里,谁的位置更重?”   水影无言,这个问题她从未想过,但她知道启明非常在乎这个答案,她思量着,斟酌着,然后小心翼翼地道:“你们在她心里,是同样重要的。”   启明苦笑着摇头,“不一样的。姐姐曾经对我说过,娘临终前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她反复叮嘱姐姐一定要照顾我,保护我。所以,姐姐对我的好,一半原因是因为母亲的嘱托。而她爱应生哥,却只因为他是应生。”   水影反驳,“可是当初,她就是为了你。才不顾应生。才让应生那样恨她。”   “可是这些年来她没有一天不想他,她无数次在梦中喊着他的名字哭醒。今天她终于见到他了,尽管他是那副样子,尽管他那么恨她,她仍然要跟他走。她不要我了,只想跟他走。”启明蜷缩在角落里,低声地抽泣。   “也许她是多爱应生一些,但是这十年里,她一直都在你身边。”水影轻抚着启明的肩,“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对她而言,你和应生是同样重要的。如果当时留在林子里的人是你,她也会同样的想念你,也会念着你的名字从梦里哭醒。”   启明举袖擦去脸上的泪痕,有些赧然的笑,“是我太自私,我再也不会这么想了。你不要告诉姐姐,不然她会很伤心的。”   这时正是黎明前最沉重的黑暗,天际有一颗流星坠落,从窗口望去,正看见它悠长的尾光。启明喃喃道:“人都说看见流星时,许下的愿望就能实现,我只愿姐姐能够幸福,我能够永远陪在姐姐身边,守护着她。”   启明带着美丽的愿望睡着了,水影靠着墙盘膝而坐。却怎样也无法平静入定。芙蓉、启明、应生,三个不幸的人重重压在她的心上。他们没有任何奢望,只想要最普通的幸福,却陷入了不可挽救的悲惨,这一切,到底是谁的过错!   她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还有一个很大的疑问等她解决。最初的那只蝎魔,怎么会有那么强烈的怨念?水影总觉得,这场悲惨的循环是因一个人而开始的。这个人是谁呢?   毫无头绪地想了很久,水影恍惚睡去。她在梦里看到了许久未见的师傅。师傅还是老样子,沧桑而沉默,独自一人坐在天绝峰顶,眉头紧锁,怔怔地看着手中的玉牌。   梦做到这里就醒了。水影回忆着梦境,师傅的忧郁,和他手中的玉牌。那玉牌她曾经见过,上面有两个师傅亲手刻的字:婉儿!她问过师傅婉儿是谁,师傅不说话,眉皱得更紧,望着遥遥的远方,眼里有隐约的莹光闪过。   突然,水影猛地站起,脸色苍白,喘息急促。王氏说,收服最初那只蝎魔的人就是卓真人,她的师傅。但师傅却只将它镇在林里,而没有杀它。他对那些噬人作恶的妖孽,下手从不留情,为何这次却是例外!难道师傅也知道那妖孽怨念太重,能将杀死它的人变作它的替身?   但师傅怎么会知道,难道是那蝎魔自己告诉了他?它为何要告诉他,不会是怕死。它若是怕死,后来又怎会诱骗应生杀它。再说,它能集聚操控那样强大可怕的怨念,就一定有着高深莫测的道行,当时师傅的修行尚不足千年,也许并不是它的对手。更何况,既然师傅连杀它都不太有把握,就更不可能镇住它。修仙之人都知道,封印一个妖邪比杀它需要更高深的法力,或者是,对方根本就不抵抗……   天,在水影的焦灼忧虑中不知不觉地亮了,芙蓉早已醒来,睁着失神的眼睛,呆呆地瞪着屋顶。水影把启明拉到门外,低声道:“我有事要回村里,你守着姐姐,一定不能让她到林子里去。”   要回村里就必须经过林子。水影匆匆而行,心跳得很快,一向稳定的手微微地颤栗着。   “你怎么又来了,有何见教?”应生又出现了,仍是在昨晚的地方,他倚着树,用无谓的眼神斜睨着她。   “我要回村里,找一件事的答案。”水影毫不隐瞒,因为应生是诚实的,她感激他的诚实。   “那些愚昧的人能给你什么答案?”应生一脸不屑。然后他沉默着,像是在下决心,终于问道:“她怎么样了?”   “你想她会怎么样?伤心、痛苦、万念俱灰,了无生意。这就是你的报复?这就是你想达到的效果。”水影一字字地质问。“我不信你不理解她,你明知道……”   “我理解!”启明嘶声咆哮,“我知道她必须保护启明,他是她唯一的亲人,也是她母亲唯一的遗愿。但是理解是一回事,原谅又是一回事。你若是我,难道不恨?”   “我若是你,也会恨的。也许比你恨得更残酷,因为我是女人。”水影说的是实话,“但是你不该伤害启明,他是无辜的孩子,而且,芙蓉她……”   “我就是要让她痛苦,让她生不如死,”他狞笑着,面孔扭曲得更加可怕,“她的宝贝弟弟撕咬着她,喝她的血。那样的情景一定好看得很。”   “你何必要装成这样,”水影凝注着他,用洞悉的眼神,“你依然爱着芙蓉。否则昨夜你就不会告诉我实情,你很清楚,要是启明完全变成了怪物,芙蓉将彻底崩溃,她会疯,甚至会死。”   柔婉的语声却似一柄沉重的铁锤,砸开了应生坚硬的伪装,他不再傲慢,不再狰狞,深深地埋下头,像一个做错了事,等待受罚的孩子。   “六年前我弄伤了启明,把邪毒溶在他的血里,让他去折磨芙蓉。我每天都想像着她痛不欲生的样子,却没有一点复仇的快感。”他抬起头,血红的眼里闪着泪光,“你信不信,我真的很难过,很后悔,但是我没有力量挽回。”“我信,我了解。”水影的手向前伸去,碰触到他坚硬的皮肤。她从未想过,自己竟会抚慰一个妖邪;她更未想过,这些在概念里十恶不赦的异类,也有痛苦、委屈和不得已。   “每月十五,月圆之夜,我的血就会沸腾,身体像要炸裂似的。只有人的血肉才能抑制。我第一次吃人的时候,吃一口,吐一口,但我仍然不停的吃,我告诉自己,只有吃人才能活着,才能报复那个背叛我,害我至此的女人。我一边吃一边哭,我的眼泪是血腥的红色。”他深深的叹息,叹出心底的痛,“现在我仍然告诉自己,只有吃人才能活着,才能让启明活着,让芙蓉活着。几天前,我吃了蒋明,他曾是我童年的玩伴。我把他拖进林子的时候,他拼命地挣扎着,惊恐的眼睛一直瞪着我,死都没有闭上。他不认得我了,除了芙蓉,没有人再认得我就是应生……”他蜷缩着,再无声息。林子里静极了,就像应生心中悲伤到极致的静谧,没有泪水,没有叹息,只有如死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水影幽幽地道:“她当然认得你。她一直坚信你没有死,一直在等着你。在她眼里,不管你是什么样子,你都是应生。”“你知道吗,昨晚,并不是我变成蝎魔以后第一次见她,”应生深深埋着头,“十年来,她有很多次闯到这里来,哭喊着让我出来,让我还给她应生,还给她启明。每一次,我就躲在她身后,看着她越来越苍老,越来越绝望。我就越来越恨自己。我还不了她,应生、启明,还有对她的爱,我都还不了,再也还不了……”他突然跳起来,身影一闪,就隐没不见了。可林子的每个角落都充满他凄厉绝望的呼喊,“还不了,再也还不了……”   水影坠着沉重的心走出应生的囚笼,这里也许还会成为他的坟墓。她忽然想起世人常说的一个词:物是人非。简单的四个字,狠毒犀利,刀锋般决然。过去的人,过去的事,哪怕结果如何的残忍不堪,也没有一个挽救的机会,再也回不去,还不了!   “水影姑娘,你真的出来了!我就说么,你果然是有本事的人!”王氏欣喜的声音惊醒水影,她抬起头,眼里一片茫然。   王氏丝毫未察觉她的颓然伤感,急急地追问着此行的结果,“那个怪物除掉了没有?”   “除掉……没有……”水影语无伦次,就是说清楚了,王氏也不会明白。她想起了自己回来的目的,对王氏狐疑的目光视而不见,问道:“这个村里,有没有对那蝎魔的事知道得更多的人?”   “对对对,古人不是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么。”王氏又有了希望,继续聒噪起来,“我们村里有个活了一百三十岁的瞎老头,别看他瞎,见识可广了,古往今来,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我们都叫他‘周神仙’,我这就带你找他去。”   她们来到村子南面的一间破旧木屋前,王氏上去敲了敲门,高声道:“周神仙,我带水影姑娘来了,她想问问你那蝎魔的事情,你知道吗?”半晌,屋里才传出一个翁声翁气的苍老声音,“知道一点。屋子太小,就别让她进来了,在外边问吧。”   王氏歉意地笑,压低了语声,“这老头子脾气太怪,谁也不让进去,都是隔着门说话。”水影摇头表示无妨,朗声道:“老人家,你知道那蝎魔是从何时开始作怪的么?”   “传说那怪物本来是个人,还是个女人,很漂亮的女人。”屋里的老者慢条斯理地说道:“她痴情于一个年青剑客,那剑客却一心沉醉于剑道和仙道,虽也喜欢她,但终究不肯为她放弃理想。终于有一天,他抛弃了她,翻山涉水,访道求仙去了。”   水影的心忽地一沉,举袖拭去额上的汗。只听老人继续接到,“那女子痴心不改,一路追随着他,后来迷失了方向,陷落在那片林子里。那林子叫蝎子林,是毒蝎聚集之地。她被群蝎所蜇,本是必死无疑的,但她对那男子痴心太重,爱得重必然恨得深,一个弱女子,竟凭着对负心人的恨克住了剧烈的蝎毒,后来又用这毒修炼成魔。她的怨念太炽,噬人无数,十恶不赦。在这一方横行千年后,终于被一个云游至此的仙家收服了。”   她撑住门框,努力让自己站稳,颤声道:“你知道那女子的名字吗?”   “这个我不知。我只知她深爱的那个剑客,姓卓!”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拨开层层迷雾,真相残忍地凸现:年青的剑客就是后来的卓真人;那个成魔的女子,就是婉儿!   水影再无一言,惨白着脸,颤抖得像秋风中坠落枝头的枯叶。王氏害怕起来,过来扶她,水影推开她,转身狂奔而去。 第六章 完爱   风呼啸着从水影脸上刮过,却吹不干她脸上纵横的泪。在成仙之始,师傅就教导过她,大喜大悲都会耗损功力,流泪更是修仙的大忌,她一直谨尊师命,在最悲伤时也努力抑制流泪的冲动。而现在,让她的泪水失控的人真是师傅。   当水影筋疲力尽地停下时,已身处蝎子林中。只有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才能掩盖她难言的苦楚悲伤。她抱住一株大树,肆意地痛哭,应生可能就在附近看着她,但她不在乎让他目睹她的狼狈。谁说仙一定比魔高贵!谁说仙一定是善,魔一定是恶!食肉喝血的魔竟是仙一手所造,这是不是很可笑!   她一直哭到发不出声,流不出泪,才渐渐平静下来。转头打量身处的地方。这里似乎是林子的中心,最阴,最暗,蝎子最多,最适合发生悲惨的故事。   也许就是在这里,那个痴情的美丽女子堕入魔道,万劫不复,从此噬人如麻,一点点咀嚼着刻骨的恨,立下狠毒的怨咒。也许又是在这里,千年之后,她面对着曾经的爱人,他是前来斩魔除害的仙者,她是将要丧生剑下的魔障,她已丢失了恨他的心,明白地告诉他,不能杀我,否则你也将成魔,然后坦然承受漫长的封印。她受千年苦,而他因降魔安民之功,升至天界,成为正神。也许还是在这里,她终于找到了一个极好的替身,她引诱眼看爱人离自己而去的应生杀她,她将那可怜的男子拖入无边苦海,换得解脱。将死前还告诉他,要记住被抛弃、背叛的恨,把这种恨传递下去。   一定是这样的。但这些黑暗中的苦难悲惨师傅看不见,或者是装作看不见。他高高在上,眼里只有光明。师傅曾经给她讲述他修仙之路的不易,不知在他回忆那些坎坷艰难时,有没有想起过婉儿;爱他成痴,以自己为祭,换他飞升腾达的婉儿!就算想起,可能也只有一声轻轻的叹息。千载苦,换一声叹,值是不值!   可是不管怎样,师傅毕竟是师傅,身为弟子,怎么可以如此的猜疑诋毁恩师!水影拼命摇头,想把这些大逆不道的念头甩出脑海。   罪魁祸首该是这林子,她纠正自己的想法,若没有这片林子,没有这些毒虫,就没有后来的一切,没有人成魔,没有人被噬,没有人生不如死的痛苦。   水影拨剑,斫向面前的树,大树拦腰而折,摇晃着倒下,枝叶磨擦的声音听来像垂死的呻吟。她神经质地亢奋起来,似乎只要砍光这片林子,就能洗去师傅的污点,就能解救应生,就能让他和芙蓉重获幸福。   树一棵接一棵的倒下,水影正要再次挥剑,一个寒冰般的语声冷却了她异样的兴奋,“你知不知道,你正在毁掉我的家!”她回头,应生就在身后,脸色木然冰冷,似乎隐忍了许久,实在不得已,才出声阻拦她的疯狂。   水影像是刚从梦魇中被唤醒的人,茫然看着满地狼藉的断木,这是她的成果,绝无丝毫意义的成果。她嘶哑着喉咙问道:“这是你的家?”   “这里是我的家。除了这里,我无家可归。”应生用平静如水的声音,说出绝望如冰的话。   水影彻底清醒,羞愧灼灼地烧在脸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反复说着这句目前唯一能想起的话,跃过那些伏倒的树,踉跄的脚步像中箭的兔子。应生看着她逃走,那仓皇而决然的背影,是似曾相识的熟悉。   启明一直在门口眺望,焦灼而急切。日影渐渐西沉,却仍不见水影回来。身后幽暗的小屋连呼吸声也听不到。整整一天,姐姐一动不动地坐着,沉默得如泥塑石雕。苍然的皱纹更多、更密,蛛网一般缠裹着她的面容,满头稀疏的银丝也不梳起,凌乱地披散着。她僵坐在草榻上,虚弱枯槁,只有胸口还在微弱的起伏,就算心已死了,仍是一具活尸。她茫然的眼像干涸的深井,再也没有一丝水分的滋润,只剩下两个黑沉沉的洞口,牢牢盯着对面的墙上,似乎要把墙壁望穿,望向他的方向。   天色越来越暗,终于完全黑下来,这黑暗淹没了少年最后的希望。“她走了,”启明无声的冷笑,“她什么也做不了,为何还要留在这里。我和姐姐的生死,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启明!”暗夜中奔来的白色身影并没有弃他们不顾,她真的回来了。   “你受伤了吗?”启明问。她的面容竟是和衣衫一样的雪白,神色间,有隐约的惊惶痛楚。   “没有。”水影抚着脸颊吱唔道,她在林外花了很长时间平复情绪,却还是被看出了。她不敢看启明,埋下头低声道:“你姐姐怎么样了?”   启明侧过身,语声哽咽:“她不吃饭,不喝水,不睡觉,也不说话。一切生存的必须她全部拒绝。这样下去,我不敢想她还能支撑多久!”   水影几欲开口,但终未启齿,她本是直言快语的爽利性格,此时心中却暗藏了不敢言明的鬼胎。她犹豫许久,只能轻轻地说一句:“我们进屋去吧。”   屋里已是漆黑一片,启明摸索着点燃油灯,昏黄的光线摇曳着亮起来,屋里顿时有了淡淡暖意。芙蓉似乎是受到灯光的刺激,艰难的转过头,僵直的眼神捕捉到瑟缩心虚的水影,嚅动着干烈的嘴唇,“你去见他了?”水影吓了一跳,她几乎不信那是芙蓉在说话。仅仅一夜时间,她的声音竟变得如此苍老喑哑,每个字,似乎都是从喉咙里强挤出来的,像粗粝的沙石,一粒粒在水影耳中摩擦,让她寒冷、疼痛,还有无法压抑的恐惧。   “我……”水影步步退去,狠狠地痛恨着自己,本该一走了之的,为什么还要回来,就是要看着芙蓉彻底的毁灭吗?   “芙蓉……我没有办法,我解不开他的怨念……一切只能这样下去了。我明天就走……不,我现在就走!”水影断断续续地说着,觉得自己就像个小丑,无能而残忍,她不敢抬头,无颜最后一次与他们面对。   没有指责,没有哭泣,只有沉默,让人窒息的沉默。水影终于退到了门口,转身夺路而逃。   “站住!”芙蓉口中吐出的两个字钉住了她的脚,她站住,一步也动不了。   芙蓉起身,推开弟弟搀扶的手,蹒跚着,摇摇晃晃走过来,她枯瘦的手指抚过水影低垂的脸,是了解的温柔,“你已尽了全力,何必自责?就是要走,也等到明天,好不好?”水影颤巍巍地抬头,碰触到她的目光,猛然一惊,那双片刻之前还干枯呆滞的眼晴,现在却闪烁着盈盈的光彩,清澈美丽,含着沉静温柔的笑意。   “莫不是回光返照?”水影思忖着,颤颤地问:“你怎么了?”   “我没什么,”她微笑着垂在额前的发丝拨到耳后,抬头看着深蓝的夜空,“我已有太久没有看过星星了,从前在村里,每逢晴朗的夜晚,我和应生就到村东头那片麦田边去看星星,闪烁的星辰,金黄的麦穗,轻柔的风,还有应生看着我的眼神……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   芙蓉顿了一下,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你说过我们就像是姐妹,那么,我的弟弟就是你的弟弟,是不是?”“是。启明他是我的弟弟。”   水影听出她话语中有托孤的意味,虽然明知这承诺之后的艰难,她仍然毫不迟疑。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芙蓉安心。   “谢谢你。”芙蓉揽着她的肩,宁静地微笑。   夜更深了,芙蓉和启明都已睡着。水影躺在草榻上,看着芙蓉沉睡中的安详,不禁心酸。她真想乘现在偷偷地溜走,既然她只能灰溜溜地逃走,早逃总比晚逃好。   她这样想着,可是身体却异常的倦怠,眼皮沉重地下垂,掩盖了她的视线,最后的朦胧中,只见墙角的火盆里正散出淡淡的烟气。   “醒醒,快醒醒啊!”酣梦中的水影终于被摇晃和叫喊弄醒了,她用力睁开眼,眼前晃动的是启明惊惶的脸,“姐姐不见了!”他大喊。   她一震,连忙起身,可是几乎站不稳,身体沉重,头晕目眩,她扶住桌子,惊疑道:“我怎么会这样?”   “姐姐在火炭里加了燕尾草,这种草就像是迷药,每次血毒发作后,她都会点这种草药让我睡觉。我已经习惯了,所以比你早醒,但我醒来时,姐姐已经不见了。我想她一定是到林子里去了……”启明说着,拉起她就跑。   “等等,我的剑呢?”直到此时,水影才发现须臾不曾离身的流火已不在腰畔。榻上没有,桌上不见。她与启明对视,在彼此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恐慌。   月色已渐沉,但天还没有亮。两个人影在夜风里飞奔,心中只有一个共同的祈求:“但愿还来得及!”   黑暗。林子里永远是黑暗的。林子的中心,很多树已被水影砍去,有很大的一片空地,和两个说话的声音。   “你怎么会来?你为什么来?”   “我来杀你!”   “哼,你要杀我?杀了我以后呢?难道你没有想到你和你那宝贝弟弟以后的悲惨!”   “我一定要杀你!”   “是吗?那你就杀吧。”   “不能啊!”水影凄厉的嘶喊。她和启明总算赶到了,总算还不晚。   “姐姐,你不能……”启明的哀求被宝剑出鞘的清吟截断,流火的剑光照亮了这里,也照亮了芙蓉凌厉冰冷的面容,“谁敢过来我就杀了谁,启明,你也不例外!”   水影惊呆了。流火竟然被芙蓉拨出了鞘?这怎么可能,她只是个凡人,怎么能有操纵仙剑的力量?可是事实就在眼前,不容她不信,流火正握在芙蓉的手中,剑光如电,威力如在她手中一样。   或许是因为她们拥有相同的命运,命中的孤星虽然让她们注定寂寞永远,也赐予了她们非凡的力量。既然命运相同,也许在某个时刻,力量也是相同的。   芙蓉不再顾忌他们,转身面对一脸漠然无谓的蝎魔,轻唤道:“应生!”   剑锋与呼唤同时刺进他的胸膛,乌黑的血溅出,落在她的脸上、身上,积怨的诅咒即将开始第二次轮转,应生痴痴地看着她,“你……为什么……”   她一寸寸拨出染血的剑锋,凄然地笑:“应生,我想知道,恨的诅咒,是不是能用爱终结!”她转腕,横剑,向颈上刎去。刹那,仿佛是揉碎了万朵桃花,满目殷红。   水影一把抓住狂吼着冲过去的启明,转头闭目,热泪从眼帘间汩汩流下。这是唯一的办法。恨的诅咒,只能用爱来解开。   “应生……我知道,你从来没有恨过我……是不是?你不讨厌我变老……是不是?”“是。我不恨你……不在乎你的样子,你永远都是我的芙蓉……从前的芙蓉……”应生低头吻着她苍老的脸,就算换了时空,就算变了容颜,她也是他心头永远的爱,永远的痛。   “应生,你说过要带我回到江南去……看芙蓉花开……”她依在他怀里,喘息越来越微弱,提起十年前未及实现的承诺,十年间无时无刻不在重温的承诺。   “我带你去……看芙蓉花……像你一样美的芙蓉花……”应生用尽全力拥紧心爱的女子。他们的泪流在一起,他们的血溶在一起,他们的爱被血泪凝固在一起……   大树纠缠交错的枝叶突然向两边分开,露出一方曙光微明的天空,朦胧的晨曦照着一对长眠的人儿。俊朗的少年拥抱着美丽的女子,笑容凝在唇边,是永恒的灿烂。这是他们从前的面容,沉重的怨念终于化解,生命在结束的瞬间回到从前。他是应生,她是芙蓉,永不醒来,永不分离。   “启明,你想哭,就哭吧!”水影转向身后缄默如石的少年,他身上的邪气已完全消失,但他最爱的姐姐永远不在身边了。   “我不哭!”他颤抖着,用力攥紧手掌,压住喉间的哽咽,“姐姐终于幸福了,我为什么要哭!”   在茅屋的旁边,立起了一座新坟,很简陋的坟墓,连墓碑也没有,但这并不妨碍下面沉睡的幸福,尽管这幸福来得太晚。   天上飘着蒙蒙细雨,濡湿了坟头的黄土。启明伸出手,覆在坟上,可是一双手,能遮住几根雨丝,能挡住多大的天?   “启明,我要走了。以后你打算怎么办,还要住在这里吗?”水影再三迟疑着,还是开了口。   “不!”他的回答很坚决。   这样的回答在水影意料之外,她以为启明一定会在这里定居,为姐姐守墓。   “那你要回到村里去吗?”“不!”还是否定的一个字。   水影想起对芙蓉的承诺,她不能背弃这个承诺。“那,你跟着我去云游四方吧,看看你喜欢在哪里落脚。”   “不!”他似乎只会说这一个字。   “那你要怎么样?”水影困惑的望着他倔强的脸,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雨是泪。   “我哪里也不去,我只要守在这里,永远地守在这里!我说过的,我最大的希望,就是永远守护着姐姐!”他慢慢地说道,每一字都是不可更改的决心。   水影沉吟着,隔了很久,她才问道:“你真的这样决定?真的不后悔?”他不回答,因为已无须回答。   水影默然。芙蓉已带走了启明的整个世界,她无法再为他重铸一个世界,只能成全他的坚定。她抬起手,抚过启明的头顶,肩膀,身体。启明消失了,一棵挺拔苍翠的白杨立在墓前,婆娑的树冠恰好完全遮住了坟墓上空的一方天。   “启明,你可以永远守在这里了,为姐姐挡风遮雨,守护她的幸福不被人打扰。”她抚着树干,柔声叮嘱。树的枝叶轻轻摇动着,像是在向她致谢。   水影转身而去,继续她的征程。她一直走,不敢停步,不敢回头。她知道身后是幅凄凉的景象,看到一定会流泪,霏霏的冷雨中,一棵孤零零的树守着一座孤零零的坟。启明曾对着流星许愿,愿姐姐幸福,愿他能永远守护她的幸福。现在,这愿意真的实现了,却是以这种方式。是悲,还是喜?   她流着泪笑了。是应该笑的,原来,世间真的有一种爱,可以超越一切极限,不被岁月消磨,不被死亡摧折。永远盛开,永远美丽,如芙蓉的笑靥。 【卷四 琉璃脆】 第一章 碧澜翠竹影   江南的夏夜,月华凝霜,清风如水,温润的空气里,弥散着露水和花草的清新芬芳,深吸一口,甜美的气息沁入心脾,是微醉的舒畅。夜很深了,所有的人都已沉入酣甜的梦境,万籁俱寂,只有夏虫吟唱着单调的歌,反反复复,不知疲倦。树摇影动,枝叶沙沙轻响,应和着小虫悠长的鸣唱。   温柔的夜色下,飘过一个白色的影子,流星般的惊艳,却不是坠落的完美弧度,而是笔直地向着前方掠去,因为那不是流星,那是水影,在午夜的风里飞行。   她喜欢这样的飞行,在这样只听见自己心跳的静谧中展开生命。或许只有此时,她才是真正的水影,从前的水影。缥缈轻忽的夜雾后面,似乎隐约可见天绝峰的孤高挺拔,她眨眨眼,笑着摇头,那只是想念的幻像罢了。昆山、天绝峰、坤灵,都是她心中天遥地远的思念,不知何日才能归去,才能相见!   破晓,尘世的酣梦在晨曦的霞光里慢慢苏醒,路上开始有了行人,街市渐渐熙攘热闹起来,水影如常地走在人群里,与她擦肩的人皆会好奇地回头,以为遇上了一个云游的侠女。   江南,据说是世间最美的地方,水影在昆山时就不胜向往,如今真的身在其中,不觉恍惚。一路走来,果然是风景绝美,人物秀丽,与别处不可同日而语。   江南是曼妙的水乡,水是这方土地的灵魂,很多人家都是傍水而居,依着小河,邻着池塘,过着恬淡祥和的日子,有女子三三两两的聚在河边洗衣洗菜,软语呢哝,谈笑嫣然。水影走过她们身边时,竟不由心生一丝羡慕,其实凡人的生活也是别有情致的,至少不用像她这样盲目地奔波,不知终点,没有尽头。   她暗自嗟叹,这般平和惬意的生活与她而言,只是水月镜花的奢望。现在她只希望这是一段无劫的路,可以平安地走过,让疲惫的身心有喘息休憩的机会。   一阵嘈杂的叫喊声打断了她的思绪,都是孩童的声音,惊呼,哭喊,求救……乱乱地嚷成一片。水影一惊,忙循声奔去。   那是一条水流很急的河,河边围着一群孩子,惊慌地七嘴八舌地叫嚷,拿着一根长竹竿,慢慢地伸向河里,湍急的河流中,挣扎着两个小小的身影,一个男孩子正拼命地划着水,左手还紧紧地拉着一个小女孩,女孩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男孩子也已经筋疲力尽,离竹竿的距离尚远,已开始慢慢地下沉。岸上的孩子急得哭起来,却没有人敢下水救援。   水影见此情景,也顾不得许多,飞身掠起,足尖轻轻地点过水面,踏着飞溅的水花跃向河心,拉起两个孩子,转身飘回河岸。这突如其来的救援让岸边的孩子们霎时间鸦雀无声,他们瞠目结舌地看着水影,竟忘了为获救的同伴欢呼。   男孩只是呛了几口水,并无大碍,那小女孩却已奄奄一息,控尽了腹中的水,却仍然没有醒转,清秀的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帘紧闭,鼻息微弱。   “小芸怎么样了?”男孩子咳嗽得直不起腰来,焦灼的目光却还凝在昏迷中的女孩身上,“她不会……”他不敢再说下去,扑过来抱住了她,摇晃着,呼喊着,却得不到回应。   “不会的,你不要胡思乱想。”水影安慰着男孩,自己却也有些慌乱,她能感到女孩的生命正在快速流逝,一个人的寿数本是阴司的生死簿上定下的,也许这女孩命该早夭。但既然让她遇到了,她就不能眼看着这幼小的生命这样无辜的夭折。   摸出最后一颗碧灵丹,水影犹豫着,还是把药丸放入女孩口中。稍缓工夫,那瘦小的身体有了些许暖意,气息微微地起伏。“哥哥……”细若游丝的两个字呻吟着从她苍白的唇间挤出,睫毛颤颤的,终于睁开了眼睛。   “小芸……”少年抱紧死里逃生的妹妹,不由得喜极而泣,受惊的女孩子更是哭成了泪人,旁边的孩子们忙围上来安慰哄劝,也止不住她的哭泣。   她哭了很久,少年看着渐近正午的日色,满面焦虑,轻轻拍着妹妹的背,无可奈何。“小芸乖,不要再哭了,该回家吃中饭了。你哭得眼睛肿成了桃,让我怎么跟娘交代!”   “我偏要哭,我偏要哭,我还要告诉爹我掉到水里去了,是你让我掉到水里去的!”   “怎么是我……”做哥哥的哭笑不得,又气又怕,软声央求着妹妹,“小芸你不要告诉爹,等哥哥有了银子给你买糖吃,好不好?”   “不好不好,每次你欺负了我都这样说,但是从来没跟我买过糖,这次我一定要告诉爹,让爹狠狠打你!”女孩哭喊着狠狠地跺脚,骄横得不依不饶。   少年不说话了,苦着脸,呆呆地坐在地上,仿佛已经看见了爹爹铁青的脸和打下来的棍子。他的朋友们也都哑口无言,看来没有人能劝说那愤怒的小丫头回心转意,保守秘密。   水影看得有趣,又很同情这个少年,她上前来,轻抚着女孩湿漉漉的头发,柔声道:“小妹妹,你可不能错怪了哥哥,他为了救你,差点淹死,他是很疼爱你的。你要是告了状,他真的挨了打,你也会难过的,是不是?”她掏出一锭银子,放在小芸掌心里,“这个给你买糖吃,不要再哭了,挺漂亮的女孩子,哭肿了眼睛就不好看了。”   小芸不接她的银子,转头看着哥哥,少年连忙拉过妹妹的手,认真地望着水影,“这位姐姐的救命之恩我们还没有谢过,怎么还能收你的银子!”水影被他小大人似的样子和口吻逗笑了,“姐姐救你们是应该的,谢什么呢。不过以后不要再带妹妹来这河边玩了,太危险了。”   她把银子塞给他,笑道:“给妹妹买糖吃,做哥哥的,总是说话不算数可不好啊。”   少年露出一丝羞涩的笑,低下头轻轻地说:“谢谢。”然后他起身,拭去女孩脸上未干的泪,“咱们回家吧,哥哥背你。”女孩伏在他背上,娇娇甜甜地嚷着:“哥,我要吃棕子糖。”“那你得保证,一定不告诉爹……”少年显然还不放心,回过头来叮嘱着。   水影看着他们离去,心里亦如吃了糖的甜蜜喜悦,是为这些孩子而欢喜。他们的世界是如此纯净,既使刚刚经历过死亡的恐惧,阴云散去后,天空立刻又是一片透明的蔚蓝。   孩子们已走远了,水影满意地舒了口气,沿着河堤慢慢走去。方才的慌张混乱,让那群孩子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小芸身上,竟没有人发现在河中救起兄妹俩的水影却连衣袂都没有沾湿,甚至连鞋子都是干的。   当时情急的水影忘记了,下世历劫的剑仙不到万不得已时,是不能使用法力的,更何况是如此明显的避水法。粗心的孩子们没有发现,却并不代表没有人注意她的不同寻常。   又行一程,天已过午,水影贪看沿途精致美丽的景致,越发眷恋留连,若是如此匆匆走过,实在可惜。她想找个地方住下,在这旖旎风光里休憩几天。   她左顾右盼,寻觅着可以借宿的人家,路过的民居却都是低矮窄小的木屋,不似能腾出空房来留客的样子,去了也是让主人为难。   前面的路延伸出了小小的村镇,像个喜欢玩捉迷藏的小孩子,顽皮的拐了几个弯,悄然隐没在一片苍翠之中。水影有些猝不及防,望着满目青翠欲滴的鲜嫩嫩的绿色怔怔出神,这绿色像一方汪洋,层层叠叠漫卷着,将她淹没。头顶灼热的阳光被切割成琐碎细小的光斑,支离破碎地洒落下来。   这一方令人惊诧的绿海,其实是一片竹林,棵棵挺拔,株株俊俏,密密匝匝的绿是唯一的色彩,似乎没有尽头,纯美宁静,胜似仙境。   水影亦惊亦喜,一时只觉身在梦中,抬手抚摸着身边青青的竹干,光润,挺拔,让她的手指不自主的滑落,然后被突出的竹节挡住,竹节就像纯色的翡翠腰环,一圈圈勾勒出竹的体态,美丽高洁,纤尘不染的干净。   水影抚着一棵棵的竹,指尖轻轻的碰触,唯恐惊醒这明绿水碧的美丽梦乡。每一片尖俏娟秀的叶子上都染着淡淡的轻袅的芬芳,凝神细细地听,耳边就是嫩竹拨节的声音,细细轻轻,鲜活美妙,欢唱着生命的成长,胜过世间所有的音乐。   水影慢慢走着,恋恋的不舍离去,如此的仙境在天界也是难寻的,要是能在此修行,才不枉做一回神仙呢。若是能回到昆山,一定要把这奇美的景致告诉坤灵,想象着坤灵惊诧艳羡的表情,水影得意的笑,她总算也有了可以向坤灵炫耀的资本,从前她总是他的听众,现在终于轮到她讲给他听了。   欢喜只是短暂的片刻,小小的波澜退去后,水影兴味索然,甚至有些悲伤,这里距昆山遥不可及,她的劫数还未尽,前途凶险多舛,她根本没有把握平安归去,向坤灵讲述她的发现,看他的微笑在她的眼里荡漾。刚才的幻想根本不是现实,坤灵只是在梦中吹箫的影子,再不能见了。   暮色将临,水影走出了那片让她欢喜让她悲伤的茫茫的绿,她没有心情转身回望,径自埋首前行。小路穿过竹林,延展向更遥远的远方,放眼望去,前途甚是荒凉,不见一户人家。天色已晚,若是还找不到投宿之处,就只好连夜赶路了。 第二章 月夜临深宅   天际最后一线灰白也在缓缓褪去,水影终于在逐渐模糊的视野里,看到了蒙胧亮起的橘色的温暖灯火,映出一片屋舍的轮廓。   灯光看似很近,却隔着很远的路,水影走了半个时辰,那灯火仍像一片蒙蒙淡淡的星光,神秘诱惑,似是不可企及的遥远。水影笑了,她忽然发现自己很像一只扑火的蛾,如此辛苦的追逐光明,虽然她并不惧怕黑暗,但光明仍然有着无法抵挡的诱惑。也许这就是人性根深蒂固的弱点,即使是神仙也不能例外。   一阵隐约的哭声随着夜风飘来,是孩子的啼哭,细弱凄惨,似乎是迷了路。水影一怔,忙循声而去,四下里除了她,并不见人影,可是那哭声越发真切,幽幽渺渺的,好似从很深的地下传出。   “你在哪儿?”水影喊着,没有人回应,但哭声更大了,竭尽全力的哭喊撕裂了深静的夜,突兀而凄厉。水影一路寻去,在一片荒草前停下,孩子的哭声就在脚下,拨开草丛的遮盖,一个黑漆漆,阴森森的洞露了出来,看似像口废井,下面的孩子嘎然止住了哭泣,娇嫩的童音已嘶哑不堪,抽噎着喊出两个哀求的字,“救命!”   洞很深,下面是让人窒息的漆黑,尽是泥浆和凹凸的碎石,水影忽然有种不可自抑的恐惧,竟忘了掏出紫烟寒照亮,她在黑暗中轻声叫着,“我来救你了,你在哪儿?”   一片死寂,听不到孩子的抽噎哭泣,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她愈发慌乱,几乎将洞底摸了个遍,忽然,一只冰凉颤抖的小手抓紧了水影的手,微弱地呻吟,“救我!”   水影放下心来,连忙抱住孩子,他小小的身体依在她怀里颤栗,冰凉得几乎没有体温,她怜惜地抱紧他,柔声安慰着:“别怕,我这就带你上去。”   水影带着孩子飞出深井,脚踏实地的一刻她的心才安定下来,夜风拂在脸上,格外的清凉干净。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低头看着怀中的小孩子,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也正认真地看着她,眸子里未干的泪映出异样的光彩。水影有些吃惊,将他放下,迟疑地问:“你受伤了吗?”   “好像没有!”孩子似乎想到了什么,埋下头去,老老实实地站在水影面前,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划出月牙形的阴影,不再和水影对视,也不再说话。   孩子大约只有四五岁,小巧玲珑的样子,穿着一件红兜肚,上面绣着几枝鲜翠的竹,足踝上套着一双精巧别致的金环,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孩子。看上去真的没有受伤,只是沾了满身的泥污,洗干净了,一定是粉妆玉琢的可爱。   水影没有多想,她俯下身,用衣袖拭去孩子脸上的泥污泪痕,微笑:“你的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家好不好?”孩子也不说话,只是回身向着远处的朦胧灯光一指。水影很是意外,“呀,那就是你家?真巧,我正想去那里投宿呢,走,我带你回家去。”   本该欢喜的小孩子木然地愣着,一言不发,不知是吓着了,还是太累了。水影抱起他,向着那片光影走去,好一会儿,沉默许久的孩子忽然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你为什么要救我?”   “救人一定要有原因吗?”水影笑了,“救人是件好事,做了好事心里是很快乐的。”她换了个姿势,尽量让他在怀里躺得舒服。   “心?你是说这里会觉得快乐吗?”孩子看着水影,白嫩嫩的小手点着自己的胸口,脸色迷惑而悲伤,又像是若有所思。“那,要是没有心呢?”   “没有心?怎么会没有心,人都是有心的,没有心就会死的。”水影对小孩子的古怪问题很是无奈,赶忙岔开话题:“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孩子顿了一下,望着家的方向,缓缓道:“我叫娃娃。”   “娃娃?这个名字有趣,你本来就是个小娃娃嘛。”水影笑道:“你是偷偷溜出来玩,才掉进那个洞里去的吧?以后不可以再这样了,你看,你家里这么晚还亮着灯,家里人一定都在找你呢,你娘肯定哭得很伤心。”   “我娘,”娃娃的目光还凝在那个方向,低声道:“她用不着为我担心。”   水影无奈,这个小娃娃,一定是因为家里人没有找到他,才赌气说出这样的话。她叹了口气,“你要是累了,就睡一会儿吧,还有很长一段路才能到家呢。”   “不远的,你看,就在前面了。”水影顺着娃娃抬起的手看去,说也奇怪,原本遥遥的灯光竟然已近在咫尺,难道是自己不知不觉的运用了御风术?她摇头苦笑,看来真的是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整一下。   这片宅院大得让水影吃惊,沿着白色的围墙走了近一里的路,才站在两扇气派非凡的朱漆大门前,隔着围墙一望,里面的厅殿楼阁峥嵘轩峻,浸在银色的月光里,华丽而妖娆。   水影怔在门前,犹豫着该不该贸然敲门,娃娃却已从她怀中挣脱,用力地拍打着门环,好像很生气的样子。很快的,里面就有细细琐琐的脚步声走来,“吱呀”一声,大门洞开,一团橘色的光晕照了过来,水影眨了眨眼,才适应了这光线,正想开口,那个提着灯笼的青衣少女已瞧见了站在她面前,沉着脸的娃娃,欢喜地叫道:“小少爷,你回来了,夫人正等着你呢!”   娃娃也不抬头,只“嗯”了一声,就自顾自地跑进门去,甚至没有回身招呼水影和他一起进去。水影很是尴尬,站在灯笼朦朦的光圈里,恨恨地想:这个小娃娃,刚才还是可怜兮兮的,一回到家,就摆出豪门少爷的架子来了。   水影正进退两难,好在那小丫头很是机灵,笑盈盈地看着她,娇糯糯地说道:“是这位姑娘送小少爷回来的吧,快请进来,待我去告知夫人,夫人一定会好生相谢的。”   水影心里生着娃娃的气,刚想说不麻烦了,我这就告辞,那青衣小鬟已牵着她的衣袖,将她拉了进去。水影虽是有气,但也不忍拂她盛情,只好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走。小丫鬟提着式样古雅的橘色灯笼罩前引路,穿过一条长长的彩石甬道,踏上一条回廊,两边的扶栏皆是颜色纯净的白色玉石,雕刻着精美华丽的花纹,雅致脱俗,水影且行且赏,暗暗称奇。   丫鬟回头打量着她,小巧的嘴角一弯,圆圆的脸上笑出两个俏皮可爱的酒涡,“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水影正出神地望着不远处的一片园林,随口说了自己的名字,小丫头的笑容更加灿烂,拍着手道:“真巧呢,我的名字里也有个‘影’字,我叫竹影。”她将灯笼向前一指,“姑娘你看,前面就是一片竹林,我家夫人最喜欢竹子了,那片园林里全种着竹子,就连家里上上下下所有的仆人都是以竹为姓的。这座庄院就叫做‘竹心别院’。”   “以竹为心,好生别致的名字,你家夫人必不是俗人!”水影由衷赞道,方才的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只顾着欣赏眼前的美景。竹的翠色在夜里看来深得如墨,浓浓的像是上了重彩的画,那竹香却更是恬淡飘逸,漾在夜风里,深吸一口,这甘爽清冽沁入心脾,竟然有微微的醉意。   “那可不是!”小丫鬟的清水明眸里尽是崇敬之色,“我家夫人可不一般呢,我说不好,姑娘见了就知道了,你一定会喜欢她的,她也……”她的眼神在水影身上滴溜溜一转,“一定会喜欢你的!”   “她会喜欢我什么?”水影听她说得似乎很是认真,好奇地反问。   “这个……我也说不好,反正,水影姑娘,你的眼睛很漂亮。”竹影说得吞吞吐吐,眼神也向一旁回避。   “难道你家夫人只会喜欢我的眼睛?”水影想着,不觉有些好笑,正要再问,竹影一扬灯笼,光晕罩上了前面竹林旁的一座小楼,“看,那座楼就是我家夫人起居梳妆之处,叫做‘听竹轩’,请姑娘稍候,待我去向夫人通禀一声。”   水影点头,小丫头欠了欠身,就向小楼走去,纤细袅娜的背影在月色的光影下格外动人,可是水影没有看到,那渐渐泛起在她嘴角的一丝笑容……   水影没有走动,一直站在原地等待,环视四周,完全就是竹的世界。竹是天界赐给人间的神物,高洁灵性,能使人脱俗忘忧;但是,竹的清新也会掩盖某些异样的气息。正如此刻,沉醉在竹海中的水影,丝毫也未觉察到腰间佩剑的轻颤。也没有感觉到,有两双眼睛正遥遥注视着她,不同的眼神,不同的心情,不同的目的。   “夫人,这位就是送少爷回家的水影姑娘。”直到竹影甜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才惊动了她,她急忙转身,正看到一张旷世的容颜,一弯绝美的微笑。   面前的女子云髻高挽,妆容素净,着一袭淡绿的轻裳,清丽高渺,通身散发的异样的美,让人不觉的自惭形愧。水影看着她,竟不觉失神,许久,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红着脸埋下头,正想说句道歉的话,那女子先开了口,她轻敛了笑容,语声清柔如溪水潺潺:“妾身苏冰谢过水影姑娘,姑娘救了我儿性命,又送他回家,贱妾感激不尽,请姑娘受我一拜!”   水影慌忙扶起盈盈下拜的女子,窘得脸更红了,嗫嚅着道:“这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夫人何必如此。”   “对姑娘是举手之劳,对妾身,却是性命攸关。先夫早亡,只留下此子陪伴残年,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让妾身如何苟活,九泉之下又有何面目与先夫相见。”她说着,泪已涟涟,在轻盈摇曳的光晕下,晶莹的肌肤衬着剔透的泪滴,比带雨梨花更显娇媚,明艳不可方物。   水影开口,却无话可说,那些安慰世人的言语,若是对这女子说来,反而是委屈了她。正是尴尬,那女子已拭去了泪痕,赧然道:“本来是喜事的,看我怎么说着说着倒哭起来,让姑娘见笑了。”她凝神看着水影,微笑,“姑娘大恩无以为报,还请多住几日,让妾身多尽些心意,万望不要推辞才是。”   水影觉得不妥,可不知为何,面对着她的眼睛,拒绝的言语竟不得出口,只能称谢应允。绿裳美妇欢喜地吩咐身后的侍女,“先安排水影姑娘在竹韵阁休息,明日一早,吩咐厨房设宴,我要为水影姑娘接风洗尘。”   水影谢过,忽又想起那个古怪的娃娃,忙问道:“令郎可好,有没有受伤?”   “有劳姑娘惦念,他只是受了些惊吓,吃了帖安神的药,已经睡了。”苏夫人的嘴角泛起慈爱的笑意,“娃娃自幼丧父,我自然多宠他一些,惯坏了他的脾气,又加上受惊,这一路上难免有失礼古怪之处,还望姑娘不要放在心上。”水影也笑了,“我哪里会和一个孩子计较,只是放心不下,顾此一问,夫人多虑了。”   “姑娘,请随我来吧。”直到苏冰轻飘的身影被夜色隐没,那个留下为水影带路的小丫头又活泼起来,她看着怔怔出神的水影,狡黠地笑。   走在月华重重的回廊上,听着竹影无限崇敬的碎碎念着苏夫人的种种过人之处,水影不禁恍惚,不知是醒是梦,这里,是人间还是仙境。 第三章 醉沉东风梦   夜雾渐渐散去,阳光的金箭刺破最后一丝朦胧,照亮了崭新的黎明。水影在风吹竹叶的沙沙轻吟中醒来,这一夜,她睡得格外沉,这样甜静的睡眠,已经许久未有过了。   她揉着惺忪的眼,确定着身处的所在。这是一座小巧别致的楼阁,陈设精雅,窗上的纱是淡淡的绿,风吹过,似拂动一缕渺渺的轻烟。不想可知,窗外的景色必是大片修长挺拔的翠色盈盈的竹,不然,这里怎么叫做“竹韵阁”呢。   水影又见到娃娃,是在“竹意厅”,在为她而设的宴席上。他乖巧地坐在苏夫人的身旁,干干净净,玉雪可爱,托着腮,垂着眼睑,不知在想什么。听到丫鬟通报,他才抬起眼睛,看着进来的水影,漆黑的瞳仁里藏着看不出,读不懂的心思。   苏夫人抚着他的头发。催促道:“还不快给水影姑娘磕头,谢过救命之恩。”   娃娃垂下头,动也不动。水影晓得他的古怪,也不愿见苏夫人为难,连忙笑着圆场,“急人所难本就是做人的本份,何必谢来谢去的,夫人若是这样,反让我不自在了。”   苏夫人也知道劝不动儿子,叹道:“娃娃真是让我娇纵坏了,以后必当严加管教。”她端起一杯酒,盈盈起身,“这杯酒,权当我代犬子相敬,请水影姑娘满饮此杯。”   水影忙也端起了面前的酒杯,翡翠杯玲珑剔透,杯中的酒纯白似乳汁,浓香馥郁,未及入口,已有三分醺然酒意。举杯一饮而尽,只觉甘美纯厚,回味无尽,不禁脱口赞了声,“好酒。”   苏夫人见她饮下此杯,眼里有狂喜的光一闪而过,她亲自执壶,又斟满了水影的杯,欣然一笑:“这酒本是厨下自酿的,也没什么特别,只是性烈,酿酒的厨子取名‘醉东风’,既然姑娘喜欢,就请多饮几杯。”水影又饮一杯,头已有些晕沉起来,她轻轻推开苏夫人又要斟酒的手,笑道:“这酒果然好烈,难怪连东风都醉了。我不能再饮,失了态,恐怕不好。”   苏夫人并不强劝,收回执壶的手,美艳的笑容纯酒般漾开,“失态怕什么,人呢,谁没醉过几回。醉了就去睡,不过是梦一场。来日方长,改天我陪姑娘好好喝几杯,醉一次,看看会做个什么梦,美梦呢,还是噩梦!”   水影真的有些醉了,没有听清她意味深长的话,连宴是如何散的都不太记得,只是娃娃那双看着她的深深的眸子,却清晰地似刻在心头一般。她在睡去之前模糊地想着:这个娃娃,真的只是个娃娃吗?   “醉东风”真是奇妙的酒,醉乡中是很幸福的梦境,水影笑着醒来,并不觉宿醉的头痛,身体如坠云雾,绵绵的没有丝毫力气,是从未有过的,极度舒适的慵懒,让她彻底的松驰和忘却,甚至连流火喑哑的低鸣都没有听到。   水影又躺了很久,方才懒洋洋地起身,推开门,夕阳已残,天色将晚,满目的苍翠渐渐沉入暮霭,浓郁的暗影越来越深。水影倚着粉墙,遥遥地望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向她走来。   “娃娃。”水影招呼着迎上去,这个娇纵任性的孩子似乎有着某种非凡之处,让她好奇,希望了解这个不像娃娃的娃娃。   “你跟我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娃娃的口气像是命令,粉白透红的可爱脸庞不见笑容,也没有孩童的天真稚嫩,严肃得像块木板,说完话就转身而去,赤着的脚丫踏出“啪嗒啪嗒”的单调节奏,头也不回,算定了水影会跟来。   他没有算错。水影一面气恼着他的无礼,一面抗不过自己的好奇,猜测着,犹疑着,还是亦步亦趋地跟上了他的脚步,穿过重重园林,层层竹海,辗转曲折,她不知他要去那儿,她不问,知道问了也没有答案。当夜的墨色越来越深,天幕上亮起了第一颗星,娃娃终于站住了。   “这里好不好?”他转过身来问,水影惊异地看到了他的笑容,这个总是沉默阴郁的娃娃,原来也可以笑得这样灿烂真稚,纯然清澄。   “这里……”水影环顾着周遭,欲言又止。让娃娃如此欣喜的地方竟是一大片的荒芜,这块土地就像是从偌大的园林中分离出的,光秃秃的,而且似乎是刻意的荒废,连杂草都没有一根。   娃娃席地而坐,很有耐心地等待着水影的回答。水影想不通娃娃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荒凉,更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带她到这里来,但她不愿扫他的兴,总算斟酌出一句恰如其分的赞美,“这里很好,很安静。”   娃娃看出她的勉强,扭过头去,冷冷地哼了一声,“我知道你不喜欢这里,你以为那些竹林才是美景,其实……”他深吸一口气,反问水影,“你不觉得我家的竹子太多了吗?只有这里,是唯一干净的地方。”   水影愕然。娃娃的话像一记重锤,猛地砸进她昏沉沉的心里。是的,这座“竹心别院”,就像是一片汪洋的竹海,美得异样,多得异样。苏夫人种下这么多竹,难道只是因为喜欢?   “娃娃,你带我到这里来,只是想说这个吗?”水影疑惑着,却不动声色。   “还有一句话。”娃娃黯淡忧郁的眼睛忽然灼灼的闪亮,像两颗近在咫尺的星,他一瞬不瞬的凝视让水影慌乱,说出的话更是奇怪难解:“你可以,叫我英罗吗?”   “英罗?”水影诧异地重复,他点头,满脸的幸福像是个被母亲呼唤的乖巧小孩,“是的,请你这样叫我。在只有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   水影无言,他亦无言,这样的静默持续许久,半弯的月亮已渐近中天,他抬头望去,脸色微微一变,起身道:“时候快到了,我们回去吧。”   水影想问他是什么时候快到了,一转念又止了口。她牵起他的手,细滑娇嫩的小手握在她的掌心,冰凉安静,像一尾温顺的小鱼。   他们又回到暗沉沉的竹海,四面八方皆是风拂竹叶的沙沙轻响,像是催眠的浅吟低唱,水影清明的心神重又陷入昏昏然的慵懒倦怠,脚步也虚浮得似踩了云雾。娃娃忽然停下,挣脱开她的手,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我……”水影只觉困倦,甚至无法集中思维,她眼神游离的看着娃娃,“我为什么要走?”娃娃张嘴,却无言,狠狠一跺脚,狂奔而去。水影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扬声喊道:“英罗!”   将要隐没的小小身影像被施了定身术,僵硬地立在原地,听到水影清朗的声音穿越风吟竹音,“英罗,你为什么要我这样叫你?”……   “姑娘醒了吗?夫人有请。”轻轻的叩门声伴着竹影甜美的语声,一派安祥恬和。水影仍陷在近似昏迷的沉睡中,心要醒来,眼却睁不开,无穷无尽的累压过来,压得她一直往下沉,沉入深深的海底,那梦中的海亦是绿色的,是竹的绿,绿得有些狰狞。   “姑娘可歇息得好,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不要客气才是。”“竹意厅”里,苏夫人伴着水影闲谈品茶,殷切周到,无微不至。   “哦,还好,有劳夫人费心。”水影随口应着,眼睛只凝在苏夫人脸上,这是她第一次与苏夫人这样接近,可以这样细致入微的看她。苏夫人依然是绝代风华的美丽女子,但认真看来,她的美竟似有些奇异,好像是把本应属于很多人的美丽全部集中在了她的身上。若是把她的美丽分拆开来看,那脸庞、眉目、身材、神韵,竟然都有些似曾相识。   “水影姑娘,你为何这样看我?”苏夫人被她盯得不好意思,赧然轻笑着低下头,悄悄隐去了眼中的一丝怒意。   水影收回目光,淡淡笑道:“是我失态了。我也走过很多地方,从未见过夫人这般容貌风韵的女子,夫人之美,几乎不像世间之人。”   苏夫人用一块翠色的帕子掩了口,轻轻的笑,“姑娘真是会说话,妾身已经老了,那配得上你这样的夸奖。我倒是羡慕水影姑娘,有一双这么漂亮的眼睛。妾身要是有你这双眼睛,也就心满意足了。”   水影一愣,忽然想起那个甜言巧笑的小丫鬟也赞赏过她的眼睛,还说夫人一定会喜欢的,如今苏夫人也如此说,这话里究竟有着怎样的深意?再仔细看苏夫人的眼睛,果然已有微微的老态和黯淡,让她美丽的容颜显出些许疲惫。   一个着鹅黄轻衫的俏丽丫鬟托着茶过来,苏夫人起身,接过茶盅奉与水影,笑道:“姑娘请用茶。”   水影忙也起身,口中称谢,双手去接那盏茶。指尖刚碰到茶杯,她的动作忽然定住了,目光怔怔地盯着苏夫人的左手,那只纤柔秀美的手,在腕骨上有一块指甲大小的淡红色印痕,像一抹淡淡的血迹,印在玉雪的肌肤上,是别样的美。水影清楚的记得,如心的左手上,也有一块如此的印记,几乎是一模一样。如心曾是她情同姐妹的知交好友,百年前入世历劫,一去不返。   “水影姑娘。”苏夫人轻咳一声,提醒着她的失神。水影知觉,连忙接过茶盏,眼睛还是不肯离开她的手。苏夫人欠身归座,轻盈抖落衣袖,恰好盖住了左手。   水影无奈地收回目光,她却笑问:“姑娘方才在想什么,那样出神?”   “方才看见夫人腕上的印痕,想起我的一位好友,恰巧也有一块如此的胎记,恰巧也在左腕。”水影喝了口茶,看着苏夫人说道。   “世间竟有这样巧的事?”苏夫人眉目间漾着欣然喜悦,轻抚着腕上的印记,“真的是难得,若是我见到你那位好友,定要与她结为姐妹。”   水影没有接她的话,放下茶盏,沉吟道:“我已在府上讨扰了两日,多蒙照顾,感激不尽,我还有事要办,现在就向夫人辞行了。”   “姑娘说哪里话,什么是讨扰?这么大的宅院,一直都是我和娃娃相依度日,何等冷清寂寞,姑娘来了,一起说笑谈天,真是多年未有的乐事。姑娘为何急着要走,就是有事,也不急在一时,再多住几日又有何妨。”苏夫人一脸的恳切,诚意挽留。看着水影沉默无语,她怅然叹息,柔声求道:“姑娘若实在要走,我也不能强人所难,能否再住一天,我安排下去,明日为姑娘设宴饯行。”   话已至此,水影也不愿薄她情面,只好应了下来。苏夫人殷切地送她出了竹意厅,一起下了楼,外面艳阳高照,娃娃正站在一丛翠竹下,看见她们出来,他就走过来,脸色僵硬得像冰,冷冷地向水影道:“你怎么还不走?”   “娃娃,你怎么能这样说话!”苏夫人喝斥道,怒意隐隐,然后向水影陪笑解释,“这孩子性情古怪……”   娃娃今日果然古怪,竟然打断了母亲的话,言词更加犀利刻薄,“你还打算在我家赖多久?别以为以恩人自居就可以在我家里白吃白住,就算你不救我,我自己也能从那洞里出来……”   “住口!”苏夫人怒不可遏,重重一掌掴在娃娃脸上,厉喝道:“真是越来越没教养,还不快向水影姑娘道歉,然后回书房思过,今日不许你踏出房门一步!”娃娃白皙的脸颊留下清晰的指印,立刻肿胀起来,他却根本无所谓,没有掩面落泪,甚至没有看向母亲的怒容,仍然狠狠地瞪着水影,眸子冷冽深黑,“我劝你立刻就走,否则不要后悔!”他一字一字说完,转身飞奔而去。   “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苏夫人气得发怔,忙又向水影道歉,“姑娘别生他的气……”水影没有丝毫气恼之色,淡淡一笑道,“夫人看我像气量狭窄的人吗?若是连孩子话也认真计较,岂非连孩子都不如了。”   “那就好,姑娘真是大人大量。”苏夫人的脸色和缓下来,是如释重负的轻松,“姑娘请先回房休息,明日我定让娃娃向你赔礼道歉。” 第四章 群尸饕餮夜   方才的一场好戏让水影看得兴味盎然,原来美丽宁静只是隐藏真实的表象,看似相依为命的母子实则貌合神离,一个盼她留,一个逼她走,各自打着各自的算盘,最后会是怎样的结果?   水影在竹韵阁精致的绣床上盘膝而坐,运功抵抗那莫名其妙的疲倦,静静等待着该发生的事情。窗外仍是风吹竹叶的沙沙轻响,日以继夜,似乎永无休止。这大片的竹林,这浓得化不开的绿,到底是为了掩盖什么,隐藏什么?   竹韵阁的回廊上响起细碎轻盈的脚步,似乎是两个女子前后缀行。门无声地开了,有人走进,站在床前,水影却浑然不知,她的呼吸均匀恬静,好梦正酣。   “夫人,现在就动手吗?”“不急,让她再睡一会儿,好梦做完,噩梦就开场了。”幽静的语声冷笑着,转而又道:“趁这会儿功夫,先给你们开饭吧。”“夫人总是想得周到,做事滴水不漏。”小丫鬟献媚的轻笑,然后是两人的离开。   苏夫人的听竹轩里只亮着一盏灯,幽幽暗暗,窗纸上淡淡地映出人影,正门已锁,开着一扇小小的偏门,进门的人却是络绎不绝,水影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数着,这座宅子里共有仆役二十五人,已走进了二十四人,竹影是苏夫人的贴身丫鬟,她当然已经在楼里了。现在人已到齐,应该可以开饭了。水影冷笑,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在这夜半更深的时候吃饭?   这是一个阴郁的夜晚,天幕上堆积着厚重的云层,无星无月,只有风声丝丝缕缕地穿过竹林,似幽咽,似悲泣,听来竟是满心满腹的酸楚。   最后走进听竹轩的,是园丁竹福,一个年近花甲、忠实厚道的老头子,整日都在庭院里埋头工作,兢兢业业的样子。水影还向他请教过种花的学问,白日里,这位老人是很和蔼可亲的。   他的左脚已经跨进门槛,忽然转过头,向身后望了一眼,水影在那一瞬看清了夜里的他,他黧黑的皮肤现在是腐败的灰白色,昏老的老眼此时锋锐如刀,射出暗红的血光,因为掉光了牙齿而干瘪的嘴微张着,四根长长的惨白獠牙上下交错,牙缝里探出暗红的舌头,舔过嘴唇,一副贪馋饥饿的样子。   水影咬紧嘴唇,及时咽下了已到口边的惊呼。虽只是电光石火的一瞥,但她可以确定,竹福——是一个僵尸。   既然竹福是僵尸,那么已进楼中的,很可能都是僵尸。可是苏夫人和娃娃呢,也是僵尸?还是比僵尸更高深的怪物?   竹福已进去了,反手锁上了那道小门。水影左顾右盼,近乎一盏茶的工夫,再无人走过。水影不禁心生疑窦,为何不见娃娃,难道他已被关起来了?他和苏夫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从藏身处闪出,念动“隐身诀”,无形无影地来到门前,刚想进去,却又停下脚步,暗自沉吟着,那苏夫人高深莫测,就算是隐身,也难保不被她看穿,楼中地方狭窄,若是动起手来,只怕不易施展。不如就在外面查看,进可攻,退可守,岂不是万无一失!   她衣袖轻扬,飞上听竹轩的楼顶,悄无声息,连屋檐上的灰尘都未震落。她的脚尖勾住檐上的斗拱,身体向下一坠,视线恰巧凑近那扇亮着灯火的窗,透过一条窗缝,屋里的情形尽收眼底。   水影极是得意,咬着嘴唇偷笑。从前坤灵总是说她行事鲁莽,横冲直撞的,不知回旋周折。如今她也能想出这样周全的主意来,若是坤灵在侧,也一定会赞赏她的。   “你们莫要抱怨,今晚只有这个可吃,明天,会有特别的美味犒劳你们的。”苏夫人娇媚的声音吸引了水影,透过窄窄一线的窗缝向内望去,她脸上的笑容顿时荡然无存,胃里痉挛翻涌,她捂住嘴,强忍住不让自己呕吐。   听竹轩的房间皆是小巧精致的,只有楼上的一间厅非常的宽绰,而且没有一件家具陈设。水影曾问起苏夫人为何会这样布置,她含笑反问:“姑娘难道不觉得这是间很好的饭厅,足够我家里所有的人在这里吃饭。”水影只当她是在说笑,苏夫人是何等精致的女子,怎会在绣楼上召集家人聚餐?   苏夫人没有说笑,这真的是一间饭厅。这些白日里衣衫整齐,谦卑温顺的男女仆从现在已难以分辨出谁是谁,二十五张狰狞灰败的面孔上有着同样的贪婪饥饿,眼里烧灼着暗红的期盼,喉咙里发出含糊焦急的“嗬嗬”声,獠牙上滴着黏稠的唾液,细长的脖子努力地伸着,看向苏夫人,干枯的手臂也伸向她,争先恐后。   水影的目光避开那些饥饿的惨白怪物,寻找着苏夫人,她的家人已是如此模样,她自己又将是一副怎样的尊容?水影想看到她,又怕看到她,然而,终于还是看到了她。   苏夫人并没有变,依然美艳娇媚。她站在大厅的另一端,离窗很远,背靠着一面雪白的粉墙,面前是一张宽大的红木条案,在条案上,躺着一个人。   那是个活着的男人,水影看到他胸口的起伏,手脚的颤抖。苏夫人微笑着伏下身,把脸凑向他,嘴唇微张,像一朵打开花苞的娇艳蔷薇,吻住他的咽喉。那个男人发出喑哑短促的声音,像呻吟,又像叹息,然后是剧烈的抽搐。   苏夫人伏在他身上,像是痴情的女子在与心爱的人作最后的拥抱。许久,她抬起头,用丝帕拭去唇上腥艳的血。轻轻一挥手,笑道:“你们可以吃了!”   早已等得不耐的僵尸们拥挤向渴望已久的晚餐,已吸干血的尸体从条案上跌落,被尖牙利齿撕扯开来,一块块吞下。大厅里“嗬嗬”的声音不绝于耳,这是僵尸独有的语言,吃饱的以此表示满意,没吃到的渲泄愤怒。   水影忍着恶心,压住愤怒,强迫自己镇定。她紧紧地握着剑柄,掌心攥出冰冷的汗,但现在还不是拨剑的时候,她必须忍耐,必须等待。那些笨拙呆滞的狰狞僵尸并不足虑,真正可怕的对手是那倚在墙边的美丽妇人,和她身边紧紧锁眉,满脸憎恶的娃娃。   水影看着娃娃,她并不意外看到他在这里,却惊讶于他既不喝血,也不吃肉的超然,难道,他不是僵尸?   苏夫人注视着僵尸们开怀大嚼,她的笑容就像是一个慈祥的母亲,在看着心爱的孩子们满意地吃着自己精心烹调的饭菜。然而,她的笑在渐渐地变冷,眼神似乎是不经意地瞟过窗户……   健壮的男人终于在群尸的啃啮下变成一副惨白的枯骨,苏夫人拍拍手,还在贪婪地舔着骨头的僵尸们齐唰唰地抬头,仰视着等待她的命令。   “真是没有出息,只剩骨头了,还有什么好吃的。”苏夫人含笑的训斥温温软软,像是教导着不懂事的贪馋孩童。说话间,她的手指轻弹,一缕尖锐犀利的风直射向那道供水影偷窥的窗缝,语声也在这瞬间冷冽残酷,“窗外就有难得的美味,你们不想尝尝嘛!”   水影大惊。根本来不及想她是何时发现自己的,抬头仰身,从斗拱上翻了出去,落向竹丛的阴影里,几乎是在同时,那扇窗户被指风完全撕裂。一具僵尸飞扑出来,咻咻的喘息着,喷出腐烂的血腥和恶臭。水影在空中拧身,与那愤怒的怪物对面,握着剑柄的手腕一紧,金红色的光瀑照天彻地,织成无懈可击的网幕,怪物猝不及防,下扑之势顿缓,水影扬手,流火剑向上斜挑,一个圆滚滚的东西飞了出去,无头的僵尸“扑通”一声跌落尘埃。   水影旗开得胜,趁着刚刚追来的尸群立足未稳,不退反进,身形如电,剑光亦如电,刺进眉心,拨出,又一具尸体大张着嘴,无声倒下。   僵尸们愈乱,也愈加凶狂,嗬嗬怪叫着,亮出尖牙利爪,拥挤着冲向水影,狰狞的嘴脸,滴血的目光,凄清的夜映出渗渗的惨白,惊心动魄。   水影浑不在意,这些蠢物再怎样张牙舞爪也是徒劳,它们义无反顾的冲锋,除了送死没有任何意义。真正危险的,是一直站在远处的两人。虽然还未交手,水影已相当清楚,苏夫人的功力远远在自己之上,迄今为止,水影还未遇到过能识破隐身诀的对手,她曾听前辈说过,能破解隐身诀的,只有读心术,而这种高深的法术,她还没有修炼的资格。   水影且战且退,僵尸虽然只是低级的怪物,却有种不知死活的悍勇之气,明明不知仍然步步进逼,倒也让水影难觅脱身的机会。两个身材特别高大的僵尸忽然抢上前来,一前一后向她猛扑过来,腐烂的喘息熏得水影不能呼吸。她急退几步,脚尖蹬上身后粗壮的竹干,身形疾射如脱弦的箭,手中平举的剑纹丝不动,指向僵尸惨白的咽喉,他们呆滞的眼里闪过恐惧,但前扑的身体无法收势。   乌黑的血淋淋沥沥的滴落,两个僵尸用尽最后力气,把对穿的咽喉从剑上拨出,踉跄着转身,看着苏夫人,张开的嘴里发不出声音,只有流出的血。   苏夫人慢慢走来,脸色铁青,僵冷如冰,风姿却仍是绰约,步步生莲的妩媚娇俏。生死相搏的双方不约而同的住手,似乎正等待着她来裁决。   苏夫人俯下身,轻轻合上两个僵尸死不瞑目的眼睛,然后她看着水影,口中的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缓缓挤出,阴寒透骨,“水影,你够厉害。溶血竹和醉东风莫非对你没有作用,还是份量不够?”   “你说什么?”水影横剑当胸,凝神戒备。   苏夫人笑了,她的眼睛像被春风解冻的湖面,涟漪叠荡,粼粼滟滟;她的脚步旋转出一个个轻盈的圈,口中低吟浅唱着一首只有旋律的歌,幽幽的,仿佛是风的叹息。   风伴着她的笑容,舞步和歌声而起,细碎地划过竹林,竹叶发出熟悉的沙沙声,弥散着清甜水润的淡淡的香。深夜因这风起而美丽,诡异妖娆。水影在这风声里倦意沉沉,眼皮沉重地似被山压着,想睁开眼几乎要付出全身的力气,她无法集中起思维和意识,可是僵尸们正杀气腾腾地扑来,苏夫人退在一边,笑意淡淡。   水影蹒跚着移动脚步,躲避锋利的爪牙,然而睡意越来越深,就像这沉沉的夜,逃不开,躲不了。僵尸的进攻更加猛烈,她没有力气举剑,没有力气躲闪,苏夫人笑得更甜,更媚,一片竹叶在她掌中揉搓着,渐渐成了细粉,风一吹,飘散四方。她轻蔑地劝降:“水影,这是你命里的噩梦,放弃吧,天意注定的事,再挣扎也是徒劳。”   她若不开口,水影或许已然放弃了。而现在,被她的话激发的愤怒竟然压住了困倦和睡意,水影的眼睛霍然明亮,她骤然出剑,一具僵尸被削去了左臂,水影借势腾身而起,从尸群头顶飞过,手腕轻转,流火的剑芒耀眼如燃烧的流星,灼灼的杀气直逼苏夫人的眉睫。   苏夫人看着逼向眼前的剑光,不躲不闪,也不接招抵抗,只轻轻唤了声:“娃娃。”一片雪光霜意的银白应着苏夫人的召唤而至,凛凛地刺向水影的右肩,水影急忙沉肩撤剑,才堪堪避开锋芒。回头,看见寒光后闪过的眼睛,黑得像夜,冷得如冰,没有一丝孩子气,那是娃娃的眼睛。他手中的剑,不是金铁所炼,竟像是冰凝雪塑而成,晶莹玲珑,剔透明净,完美得令人心悸,弥散着彻骨的寒气。   “我让你走,你为什么不走?”娃娃看着她,又转开目光,话音里是恨恨的无奈。   “我为什么要走?你为什么这样盼我走?我走了,与你有什么好处?”水影随手挽出个剑花,指向他,冷笑:“你有这么大本事,当时为何要缩在那洞里装可怜。你骗我来,又逼我走,你当我是什么?”   小小的人儿半晌无言,低下头,脸色变幻不定,时而煞白,时而涨红,嘴唇似乎微微地翕动着,却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忽然,他决绝地抬头,眼里荡开薄薄的雾气,凄艳的哀伤一闪而过,旋即冰封雪盖,他木然道:“我只是娃娃而已,骗了你又如何?我让你走,不走,就死!” 第五章 魇惊时已晚   “死”字话音未落,剑锋就到了水影的胸口,几乎不见他出剑的动作,水影大惊,她想不到他的剑竟然如此快,她听到苏夫人惊慌暴喝,“娃娃,住手!”但娃娃的剑没有停,她根本无力后退闪避,唯一来得及做的,就是挺剑相迎。   银白和金红交错,是冰与火的较量,一阵刺耳刺心的磨擦声尖锐的响过,娃娃的剑划过流火,从剑锋直至剑柄,划开一道深深的裂痕,流火剧烈的震颤着,剑光簌的黯淡,似乎在刹那间丧失了所有的灵性。   水影看着重伤的佩剑,没有动,没有叫,没有眼泪,只有痛,席天卷地而来,痛得失去了一切的知觉。黑暗袭来前的最后一个情景,是苏夫人的手狠狠落在娃娃脸上,而娃娃正看着她,眼里,是漆黑的绝望。   水影做了个长长的梦,梦里有沉重的悲伤,浓烈的血腥,她一直在跑,一直在哭,却不知为什么跑,为什么哭,也不知是在追逐,还是在逃避,她跑得筋疲力尽,哭得筋疲力尽,可是她醒不来,或者是她不敢醒来,梦境虽然痛苦,现实却更加残酷。   梦里的奔跑哭泣终于到了尽头,明亮的晨曦照在水影脸上,晒干了斑驳的泪痕。水影的眼睛闭着,心灰如死,她抬起手,想挡住在她睫毛上舞蹈的阳光,却牵起肩上钻心的痛,这痛让她清醒,她呻吟着,慢慢睁开眼。   她身处的所在是一间宽绰的厅,比昨晚所见的饭厅还要大,空荡荡的,徒有四壁。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她靠着一面墙半躺半坐,身边丢着一把剑,灰暗暗的,剑身上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缝。水影惊恐地回忆那个漫长的梦境,在梦里,流火死了,坤灵死了,只剩下她,不停地跑,不停地哭。   那是个梦!也许不只是梦!   她颤抖着伸手去拿流火,正在死去的流火。仙剑一旦受到重创,剑里的灵魂将在三日内死去,除非能得到很好的修补,才能保住剑魂。   补剑是不可能的,她只希望可以握着它,太沉重的打击让她麻木,没有恨,没有怨,只要能握住它就好了。   只可惜就连这卑微的愿望也是奢求。她的手在离流火只有一寸的地方停住,再难前移分毫。轻轻一动就会牵动肩上的狂痛,她回头,只见两根黑黝黝的锁链,穿过她的肩,钉进墙里。   水影看着她的剑,难过得流不出泪来。它就要死了,她却不能握住它,只差一寸,那样微不足道的距离,她都无法企及。她第一次这样清晰地目睹自己的无能,却麻木地忘记了绝望。   紧闭着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人倚着门,探头进来,灵动狡黠的眼睛在水影身上瞟过,格格娇笑,“呦,水影姑娘,你醒了怎么也不唤我进来伺候,做了个好梦吧?姑娘且稍候,我去请夫人来。”水影不答她的话,也不在乎她的轻蔑嘲讽,现在她什么都不在乎,也没有力气在乎。   竹影去了片刻,门外响起了苏夫人的脚步和笑语,她推门进来,依然是明眸皓齿,巧笑倩兮,无懈可击的美丽。伴在她左右的,还是竹影和娃娃,竹影仍然笑得可爱,娃娃依然阴郁沉默。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乎昨晚只是酒醉后的一场梦魇。如果不是剑身上那道深重的裂痕,如果不是她被刺穿双肩锁在墙上,她真的会以为梦魇已经过去,一切如常。   “姑娘累了,睡了整整一天呢,现在可歇息好了。”苏夫人站在她面前,殷切地关问。   水影闭上眼睛,叹了口气。道:“我现在没有心情说笑,请夫人直接说正事吧!”   苏夫人掩口轻笑,“这倒真是我的不是,我若与姑娘易地处之,现在也一样没有说笑的心情。但不知你想听我说什么正事呢?”她微微皱眉,思量片刻,嫣然道:“不如我先考考你,你现在可知我是谁吗?”   水影也不睁眼,淡淡道:“你应该就是当年西歧山中的僵尸王,西岐一战,尽斩三千僵尸,唯独逃了尸王,这么多年来皆不见踪迹,想不到竟然躲在这里。”   苏夫人脸色微变,随即冷笑,“水影姑娘果然见识不凡,说得头头是道。不过还是有两点出入,第一,尸王在逃出西岐山后不久就因伤重而亡,我,是他的王妃;第二,西岐一战,你们剑仙虽是大获全胜,但僵尸也并非全军覆灭,当年逃出的,除我之外,还有二十五个,只可惜,昨夜被你杀了十五个。”   水影不语。千年前西岐僵尸作乱,吃光了方圆八百里内的所有黎民,天帝震怒,钦点昆山剑仙前往剿灭。激战七日七夜后,幸不辱命,尽斩僵尸,荡平了西歧山,天帝大喜,亲自褒奖。这一战从此成为剑仙的骄傲,像水影这样的年青后辈,早就从前辈口中听得倒背如流,只恨自己生不逢时,错过了那样辉煌的战役。水影当然也曾如此抱恨过,却不曾想到过,自己会在千年后的现在,遭遇西歧一役的残局,以阶下囚的身份,和僵尸王妃重提旧事,可笑而又可怕。   苏夫人继续说着,语声怨毒阴冷,“水影,你够厉害,你将是死在这里的第三十位剑仙,有十五个僵尸为你殉葬,不但够本,而且是大赚呢!”   水影睁开眼,震惊地瞪着苏夫人,“你说什么,第三十位……剑仙?”   苏夫人得意忘形地笑:“是想不到,还是不相信?在你之前,已经有二十九位剑仙在这里送了性命,哼,看似高深莫则,其实不堪一击,只有你是例外,我一定会让你死得很特别。”   “你说谎,你怎么可能杀死那么多剑仙!你……你拿出证据来!”水影又惊又怒,嘶声大喊。她当然不能相信她的话,当年西歧大战,剑仙以一百敌三千,只不过折了十人,就大获全胜。现在这苏王妃却说出这样的话,除了吹嘘,根本不会有别的可能和解释。   “你要证据吗?”苏王妃伏下身,她的脸近在水影眼前,“我就是证据。你看看我,仔细看看我,你想要的证据就在我的脸上、身上、骨子里,无处不在。”她说着,越凑越近。   水影突然感到莫名的惶恐,可身后是冰冷的墙壁,没有容她闪避的空间,她努力不让惊慌暴露在她的眼前,平定着声音道:“我不想猜谜,我只要证据!”   “哼,猜不出吗?我可以提醒你,”苏夫人伸出纤纤的手,指尖掠过水影额前凌乱的发,“你应该还记得这双手,昨天你还盯着看呢,还说起了它从前的主人,我以为你已有所察觉,原来,是我高估了你。”   水影瞠目结舌,惊呼噎在喉咙里,叫不出,咽不下。苏夫人轻柔如水的语声在她耳中一字字炸成巨响,她看着那双曾经属于如心的手,腕上的一点艳红,映在她眼里,竟是汩汩的血流!许久许久,水影终于挣扎着从齿缝间挤出一个字:“你……”   “我?我怎样?”苏夫人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笑:“知道吗,你那二十九位剑仙同伴都在这里,想不想见他们?”她不等水影回答,转身,走向对面的墙,抬手击在石墙正中的一块砖上,厚重的石墙迅速向两边滑开,无声无息。   水影抬头望去,刹那间惊得失去了呼吸,目光被无形的箭射穿,牢牢钉在裂开的墙上。竟似身处风雪漫天的严冬,一盆冰水当头浇下,酷寒刺心透骨,凝成千年不化的坚冰。   墙是空心的,分开后露出其中的夹层,一具具白骨整整齐齐地排列其中,泛着惨碧的磷光。每具尸骨旁都嵌着一把剑,有些完好无损,有些残缺断裂,不管是整是残,皆是同样的灰黯惨淡,这些剑和它们的主人一样,早已失去了生命和锋芒,已是死气沉沉的凡铁。   苏夫人沿着墙走去,手指划过每一具尸骸和锈剑,幸福的神情像是在清点财富。“怎么样,你还能认出他们吗?”她回头,优雅地看着很快也将列入其中的水影。   水影无声,只有泪潸然落下。她当然认不出这些年陈日久的尸骨,但她认得剑。断虹、破天、回风、沉星,这四把剑和佩剑的人曾是昆山不朽的传说,然后它们随主人入世历劫,从此杳杳无踪。不仅是这四人,千年来,下凡历劫的剑仙从无一人归来,原来他们都陷落在了此处,都成了嵌入墙壁的白骨。   水影颤巍巍地移动目光,她找到了如心的佩剑“忘情”,那么,僵立在“忘情”旁边的,少了双手的惨白骸骨,就是如心了。水影努力地想,想着当时厄运临头时,如心是怎样的恐惧绝望。她是胆怯柔弱,无争无求的女子,际遇却如此凄惨,连全尸也不能保全。   苏夫人欣赏够了她的战利品,心满意足地按动机关,墙壁合拢,隔绝了水影的目光。“恨我吗?用力地恨,我喜欢被人恨!”苏夫人把玩着自己的指尖,得意的炫耀,“这面墙里有十一位女子剑仙,我把她们每个人最美丽的部分都留下了,除了这双手,还有头发、脸庞、身体、四肢……是她们的死亡积累我的美丽。”她笑得无比妖艳,“水影,我要你的眼睛!”   水影像是没有听见这可怕的要求,她看着那个站在门口,缄默如石的小人儿,咬牙切齿地冷笑,“原来如此,难怪他那副可怜相装得天衣无缝,原来已经炼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你错了。只有你是娃娃带来的,至于他们,都是中了‘溶血竹’的毒,自己送上门来的。”苏夫人为娃娃辩解,“就是你在路上经过的那片竹林,那是个过分美丽的陷阱,经过那片竹林,溶血之毒就会引导你们到这里来,因为这里种满了溶血竹。而‘醉东风’能把毒性迅速加深,如此一来,你们这些自命不凡的剑仙,就都变成了筋酥骨软的瞌睡虫,沉在梦里,任我宰割。就算还有些能勉强挥剑的厉害角色,也决不是娃娃的对手,白白地毁了剑,多可惜!”   苏夫人温柔地看着水影,“就算没有娃娃带路,你自己也会来的,我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多此一举。”她的解释抹平了所有的疑团,也让水影彻底的绝望。这个恶毒的女人实在高明,设下无懈可击的美丽圈套,坐等猎物上门,入彀者无一幸免,她是高高在上的主宰,得意忘形,张狂妖媚。   苏夫人的手按在水影肩上,残忍地笑,“水影,我喜欢你的眼睛,有了你的眼睛,我的美丽就再绝无瑕疵。不过在你成瞎子之前,我会安排一场好戏给你看,算是对你杀我族人的报答!”她摊开左手,一颗紫色珍珠在掌心中滴溜溜打转。“紫烟寒!”水影大叫,伸手来抢,却被她轻轻躲过。   “我看过你的梦,这颗珍珠就是梦里的男子相送的吧?一定曾是他的贴身之物,”她控制着珍珠在手心里划出奇异的图案,“这珍珠是通灵的宝物,若是我现在把它碾碎,他即使远隔千山也能感到它的死亡和你的危险,他一定会来救你,然后……”她看着水影煞白的脸,得意地笑,“然后,他也会变成我的阶下囚,对他,将有特别的安排哦,我会吸干他的脑髓,让他做我的情人,你说好不好?”   “还给我!”水影带着哭腔大叫。苏夫人并不理会,继续憧憬着一场好戏,紫烟寒捻在指间,稍稍用力,就是粉碎。“我会让你看清楚,你梦里的人变成僵尸是什么样子?僵尸在你们眼里一向是肮脏低级的怪物,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变成那样,一定是几生几世都无法忘记的刻骨铭心!”   “还给我!”水影清澈的眼里满是血丝,疯狂地向她扑去,肩上的铁链拉得笔直,细细的血流浸透了衣衫,染红了铁链,滴落在地,凝成殷殷的腥艳。涌出的巨痛撕裂着她的身体,她的声音,“求求你,不要让坤灵来,不要把他变成僵尸。我给你我的眼睛,你还要什么,我都给你!”她猛地收回手,双指如钩,剜向自己的眼睛。她不要看到将要发生的事,不要看到紫烟寒碎成粉末,不要看到坤灵变成僵尸。宁可死也不要看到。   苏夫人踏前一步,拉开水影的手,将她摔回墙角。纤长的手指扼住她的脖子,脸色是铁青的狰狞,她的嘴唇凑在水影耳边,字字如刀,“你的眼睛现在已是我的了,我想要时会自己动手。至于坤灵,我也要定了。这出戏是专为你演的,你想看也得看,不想看也得看,我并没有给你选择的权利!”   她放开手,筋疲力竭的水影顺着墙壁软软滑下,在墙上擦出两道刺目的血痕。苏夫人又恢复了居高临下的优雅姿态,施施然转身而去,在门口回头,冷冷地抛下一句话,“你很快就可以见到坤灵了,不过我还得重新布置一番,他似乎没有你这样容易上当!” 第六章 零落心成尘   沉重的石门“砰”地关上,胜利者心满意足地离开,只留下水影和二十九具砌在墙里的尸骸,他们都是失败者,败,就是死。这间石室就是失败者的坟墓,他们已经死了,水影还能活多久?   坟墓里自然是死一般的沉寂,甚至听不到水影的心跳。水影蜷缩在角落里,望着对面的墙,如果她现在已是一具白骨,就可以住进那坟墓里,无知无觉,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多好啊!   可是她还没有死,虽然只是一丝微弱的残喘,也足以把生死相隔,让她的痛苦继续,眼睁睁地等待,等待只有她一个观众的惨剧开场,除了等待,她无能为力。   流火就在她身边,剑光越淡,微微的颤抖低吟着,水影伸出手,仍然碰不到它。它就要死了,她无能为力,连体温的安慰也不能给它分毫。   门开了,竹影笑盈盈地进来,手里托着精致的青瓷茶盘,盘里盛着一盏茶,和一个小瓷瓶。“夫人让我来服侍姑娘吃药,吃了药,姑娘才有力气等你的心上人来,看着他变成僵尸。嘻嘻,我家夫人费这么大周章把他请来和你相见,姑娘一定要领情才是。”   “我不领她的情,也不吃她的药。”水影推开她递过的茶盏和药丸,“她到底要怎么对付坤灵?到底要怎样?”   杯里的茶溅出,烫痛了竹影的手,她一皱眉,笑脸换成了怒容,冷冷道:“夫人的想法,我做下人的如何能知?就是知道也不能告诉你。至于吃不吃药,可由不得你做主。”她伸手捏住水影的下颔,一用力,水影痛得张开了口,不等她喘息,药丸已塞入口中。   竹影拍拍她的脸,轻蔑地斜睨着她,“姑娘,我劝你最好识相一点,看清楚你的处境。不消说惹恼了夫人的后果,就是让我不高兴,你也绝没有好果子吃。”水影气得说不出话来,同时也是无话可说,这尖酸刻毒的话,却是现在唯一的真理。她紧紧地咬着牙,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对,这样才乖啊!”竹影依上她的肩,伸出舌尖轻舔着她的伤口,眼里流露出贪馋的兴奋,“剑仙的血真是好味道,这里已经有很多年都没有剑仙经过,这样的美味几乎都忘记了。水影姑娘,我知道你难过得恨不得死掉,若不是怕夫人生气,我真的会成全你。你就此解脱,我也可以尝到你身体里流出来的最新鲜的血。”   她腻腻地甜笑着,轻轻地咽下口水,呼吸间的腐臭扑在水影脸上,水影打了个寒颤,急忙找了个话题转移她的注意力,“那个娃娃,好像并不是僵尸,那他怎么会是苏夫人的儿子?”“他当然不是僵尸,也不是夫人的儿子,他只是个娃娃。我们都是夫人的族人,他只是夫人的娃娃。”竹影撇撇嘴,一脸的不屑。   水影很是糊涂,“只是娃娃”是什么意思,他在这里到底是什么身份?他小小的年纪,怎么能有那么高的剑法?她还想再问,却看见竹影的脸色骤变,慌慌地站起身,低声唤道:“小少爷!”   娃娃就站在门口的阴影里,似乎已经站了很久,他根本不看竹影,自顾自走了进来。僵尸丫鬟讨了个没趣,索性昂起头,趾高气扬:“是夫人派我来给水影姑娘送药的,不知少爷来做什么?”   娃娃仍然不看她,对她的盘问也只有两个字的回答:“出去!”   竹影偷眼看着他的脸色,身子一抖,低下头,忙不迭的走了。细碎的脚步跑出很远,才远远地传回她愤怒威胁的声音,“娃娃,你算什么东西,敢对我狂,等我去告诉夫人,有你的苦头吃……”   娃娃的表情仍是木然,冷冷的没有变化,只有注视着水影的眼里有一丝暖意,沉默许久,他忽然问道:“你后悔吗,后悔救了我!”   “我‘救’了你?”水影冷笑,“这样取笑我让你很得意是不是?我后悔不后悔又有什么分别?”   “我知道你恨我。可是我提醒过你,你为什么不走!我要杀你,你为什么要躲,为什么用剑来挡,难道死亡比现在的境遇更可怕么?”娃娃低声吼着,狠狠地跺脚,像笼中的无奈困兽,“我没有办法,没有办法,我让你叫我英罗,可我不是英罗了,早就不是了。我只是娃娃,僵尸群里的娃娃。”   “没有办法?这是个多好的借口!”水影不解他的意思,只觉愤怒,她尖声冷笑,“你什么也不是,你是一个魔鬼!僵尸也比你可爱,至少他们不虚伪,他们不会在吃人的时候说没有办法。你滚,我再也不想看到你这副嘴脸!”   娃娃没有出去,反而走过来,拾起晦暗无光的流火,手指轻轻抚过剑身上的裂痕,“你的剑还可以补好,我……”   “放下我的剑!”水影咬牙切齿地大喊,要是她还有力气,她一定会扑过去,把这个虚伪无耻的娃娃撕成碎片,看看那张天真的面孔下,藏着一副怎样的嘴脸。可是现在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抓起竹影留下的茶盏向他摔去。   茶盏没有打在娃娃身上,它还握在水影手里,肩上的剧痛让她根本无力把它扔出去。她怔怔看着手里的杯子,依稀记起自己挥剑的样子,模糊得像是一场梦。她开始笑,大声地笑,笑一个剑仙居然连扔茶杯的力气都没有,笑够了,泪又落下,哭她再也无力握起的,正在死去的流火。   娃娃不知是在何时离开的,偌大的石室里重又是她一个人,她歇斯底里地笑,凄惨哀伤地哭,声音撞上四面冰冷的石壁,回声隐隐,似是嵌在壁中的亡魂被她唤醒,亦在狂笑恸哭。   此后的两天里,没有人再来。苏夫人、娃娃和竹影似乎都已忘记了她,连走过的脚步声都听不到,寂静,除了寂静,还是寂静。   水影在这可怕的寂静里忐忑不安地煎熬着,几乎疯狂。她希望他们能在这里,嘲笑她,折磨她,无论怎样她都可以忍受,她只害怕这异常的寂静,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苏夫人一定是在设计对付坤灵,她想象不出那是怎样恶毒狡诈的阴谋,和苏夫人相比,她根本就是个不谙世事,任由摆弄的孩子,她永远猜不透她的心思。她只能在这里等待,等待有一天,苏夫人带着已经面目全非的坤灵进来,看着她得意地笑。   水影想得肝肠寸断,却又仍有不甘,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坤灵一定能看穿苏夫人的阴谋,他一定能杀光那些僵尸,救她出去。   自欺欺人,是绝望时心灵唯一的出路,水影想象着紫萝剑展动时眩目的光芒,会欢喜地笑出声来。这时她绝不允许自己去想石壁中骨朽剑残的尸骸,在他们曾是剑仙的时候,每个人的剑法道行,都要高过坤灵很多。她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在说:坤灵是不一样的,他是不一样的。   这是第三天的夜,无星无月,也没有风,万籁俱寂,似乎所有的人都已沉睡,做着自己想做的梦。至少水影昏昏沉沉地睡着,梦里,坤灵正在大战苏夫人,紫萝剑光如电,照亮漆黑的夜,也照亮水影的梦。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闪进来,手里提着橘色的灯笼,光晕正笼在水影脸上。   ※※※   “坤灵,你真的来了!”水影醒来,眨着惺忪的眼,看到那朦胧的身影,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直到挣扎时伤口的巨痛让她清醒过来,她才看清了站在眼前的人。   “竹……影,”她迟疑地叫道:“你来做什么?”   竹影没有出声,她蹲下身,把灯笼放在水影身边,向她伸出了手。“你要干什么!”水影惊呼,躲开她的手,挣扎着向墙角缩去。   依然没有回答,向来伶牙俐齿的竹影怪异的沉默着,她的脸上也没有表情,眼睛大大地瞪着,直视前方。她伸出的手里捏着一把钥匙,很利落地打开锁,把铁链从水影的伤口里抽出,打开她带来的药瓶,快速熟捻地给水影敷药。   伤口的疼痛迅速褪去,一片舒适的清凉。水影却丝毫不觉欢喜,反而是强烈的恐惧,因为她发现竹影是被人施了咒的,她所做的一切,完全是被施咒人操控,她自己完全没有意识。但这绝不会是坤灵所为,剑仙行事从来是光明磊落的,不会使用这种邪术。   竹影还在茫然地忙碌着,眼里是一片诡异的空白。水影转过头去,不敢看她的样子,她想不出对竹影施咒的人是谁,似乎应该是苏夫人的阴谋,但是她想不出理由,竹影是苏夫人忠心耿耿的贴身丫鬟,要她做事又何必下咒呢?   她正百思其解,竹影已拾起流火递给她,然后拉她起身。水影这才发现双肩的伤口竟已痊愈,她又有力气握住剑了。只是流火已经完全失去了光芒,过了今夜,就是一把死剑了。   竹影不给她时间伤感,她拉着她出了坟墓般的石屋,在夜幕下的庭院里快步疾行,却不像是没有盲目的乱走。“她这是要带我去哪里?”水影暗自忖度着,抬头一看,前方正是苏夫人的听竹轩,她一惊,握紧了剑柄,正要向竹影刺去,她的脚步一转,拉着水影进了片竹林,出了竹林,继续左转右拐,却是离苏夫人的小楼越来越远。   水影松了口气,忽然发现竹影所走的路,正是那天娃娃带自己去看那片荒地的路线,难道对竹影施咒的,竟是娃娃?他操控着竹影,因为她是苏夫人最信任的人,她有钥匙,有解药,而且不会有任何人敢怀疑她。   水影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她怎么也想不通那个古怪的娃娃,她也没有时间再想了,一个温柔娇媚的声音带着笑轻问道:“水影姑娘,你走得了吗?”   竹影骤然停下了脚步,大梦初醒似的看着四周,看着苏夫人就站在面前,她呆滞的眼里突然充满了恐惧,“扑通”一声跪下,磕着头哀求道:“夫人,不是我,是……”苏夫人脸上的娇笑凝成冷冷的冰,她抬起手,纤长的食指点向竹影,她中箭似的猛然颤栗,呛出一口乌黑的血,中断的话却再也没有说完的机会。   苏夫人走过来,合上竹影的眼睛,“我知道不是你,可是他们都死了,你活着干什么呢?”她是在伤感自语,水影却不寒而栗,她忽然想起,这一路上平静得异常,夜晚是僵尸的白昼,可是她却没看到一个身影。难道,他们都已死了?是谁杀了他们?   “不是坤灵,他还没有来。”苏夫人看着她,淡淡地道,“你想得到是谁吗?”“是……娃娃?”水影知道这个答案是正确的,因为她看到了苏夫人眼里的愤怒,还看到了正低头走来的娃娃。现在,在这庞大阴森的庄院里,只有他们三人了。然后,会发生什么事呢?   “娃娃,杀了她。”苏夫人很快平复了伤感和愤怒,转身倚着一棵粗壮的竹,让出和水影相对的位置,冷冷地命令。   娃娃没有动,他手里拿着那把晶莹透明,却无坚不摧的剑,静静地站着,像是没有听见。   “娃娃,我让你杀了她。”苏夫人竟不动怒,只是一直握着的左手又攥紧了一些,语声凛凛,像最冷的夜风,“你注定是我手心里的娃娃,你救不了她,动手吧,否则……”娃娃抬起头,一步步向水影走来,他的身体剧烈颤抖,握剑的手却稳如磐石。   水影也握紧了手中的剑,她知道根本没有用,但她还是要拼一拼,至少要刺出一剑,束手就缚不是她的性格。   她的剑没有落空,竟然刺进了娃娃的胸膛,她惊诧地咬住嘴唇,很痛,不是做梦。   娃娃没有倒下,甚至没有血从伤口流出,他很怪异地笑,然后丢掉手中的剑,手指刺进胸膛的创口,用力撕扯着。   “你在干什么?”水影惊恐地看着他,手抖得握不住剑。   “我要给你看我原来的样子!我现在的样子是英罗,我原来的样子就是娃娃!”他说着奇怪的话,继续撕扯着自己的身体,伤口已经撕裂到腹部,仍然没有流血,他的表情也没有痛楚,那样子就像是在脱一件衣服。   这件衣服终于脱下来了,水影踉跄后退,靠上一棵竹,不让自己倒下,“你……你……”她的舌头似乎打了结,只说得出这一个字。   完全没有了皮肉的娃娃居然不是一副白骨,他依然是完整的,依然是娃娃的样子,却是完全透明的,就像他的剑一样晶莹剔透,他看着水影微笑,“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我真正的样子,我是琉璃娃娃,没有心的娃娃。”他的手指向胸口,透明的胸膛里是空的,没有一颗跳动着的心。   “他的心在我这里。”苏夫人笑着摊开左手,一颗水晶雕成的心在她的掌璀灿着,里面似乎隐约有什么在流动。水影看看苏夫人,再看看娃娃,除了茫然,还是茫然。   “千年前,那是僵尸最兴盛的时代,我和尸王一起,在西歧山最深的洞穴里,发现了传说中的镇山之宝——琉璃娃娃和他的琉璃剑。”苏夫人看着手里的水晶心,低声道,“娃娃沉睡着,因为他丢失了灵魂。我们想唤醒他,想要他巨大的力量,可是我们找不到他从前的灵魂,我只好从人间找来了一个小孩子的灵魂,放在娃娃的身体里。那个小孩子,就是英罗。”   水影似乎有些明白了,她看向娃娃,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可是这个英罗,却不肯成为娃娃的灵魂,我只好取出了娃娃的水晶心,把英罗的记忆封印在里面,英罗舍不得他的记忆,就只能呆在娃娃的身体里。”   “他的记忆是什么?”水影看着水晶里流动着的银白的光,颤巍巍地问。   “是他的母亲。”苏夫人的眼里划过一丝伤感,“他在娃娃的身体里活了千年,却还是个小孩子,执着地记着那些无聊的事,他娘是怎么亲他,怎么抱他,怎么唱歌哄他睡觉,他一直记得,还一直想要回去,其实,哪里还回得去呢!”   “不过这样也好,娃娃的心在我手里,他的记忆在娃娃心里,他眷恋着那些记忆,就得听我的话。我要他做什么,不管他多么不情愿,都乖乖地做好。”苏夫人走到水影面前,轻抚着她的脸,指尖的冰冷刺进她的心里,“其实娃娃对你很好啊,他想方设法地救你,可惜你不领情,更可惜的是,他注定是我手心里的娃娃!”苏夫人的手顺着水影额头划下,停在她的眼帘上,冷笑,“水影,你认命吧,没有人能救得了你!”   没有巨痛和黑暗,苏夫人的手忽然滑下,她看着自己的胸口,一段晶莹的剑锋透了出来,滴着她的血。她回头,看着娃娃从她的身体里一寸寸拨出他的剑。她忽然笑了,“你真的杀了我!”   “我早就想杀你了,难道你不知道?”他平静地回答,擦干剑上的血迹,收回鞘里。   “你忘了这个吗?你的母亲,你的记忆,你全部的快乐,还有你的生命……只要我一用力,就什么都没有了。”苏夫人说着,慢慢合拢掌心。   娃娃看着她的手,脸上却是无谓的释然,“没有就没有了吧,其实我早该想通的。你方才还说的,‘哪里还回得去呢’,真的是这样,过去了的,就再也回不去了,不管多么舍不得。我早就不是英罗了,所以,我再也不要为了那些回忆做你的娃娃。”   “是这样啊!”苏夫人惨然一笑,手掌猛地收紧,水影听到细细琐琐的破碎的声音,看到无数晶莹雪白的粉末从她掌心被风吹散,她倒下,吐出最后一口气,那些拼凑的美丽顷刻间化为乌有,止剩一具枯骨。   娃娃拾起从她怀里滚落的紫烟寒,走向水影,每一步都踏在那些破碎的水晶粉上,他把珍珠递给她,轻轻地笑,稚气可爱,“我在河边看到你,看到你救那两个小孩子,你对他们笑,跟他们说话。你知不知道,你的声音,你笑的样子,还有你的善良,都很像我娘……我骗你去救我,就是想让你抱着我,对我笑,跟我说话,就好像回到了从前,我还是英罗的时候,我还在我娘身边的时候……”   水影含着泪微笑,她张开怀抱,抱住正在迅速变小的娃娃,一声一声地唤他:“英罗……”   他笑着摇头,“我不是英罗,我是个很坏的娃娃,我只想保住自己的心,却忘记了别人的心。我做了那么多坏事,终于还只是个没有心的娃娃。我娘不会要我了,她不会再抱我,不会再对我笑,不会了……”   他已经缩小到只能躺在水影的掌心,那么小的娃娃,流下两颗晶莹的泪,他的声音微微地说道,“我划伤了你的剑,我帮你补剑。”   小小的娃娃溶化在自己的泪里,溶成晶莹清透的琉璃液,水影掬着一捧,慢慢地注入流火的裂缝。琉璃凝固成一道闪亮的银白色,衬着流火金红色的灼灼光芒,格外的美丽。从此,一把剑里,凝结着两个灵魂。   太阳还未升起,升腾的烈焰已染红了天际,大火焚烧着一切,美好,丑陋、白墙红瓦,青青翠竹,统统化为灰烬。像一个华丽的梦魇,终于到了尽头。   水影走向太阳升起的方向,清晨的静谧里,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原来,有一颗心,是这么的幸福。 【卷五 迷剑谷】 第一章 入谷   “沿着这条路向西南走五十里,有一片深谷密林,那里散居着几户人家,大都以打猎砍柴为生,不过……”   水影这时正坐在一间小小的茶水铺里,喝着一杯价格不菲,却淡而无味的茶,向此间的主人——一位须发皆白,眉眼中处处透着精明的老人问路。老人说了一半,悠悠然收住下面的话,低下头,一个劲地吸着水烟,“咕噜咕噜”的声音越发惹得人心焦。   水影等了好一会儿,直到他吸完了一袋烟,才接茬问道:“不过怎样?”老人并未回答,慢条斯理地整理好烟具,揣进怀里,瞥了水影一眼,拉长了语声道:“不过嘛……”后面仍然没有下文,但他伸开的手却表明了意思,水影连忙掏出一锭银子放在他手里。来到凡世这么久,她已经很清楚银子的重要性,这种冷冰冰的东西对人来说,有时甚至比性命还重要。   果然,钱一到手,老人立刻攥紧了掌心,眯起眼睛嘿嘿一笑,赞道:“姑娘果然是个明白人。我方才的意思是,那山谷里有一个奇怪的少年,他……”老人顿了一下,凑近水影,神秘兮兮地轻声道:“他养着一头老虎!”   “什么!”水影如他所愿的吃了一惊,兴致也顿时高了起来,一连串的追问着:“他有多大年纪?养了一头什么样的老虎?你亲眼见过吗?”   老人有些措手不及,他干咳一声,沉吟道:“我也没亲眼见过,是听一个住在那里的樵夫朋友说的,那少年也不过十四五岁年纪,是个孤儿,一个人住在山林深处的小木屋里,他的那头老虎却是非同一般,那可是一头白虎。”   他又是神秘的一笑,“姑娘你可知么,白虎可是神物,自古以来就是帝王将相的象征,那少年竟能豢养白虎,说不定日后能成一番大气候,也是亦未可知的事。”水影低头不语,似乎没有听到老人的话,那少年日后能不能成大器不关她的事,只是那条山谷是她向东北去的必经之路,但愿那古怪的少年和他的白虎不是冲着她来的。   “姑娘,姑娘,”老人正说得兴高采烈,却见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唤她几声也没有反应,很是不满,哼了一声,道:“姑娘想必也问完了该问的话,那就请便吧,小老儿我还有事要忙呢,恕不奉陪了!”   “哦,我……”水影这才醒过神来,自知失礼,却也不好解释,本来还有些话要问,但见老人极是不耐烦,也只好作罢,讪讪地起身,向老者告了辞,才转身,就听到老人不满的低声嘀咕,大致的意思是他今天倒霉,碰上了这么一个讨厌的女人。水影无奈地一笑,匆匆走出那窄仄的茶铺。   天气很冷,刚一出门,夹着雪片的风就呼啸着迎面卷来,水影只觉呼吸一窒,脸上有如刀锋掠过的刺痛,她转过头去回避,看见茶铺的幌子正在烈烈的风里狂舞着,似是被一只隐形的手摆弄着,一会儿展成一面旗帜,猎猎地飘;一会儿卷作一个小小的球,被抛接颠簸着,隐忍着无声的哀叹。   水影看着看着,心里忽然地灌满风雪,迅速地结了冰,如此真切的感受到寒冷结结实实的冻在心里。本以为修行得道就可以摆脱夏暑冬寒,原来不是的,即使是仙,骨子里依然是凡人的脆弱,在这样的严冬,也只能像那方布幌一样,在风雪中瑟缩。   她深吸一口气,和着寒风咽下将要涌出的泪水,试着张开嘴角,给自己一个嘲笑,怎么会这样,连风雪都不能忍耐?又或许,无法忍耐的不是风雪,而是疲倦和寂寞。是的,八年了,茫无目的地走,一次次的生死交错,陪在身边的,只有沉寂无声的流火和自己的影子,怎么会不疲倦,不寂寞?这样的两种感觉,是比风雪更凛冽的,刺骨凌心,无法抵挡。   挑在空中的布幌还在风雪里翻飞挣扎,似乎随时都会被撕裂。水影默默地叹息着,收回目光,看得再久她也帮不了它,看得再久她还得走自己的路,不如现在就走吧!她下意识地裹紧衣服,穿过大路,拐上了一条小径,那是去向山谷的唯一的路。   狭窄的小路上冰覆雪盖,一片的银白。只有两旁几株不惧寒冷的灌木,即使被厚厚的积雪重压着,仍然不甘心的努力露出几点绿意。星星点点,微微有些黯淡的绿色,点缀在满目的雪白中,份外抢眼。   “白虎可是神物,自古以来就是帝王将相的象征,那少年竟能豢养白虎,说不定日后能成一番大气候……”水影一路走着,低头琢磨着老者的话。她当然知道白虎的非凡,这一点也无萦于怀,修道之人都有驯兽的本能,问题是那个少年,他日后成不成气候不要紧,只要他现在没有什么气候就好!   水影这样想着,暗自叹息。她发现自己的胆量越来越小了,想想三年前,初入凡世时的她,是何等的意气飞扬,再强大的对手也不会畏惧,如今却是缩手缩脚,瞻前顾后,是经历过得太多,有了自知,而收敛骄傲呢,还是沾染上了凡人恐惧胆怯的本性?   “嗯,怕什么呢,至少,我有流火,”她握了握腰畔的剑柄,又探手入怀,在那里,紫烟寒紧紧地贴在胸口,温暖而安慰。她沉重的脸色拨云见日,嘴角露出淡淡的欢喜,带着笑声低低自语:“其实,我也不是一个人呢!”   越往前走,地势越低,五十里路的尽处竟是几乎垂直的一段崖壁,水影拈起“御风诀”,像一片轻忽的羽毛,飘飘地随风而落。   这片广袤的山谷果然如老人所说的,幽深林密,皆是大片的红松和白桦。白桦是奇异美丽的树,笔直挺拔的枝干像俊朗英挺的男子,白色树皮上自然的裂缝却似多情少女明亮的眼睛。雪下得纷纷扬扬,积雪层层叠叠的包裹,雕琢出银白的精美树挂。   水影走进林子,脚下吱吱咯咯踏雪之声惊起一只松鸡,鸟儿从窝里跳出,抖去身上的冰雪,愣头愣脑地瞟了水影一眼,扑扇着五色斑斓的羽毛仓皇掠向高空,翅膀擦过树梢,掀起的积雪在空中弥散开来。   水影拨开眼前飞扬的雪雾,仰头寻找着那只胆怯的美丽鸟儿,却只看见翅膀划过雪空的白色印记,至于那鸟儿,早已不见踪影了。   “呵,真是的,怕什么呢,我又不是猎人。”水影笑叹着,略略有些遗憾。继续前行时,脚步已悄无声息,生怕又惊扰到了那些警惕胆怯的生灵。   这片林子不大,约莫走了半个时辰的路程,前面的树木渐渐稀疏,从缝隙间向外看去,不远处错落有致的排列着几间木屋,想必就是散居在此的几户住家了,不知道那驯养白虎的少年是不是也住在这里。   木屋是用坚实的红松搭建的,小巧而坚固,门前围着白桦木篱笆,几间房屋的构造都是如出一辙。水影的目光在房前屋后搜寻了一圈,并未见到有猛兽出没的踪迹,倒是各家篱笆前拴着的看门犬,看到有生人走来,立刻一扫方才的瞌睡,精神抖擞的狂吠起来。   水影懒得理睬它们,径直走向对面的木屋,守着那白桦篱笆门的,是一条健壮凶猛的棕黄色猎犬,它一阵狂吠后,见敌人不退反进,竟敢走近它的地盘,愤怒地猛地一蹬拴它的木桩,扑了过来。   直到它扑到面前,口中锋利的牙齿都看得清清楚楚,水影才抬起手,在它头顶上方悬空画了个圈。这条凶猛的大狗竟立刻变了样子,狺狺地低哼着,伏倒在水影脚下,卖力地摇着尾巴,像是见到了最亲爱的主人。   “嗯,这样才乖嘛。”水影拍拍它的脑袋,正想去敲那篱笆门,里屋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头发花白,衣衫破旧的老妇人颤魏魏地出来。   “大黄,你咋叫得这么凶,是谁来了……”她边走向篱笆边跟自家的狗儿说话,然后语声嘎然而止,惊讶的看着刚才还狂吠得如临大敌一般的大黄,此刻竟像只乖巧的猫似的,匍匐在一个陌生的白衣女子脚下,尾巴摇得让她眼花缭乱。   “大婶,我是过路的,走得累了,能到您家里坐坐吗?”水影看出了老人的讶异,口中笑问着,已悄悄收回了手,大黄站起身,渐渐清醒的眼里有一丝迷惑,回头看向主人,似乎在为刚才的背叛行径感到羞愧。   “嗬,哪还用说,快进来吧!”老人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打开篱笆门,让水影进去。上下打量着她,问道:“姑娘是从外面来的?这么大的雪,进谷来可真不容易。看你还穿得这么单薄,冻坏了吧。屋里暖和,快进去坐。”老人碎碎地絮叨着,拉了水影进了屋。   屋里的陈设极其简陋,一盘土炕,几张残破的桌椅,灰墙上挂着几张兽皮和美丽的稚翎,是这寒怆小屋的唯一装饰。屋角一座红泥垒起的小火炉,呼呼地响着,烧得正旺,把冬寒燃成春暖。炉灶上架着一口锅,咕噜咕噜地翻涌出热气,正煮着什么。   “姑娘,快上炕坐。这也快到晌午了,就在这儿吃饭罢。也没啥好吃的,只煮了一些干菜糊糊。”老人说着,弯腰掀起锅盖,顺手拿过一只粗瓷大碗就要盛饭。   “我不吃饭的,坐一会就走。”水影连忙上前阻止正用木勺往碗里盛饭的老人,“大婶,不用麻烦了。”   “那怎么行,赶了这么远的路,咋能不饿。这饭虽然不好,将就吃些,吃饱就不冷了。”老人慈祥地笑着,把一大碗粥塞在她手里。那黑乎乎的菜粥又稀又淡,一点引人食欲的香味也没有,但水影没有拒绝,捧着碗,认真地喝粥。一口口粗糙的食物入腹,是如此真切温暖的人间烟火,她竟不知不觉地湿了眼眶,或许,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还是个凡俗女子的时候,也曾有人在这样风雪的严冬,生起火炉,煮好粥等她回家,然后笑看着她喝粥。只是那段记忆,已经被岁月一点点磨去了,不留痕迹。   外面的风雪似乎更大了,单薄的窗纸被吹得哗哗作响,水影一边帮忙往火炉里添柴,一边问道:“大婶,请问出谷的路该怎么走?”   “你现在就要走?”老人反对,“那不行。要出谷去,得穿过东边的老林子,那片林子可大呢,要是没有人带路,非得迷路不可,十天半月的也转不出去,更何况这风大雪大的天气,若是迷了路,那可就……”老人的话微微一顿,又说道:“我儿子出去砍柴了,等他回来,雪也差不多停了,让他带你出去罢。”   “不用。我在世间走了八年,从来没有迷过路。”水影下意识地说了句,立刻看到了老人诧异的表情,她掩饰地笑笑,转开话题,“大婶,听说这里有个豢养白虎的少年,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老妇放下手中的活计,深深叹了口气,“那孩子叫幂浩,真是苦命。自小就没了娘,跟着他爹过活,他爹倒也疼他,可是八年前,他家莫名其妙地起了一场大火,他爹烧死了,幂浩虽然活了下来,性格却变了,本来活泼乖巧的娃儿,变得又孤僻又古怪,乡亲们在这附近帮他重盖了房子,想着也好照应他。可是他很少回家住,整日就在林子里转。那只白虎就是他在东边老林子里拣的,是被母虎丢弃掉的小虎。他把这白虎拣回来养大了,还给取了个名字,叫烈风。唉,人也是孤儿,虎也是孤儿,同病相怜呗。那白虎对幂浩可亲了,形影不离地跟着他,还帮他打猎呢。”   “哦,原来是这样。”水影如释重负地点头,掏出锭银子放在桌上,“多谢大婶留饭指路,我这就告辞了。”“哎,姑娘,你这是啥意思?”老人把银子塞还给她,沉下了脸,“只是一碗粥罢了,你吃了我就高兴,还给什么钱。我家虽然穷,留客吃饭可从来没收过钱,快拿回去,别惹我生气。”   水影一震,为自己误解了一片真心而脸红,原来银子也有没用的时候。她歉意的笑,向老人欠身施了一礼,郑重道了声,“多保重!” 第二章 白虎   一直往东走,在入夜之前,水影看到了那片名不虚传的林子,真是大啊,竟是望不到尽头,浩瀚如海一般。黑森森,黯幽幽,给人无形的压迫感,似有沉甸甸的大石压在心头。   水影下意识地握了握剑柄,流火在鞘里发出低低的长吟,似在应和着主人的感觉。她宁定了心神,深吸口气,正要进去时,却听见后面有声音在唤她的名字,虽然遥遥地隔着狂风暴雪,却听的真切。   “是谁?”水影问了声,疑惑的回身去看,唤她的人还未看到,平地里忽然刮起一阵旋风,夹着鹅毛般的雪片扑面而来,怪异而强劲,水影被这凛凛的风逼住了呼吸,脚下踉跄着退了几步,不觉退进了林中。   旋风在入林的瞬间消失,或者是退了出去,就像是一个人知趣的在禁地前止步。水影背靠着一棵树,喘息甫定,四下里张望打量着。几步之遥的露天下,风雪正在肆虐嘶吼,茫茫的雪片在漆黑的夜里白得刺眼,像一个怪物披散着白色的长发,在暴风里狂舞长笑。   而林子里却是静谧的,没有风雪侵蚀进来,甚至并不太冷。似乎这是一座大房子,把风雪和寒冷阻隔在外。   水影疑惑着,她不信这林子本来就是如此,一定是有着什么的,是什么样的力量控制着,甚至可以让这里与自然隔绝!   水影没有动,她静静地依树而立,让眼睛适应这样的黑暗,也让身心尽量放松到可以进入战斗的状态。尽管前行几步就可以走出林子,但她不愿意逃避。再说,剑仙下世历劫之时,一旦选择了一条路,是不能够在中途回头或是改道,否则,必遭天谴。不管刚才在身后唤她的人是谁,她确是回了头,而那一阵推她入林的旋风,就是上天对她的警告吧!   既然如此,那就往前走罢,总不能老在这里靠着树站着,站得久了,搞不好会变成这棵树的寄生藤。水影自嘲,鼓足勇气支撑起身体,向林子纵深走去。   这片浩大的森林一定有着久远的年代,每棵树都是参天的,有着遮云掩日的气势,即使是白天,肯定也难见日光,在这样无星无月的雪夜里,更是一团漆黑,仿佛一切都被凝固在深深的墨里。   在这样的黑暗里赶路真是很不方便,常常让遍地纠缠错综的藤蔓枯枝绊得踉踉跄跄,水影几次探手入怀,然后又把手空空地缩回来,她舍不得拿出紫烟寒来照亮。紫泥海位于天之极南,只有那样四季温暖的海水,才孕育了紫烟寒的温润光华。自从决定向东北方来,她就再没有拿出过紫烟寒,怕它经不起这里的酷寒,所以一直贴在心口揣着,用体温暖它。   “唉,若是在三百年后才遇到流火就好了,那时我已经开了天目,即使比这再黑也可以看清路的……但那时的我,可能也就不会再为了一把剑而不顾一切。嗯,这就是天意么?”水影一路跌跌撞撞而行,黑暗下的密林诡异凄冷,随处都可能藏匿着不可预知的危险,每一步之后也许都是万劫不复。但不知为何,水影却没有丝毫异样的感觉,腰畔的流火也平静亦然,似乎什么也不会发生。   走着走着,脚下竟突地一沉,水影陡惊,不及多想,足尖微一用力,身形已盈盈飘起,掠上了身旁的一棵树,踏稳枝干的一瞬,手也按上了剑柄。   可是树下却没有危机来袭的迹象,只听得一阵吱吱咯咯的轻声鸣叫,然后是呼啦拉扇动翅膀飞起的声音。水影一怔,不禁哑然失笑,原来只是踏进了松鸡窝而已,难为自己竟紧张成这样,看来胆量比松鸡也大不了多少。她笑着放开手,顺势跃下树来,继续她的行程,而那只引出这场虚惊的可怜松鸡,已不知逃向了何方。   又走了一程,前面忽然有了光。水影惊异地擦擦眼睛,再看,的确有两点绿莹莹的光在黑暗的密林中隐约闪烁。“有人?”水影刚脱口而出,心里却蓦地闪过一个耸然的念头,那不是人手中的灯笼或火把,那是……   恻恻惨惨的阴风扑面卷来,夹杂着林间低矮灌木被摧折的噼啪声,瞬间已至身前。水影脚步一错,堪堪避开。耳边是一声震人心魄的低吼,劲风再起,竟有席天卷地的磅礴气势,凌空向她扑来。   不错,那两点绿光,就是虎的眼睛,也只有这林间的王者,才能有如此的威势。在这样的黑暗里面对猛虎,即使是剑仙,也一样处于劣势。水影不敢怠慢,手下一紧,“咯”的一声轻响,已拔开了剑鞘上的暗簧,但心念再转时,又松开了手。这只把她当作猎物的虎,很可能就是那神秘少年豢养的白虎。白虎不仅是凡人心中的神物,在天界的地位也是不低,更是西方诸佛钟爱的坐骑,对白虎拔剑,想来亦是不轻的罪过。   水影又退一步,饿虎的爪风擦着她的肩,斜斜掠过,虽然未被抓中,肩上也是火辣辣的痛。那虎二扑不中,大概亦觉得颜面无光,惊天动地一声怒吼,铁棒似的虎尾向着水影横扫过来。   若是白日里,水影怎会将一只虎放在眼里,此时苦于看不见,又不敢拔剑相向,只能一味地躲闪。听到虎尾扫来的风声,急忙掠起,凭着直觉向左边闪去,足尖果然点上了坚实的树干,她顺势借力,跃上了高耸的树冠。   她还未及喘息,落空的虎尾也打上了树身,这一击的力道大得邪乎,“砰”的一声闷响后,三人合抱尚有所不及的粗壮树干竟被打得剧烈摇晃,叶子密集地簌簌落下,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倾盆的雨。水影猝不及防,险些随着叶子一起坠落,她踉跄着勉强站稳,听着那只虎仍在树下咆哮发威,大有定要将她当作口中食的意思,怒火不禁上涌,一咬牙,竟纵身跃下,不偏不倚地落在正仰头长啸的老虎面前。   那虎看着逃到树上的人忽然落下,也好似吃了一惊,但只是刹那的停顿,然后,锋利沉重的虎爪立刻拍向面前白色的人影。水影不闪不避,口中轻轻念着什么,清音梵唱般的轻柔动听,像是在对面前凶蛮嗜血的野兽唱着催眠曲。   说也奇怪,在这吟唱中,那只带着劲风拍出的利爪竟变得毫无力气,轻飘飘地落了空。水影拍拍它的爪子,这不可一世的林中之王竟像只猫儿似的伏倒在地,懒洋洋地任凭抚摸,喉咙里发出含糊而亲昵的呻吟。   水影继续念念有词,这“伏虎咒”还是当年在师傅身边死缠活赖了好久才学到的,那时只是为了好玩,不想今日真的派上了用场。若不是这畜牲逼得紧,她也不忍对它用咒。师傅说过,这咒语会消去虎身上所有的野性,想想,一只虎若野性全无,变成了温驯的大猫,在这野林中将如何生存,还不得饿死了它;但若不念此咒,这老虎又实在不好对付,自己脱身不得,弄得不好,真的成了它爪下的美餐,岂不是冤枉!   正犹疑着,前面忽然有火光闪动,这次是真的有人过来,因为水影听到了脚步声和一个男子急促的呼唤,从不远处传来,他在叫:“烈风!”水影一怔,这只想吃她的家伙果然就是白虎烈风,那么正在唤它的人,应该就是那个叫做幂浩的少年。伏在地上的虎已是萎蘼不堪,却仍兴奋的低吼着,似在回应他的呼唤。水影叹息着停住了口,安慰地拍拍正在挣扎着站起的可怜家伙,伏虎咒未完中止,效力会很快褪去,而它很快就可以重新神气活现。   闪烁不定的火光越来越亮,在这寒冷的黑暗中看去,像一团希望的星辰。水影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渐近的光亮,心里竟莫名地泛起一种说不出滋味的奇怪感觉。   前面一丛带刺的灌木被拨开,一个人自灌木丛中走出,手中高举着根熊熊燃烧的火把,火焰的光影闪动,朦胧地映照着一个少年的身影。   水影还不及看清他的样子,腰间忽然感到剧烈的震动。她惊诧地伸手按住流火,佩剑的震颤从掌心传来,是从未有过的异状。怎么会这样,难道是因为这突兀而来的少年么?但流火的颤栗却不似在预警,竟像是激动和——欢喜!   那少年却像是并未看见水影,径直走过来,抚着虎头,絮絮地教训道:“烈风,你怎么这样不听话,自己跑到这里来,害我好找。下次再这样,我真的不理你了!”被训斥的虎,虽然动弹不得,仍勉强地把头转向少年,舔着他的手,喉咙里发出哀哀的低吟,小孩子一样,大概正在哭诉被人欺负的经过。   少年或许是听懂了虎语,或许是这时才意识到有旁人的存在,他抬起头,面向着水影。   水影本是有些心虚的,正盘算着如果他兴师问罪,自己该如何作答。但在少年抬头的瞬间她却怔住了,面对的那张脸是完全陌生的,浓黑的眉,细长的眼,高挺的鼻,菲薄的唇,这样的面容她从未见过。但他的气息,他的感觉,却是那样熟悉,甚至像是朝夕相处的熟悉。他是谁,是谁?那样陌生,那样熟悉!   少年微扬着脸,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怔怔无语的白衣女子,“你是从哪儿来的?”他问。   “昆山,我是从昆山来的。”水影仿佛是在梦呓,随即被自己的话猛然惊醒。怎么会,竟然轻易就对他吐了实话!三年来,无数次被人问过的问题,回答总是从京城来。今天,却在这里跟一个素昧平生的少年说起昆山。   “哦。”他点点头,不置可否的样子,似乎早就知道昆山。然后转过身,继续安抚着他的宠物。“你……就是幂浩?”水影小心翼翼地问,她不信这个男孩只是普通的凡人,但她感觉不到丝毫敌意,流火也没有任何警兆。   “嗯,我是……幂浩。”他竟似有些犹疑,转而又道:“你很厉害呀,居然没让烈风吃掉,还把它弄成这个样子。”他说着回过头去,那一瞬,也许是火光映进眼里,他的眸子竟是金红色的。   “哼……”水影正欲反唇相讥,看着他,却又说不出话来,只好悻悻地转头,瞪着那只渐渐恢复如常的大虫,和它在黑暗里拼斗一场,现在才看清庐山真面目。这只威猛的虎确实有着非凡的美丽,它遍体纯白,如玉的皮毛上交缠着黑色的条纹,两条黑线从脸颊伸蜒而上,自眉心展开,将眼角斜斜吊起,威严而妖异,深碧的眸子在火光下凛凛生辉,但看向身边的少年时,却是锋芒尽敛,温柔安静,如一泓碧水。   水影的目光又移向幂浩,他靠着烈风坐下来,微垂着头,手指在地上的断枝残叶间划着,嘴角似乎有隐约的笑意。这个神秘的少年,他到底是谁?为什么那样熟悉,却又想不起。水影拼命地想着,脑中却一片空白。流火又在腰间剧颤,竟似迫不及待的急切,幂浩抬头,目光不经意的流转,划过她的剑。 第三章 裂魂   “这么冷的天气,你一个人在林子里干什么?”水影思量着,犹疑着,总算开口打破了沉默。   “谁说我是一个人?”他反问,“我还有烈风。这里是它的家,我在这里陪它,它喜欢我在这里。”说着,他拍拍白虎的脑袋,得到的回应是烈风亲昵的低吟,它乖乖地伏在地上,尽量让幂浩靠得舒服,看得水影羡慕不已。   “可是,你总是不回家,你的邻居们都很惦念你呢!”水影也坐下来。试着去摸烈风的耳朵,它霍然回头,怒目而视,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水影连忙缩回手,正好看见幂浩眼里一闪而过的嘲笑,不禁红了脸。   “我没有家,也没有人惦记我。”幂浩淡淡地道,语气里没有丝毫的伤感,事不关已的平静。   “可是……”   “住口!”幂浩突然的大吼让平静的空气骤然紧张起来,烈风也感到了他的愤怒,回头紧盯着水影,发出威胁的低声咆哮。幂浩站起身,狠狠地踩断一根树枝,对着水影大喊道:“你为什么总是要管我的事?不管在哪里,你都要管我的事!你害得我还不够……”话在这里嘎然而止,他背转身,僵硬地面向一棵树。   水影默然,心里飞快地转过无数的念头。原来他们果然是认识的,只是自己忘记了,而他还记得。他的话又是什么意思,自己管过他什么事?又是怎么害了他?   这些问题的答案她都想不起来,问他,想必也没有回答。她叹口气,起身便欲离开。走出了一段路,身后响起他的声音,“你去哪儿?”   “去我要去的地方。”水影头也不回。   “如果……我要你送我回家,你愿意么?”这是幂浩提出的奇怪要求。水影停下脚步,沉默。然后她转身走向他,像是回归逃不开、躲不过的宿命。   二人一虎一起走出了林子,外面仍是风横雪狂的恶劣天气,却再没有怪异的旋风来阻拦她。她无声地笑,看来,这一劫,果然是应在他身上了。   他们沉默地走着,天地间只有风雪的咆哮怒吼,但谁也没有瑟缩发抖。水影注意到,幂浩身上的衣衫,是非常单薄的。   回去的路很长,烈风一直紧紧地贴在幂浩身边而行,宽大的脚掌踩在雪地上,留下一长串梅花般的脚印。   “烈风真的是你在林子里拣到养大的么?”水影侧脸避开一大片随风扑来的雪团,忽然问道。   “嗯。我拣到它的时候,它才刚出生,眼睛还没睁开,就被母虎遗弃了。”幂浩轻轻地叹息,“它是我唯一的朋友,一直陪着我,已经八年了。”“八年!”水影蓦地心动,她来到世间也是八年了,这相同的时间,只是巧合么?   走着走着,已到了他们要去的地方,那几幢木屋就矗立在不远处,透过雪雾,朦胧可见一扇窗户里映出的晕黄的灯光,水影认出那里就是那位善良老妇的房子,这么晚了,房里还亮着灯,看来是她的儿子还未回来,这寒冷的雪夜里,等待未归的人,一定是非常心焦的。   “喏,那幢房子就是你的家吧?”水影指向左边的一间木屋,那位大婶告诉过她,那就是邻里们为幂浩重盖的房子,“你回去罢,我也该走了。”   “站住!”水影刚转过身,就听到幂浩比风雪更加凛冽的声音,几乎是在命令,“要走,留下你的剑!”   原来是为了这个。水影冷笑,手在瞬间按在剑柄上,而流火寂静异常,没有一点战前的鸣动,她微微一惊,语声仍是镇定,淡淡地道,“想要我的剑,凭什么!”   “你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我,就知道凭什么了。”   水影的手缓缓握紧,苍白的肌肤上浮起淡青的血脉,拔剑已是一触即发的动作,她慢慢转身,看向幂浩。他还站在那里,但他已不是幂浩,那个人,是她熟悉的样子,火红的头发,金红的眸子……他冷笑,充满讥诮的口吻也是那么熟悉,“剑仙小姐,你不记得我了么?”   “剑仙小姐!”是的,第一次遇见那个倔强的蚩尤少年时,他就是这样叫她的,一样讥诮的口吻,不屑的眼神。她怎么会不记得,她永远都会记得!惊诧、恐惧、欢喜……说不清的感觉排山倒海地压来,水影踉跄后退,雪地上留下凌乱的脚印,喉咙里似乎有什么哽着,她几次张口,才终于发出声音,却颤栗得就像随时都会断裂,她说:“流火,流火,怎么……是你……”   “呵,谢谢你还记得我。你一定没想到吧,吓成这个样子。”他眯起眼看着她,摊开的手伸向她,“现在,不需要再问我凭什么了罢?是不是可以把剑给我了?”   “你骗我!妖邪,不许变成流火的样子!”水影猛省,是的,他不可能是流火,这只是幻像,或者是妖邪魔怪变化的。她怒吼,反手拔剑,她要杀了这个变成流火骗她的家伙。   她的手用力,可是剑却没有出鞘。她怔住,再用力,流火依然在鞘中沉睡;再用力,还是没有用,这只北海星鲨皮制成的剑鞘此时竟固若金汤,牢牢地禁锢着她的剑。   “哈哈哈……”那个红发金眸,酷似流火的男子看着水影的狼狈,笑得得意忘形,“剑仙小姐,你可以对任何人拔剑,但是对我不可以,或者说,是它不愿意。”他一抬手,直指仍在鞘中的流火剑。   “为什么?”水影怔忡地看着他,“你对我的剑用了什么妖法?”   “妖法!”他哂笑,“还是给你说明白罢。我是流火,它也是流火,你怎么能指望用它来杀我呢?比如说,你会自己杀自己么?”“你是流火?你真的是流火?”水影看看手中的剑,再看看面前的男子,非但不明白,反而越来越糊涂。   “哼,还不相信么!”那人瞟着水影,“你不妨仔细回忆一下,那日,在问剑阁里发生的情形。”   “那日,在问剑阁……”水影重复着他的话,一时恍惚……   那日,在问剑的最后时刻,流火终于回应了她,它在那一刻散发出那样强烈的血色光芒,是她以后再未见过的。而在她伸手去取的瞬间,它突如其来的攻击,若不是有坤灵替她抵挡,她一定已经死了。一个剑仙,竟被自己刚刚唤醒的佩剑杀死,这也许会成为震动三界五方的笑话,同时也会成为昆山剑仙不可洗雪的耻辱。即使她已经死了,亦会被同伴们怪罪怨恨,不管何时,提起她的名字时,必然都是鄙夷的口吻。   是的,她差点就成了一个荒唐的笑柄。于是,后来每每忆起当时的情形,忆起刺向胸口的金红色剑锋,虽然已时过境迁,还是会惊起一身冷汗,还有隐隐的心酸,为了流火对她的恨。   可是,此刻对着面前的人,再想起当时,恍惚间,有一些疑团浮起在脑海,为什么那一刹那间,强烈得让人心惊的剑光以后再也不见?又为什么当紫萝剑和流火交锋后,它的光芒又在刹那间寂灭如死!不过只是弹指间的两个瞬间,一把剑居然会有那样天差地别的怪异变化。还有,方才在林中,幂浩出现的一刻,流火为什么那样剧烈的震颤?她可以体会到它颤栗中的意味,那的确就是欢喜。是什么让它欢喜,是因为幂浩,还是因为——他根本不是幂浩!   这些疑团是从未细想过的,现在一个个按顺序在脑中排列,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谜团间层层展开,模糊的,都变得清晰;不解的,都变得可解。只是,这许多的疑团应该只有一个答案,这个答案,到底是什么呢?   “怎么样,想起来了么?”带着哂笑的催促刺激着水影的耳膜,将她拉回到现在的时刻。她抬头,恰好和他的眼睛相对,他的脸上是久等后的不耐烦,“不知道是么,要不要我提醒你?”水影茫然地望着他,他的模样,他的气息,的确是流火,幻像和变化都不会有如此真实的感觉。可是,如果他是流火,剑里的灵魂又是谁呢;要是剑魂也是流火,那岂不就是……   “那是……”水影惊诧地张开嘴,就要喊出一个词来。   他却笑了,淡淡道:“看来你想起来了,在蚩尤族自亘古留下的传说里,有一种法术叫做——”   “裂魂,是裂魂!”水影终于叫了出来,“就在和紫萝剑相击的一刹,你用了裂魂术,把你的一半灵魂从剑里逼了出去!”   “你说的没错!”他步步的逼近,凑在水影面前,一字字地道:“‘用了裂魂术’,说起来倒轻松,可是你知不知道,那又多痛!”水影心虚地向后退缩,她当然可以想到那是怎么可怕的痛苦,就是肢体的残断也痛楚难当,更何况,是生生地将自己的灵魂撕裂。她忽然地流下泪来,心里是排山倒海的难过,他竟然宁愿承受那样的痛苦也不愿做她的剑;原来她放弃了所有,牺牲了所有换来的,只是一把没有完整剑魂的残剑。   风雪仍然肆虐咆哮,流出的泪立刻冻成了冰,凝在水影脸上。流火似乎有些不忍,他收回逼视她的目光,背转身去,沉声道:“既然你明白我的痛苦,就把剑给我罢。你是没有选择的,我在这里等了你八年,就是要拿到这把剑,让我的灵魂完整。”   “你……”水影看着他的背影,恍然,“原来幂浩早就死了,八年前,他家突遭的那场大火就是你。你杀死了他和他的父亲,然后就住在他的身体里。”   “你是在怪我不该杀人了?”流火冷冷地反问,“我要有个身体,不然这一半残缺的灵魂该怎样活下去?所以那孩子必须死,他们父子俩既是相依为命,幂浩都死了,他爹活着也是无趣。”他解释着,忽然话锋一转,“再说,就算是我滥杀无辜又怎么样?我的族人们难道不是无辜,他们都死了,一个也没活下,就连魂魄都万劫不复,受着永无尽头的苦。只剩下我这半个孤魂野鬼在这里煎熬等待,难道我不该有恨,不该报复?打回天界是不可能了,也就只有把恨发泄在凡人身上。”“可是……”水影明知他不该如此,却又无从反驳,想到那灭族之惨和裂魂之痛,换了自己,也会同样的仇恨一切。“流火……”她走过去,想去抚他的肩,想给他一些安慰。   “什么都不必再说了,说什么也没有用!”他霍然回身,目光灼灼地逼着水影,“把剑还给我。确切地说,是把‘我’还给我!就算没有了从前的身体,至少,让我的灵魂完整。”   “可是……”水影紧紧攥着那把不肯出鞘的剑,明知它已不属于她了,仍是固执地不肯放手,“可是……就算我把剑还给你,你也取不出另一半灵魂,它已经和剑凝为一体了……”   “呵,原来你根本不知道把剑魂和剑体分离的法门呀!”他轻蔑地冷笑,“用你的血作祭,就可以取出我的灵魂了。只要用这把剑杀了你……明白了么?”他凌厉的眸子忽然黯淡,低下头去,嘴唇微微地翕动,似乎是无声的叹息。   “哦,是这样啊。”水影轻声应道,语气竟是出奇的平静。她看着他,眉目间静逸淡然,没有惊慌,亦没有怨恨,她伸出手,把剑递给他,“那就,还给你罢!”   “你……”流火看着递过来的剑,却没有抬手去接。事情不会如此简单轻易,谁能够这样平静的面对死亡,不作任何挣扎。“为什么不最后拼一下?你不是这样束手待毙的性格。”   “以前不是,但是现在……”水影咽下喉间的哽噎,“本来就是我的错,我太任性,只知道我要你做我的剑,却忘记了你是不是愿意。我不顾不管,不听任何人的劝告,才弄成了现在这个境地。既然做错了,就该补偿,这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他喃喃地道,伸手接剑,“好,水影,我会记住你的。”水影微笑,这话也是他说过的,在他生命终结的时候,现在又听他说起,却是在自己生命的终点。她抬头,环顾四周,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一时竟辨不清方向。昆山在哪里呢?离开太久,都有些忘记了;可是记得又如何,反正,是回不去了。好在紫烟寒还在身边,而且,会永远在她身边了。   她悄悄拭去腮边的冰泪,无声的呢喃:“坤灵,对不起!” 第四章 交战   天就要亮了,呼啸了一夜的风雪渐渐地停息。两个人影相对而立,沉寂的听着彼此的呼吸,身上已覆满了层层的雪,若是有早起的人恰巧路过,定会惊异于这两个雪人的逼真。   一直伏在主人身边闭目养神的烈风倒是有些不耐烦的,它弓着背站起,伸了个懒腰,然后开始围着两人慢悠悠地踱步,威严敌意的目光不时地扫过水影。   “你怎么还不动手,在等什么?”水影终于开口。   “我……在等天亮。”流火捧着剑,目光一直凝在随风飞扬的明黄色剑穗上。   “天总是要亮的,又何必等!”水影轻笑,有淡淡的伤感。   流火被风吹得苍白的脸泛起微红,捧剑的手隐约颤抖,他并不是在等天亮,他是在等掌中的剑停止震颤,它的震颤让他几乎握不住它。   是同一个灵魂的分裂,休戚与共,感觉相通,他知道这是为什么。“哼,还是舍不得她么!”他面上不动声色,却在心底冷笑,“就像当初一样……”他霍然抬头,狠狠地盯住面前的女子。是的,天总会亮的,痛苦也总会忘记的。已经等了八年,决不能再等下去了。   水影不低头,不闭目,安静地看着他准备拔剑的手。死亡是一生一次的经历,一定要看清它的过程,还有结局。   在这最后的时刻,她想着坤灵,等她回家的人,是要永远地空等下去了。想起伫立在天绝峰顶的寂寞身影,心里蓦地一痛,这,也将是最后一次的心痛。   流火的手握住剑柄,拔剑!可是,剑锋仍在鞘里;再拔,依然是同样的结果。   空气在刹那间冻结,那把带鞘的剑安之若素地躺在流火的掌心,不知是生了根,还是中了邪。   水影看着那张忽青忽白,阴郁的让人心寒的脸,咽下了那句已到嘴边的“为什么”。她相信他确是流火,却又找不出能让自己信服的合理解释。   流火的脸色终于定格在了惨白,他慢慢抬起眼睛,眸子里流溢的怨毒和愤怒像破空而来的刀锋,牢牢地钉在水影脸上。这样的眼神让水影突然感到不可名状的恐惧,她瑟缩着后退,甚至恨不得立即落荒而逃。   许久,僵立如石化的蚩尤男子终于有了动作,他举起剑狠狠地摔落,然后抬起手,犀利地指向水影,惨白僵硬的唇边渗出寒如霜雪的冷笑,“呵,我说怎么会那么大方地把剑给我,原来是这样,存心想看一场笑话!很好笑是不是!满意了是不是!”   “你……为什么这么说,我,我根本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水影昏沉沉地不知所措,语无伦次地为自己申辩。   流火的愤怒无以复加,他咬牙切齿地瞪着水影,字句在齿缝间刺耳地磨擦,“不知道!哼,说得好,说得真好!你自己做过的事都不知道!那个该死的小鬼的灵魂被谁封在剑里,你也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是……娃娃!”水影突然间猛省。是的,她怎么忘记了,流火已不是唯一的剑灵,在她用娃娃溶化的身体补进剑身的裂缝时,同样也封入了他的灵魂。于是,两个灵魂在同一把剑里坚持着不同的立场,彼此胶着,彼此牵制;于是,她和流火谁也无法拔出剑来。   这样意想不到的局面是有些滑稽的,水影却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她一点点咽下满口的苦涩,艰难地开口,“是我忘记了。原来,你也知道娃娃。”   “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经历过的每一场劫难,我都知道!你可以忘记,我不可以忘!”流火怒意冲冲的语声忽的低沉,他一把扯开胸前的衣襟,黯然道:“如果你也有过这样的伤,这样的痛,你也不会忘记。”   水影抬头看去,竟“啊”的一声惊呼出声,满面尽是失措的惊恐。让她如此仓皇的是映入眼里的一道伤痕,长长的、自左向右斜划在流火胸膛上的伤痕。那伤痕已经愈合,现在只留下一条淡粉色的印记,但依然可以想见当初的深和痛,还有淋漓流下的殷红的血。而且,水影一眼就看出,他胸前的伤,和流火剑身的裂痕如出一辙,那是,娃娃的琉璃剑留下的伤痕。   果然是“裂魂”啊!分裂为二的灵魂就算远隔天涯,也能感应到彼此身受的一切,当其中的一半遭受伤害,另一半也会承担同样的伤痛;进一步说,如果其中的一半死了,另一半不管在那里,也会在同时死亡,不可幸免。水影曾听前辈说起过这种蚩尤族亘古相传的法术,听时只以为是传说而已,现在才知道,原来是惨烈的真实。   “你……还痛不痛?”许久,水影才镇定了心神,颤抖着声音问道。明知这是句废话,可这也是她现在唯一能说的话。剑身上的裂痕已经补好,他胸膛上的伤口当然也已愈合。但是那种痛会深深地埋在心里,很久、甚至永远也不能痊愈。   流火掩上衣襟,倦怠地沉默着,似乎刚才的突变和咆哮已耗尽了他的力量。水影也不说话,她已无话可说。一半残缺的灵魂在陌生的身体里住了八年,寂寞了八年,只为等另一半的到来;终于等来了,眼睁睁看着它就在身边,却取不出它,触不到它。苦苦等来的结果竟是一场空,这会是怎样沉重的打击?所有的痛楚都化作了疲倦,也许,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   水影明白他的感受,却无从相劝,只能沉默,她甚至不敢看他,黯然地垂下目光,看着地上的剑。金红色的剑鞘落在洁白的雪地上,格外醒目,鞘里的剑兀自在铮铮鸣动,一定是两个剑灵在激烈交战,不知到了最后的最后,是谁输谁蠃,谁死是活?   “嗬,嗬嗬嗬……”一直缄默的流火忽然笑了起来,不是冷笑,也没有欢喜的意味,只是发出一种喑哑僵硬的声音,一声一声,让人毛骨悚然。水影一怔,试探地叫道:“流火——”他似乎听到了她的呼唤,抬起头,那张扭曲的脸却让水影打了个寒颤,他的脸色惨白如死,眸子却是灼灼的红,炽艳妖异,是火的颜色,也是血的颜色。   “我要杀了你!”他咧开嘴,露出那奇怪的笑容,对水影说,“我知道,不但是那该死的小鬼护着你,他也不愿意你死,所以我一定要杀了你,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怎么样!”水影愣住,流火所说的“该死的小鬼”当然是娃娃,但“他”是谁?   流火的手上捏着一根红色的草,细细长长的,红色的茎,红色的叶,株顶盛开着一朵红色的小花。他慢慢地把玩着。嘴半咧成一个奇怪的弧度,笑得诡异,“水影,我要杀了你!既然剑不能用了,那就只好请你尝尝蚩尤火了。呵,可是很好的滋味哦。”   “蚩尤火!”水影惊呼,她瞪着他手中艳艳的草,不可名状的恐慌。   那还是在她刚入道的时候,为了让她增长见识,师傅经常会带着她一起云游四方。有一次,他们行至一个叫做解州的地方,那里的天不是蓝色,而是殷殷的血红,并且,在那片天空里,驾不得云,也不能施用任何口诀法咒。师傅就带着她,走过了那片天空下的土地。   整个解州只有一种颜色,就是红;只有一种感觉,就是热。那里天是红的,地是红的,漠漠的流沙是红的,流沙上长出的草也是红的。   那种草,就是现在流火手中拿着的,红茎红叶,开出红色的小花,散发出强大的热量。它们生长在四处蔓延的流沙上,像大片大片的火焰,无限扩散。   师傅告诉她,解州便是当年天界和火族蚩尤部决战之处,轩辕黄帝就在此地擒杀了蚩尤,将他的灵魂封在冢内,彻底击败了蚩尤族,又在此地四周布满了封印,禁止一切法力的运用。据说在那日,蚩尤的血流遍了整个解州,所到之处血凝成粒,就变成了流沙,流沙上就生出了这红色的草,火焰般热不可当。于是,当地人就叫那红色流沙做“蚩尤血”,而那种草就唤做“蚩尤火”。   现在,蚩尤火就拿在流火手里,那烈烈的颜色映在冰天雪地里,份外刺目。流火的笑容更加张狂,他一扬手,艳红的草在空中划过绚烂的光芒,向水影迎面打来,水影不敢伸手去接,忙向后急掠,那棵草几乎是擦着她的衣襟落下,“呼”的一声响,似乎是被点燃一般,熊熊燃烧起来。   水影在红草燃起的瞬间又后退几步,然后怔怔地站住,她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么深的雪,这么大的风,就是弄一大堆干柴也未必能生起火来,一根小小的草,竟能烧得这么猛烈,简直是菲夷所思。   不等水影醒过来,第二棵蚩尤火又在她身边落下,火焰轰然映红了未亮的天际;紧接着是第三棵、第四棵……水影再想抽身后撤,却已来不及。一共九个火团,呈九宫方位落下,堵死了她的每一条退路。   水影站在火焰围成的九宫圆圈的中心,九堆烈焰的火舌高高燎起,封锁了偌大一片天空,天上地下,她都已无路可退,她所学过的“避火诀”也不能与这蚩尤神火相抗衡,只能稍稍抵挡住热浪的侵袭。   于是,水影此刻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捻起“避火诀”,站在火堆的包围中,听天由命,能撑多久,就撑多久。   透过前面那片透明的红色,她看到了流火,他狂笑着,抬手指向她,“水影,方才你不还是做出大义凛然的样子,把剑交给我,好像可以死得心甘情愿,现在为什么又要做无用的挣扎?”   水影不能说话,现在只要梢有松泄,裂焰就会一齐卷过来,将她吞没。刚才那样轻易的把性命交给流火,是因为将要死在剑下,学剑之人,为剑而生,因剑而死,也是一种荣光。所以她不作任何挣扎。而这熊熊燃烧的火焰却激起了她本能的恐惧,人对自己恐惧的东西,总是要作下意识的抵抗。   流火还在笑,歇斯底里的张狂得意,他的面容狰狞地扭曲着,眸子里似乎也有烈焰在灼烧,身上散发着一种强大而邪恶的“气”。看着他的样子,虽然身在火中,水影仍然感到从心底升起的恶寒,毒蛇般在体内蜿蜒游走,瞬间竟如坠冰窟,瑟瑟地颤抖。   看情形,流火已完全失去自控,不能取回剑灵的打击让他压抑已久的怨念彻底爆发。蚩尤是火族,族人的性格中本就有着根深蒂固的暴厉之气,更何况流火境遇惨痛,更是满怀厉气,现在完全地爆发,不敢想象将闹到何种地步。   起风了,呼啸的北风刮来,助了烈焰的势,火舌呼喇喇窜起,水影身处的空地又小了一圈,尽管竭尽全力捻着避火诀,可怕的炙热还是逼得她不能呼吸。   “罢了。也许天命如此,不管是如何的死法,殊途同归,又何必再挣扎呢。”水影几乎已经说服了自己,这在这时,流火的笑声忽然喑哑,变成了断续的呻吟,他颓然地伏下身,双手按住额头,很是痛苦的样子。 第五章 出剑   “他这是怎么了?”水影满心疑惑。却没有注意到,在流火身边的雪地上,那把无人理睬的剑忽然加速了鸣动。   一直蹲坐在旁的烈风急忙跑过去,伏在流火脚下,舔着他的手,用头磨擦着他的肩,喉咙里发出焦急低沉的轻吼,非常焦急地想要安抚主人的痛苦。   “滚开!”流火霍然抬头,怒声咆哮,烈风的安慰反而激怒了他,他抬手一掌,狠狠地打向烈风。“砰”的一声闷响,烈风竟被打得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又滑出了很远,平滑如镜的雪地上留下了两条又深又长的滑道。烈风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动弹不得。它哀哀地低吼着,勉强转过头来看着主人,绿莹莹的眼里满是委屈和不解,却没有怨恨。   流火竟毫无愧意,他回头,看到火堆中水影惊诧不解的眼神,吃吃地笑起来,“你很惊讶是么?那只畜生不过是我的玩物罢了,难道我打不得它,就算我现在要杀人,你又有什么办法?已是自身难保,你管得了我么!”说着,他的手中又出现了一棵血艳的草,他挑衅地笑看着水影,扬手将它抛出。   “不!”水影眼睁睁看着空中划过一抹凄丽的红,然后落在了远处一幢木屋的屋顶上。而那间轰地燃起的房子,就是那好心的老妇人的家。   流火饶有兴味地欣赏着自己的恶作剧,却见一个硕大的火团正向着那个方向急掠而去。他震惊地几乎合不拢嘴,那是水影,那真的是水影,她浑身缠裹着熊熊的火,竟仍迎着狂风急掠飞奔。“她,是疯了么?”他怔忡地愣在原地,嘴唇微微地翕动着。   过了好一会儿,水影才带着昏迷不醒的老人回来,她们的身上都没有火,但纤尘不染的白衣剑仙已是狼狈不堪,遍体鳞伤。她找了块积雪稍薄的空地,让老人平躺下去,帮她理好被风翻卷起来的衣衫。她很认真地做着这些,忘记了自己的伤,也忘记了旁边那双紧盯着她的灼灼的目光。   “她是你什么人?”流火呆立了许久也不被理睬,实在忍不住,只好主动问出来。   “她不是我什么人,只是,她于我有恩,一饭之恩。”水影口中答着话,却不抬头看他。老人的家已完全烧毁了,白桦木篱笆,红泥小火炉……什么都没有了。水影仍能想得起那火炉呼呼吐出的温暖,和那碗薄粥带给她的感动,这些美好,现在已都不在了。   “嗬,不过是碗菜糊糊而已,也值得你这样!”流火斜睨的眼神里尽是不屑,“若不是我收回了术法,你还没有跑到那里,就已经烧成灰了,逞什么英雄,装什么好人……”“啪。”一声脆响凝固了他下面的话,水影站在他面前,打过他耳光的手正慢慢放下,她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极度的痛楚和绝望。   “你不是流火,流火才不会说出这样冷血、无耻的话。”她的语声是疲惫至极后的冷静,含着隐隐的悲伤,“我曾认识过的流火是个倔犟顽强的战士,他的血是热的,他为了自由而战,而死。我敬重他,才甘愿放弃一切,用他的魂魄来炼我的剑。而你,只是一个冷血、嗜杀的恶魔,如果你要杀我,请便,但不要再说你是流火。”   他抬起手,抚过脸上红肿起来的指痕,眸子划过瞬间的寂灭,随即却是更加凶悍疯狂的燃烧,“我不是流火,哈哈哈,原来我不是流火……”空旷的天地间回荡着他近似崩溃的狂笑,一声一声,和猎猎的寒风卷在一起,传向远方。   “就算我不是罢!”他逼向水影,嘶声咆哮着,“我不是你心目中的那个流火,这样说你满意了么?我就是冷血、嗜杀的恶魔,这样说我是不是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杀了你,再杀了这个老太婆,再杀掉所有的人!”他身上凄厉的怨念层层扩散开来,犀利如刀锋,水影感到全身都是不可名状的痛,仿佛身体就要被一双无形的手撕扯得四分五裂,但她竭力支撑着,寸步不退,凛然地与他对视。   如死的寂静,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正是凌晨时分,严冬的凌晨,应该是最冷的时候,这片旷野中却越来越热,地上的积雪已开始融化,空中翻卷的雪花,尚未落下,就已化成了水,冬雪变成了冬雨,淋淋漓漓地洒下。   流火的愤怒悲怨已到了顶峰,几乎点燃了无形的空气。丢在一边的剑似是感应到了他的怒气,剧烈地铮鸣着,几乎是在地上跳了起来。流火的瞳孔猛地收缩,如电的目光瑟缩颤栗,似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忽然猛地回身,指向剧震不已的剑,大喊道:“流火!”   “咯”,轻轻的一声响,在他们听来却比霹雳更加震耳。那是——剑鞘暗簧弹开的声音。然后,仿佛是在回应他的呼喊,谁也无奈何的长剑竟自行越鞘而出,飞腾在半空,然后停住,似是凝固在了天幕下。   那是怎样的一把剑啊!那样明亮的金红色光芒,璀灿得足以让阳光失色。它凝在空中,将刚刚破晓的天际映亮,明丽得让人心悸,不敢多看一眼,又移不开目光,那样的美竟似是入了魔道的,无人能有抗拒的力量。强大的灵力化成一道道金光,在剑锋上交缠游走,幻彩流光,远远望去,竟似金蛇狂舞,妖异魑魅。这样的一柄剑,该是举世无双的吧?   “你看!看到了么,他应了,他应我了!他终是与我一体的灵魂,现在,你还说我不是流火么?”弥散着沉重厉气的男子指着空中的剑大喊,脸上的笑容狂烈而僵硬,眼眸中闪烁着极限的喜悦和痛苦。   水影没有回答,她已说不出话来,她看到了,真的看到了,原来,真正的流火是这样的。她迷失了心神,痴痴地仰望着,伸出手,茫茫地向它走去,不管不顾,就像亘古时,追逐太阳的夸父。   “哼!”流火抱臂而观,看着她的失神,冷冷的哂笑,口中缓缓地吐出几个字:“流火,杀了她!”这句话她是听到了的,可是她仍然向着它走过去,热烈的眼神仰视着。凝在空中的剑被流火的杀气催动,慢慢地向她逼近,她的脸上却是一派安祥,期盼地伸直手臂,像一个虔诚的殉道者。渴望以死亡的方式接近她心中的神祗。这一刻,什么都不在她心上,生、死、前面的路程、归去的地方,还有执着等待她的人,统统都忘记了。现在她只要它,甚至是只要碰触到它,哪怕要用生命作交换,也在所不惜。   祭在半空的剑是无暇的完美,巨大的灵力光环笼罩着它,金红色的剑芒流光溢彩,那道用琉璃补起的裂痕几乎不见,剑灵已完全被唤醒,娃娃的力量已微不足道,可是它并没有疾速地刺向水影,它缓慢的移动着,铮鸣震颤,似乎仍在作着艰苦的挣扎。 第六章 寂然   “你还在犹豫什么!”站在远处等待结局的男子怒叱道,紧紧皱起的眉宇间满是痛苦之色,收缩成一线的眸子恨恨盯住空中的剑,逼着它一寸一寸移向水影。   他的痛楚似乎在随着剑的前进层层加深,终于支持不住的弯下腰去,用力按住额头,发出含糊喑哑的呻吟。剑在失去他的监视控制后,移动得更加迟缓,剑光也犹疑不定地明暗闪烁。   水影已渐渐收敛心神,迷离懵茫的眼里终于看清了面前的情形,听到那难以抑制的呻吟,她转头,看见了流火,他蜷缩着,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肩,瘦削挺拔的背脊因为剧烈的痛苦而抽搐着,完全没有了方才不可一世的狂暴,那么无助的样子,竟是让她心疼。原来,他是在与自己作战,八年前分裂的灵魂,如今若要合体,必是要经过如此艰难苦痛的争斗。   炙红的剑带着越来越强劲的鸣动向她逼来,已经很近了,伸出手去,只有三五寸的距离,若是它突然加速,这凌空一刺她是断然躲不过的。可是现在她还有机会躲闪,躲不躲呢?她拿不定主意。生与死,似乎只是呼吸之间的转换,她不知道什么才是应该坦然接受的命运。   流火的剑锋又近了几许,明丽无俦的金红色像箭一般刺进水影的眼睛,肌肤,有刺痛的感觉,但她并不恐惧,因为没有杀气,想杀她的,只是另一半流火。他说过,用她的血,才能取出剑灵,才能让分裂的灵魂合二为一;他说过,就算没有了从前的身体,至少,让他的灵魂完整。   那就成全了他罢,把命给他,让他换回完整的魂!水影下定了决心,最后看了眼面前的剑锋,闭起了眼睛,等待着骤然的痛袭来,然后,就是永恒的黑暗了罢?   想不到,这最后的一劫竟是自己的剑,水影闭起的眼帘下有微微的泪光渗出,嘴角泛起淡淡的苦笑。可是也怪不得谁呢,是自己种下的因,当然还是自己来尝这结出的果,哪怕是苦果,也得咽下。当日在问剑阁,坤灵一再的劝阻,他说水影你放弃罢,莫要强求,它注定不是你的;而她流着泪说,我偏要强求,我要定它了。于是,她千辛万苦地,求来了一场必死的劫难。可是她不悔,真的不悔,如果没有流火,她就不是真正的剑仙。   “你还在等什么,杀了她!”流火呻吟着抬起头,血红的眼眸里燃烧着疯狂,凄厉的狂喊,“我们是一体的,你忘记了么?三年前你就背叛了我,现在还要重来一次么?”“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一叠声的狂喊在旷野间扩散开来,似乎是震慑了天地,风停了,雪住了,四周一片寂然,只有剑锋犹疑的震动。终于,是经不住那强烈杀意的催动,一声长吟后,剑芒骤然射出,如一条长长的金色蛇信,凌厉地刺向水影……   感到了剑气穿透衣衫,直抵肌肤的痛,水影张开眼,轻唤道:“流火。”死亡在弹指间嘎然止步,水影的心在剑芒的抵触下跳动着,一下、两下、三下……眩目的剑光随着她的心跳越来越黯淡,像人的瞳孔在痛苦中收缩,突然,似风中之烛的熄灭,剑光完全的收敛,然后从空中坠下,落在积雪上,寂静无声。   “呵,到底还是狠不了心呢!”流火只是微微的一怔,随即平静,似乎是早想到了这样的结局,他看着雪地上的剑,脸上是认命的淡然笑容,“你不肯杀她,那我怎么办?我早就厌倦了做半个孤魂野鬼,该怎么办呢?”   他似是在自言自语,水影怔怔的,不知该不该说话,也不知该说什么。他抬头,微笑着看向水影,“你很喜欢它方才的光芒是不是?我是说,完整的流火剑,你想要么?”   “啊……想……”水影没有意识地含糊应着,脑中一片混乱。只见他的手指向她脚下的剑,笑道:“好,我成全你,也成全我自己!”   也许是心神相通,双方都觉得这是唯一,也是最好的办法,被他的手指一触,流火从地上跃起,竟无丝毫犹豫,疾如闪电地向他刺去。   “……”水影叫不出口,也移不了步,完全被这突变震住,只看到流火宿命的眼睛,淡定如水地看着袭来的剑锋,嘴角含着期盼的笑。   有劲风从水影身边卷过,带着一声低沉的虎啸,扑向平静等死的男子……   血顺着剑刃流下,尚有温热的气息,溅在地上的点点滴滴,绽成殷红的梅花,衬着洁白的雪,是属于死亡的异样美丽。   “烈风!”他的声音颤栗扭曲,像是随时都会断裂的纤细的线。“烈风……”他终于哭了出来,泪水一滴滴落在那希世美丽的皮毛上。“烈风!”他声声的呼唤也挽不回他的生命,犀利的剑锋已洞穿了白虎的咽喉,它一点声音也发不出了,只有血,汩汩地流着,是生命的河在迅速枯竭。   它威猛的身躯委顿地伏在他身边,甚至无力作垂死前的挣扎,一直看着他的眼神渐渐涣散,它看到了他的泪水,它想止住他的悲伤,而它最后所能做的,就是艰难地伸出舌头,舔他的手,像八年前他在密林中拣到它时一样;像这八年中的每一天一样,只是,这是最后一次了……   “烈风……”他把头埋在它渐渐冰冷的身上,很快的,就会连这最后一丝残存的温暖都感觉不到了,严寒会冻僵它的尸体,也冻僵他的心。   有脚步停在他的身边,是水影。她伏下身,轻轻抚摸着烈风。它这么乖,她可以摸它的身体,它的头,它的耳朵,而它却再也不会被侵犯了尊严似的怒目相向,可是她多希望它只是睡着了,很快就会醒来,然后接着对她张牙舞爪。   “我只是把它当作玩物而已,拣它、养它都只是为了排解寂寞,如果需要,我随时都可以杀了它。可它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这样对我……”风已吹干了流火的泪,他垂着头,低声呢喃。   “不是的。你何必把自己说得如此无情,若真的是那样,现在你又何必伤心。你是真的把烈风当作朋友的,你是救它、爱它的人,它懂得的,所以,它才如此舍命相报。”   他抬起头,看着温柔安慰他的女子,眼里流过一丝感激,水影也看着他,他已恢复了凡人的模样,黑发漆眸,是那个孤独少年的样子。“现在,我该叫你流火,还是幂浩?”她问。   他不回答。轻轻拔出插在烈风喉中的剑,才开口道:“我还活着,流火仍是把残剑,你不是想要完整的剑么?”   “它是完整的。”水影拿过他手中的剑,那淡淡的剑光让她感觉踏实和安慰,“至少对我而言,它是完整的。而你,若是不好好地活着,岂不是辜负了烈风。”   他默然,半晌方道:“你知道么,那日在问剑阁,本来我是可以完全离剑而去的。我是蚩尤战士,你是天界剑仙,我怎么能成为你的剑!可是,我和自己发生了分歧,有一半的我愿意跟随你,因为,你是唯一为我的死而流泪的人。双方的自己谁也不能说服彼此,所以你唤了我整整三天,我都没有回应。最后我应了你,是因为终于有了解决分歧的办法,那就是,裂魂。”   他轻抚着永远安睡的烈风,接着说道:“我来到了人间,变成了幂浩,可是我不甘心,我在这里等你,发誓一定要取回另一半灵魂,可是我忘记了,老族长煊烨曾经说过,一旦施了裂魂术后,几乎不可能再复魂了,因为分裂的灵魂会衍生出独立的意志,成为两个完全不同的灵魂,根本不能复合。我原本不信的,现在才知道原来是真的。”他说着,轻轻地笑了,“真的是不同。他依然选择了你,而我,其实从来到人间以后,就想做个完全的世人,忘记过去的杀伐征战,恩怨仇恨,过平淡安祥的日子。过去我一直克制着这个愿望,但是现在,应该可以实现了。”   “当然可以。”水影感觉到他平静的气息,不禁有释然的欢喜,他终于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这就好,这样,就会幸福。   他起身,转头看见那仍在昏迷中的老人,脸上有沉沉的歉意,低声道:“现在我要带烈风回林子里去,它生在那里,也要葬在那里。然后我会回来,为大婶重新盖间房子。”他看着水影,有些赧然地笑,“我也吃过她家的饭,我很喜欢人间烟火的温暖,恰到好处,温暖了心,却不会烫伤手。”   他抱起烈风,转身向深林的方向走去,水影看着雪地上渐行渐远的脚印,忽然大声唤他的名字:“幂浩!”他停住,回头,听到水影带着喜悦哽咽的喊声,“永远记得你是幂浩,永远记得,你要做个幸福的人!”   他微笑点头的样子已经消失在视线之外,水影才转过身,捡起遗落在一旁的剑鞘,还剑入鞘,重新佩回腰间。抬头望去,天际似乎还留着方才那明丽眩目的剑光,可是她并不遗憾。残缺,其实是另一种完满。 【卷六 惊魑魇】 第一章 不知路   这里,是哪里?为什么没有方向?就像踏入了一个浑圆的球,不管怎么走,都是从起点回到起点的原地打转。   已经这样盲目地奔波了几天几夜,仍然找不到出路。水影四下里张望着,仓皇无措。这是个岔道口,有好几条路延展向前,看去四通八达,平坦笔直,似乎随便踏上其中一条,就可以畅通无阻地走到天尽头。而实际上,不管是哪条路,最后的终点,就是回到离开的地方。   这一定是障眼法,水影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看破却是另一回事,就像现在身处的迷团,她就无能为力。障眼法说穿了只是虚无的幻像,但勘不破,就是可怕的真实。走不出,就困在其中,也许,就这样困死!   所有的路上空荡荡的,不见一个过客,只有她在走。她只能走,即使明知是原地打转也不能停下,脚步声多少能安抚她惶惶的心情,否则,那如死的沉寂会让她发疯,让她怀疑自己是否还活着。   走上正中的大道,向前,向前,渐渐远离那个诡异的岔路口,前面似乎是一马平川。然而在不觉中,脚下的路已经拐了弯,变戏法似的,又看到了那个路口,静静地,等着她回来,像一个无声的嘲笑。   冷汗从额角流到嘴边,苦咸的滋味沁上干裂的嘴唇,是针刺的蛰痛。她抬手抹去汗滴,却抹不去心头强烈的恐惧。她想大喊,想拨剑,但向谁拨剑?她连对手都看不到。致命的危险经历过很多次,却从未如此的诡异幽秘,难道,这里就是她最后的终点,最后的葬身之处?   不知不觉的,起雾了。雾气不知不觉弥散,又湿又冷,白蒙蒙的充溢在视线里,除了雾气什么也看不到,除了雾气也没有什么可以看到。这里只有她,徒然地在迷圈里打转,筋疲力尽,几近崩溃。   “嘻嘻,你怎么还在这儿,磨蹭什么,快跟我来呀!”笑语清脆如铃,突兀地响起在苍苍雾霭之中,游移变幻,方位莫测,是小女孩的声音,带着让人怜惜的稚嫩。总算又听到人声了,难道竟有人来到了这里?水影骤然一凛,疲倦刹时被警觉取代,这个声音她是听到过的,尽管只有一次,也不会忘记,就是这声“快跟我来呀”,引她走到这里来。   这样轻易的入彀简直荒唐可笑,水影也不知怎么会这样,一个凭空而来的声音只说了几个字,她却像是迷了心智,茫茫然地追随而来,跌进等待她的陷阱。   在她进入这个迷阵后,这个声音就再没出现过,似乎它从未出现过,那声冥冥中的召唤,只是她自己的臆想罢了。是她太疲倦了,倦得听不清声音,也看不清路。这样沉重的倦怠,离死亡已不远了。   “你快来呀,快……”女孩子的声音在隐没片刻后再次响起,是小河流水的清甜明亮,水影听得却顿生寒意,她不能不承认,这个声音对她,有着强烈的无法抵挡的诱惑,这种诱惑甚至可以对亲切来代替。是的,这声音是如此地亲切,似乎曾经对她血脉相连。   是邪魔作祟么?还是别的什么?水影绞尽脑汁思忖着,微微发抖的手紧攥住剑柄,剑柄因为沾染了雾气而潮湿冰冷,剑在鞘里低吟着,似是感到了隐隐的杀机。   很长时间,不再有语声响起,静寂的迷雾中,只有水影急促的呼吸。她很害怕,她从没像现在这样恐慌过,尽管不确定将要发生什么,但那样深刻的恐惧已经冻进了骨髓。   “不能站在这里,还是继续往前走罢。”她默然告诉自己。可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种声音。   声音在前面,是极细极轻的沙沙声,正渐渐向她靠近。雾气太重了,她看不见,但她听得出来,那是脚步声。一定是小女孩,穿着软缎底的绣鞋,才能如此细微轻巧,就像指爪间长着柔软肉垫的小猫踏出的步子,若不是这样的寂静,根本听不到。   水影感到握在剑上的手指冷得像冰,她一动不动地站着,等那人走过来,她只听到了脚步,却没有听到呼吸。现在这里有两个人,却只有她自己在呼吸……   近了,越来越近了,仍然没有语声,没有呼吸。水影的身体在颤抖,但她的手却稳稳地握着流火,坚如磐石的镇定。   一步、两步、三步……她默默地数着。还有五步,这脚步的主人就将站在她面前,这样浓重的雾,她看不见走来的人,但她可以肯定,那人的声音是熟悉的,刚才还在说,“快跟我来呀”。   细琐的步履更近了,清朗的笑语就在咫尺,“快跟我来呀”。水影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声里断裂,腕上骤然用力,眩目的剑光透鞘而出,凛凛地撕裂了雾的重幕,笔直地向前刺去。   剑锋直指的方向,一个小女孩怔怔呆立,像是已被吓傻了,瞪大的眼里只见破空而来的火红的剑,嘴张着,惊呼却哽在喉间,这一剑刺向她的眉心,猎猎鼓荡的风拂起她额前细碎的流海……   “啊!”短暂的一瞥之下,水影竟脱口惊呼,手腕一转,那来不及收住的剑势,险险地擦着女孩的鬓边而过。   “你是谁。”水影收回剑,揉了下因用力过猛而酸麻的手腕,紧盯着面前瑟缩颤栗的女孩,口中厉喝着,抬起的手却抚在自己的眉间,在左眉上,有一颗红色的胎记,很小,是浑圆的形状,像一轮小小的满月。这样的印记,这个女孩子的眉间也有,而且分毫不差,熟悉得让她惊心。   女孩子没有说话,脸色仍是惊惧的惨白,后退着,脚下一个踉跄,重重跌坐在地上。不知是跌痛了还是惊魂归体,她这才“啊”地叫出声来,双手蒙着脸,抽抽噎噎地哭了。   见她哭了,水影也有些于心不忍,但这个女孩确实怪异,身上有种让她既熟悉又害怕的气息。她还剑入鞘,用力摇摇头,想把这种感觉甩掉。这女孩子似乎并非妖邪,只是平常的小孩,并没有什么值得她害怕的特异之处,否则,也不会被擦面而过的一剑吓成这样。至于熟悉,也许只因为她们有着相同的胎记而已。水影这样想着,似乎也只能这样想。   “你不要哭了,起来让我看看,伤着没有?”水影俯下身,把手伸给她,看似不在意的样子,其实仍然充满戒备。“我偏不起来,谁让你欺负我!我好心好意地,想带你去一个好地方,你就要拨剑杀我,我不理你了,再也不理你了!”绿衣粉裙的女孩子哭得更大声,穿着粉色绣鞋的脚在地上踢着,踢得鞋尖上沾满了土。   水影哭笑不得,这个不依不饶,撒娇耍赖的女孩,就是方才逼得自己几乎崩溃发疯的人么?随风而来的语声,轻易就走进了这片迷阵,细微的脚步,没有呼吸,那样的神秘妖异,真的就是她么?水影默然,直起身,逼视的凌厉眼神居高临下,“你到底是谁?不要再装了,以为我看不出么!这些路是走不通的,你怎么能过来?想怎样你尽管说罢,不要这样做作!”   女孩儿真的不哭了,抬起一双泪涟涟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水影,“你在说什么,谁说路走不通?”她扭头向身后一指,“喏,就从这条路走,就是我想带你去的那个地方了。哼,连路都不认识,还这么凶。”   水影一愣,顺着她的小手望去,那条路没有变化,仍是笔直地向前。难道真走得出去,而不会再回到原地了?她沉吟一下,不由分说地拉起了女孩儿,“既然是这样,那你带我过去,就去你说要带我去的地方!”   “我为什么要带你走呀!”女孩甩开她的手,举起衣袖拭满脸的泪。水影这才发现,她的脸庞眉眼竟与自己有几分相像,特别是那样倔强的神情,几乎是酷似。水影蓦然一震,脑海里乱纷纷的,像是努力要想起什么,但就是想不起。   “你带我去罢,我,真的很想去呢……”水影无意识地低声呢喃,眼神是如梦初醒的迷离,恍惚地向她伸出手。   “嗯,看你可怜,我就带你去罢。”女孩儿笑了,牵起她的手,蹦蹦跳跳走在那条路上。雾不知是何时散尽的,阳光明晃晃照下来,灼热地,亮得怪异。   路,真是笔直的,再没有诡异的转弯引她们回到原地。走着走着,前面渐渐地竟有了人家和田地,鸡鸣犬吠,生意盎然。水影也回过神来,转头打量着四周的景色,疑问满腹,却不好开口。   女孩也不理她,自顾自欣赏风景,轻轻哼着一支古怪的歌,听不清歌词,但简简单单的调子,柔柔地唱出,听着,心里是特别的温暖。“这是什么歌,好像曾经听过?”水影忍不住问。   女孩不理她,歌声也没有断,直到最后一个尾声修然唱出,才转头白她一眼,很是不满地回了句,“既然你忘记了,又何必再问!”   “我……”水影知道她还生气,忽然感到心虚,好一会儿,才艰涩的开口,“我根本不想吓你,也不想逼你带我走,可是……”   “可是你害怕,因为你走不出那片地方,如果我不带你出来,你一定会困死在那里的。”她的小向导一笑,慢条斯理地接口,道出她心里的隐秘。   “你怎么知道!”水影愕然,手下意识地握紧。   “哎,你抓疼我了!”女孩大叫,用力从她掌心里抽出手,狠狠地瞪过来,“我当然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哼,我要是知道你这么爱欺负人,才不要长大哪!告诉你,你欺负我,就是欺负你自己!”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索性停下来,“我就是你,你就是我。说明白一点,我就是你的童年,我就是小时候的水影!”女孩儿挡在她面前,高高昂起头,又露出那种让她心惊的倔强,“听懂没有?”   “没,没有,我不懂。”水影如坠迷雾,昏沉沉地退了两步,“你怎么会是我?小时候的我?时间,不是一去不返的么?”   一只手举在她眼前,晃得像一面小小的旗帜,“看我的左手,你还不信么?”   水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让她的手固定在眼前,洁白晶莹的手心里,四粒一字排列的朱砂痣,殷红得像血滴。那是四星坠天的印记,是宿命的印记。这个印记,也曾经刻在她的掌心里,也是左手。   “你……真的是我!”水影颓然松开手,努力站稳,“可是,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女孩端详着自己的手心,黯然道:“时间会过去,人都会长大,但是过去的自己是不会被时间湮灭的,每个人的心底都藏着过去的自己。说不准什么时候,那时的自己就会从心里跳出来,而且不是幻觉哦。就像现在,我就从你的记忆里跳出来了,你看,我不是活生生的吗?”   “我的记忆?可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呀!”水影扶着头,搜索着久远久远的记忆,可是找不到。她知道自己也曾是个凡人,经历苦修后才得仙道。但那一段,在脑海却是荒芜的空白。小时候?小时候的她就是面前这个女孩子吗?为什么一点也想不起。   “哼,你别白费力气了,你在世间时的记忆早就被抹去了,哪个神仙还能保留做凡人时的回忆呢,那岂不是亵渎神灵么?”女孩瞟了她一眼,既是同情,又是不屑。   “我也不想这样啊!”水影被她的话激到,莫名地委屈,差一点掉下泪来,“忘记也是身不由己的事。你若真的是我,怎么会不理解……”   “我理解,走罢,我来帮你回忆。”小小的水影扬起一脸灿烂的笑,来牵她的手。水影任她牵引着走去,刚才的激动慢慢平复,忽然觉得好笑,自己竟被另一个自己带着走,也不知会走到哪里? 第二章 琉璃葬   路很长,阳光很灸烈,两个赶路的人很沉默。然后这沉默被歌声打破,还是那首温暖熟悉的歌。   “你不是说要帮我回忆么,先从这首歌开始罢。”水影给唱歌的自己提出要求。   “这首歌是娘唱过的,她最喜欢抱着我,当然也是抱着你,唱这首歌了。”   “那,歌里唱的是什么,是催眠曲么?”   小水影没有回答她,只是重唱了一遍,不再是随意的低吟出调子,而是很清晰的唱出每一个字,“花儿在春天的怀里开了,鸟儿在夏天的怀里歌唱,风在秋天的怀里吹过,雪在冬天的怀里飘落。四季在天地的怀里轮转着,娃娃在妈妈的怀里睡着了。”   像是暖暖的泉水流过,浸泡着水影僵冷倦怠的心,她轻轻拭去眼角的泪,叹息,“为什么要长大呢,如果永远不长大,就能永远依在娘的怀里听她唱歌,也就不会忘记。”   “你想么?我带你去看娘,好不好?”她转过头看她,眼神掠过一丝不被察觉的异样。   “娘还活着么?这怎么可能,都已经过去几百年了!”水影不禁悚然。而身边那个小小的自己一脸狡黠的笑,露出雪白细碎的牙齿,像只灵动的小兽。“跟我走就是了,我带你去见娘。”   她很信任地让她牵引着,走向遥远的前方,那里,依稀矗立着一座山峰的轮廓。“就是那里么。”水影指向远方的山,然后看到自己在点头。   从正午直走到傍晚,这才来到了山脚下,她们来的时候,明艳的夕阳正好隐去一线光芒,沉落在山的背后。晚霞也散去了,微凉的夜风吹起,像一只温柔的手,拂过她们的衣袂和发丝,顺便也为她们拭去额上的汗珠。   “还要上山么?”水影踏着一块岩石仰望山顶,这是座荒凉的石山,光秃秃的,整座山都是岩石的铁灰色,一根草的绿意也不见。山很高,也极陡,几乎是垂直的拔地而起,没有可以攀援而上的缓坡。这当然难不住她,大不了飞上去就是了,可是童年的她怎么办,她是不可能有力气爬上山去的,但若是带着她,就不能运用飞行术了。这倒真是个难题,水影思忖着,眉间紧蹙。   “你发什么愁呀,不用上山的,至少现在不要。你快过来坐下,再等一会就能看到娘了。”女孩儿说着,向她招手,她过去,和她并肩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我们要等多久?”   “你不要急嘛,天快黑了,琉璃花也要开了。”她用唱歌似的宛转调子念叨这几句话,很是快乐的样子。水影看着她,忽然很想抱抱她。但手还没伸出,就打消了念头,她不是一个陌路相逢的普通小孩,她就是她,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水影,想到这点的时候,夜风忽地转冷,让她激泠泠地打了个寒战,某种不祥的预感和夜色一起升起,扩散漫延到她身体的每个毛孔。   天边挂上了一弯朦朦淡淡的月芽,泛着莹润的冷凛光芒,星星只有寥落的几颗,零散地缀在夜空里,闪烁明灭,像天上的萤火。天,已经黑了。   “喏,你看,快看啊。”一直托腮不语,像是在想心事的女孩子突然惊喜地大叫,抓着水影的衣袖用力拉扯,“琉璃花开了!”   “琉璃花……”水影抬眼望去,顿时诧异得忘记了言语。前面,本是大片乱砂碎石,不可能有植物生长的。但现在,乱石中竟开出了一朵花,一朵——透明的花。   “那是——”水影的疑惑还未出口,那片砂石地忽然动了,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向上拱,然后又是一朵花儿破土而出,透明的枝叶托着淡紫的蓓蕾,缓缓盛开,淡紫的花瓣鲜红的蕊,在夜风里摇曳生姿然后是第三朵、第四朵……荒芜的乱石地在这夜里泛滥成迷醉的花海。就像蛹破茧成蝶,无数朵花儿挣出地下,狂欢地绽放让人目眩的美丽,它们是透明的,尽管姹紫嫣红,但色彩也是透明的。清冷的月色投上花瓣,就会从另一面映出,透明的花朵里流光溢彩,冶艳而清幽,带着入骨入髓的媚惑,似是多看一眼就会中毒,却又舍不得不看。   “来。”女孩儿欢叫着跳下山石,抓起水影的袖子,“我们去那边,就要看到娘了。”水影不说话,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走,竟似完全没有意识,眼睛只呆呆地望着前方。   “哎,看到了罢,这里有好多种花儿呢。这是紫藤萝,这是碧月莲,这是绯绒草……”绿衫粉裙的小水影眯起眼睛,笑的得意而狡黠,她一朵朵地介绍着,如数家珍,手指在花间敲击,叮叮当当的清脆似珍珠落入玉盘。这些花儿,竟真是琉璃质地,而非植物。可是,琉璃怎么能开成花呢?   水影懵懂上前,也想抚摸那薄脆剔透的花瓣,却被一把拉住。“别动,娘就要出来了!”   娇糯的语声还未落,这片花海忽然向两边分开,整齐的像训练有素的士兵在列队,刹那间,花海中央就腾出了一片可让两人并肩而立的空地。   黯淡的上弦月已至中天,留出的空地开始微微颤动,然后是剧烈的翻涌,看过了那么多琉璃花破土的过程,水影并不惊异,一定是还有花儿要开出来。   地慢慢地裂开,缝隙越来越宽,咯咯的轻响声中,有什么东西从地下渐渐升起,那不是琉璃蓓蕾,而是——一口水晶棺。   女孩儿拍手欢笑,拖着呆如泥塑的水影飞奔过去,用力推开棺盖,“看啊,她就是我们的娘!你看看她,还记不记得?记不记得?”   水影怔怔看着安眠在晶棺中的女子,素衣白裙,安详美丽,双手交叠着放在胸口,嘴角一抹恬淡笑意,已凝固成永恒。水影颤栗着伸手入棺,抚着她的脸。已经忘记了曾经从她怀里得到的疼爱,但她的样子不会忘记,因为,她的美丽,在自己身上延续。泪落下来,一滴、两滴……大片地浸湿了她的衣衫。   “娘!”水影哭喊着跪倒,荒芜了沧海桑田的记忆,终于,又想起了这个温暖的词。   “你看,我把娘葬在一个多好的地方,有这么多美丽的花儿陪着她,她就不会寂寞了。”小水影却不悲伤,抱着膝坐在棺旁,笑吟吟地看着她。   “你,不,应该说是我,是怎么把娘葬到这里的?”水影被她的话提醒,拭着泪站起身来。琉璃花儿,水晶棺椁,这样梦幻般的奇异葬礼,就算是帝王之尊也只能想象,而不可及;一个普通的女孩子是怎么办到的?   “这些你不需要知道,”坐在晶棺旁的女孩扭头避开她的目光,“你只要记得娘是葬在这里的,就好了。”   水影四下张望着,除了琉璃花盛开的这里有璀灿的光芒闪动,其他的地方都在夜色里连成黑qq的一片,在那些阴幽的暗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可是,这里又是什么地方?这些琉璃花,是有人种的么?这里……”   “你好烦呢,”童年的她嘟着嘴站起来,“人家好心带你来见娘,你不说谢我,还问东问西的,不理你了!”她说着,当真转身而去,走出花丛时一回头,眼前闪过诡异的笑,“但既然你问了,我也得告诉你呀。这里,是西歧山;这些花儿还真是有人种的,这些花儿十年一开,开花的时候,这座山的主人是要出来赏花的哦。你可要小心!”说完话,小小的身影一闪,隐没在黑夜里不见了。   “赏花?”水影低声重复着。这些美得妖异的琉璃花,原来是有主的。是什么人,能将没有生命的琉璃,种成活色生香的花儿?那种花的人,又在哪儿呢?   那些想不通的问题还纠缠着,抬头时却发现只剩她一人了,“哎,水……”才喊出两个字,她猛地刹住口,虽然不怀疑那个女孩子就是曾经的自己,但在这样凄冷的夜里,喊着自己的名字,寻找自己,感觉仍是滑稽而恐怖的。“你,你在哪儿?”她无奈地换了种叫法,“快出来呀,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没有人回应她,那个古灵精怪的女孩不再出现,似乎她的使命就是带水影来到这里,现在任务完成,她,就顺理成章地退场了。   水影颓然地靠着母亲的晶棺,瑟缩地抱紧双肩。她真的走了,只剩她一个人。寂寞衍生出的绝望层层漫延,逼着她有大哭一场的冲动。有种特别的变化她自己也不曾发觉,在世间历劫的这些年,她一直都是一个人,却从未像现在这样软弱和恐惧,一直支撑在心里的坚强似乎已无声崩塌,她找不到依靠,找不到继续走下去的勇气,就像在滔滔大水中快要溺死的人,却抓不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在痛苦中沉默了很久,她忽然想起了母亲。对,她还有母亲。母亲的样子就像是疲倦后的小憩,很快就会醒来,依然会微笑着拥她入怀,轻轻地唱歌。   “娘!”她转身面向晶棺,却在瞬间怔住了,瞪大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棺里的人,这是母亲么?只是片刻工夫,死去已久的尸体怎会竟变得如此苍老?刚才还是满头青丝,肌肤晶莹光滑,秀美的眉目间没有一丝皱纹。而现在,她正俯身看着的,竟是一具老人的尸体,鹤发鸡皮,干瘪,萎缩,瘦骨嶙嶙。   是什么,让死去多年的人如此迅速的衰老?“娘!”水影努力压抑着惊愕恐慌,向棺里的母亲伸出手。可是,尸体仍在继续衰败,不可逆转。那干枯的肌体开始腐烂,皮肉里爬出灰白的蛆虫,然后,溃烂的腐肉脱落,露出森森白骨。   “不,不!娘,不要啊……”水影崩溃地哭喊着,不停地念出所有她能想到的疗伤治病的法咒术语,可是她面对的,不是任何伤病,而是时间。时间流去,人自然要衰老,腐烂,最后只剩白骨,若是更久,则化为尘土,这样的轮转谁能阻止!   “娘,娘!”水影所有的悲伤努力都是徒然,她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方才还青春美丽的母亲,迅速被时间啃蚀成一具白骨,然后,朽坏的骨架散开,断裂,渐渐的,晶棺里止剩灰暗的骨尘。   “……”水影已哭不出声音,她抓起满把骨尘,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攥住。可是尘埃还是从指缝间滑落,风一吹,就散了,再也无处寻觅。 第三章 惊魑夜   “唉,何必这么伤心呢,她都死了几百年了,怎么可能不老,不腐朽化尘?”轻轻的笑语不知从何处响起,带着蔑然和讥诮,冷冷地,在夜空回荡。   “谁!”水影蓦地从伤痛中惊醒,厉声喝问。这声音不是方才离去的女孩,宛转娇媚,应该是个成年的女子。难道,就是女孩临走前所说的种花人么?   “水影姑娘,你已经不记得我了么?呵,真是贵人多忘人呢。自从‘竹心别院’一别,我可是天天都在想念你,今天你居然肯赏光驾临西歧山,我们自然会好好地尽一番地主之谊,不然,怎么对得起你!”甜美的语声悠悠然说着得体的客套话,每一字里却暗藏着冰冷的杀机。   “西歧山,这里是西歧山!”水影耸然失声,她听出了那个声音,记得那个地方,竹心别院,那是一场惊魂的梦魇。说话的女人,就是苏冰,苏夫人,是僵尸王妃,而这里,就是她的老巢。   水影忽然想起,那女孩在消失前也告诉过她这里是西歧山,但那时她心情恍惚,根本没有听清。看似不经意的错失遗漏,却可能要以生命来做代价的。   “现在才想到么,可惜,已经晚了。”语声淡淡,像是稳操胜券。虽然不见人影,但水影想起了说话的人用丝帕掩着嘴角轻笑的模样,那是个倾国倾城的美艳女子,只可惜,她的美貌是很多的死亡拼凑起来的。   那个女子是早已死去了的,竟又在这里说话,但水影丝毫也无讶异,这一天里,她遇到太多的怪事,连几百年前的自己都能出现;去世几百年的母亲都在她面前从青春美丽,转瞬化为飞灰;那么死去的人为什么不能复生呢?   女子的语声不再响起,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奇怪而含糊的,“嗬嗬,嗬嗬……”像是病人被痰堵住了喉咙,在用力地咳喘。   这声音竟像是会传染,第一声还未停止,第二声已接上,接着是十声、百声,不一刻,远远近近,漫山遍野,皆是这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和重重的黑影,接踵摩肩的拥挤着,摇摇晃晃,步履蹒跚,慢慢地向琉璃花地聚集而来,越来越近!   恐惧映上了水影失色的脸,旋即转成赴死的决然,她背靠已空的晶棺,眼里凝起冷凛的杀意,镇定的手缓缓按上了剑柄,收拢、握紧,一触即发。   嗬嗬的呻吟和脚步在离花从三尺远近的地方停下,呈完满的圆形包围了花丛,琉璃花不时折射出的明亮光芒,甚至可以照到那无数只正在挥舞的惨白手臂,照亮无数双紧盯这里的血红眼睛,照亮无数张渴望饕餮的大嘴,那些嘴里翻出森然的雪白獠牙,乌黑的舌头吃力地卷动着,发出唯一的音节,“嗬嗬,嗬嗬……”   水影身陷重围,却仍是镇定如常,而四面袭来的浓重邪气逼得流火在鞘中铮铮鸣响,剧烈地震颤着,几乎要自行越鞘而出。水影按住愤怒激昂的佩剑,现在还不到出剑的时候,花丛外的那些东西也不配让她出剑,且任它们嚣张,等待主角的登场。这里是西歧山,是僵尸魑魅聚集之地,今夜,这些恶心的东西倾巢而出,不会没有领导者。   正思忖着,就有光照了过来,是朦胧的淡橘色的光,幽柔而温暖。应该是精致的轻纱灯笼映出的,这样曼妙的光晕,似乎不适合出现在这僵尸集会的荒山,但那荧光闪闪地亮着,一共四盏,迤逦向这边而来。   灯光渐近,一行奇怪的队伍悠然地走近了这个僵持圈。挑灯走在前面的,是四个美丽的少女,乌黑长发,雪白衣裙,掌着橘色纱灯,光晕正映在她们脸上,水影一眼望去。却立刻转过头,不敢再看,也不忍心看。那些女孩子的眼睛大睁着,眼里竟然没有瞳仁,白茫茫的一片。她们,是被僵尸吸干脑髓的活死人,只比木偶多一口气。   跟在持灯人偶身后的,是两顶精致的紫罗小轿,每顶由四个强壮的僵尸抬着,正疾步走来。   “落轿!”略前一点的轿子里传出甜美的语声,两顶轿子应声放下。那声音是熟悉的,水影冷笑,“苏夫人,原来你无论在哪里,都喜欢装出一副贵妇人的派头,有什么用呢,再怎么装,骨子里也是恶心的东西!”   “哟,水影姑娘怎么这样说话,知道你来了,我和大王心急火燎地赶来看你,哪里怠慢了,恼得姑娘出口伤人!”从轿里出来的绿衫女子一边去打旁边小轿的帘幕,一边笑着回水影的话。   水影也没心思和她斗嘴,索性默然。遥看着她殷切地从轿里扶出一个披着黑袍的男人,隔得远,看不清面容,但强大的邪气扑面而来,压得她几乎窒息,那个男人,无疑就是西歧僵尸王。   水影退后两步,愣愣地望着他,她恍惚记得僵尸王早在千年前的一场大战里就已经死了,现在竟然就隔着花丛看着他。而且,他的强大,她绝不是对手。   水影看着他,再看看他身旁的女人,哭笑不得,自己似乎是陷入了一场时间的混乱,过去的,都回来了;死去的,都复活了。而她被莫名的卷进来,生死难料,凶多吉少。   水影在这里茫然伤感,那边却已经摆好了桌椅,布上了酒菜,僵尸王携着王妃,款款落座。苏王妃持壶斟满尸王的玉杯,“大王请满饮此杯,待妾身安排出好戏与大王欣赏下酒。”   “好,好!”大笑声中,尸王已饮尽了杯中酒,期待地催促,“是什么好戏呀,爱妃快点拿出来,让本王开开眼。”   “大王就是性急,什么都等不得!”王妃抬头望了望天,然后拍拍手,“时间也差不多了,你们开始罢。”   随着吩咐,一直呆在圈外的大群僵尸蜂拥着冲过来,喑哑地吼着,手臂在空中挥舞,满身腐败的恶臭,水影急退两步,强压住翻涌上来的恶心,向着外边看热闹的女人厉喝,“你要干什么,不想让它们死,就快让它们退下!”   苏夫人竟是一愣,然后靠在尸王肩上,咯咯娇笑,“水影姑娘,你也太不讲理了,今夜是十年一次的琉璃花开,他们是来聚餐的,你占了他们的地方不说,还这么凶,你娘从来没教过你做人要讲理么?”   一句话触到了水影心里的痛处,她恨恨咬着嘴唇,正要拨剑,一批僵尸已冲进了花从,当真折下一枝枝琉璃花儿,塞进嘴里,咯嚓咯嚓大嚼。   “我种下这些花儿,就是为了他们呀,他们每隔十年吃上一次,身体才不会腐坏。”苏夫人看着放怀饱餐的群尸,目光温柔慈爱,转而瞟向水影时,语声骤然阴寒,“不过,我忘了告诉你,他们虽然是来吃花儿的,不过僵尸的胃口很好,总是见到什么就吃什么,你呆呆地站在那儿,他们不会看不见的……”   她还在说着话,一条灰白粗壮的手臂已挟着腥风,直向水影抓来。她脚步微错,闪身避开,而那僵尸呆滞的眼睛死盯着她,一抓不中,索性合身扑上。水影惟有拨剑,金光闪过,拦腰而斩,腥臭的血雨漫天洒下,染上了晶莹剔透的花儿。   血腥让群尸兴奋起来,嗬嗬的嘶吼声中,它们一拥而上,抢食同伴的血肉。水影眼看着它们吃着同类,惊怖难言。   两截残尸吃光后,更多的手臂伸向水影,水影只能挥剑,不停地挥剑。剑光和血光交织成一张诡艳凄厉的网,密密地纠缠在她眼前。她想吐,想喊,想夺路而逃,但她不能停下,稍一松懈都可能会被吞噬。   僵尸是所有魔物中最低级的,它们不懂得任何术法,但它们不知痛,不知死,只凭着一股悍勇之气横冲直撞。也就是这股气势使它们极难对付,除非一剑毙命,否则即使是受到重创,只要有口气在,还是会不顾一切地冲上来。   这样惨烈的厮杀不知持续了多久,水影握剑的手已开始颤抖,有几次,刺出的剑锋微偏,而僵尸趁这空档欺上,她使尽解数才堪堪闪开,饶是这样,衣衫已被抓破好几处,僵尸的指爪是有毒的,只要被抓伤一点就在劫难逃了,可她已是筋疲力尽,而僵尸的数量却有增无减。照这样下去,真的坚持不了多久了!   “大王,你看这出戏怎么样?”苏夫人举起杯浅浅啜了一口,脸颊生晕,巧笑嫣然。   “精彩,真精彩。本王跟你打赌,那丫头至多再撑一柱香的工夫,就是孩儿们的口中食了。”   “哼,大王高估她了,一柱香?恐怕一柱香后她连骨头都不剩了!”苏夫人冷笑着放下玉杯,轻轻的拍手。“啪,啪,啪”,清脆的三击掌。   听到掌声,僵尸们一怔,然后迅速改变了战术,不再是一个接一个前赴后继地扑上来,它们三个一组地散开,将水影层层包围,然后一拥而上……   流火猛地向空中挑起,金红剑芒似灼灼的阳光铺洒下来,横斜着斩向四面的僵尸。这是师傅秘授的绝技,因为威力太大,在传她时,师傅就反复告诫,不到万不得已时,绝不能用。水影谨尊师命,从未动用过这狠绝的剑招,但此时若是再不用,恐怕就再没有机会用了!   僵尸们哀号着倒下,趁下一批尚不及替补的瞬间,水影腾身扑出了花丛,扑向那两个正在饮酒说笑的看客。胜负的变化来得太快,这两人似乎还没有反应,僵尸王端一杯酒仰头饮下。而在他仰头的一瞬,凌厉的剑锋破空而来,直刺他的咽喉。   水影暗自狂喜,这个巧合的瞬间是天赐予她的,这一剑,是必杀的!   然而剑锋在离目标仅仅一寸的地方停住,再也无法推进。因为,有两根苍白的手指挟住了它。   水影就这样僵住,无法进也不能退,眼睁睁看他的喉咙微动,咽下口中的酒,然后慢条斯理的放下酒杯。身边美艳的妇人连忙为她斟满,她的笑容依然,似乎根本不在乎水影的猝然发难。   “你的‘天罗剑’只练到五成火候,若是再进两成,我也不能如此轻易得手。”尸王悠然说着,灰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笑意,“不过以你的修为,又是女子之身,能练成这样,也很难得了。”   水影心中的惊恐翻江倒海,她以为必杀的一剑被他轻描淡写的阻止,他随口就能说出她的剑法和所练的程度。她太高估了自己,却低估了对手。她咬牙用力,剑锋却纹丝不动,像是凝固在两座铁山之间。   “呵,你别白费力了,除非大王自己放手。”苏夫人挥挥手,正要冲过来的尸群止步,喏喏退下。“姑娘也累了,不如坐下来喝杯酒,叙叙旧。”   水影冷笑,“我们之间,有什么旧好叙?”她说着话,左手突然骈指点出,疾如闪电,直指尸王的眉心。   黑袍男人呵呵大笑,方才持杯的手,已擒住了水影的左腕,“这小丫头倒是不拘泥,知道手指也能当剑来用。聪明,可惜速度太慢!”   水影咬碎了牙也是无奈,任她怎么挣扎,既抽不出剑,也挣不开手。尸王的眸子漆黑中泛着血红,像暗夜里的火光。他笑吟吟看着水影因用力而涨红的脸,“你这样的女子还真是少见呢,我喜欢,不如你就做了我的侍妾罢。”他转向苏夫人,“冰儿,你说可好,你不会吃醋罢?”   “大王说哪里话,妾身若能和水影姑娘同侍君侧,欢喜还来不及,怎么会吃醋!”她的眼波瞟着水影,用翠色丝帕半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风情万种。   水影狠狠地把嘴唇咬出了血,恨不得现在天上就劈下雷来,把这些僵尸魑魅全部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可是夜空晴朗,云淡风轻,天似乎没有帮她的意思。水影几乎绝望,只能转头躲开他灼灼的凝注,却瞥见了桌上的一把小刀。这把刀是苏夫人用来切香橙的,此刻,她正把剥出的橙瓣送进尸王口中,两人卿卿我我,浑没把她放在眼里。   她握着剑柄的手陡然松开,尸王刚觉掌中一轻,短刀就挟着撕裂的风,猛砍向他握着她左腕的手,他猝不及防,只得放手,水影用力掷出短刀,刺向他的胸膛,同时回手夺剑。等尸王打落将至胸口的刀锋,水影已在丈余之外。手中剑光连闪,斩落了几个僵尸的头,脚尖猛地踢开一个挡路的家伙,身形已借着一蹬之力,飘得更远。   “呵,这女子倒是有勇有谋,资质极佳,若是有机会再修行千年,恐怕我真的不是对手!”尸王望着那个纸鸢般轻灵飘远的身影,抚掌赞叹。   “哦,原来大王是怕了。我还真是佩服她,能让您怕的女人,了不起呢!”苏冰不屑地垂下眼帘,冷冷地讥诮。   “怕?我为何怕?至少,现在的她,还不值得我怕。”   “那,您莫非是想放她走,让她有机会修行到让您怕的程度?您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怜香惜玉,宅心仁厚?”   “冰儿,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刻薄?”尸王笑着抚她的脸,“她既已来了,我为何要放她走!”   “既不怕她又不让她走,那您还不快追,要是佳人真的逃之夭夭,岂非是暴殓天物!就是您自己不在乎,妾身也要替您惋惜的。”苏夫人说着半真半假的话,推着斜倚在靠椅中的尸王。   “哈哈哈,你说的对,”尸王长身而起,抖开沉郁如夜的黑色披风,“要是让她逃了,可真是一场空欢喜。”   苏夫人看着他化作旋风追去,眼神在瞬间变得怨毒。“啵”的一声,玉杯在她指间粉碎,她抛去掌心的玉屑,恨恨的冷笑,“你就算追上了,只怕也是空欢喜!” 第四章 山中囚   水影向前急掠着,迎面逼来的凛冽气流让她几乎不能呼吸,但她丝毫不敢松懈,这一带还是西歧山的地域,所过之处皆是茫茫的荒凉,寸草不生的死气。好在天就要亮了,那些东西是见不得光的,太阳升起时,即使是僵尸王,也得躲入深深的地下。只要她能坚持到天亮,就……   身后有呼啸的风声疾速逼近,那强大的邪气让她如坠冰窟,回头望去,正对上一双暗红如业火的眸子。水影生生咽下嘴边的惊呼,拼命加速。   前后的距离越来越近,心底的绝望越来越重,沉沉地坠着她的身体,“已经没有力气了,放弃罢,放弃罢。”耳边有个声音用催眠的语调絮絮念着,瓦解了她最后的坚持。   “罢了,这里就是终点,前面已经没有路了……”水影这样对自己说,算是最后的解释。现在是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但她已经没有可能等到阳光了。   “滚开!”她凄厉大喊,出剑,刺向将与她并肩的尸王,他如她所愿的急退闪避,然后她回手,翻转剑刃,颈上顿觉透骨的寒意。原来,死亡的感觉是如此的冷。   一缕尖锐的风打在她的手腕上,流火铮然落地,水影颈上慢慢流下血来,剑锋只是划破了肌肤,还不及切断血脉。她看看自己空空的手,再看看缓步向她走来的黑衣人,怔怔的,不闪不退,不出声,也不流泪。   “你真是有志气,宁死不降的烈性,我佩服。可你却小看了我,我好歹也是一族之王,不是强人所难的无赖。”他站在她面前,傲然地笑,“我是想要你,但不会强迫。这样罢,我给你三个选择,让你来决定自己的命运,好不好?”   水影俯身拾起佩剑,拭去上面点点血迹,剑是她的剑,血是她的血!酸楚翻涌上来,趁着收剑入鞘,她低下头,悄悄地滴下泪来,黯然道:“你说罢!”   “第一,也是最好的选择,就是做我的……”   “住口!”水影眼里的泪光凝成了冰,怒喝,“你休想,我宁可死……”   “休想,那我就不想。”尸王悻悻然皱了皱眉,“第二,就是让我吸干你的脑髓!你方才也见了那四个提灯的人偶,其实她们也很幸福,没有思想,也就没有痛苦。”说着,他上前一步,抬手按上她的肩。   水影忙抽身避开,眼前蓦地闪过那几个女子一片空茫的眼睛,她打了个冷战,努力不让声音颤抖,“不是有三个选择么,快说第三个。”   尸王干咳一声,“和第三个相比,这两个选择都是天堂,你就从中挑一个决定罢。”   “刚才你说给我三个选择,片刻工夫就扣除一个。什么一族之王,不过是言而无信的小人。”水影冷笑着闭起眼睛,“反正我也不是你的对手,你想怎样就怎样罢,又何必这样惺惺作态,让我恶心!”   “你!”尸王暴怒,脸色忽青忽白,眸子是滴血的鲜红,他猝然出手,狠狠扣住水影的双肩。水影听到骨骼在他手下格格作响,剧痛刹那间流遍全身,但她沉默,也没有一点挣扎,惨白的脸上冷汗淋漓,却木然地没有表情。   尸王无奈地松开手,狠狠地瞪她,“第三,就是入西歧山腹,祭石蟒之魂!你愿意么?”   水影根本不懂他话中的意思,但这个条件听似和他没什么关系,这也是没有选择的选择。她点头,“我愿意!”   他也点头,“真是个傻女人,你根本不知道将要面对的是什么。要不要我告诉你?或许你还有机会重新选择。”   水影也怕决心会动摇,连忙断喝,“我根本不想知道,不管面对什么,也比面对你好得多!”   “呵,说得好!”尸王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悲哀,“那就跟我走罢。用你做祭品,石蟒一定会满意的……”   “怎么样?水影姑娘可想通了?”见他们回来,苏夫人连忙起身迎上,含笑相问,两人却是一样的沉默。尸王自顾自来到桌前,拿起酒壶,仰首一气喝得干净,才回头冷笑,“今年献给西歧山的祭品,有了!”   “大王,您的意思是……”苏冰隐去眼里的欢喜,惊慌满面地扯住他的衣袖,“这,这,可不能啊……”   水影冷眼看她入情的表演,也懒得揭穿,只希望快点离开,不再见她的虚伪面孔。相比之下,尸王的真性情倒很可爱。“喂,这个祭品怎么当法,你倒是说话呀!”她冲着黑袍男人的背影喊着。   “呵,迫不及待么?”他把酒壶重重摔在桌上,扬手一指,“就是现在,西歧山已经醒了!”   “山醒了?”水影重复着他的话,目光顺着他的手向上看去……   傍晚时分她来到这里,直到方才她从尸王手下脱身逃走,不远处的西歧山都是无可攀登的险峻耸立。可现在看去,那山体竟变了形状,一圈圈的盘绕叠加着,似柔软无骨的蛇身,接近山顶的一段仍是挺拔,而山顶已变成了一颗巨大可怖的蛇头,血口大张,獠牙如刀,正垂首向下俯视,一双硕大无朋的眼里射出绿莹莹的光芒,照亮了山下丈余的范围。   “那……那是什么?”水影一向自负胆大,却也吓得惨然色变,不住后退。一双纤纤柔荑在身后扶住了她,苏夫人娇媚的声音响在耳边,“姑娘受惊了。也难怪,你肯定想不到,西歧山居然是条活着的巨蟒。”   “开天辟地之始,黄帝一族强盛,为使族人福泽绵长,永享太平,黄帝历经三十载,生死之战百余场,终于斩尽了世间所有巨怪恶兽。却不知何故,唯独未杀这条巨蟒,将它石化成山,镇在此处。但每隔十年的某个晦月之夜,就是琉璃花儿盛开的夜里,巨蟒就会苏醒,直至天亮。然后再次沉沉睡去,睡过又一个十年。”尸王仰视着那庞然巨怪,语声缥缈如风,“三千年前,我们僵尸族被众神逐来此地,恰遇石蟒复苏,那时的王者西歧就与它定下了契约:僵尸族会在每一次它苏醒时供奉祭品,以换取它强大的地气护佑全族。石蟒应允,从此这山就叫做西歧山,成了僵尸族的福地,而我们也如约的供奉它,三千年来从未间断。”   他说着,转身面向水影,“今夜,你就是它的祭品,这是你自己选择的,怪不得我!”   “我……”水影看着昂首吐舌的石蟒,那暗红色的蛇信粗如绳索,足足伸出了几丈远。天不怕地不怕的她,此时却感到灭顶的恐慌,她嗫嚅着,身子不自觉地向后退缩。   “哦,你若是后悔害怕,我们也不强迫你,反正祭品早就准备好了,整整一村子的人呢,孩子、大人、老人,足有百十口,够山神大吃一顿了。”苏夫人绞着手里的丝帕,斜瞥着水影,“我们虽是见不得光的魔障,却也懂得些佛法。佛理最高境界就是一个‘善’字,佛祖舍身喂虎,割肉饲鹰,皆是至善之举。我还以为水影姑娘也有一副舍已度人的慈悲心肠。呵,原来是我看走了眼!”   明知她是激将,水影还是不能置若罔闻,“若是我去做祭品,你们就放掉那些村民么?”   “那当然。你是仙家啊,一人足以抵上那满村之数。”苏夫人眯起眼,笑得冶艳媚惑,“大王,您说是么?”   尸王低低地哼了一声,“你要是决定了,那就开始罢。”语声未了,那黑沉沉地背影已朝着苏醒的蛇山大步而去。水影咬着牙跟在他身后,苏夫人走在最后,脸上的笑容凝固,目光似两把犀利的剑,狠狠地钉住前面的女子。   踏上西歧山,石蟒蜷曲的身体像层层盘上的阶梯,水影紧攥着满把的冷汗,脚下是坚硬的山石,但每一步下去,都能感觉到奇异的震动。她正忐忑,身后的苏夫人忽地低语,“水影,你知道么,你的每一步,都踩在石蟒的鳞片上,轻一点,别踩痛了它。你感觉到它的呼吸了么?它的呼吸很不稳定,好像是在生气,也许,是肚子饿了!”   强压的恐惧被她幽缥阴森的语声勾起,心跳越来越狂烈,几乎就要从口中跳出,水影真的很想回身给她一耳光,然后夺路而逃,逃出这魇境似的魔障之地。可她没有这个机会,即使有,逃也不是她的性格。   “冰儿,你少说几句不行么?”尸王也不回头,抛回来一句话,冷冷地隐着怒意。苏夫人干笑了两声,真的停止了恐吓的言语。三人继续默然缀行,怀着各自的心事。   越往上走,离蛇头越近,那庞然巨怪的面目也越发狰狞,它转过脑袋向着从它身上走来的三人,咝咝地微吐着信子,森然的巨眼看过来,将三人映成诡异的暗绿色。水影低头看自己的手,闪着磷光的幽绿让她惊惶而恶心,壮起胆子回头,苏夫人正冲她冷笑,莹绿的脸像从地狱里爬出的厉鬼,就连洁白如玉的牙齿也泛着幽光。   水影忙不迭回头,用力太猛,颈上的伤口裂开,又流出血来,她惶惶地,竟不觉痛,血顺着脖颈流下,竟也是绿色的。   他们已到了蛇颈处,再往前几步,就迈进了蛇口。尸王停住了脚步,水影和苏夫人依次排在他身后。刚站定,他忽然回身,一把扯住水影,拉到前面。   “你干什么……”水影刚喊出口,他已松开了她。他的脸色肃穆而凝重,后退两步,屈身单膝跪地,双手交叉抚在胸前,低首垂目,恭声道:“尊贵的蟒神,僵尸族最伟大的护佑者,我为您长眠的苏醒带来了庆贺的祭品,请您睁开神眼,过目这祭品,是否让您满意!”   水影很是不解他的意思,石蟒的眼睛圆圆地瞪着,比澡盆还大,难道这还不算睁开?她正想着,石蟒的额头突然向两边裂开,露出一道很长的缝隙,似乎要将头颅分成两半,裂缝不断地加长加深,然后慢慢地张开,里面伸出一只漆黑的眼珠。蛇的独眼看着她,好一会儿,视线从她脸上移下去,牢牢地盯在她的胸口。水影忽然感觉疼痛,那样犀利的痛,就像是被一支箭射穿了心脏。   她立足不稳地摇晃着,昏昏沉沉,甚至不确定自己是生是死,身体似是正在被掏空,麻木地失去了知觉和重量,轻飘飘地,没有着落。   石蟒总算在她崩溃之前收回了那只魔眼,它转向尸王,轻轻点了点头。脱离了它的视线,心上的疼痛消失了,空荡的身体也渐渐恢复了踏实的感觉。水影深深呼出一口气,动动手指,确定自己还活着,却听见身边尸王的低语:“水影,蟒神很满意你,你可以进去了。”   “进去?”水影惊呼,抬头看看石蟒正在张开的巨口,明白了尸王的意思。不知怎的,这时她反而没有了恐惧,平静地向着蛇口迈出一步。   “且慢。”苏夫人忽然叫着从后面上来,亲密地搂住她的肩,很是不舍的样子,“水影姑娘,我有句话要告诉你,也算是我们相识一场的纪念罢。”她抱住水影,几乎把她揽在怀里,樱唇紧贴在她耳边,轻轻地吐出几个字。   “你……”不知她说了什么,水影用力推开她,满面诧异。“你别不信,我可不是诓你的,”她为水影理好凌乱的鬓发,似是难舍难分的亲昵,眼里露出的笑却怨毒而嚣张,“我把这个秘密告诉你了,现在就拨剑呀,你不是很厉害的吗?连大王都喜欢你,为什么不在他面前表演一下,也好让他永远都记得你啊!”她泛着莹绿的脸贴近,柔声细语,说着刻毒的挑衅。   “我没有让他喜欢我,我也不稀罕他喜欢我,我更没心思演戏给你看!”水影又一次推开这个心计莫测的女人,自顾自走向石蟒的口中。苏夫人没有再追上来,她站在原地,狠狠盯着水影的背影,脸上青灰僵冷,眼里射出血红的光,竟是现出了僵尸的原形,惨白的嘴唇无声翕动,似在念着恶咒。   水影站在蛇的下腭,只要伸出手就能摸到那硕长的毒牙,那四根闪着寒光的牙,锋锐尖利,每根都比她的剑长出四五倍。她忽然感觉自己原来是如此的渺小,面对这庞然巨怪,她根本没有勇气拨剑,她引以为傲的流火剑,在它看来,不过是根毫无用处的针。   水影叹口气,转过身来,“我还有件事要问明白。那个把我引到这里来的女孩子,是不是你们安排的?她说她是童年的我,还给我看母亲的遗体,那些,都是你们施的障眼法罢?”   “呵,谢谢你把我们想得这么厉害,可惜我们没这本事。”苏夫人遥望着正向东方天际沉落的黯淡月光,幽然道:“她就是你童年的时候,你所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你母亲的尸体,从年青美丽到白骨成灰,都是真实的,因为,时光倒转了。其实我们反而要感谢你,只有时光倒转,我们这些已死去的亡魂才能拥有再次的生命。而让这时光逆流的人,就是你自己。”   水影茫然,她听不懂这些话,但她明白了一点,她真的是被自己出卖了。这个结论太过滑稽,她牵起僵硬的嘴角,证明自己无所谓,然后回头就走,茫然迈进巨蟒的口中,像是跨过很高的门槛,进入一间宽阔的大厅。踩着蛇信走下去,身后,锋利的长牙咯嚓一声落下,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是它腹中的祭品了。 第五章 穷途境   她怔怔地站了一会儿,摸摸脸上,是冰冷的,没有温度,没有泪。脚下滑软的蛇信开始变得坚硬,她想起尸王的话,西歧山每隔十年,才能恢复蛇身,苏醒一夜,现在,天一定已经亮了,它又变成了险峻耸立的山峰,等待着下一次的苏醒和祭品,而那时,她早已腐朽成了一具森白的骨架。   这样想着,心里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她踩着已经完全石化了的舌头继续前进,揣测着身处的位置,这一段应该是它的咽喉和食管,走下去,就是它的腹中了。   奇怪的是,石蟒的身体里竟然不是死寂的漆黑,也没有难闻的恶臭。这里散发着干燥而温暖的味道,四面闪着奇异的红光,幽暗明灭,足以让她看清这嶙峋崎岖的狭长甬路。   水影一路走来,也没有发现红光的来源,这光不像灯火,也不是尸骨中的磷光,因为这里没有尸骨,整具的尸骸,和零碎骨片都没有。水影不禁奇怪,每十年,僵尸族就会给它供奉大批的活人做祭品,那些可怜的人,应该也和她一样,是从蛇口走进来的,然后在饥渴、恐惧和窒息中慢慢死去。所以,这里应该是遍布死尸和白骨的才对。可是没有,难道在这山腹中,还有一张巨口,将那些祭品囫囵吞下,一点残渣也不剩?   暗暗的红光投在两旁的石壁上,不停的明灭交错,铺出一片片凌乱斑驳的黑影,空气里满满充溢着沉重的压迫感,这是邪魅的味道,无处不在的强大。   狭长甬道已到了尽头,前面的路渐宽,也平坦起来。水影猜测着可能是接近了蛇的腹部,如果这样一直走下去,终点应该会在地下,在哪里,也许会找到出路。   抱着一线渺渺的希望,水影加快了脚步,却又猝然停下,她忽然有了一个可怕的发现,这里太静了,静得没有一点声音,甚至连本该有的声音也没有,自己的呼吸、心跳和脚步,都是寂静的,死一般的寂静。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水影颤栗着,用尽全力地大喊起来,她感觉自己已发出了最大的声音,可是她什么都听不见。   难道,自己在进来时就已经死了么?还是她的听觉消失了?她感到自己的喘息剧烈,心跳疯狂,可听到的,却只有寂静。她想起在上古的传说中,有一种叫做貘的神兽,专吃世间人们的恶梦;难道,在这里潜藏着一个怪物,吞噬了她的声音?   她的力气在与这死寂的抗争中迅速耗尽,没有力气,勇气也不复存在。她靠着石壁瘫坐,无声地流泪。   “嗯,就这样认输了么?”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并不大,但在这死寂中猛地听见,却像是惊雷过耳,“我还以为有了个对手,可以好好玩一场的。原来也没什么用!”   “谁?你是谁?你在哪儿?”水影惊声嘶喊着,出口的话依然无声地消溶在空气里,但却很快地得到回应,似乎那个声音能听到她的心声。“你都到了这里,还不知我是谁么?”   “你……是……”水影思忖着,忽地想起尸王的话,那时,他给她提出的第三个选择,就是“入西歧山腹,祭石蟒之魂!”   “你,是西歧石蟒的魂魄!”她大叫,倚着墙吃力地站起来。   “呵,不错,虽然胆子小一点,但还聪明!”嘶哑含糊的声音桀桀怪笑,“十年一醒的,只是我的身体,而我的灵魂时时刻刻都清醒着,都盼着有一天能重获自由,今天,终于等到了!”   “今天,为什么是今天?尸王没有说过你很快就能得到自由啊?”水影向前走了几步,四下张望着,“你在哪儿,为什么不出来?你是怕我么?”   “哈哈哈……”歇斯底里的狂笑摇撼着石壁,激荡起巨大的回响,“你以为这是很好的激将法,是不是?其实你用不着说这话,我就在你的面前,只是你看不见。在这里,你只能听见我让你听见的,看见我让你看见的,明白么?我是这里的主宰,也是你的主宰。”   “那么,你打算怎么处置我?你要是想吃我,就快点吃罢,反正我已经是你的祭品了。”水影也不否认,很是无谓的样子。   “吃你?不,吃了你真是暴殄天物!”水影似乎感到有咻咻的鼻息一点点逼近,她向后退却,“你不吃我……那要怎样?”   “我要你的心!我之所以选择你做祭品,就是为了你的心!”粗重的喘息就在面前,那声音说话时,灼热的气息就喷在她脸上,可她还是看不见它,眼前连一粒灰尘也没有。而蟒魂的声音还在说下去,“我看过了,你的心非常纯净,没有半点杂质和污秽,而且你还是个神仙,真是天开了眼,把你赐给了我。用你这颗纯洁的仙家之心为引,就能解开黄帝老儿下在我身上的封印,我就自由了!”它越说越兴奋,更加凑上来,几乎触到了她的身体,“你听懂了么?”   水影紧紧地贴在石壁上,艰难地点头。它看出了她的惊恐,倏地退开了,远远地在另一边催促着,“听懂了就快点动手罢,用你的剑,把你的心剖出来给我!”   “你说什么?”水影虽是害怕,但听了这话,也不禁勃然变色,怒喝道:“你要我的心,还让我自己动手剖心给你,这……不是欺人太甚么!”   它居然也承认,“这个要求是有些过份,可是只能如此。必须是心的主人自愿,而且亲自动手,剖出自己的心奉与天地,才给解开这个封印。你快点动手罢,作为报答,我会赐予你永恒的生命,你们修仙之人,求的不就是长生么。你把心给我,不用再辛苦修行,就能寿与天齐了!”   水影狠狠地冷笑,“没有心,长生有什么意思,不过是个活死人,连僵尸都不如的怪物。你想要我的心只管来拿,反正我不是你的对手,我认命,但我决不会那么下贱,自己挖心,助你这个魔障恢复自由!”   “你真的不肯么?”蟒魂的声音僵冷阴森,“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我没有以为,你杀了我最好,从进来的时候起,我就没想过还能活着出去!”水影漠然地面向石壁,无视于它的恐吓。   蟒魂很久不再说话,水影猜不透它在打着什么主意,她怔在那里,也不知是进是退。突然,似是有刀锋破空,犀利地向她袭来。水影根本来不及想,躲闪是下意识的行为。她飞旋着躲开了刀锋,但掠起的风还是擦面而过,火辣辣的痛,然后,她惊异地看着一大片乌黑的发丝在空中飘飞,慢慢地簌簌而落。抬手摸去,束发的玉带断了,散开的长发被齐齐削去一段。   “你……”水影的怒喝还没出口,就被它尖锐的冷嘲截断了,“不是说不怕死么,为什么要躲?”   “……”水影被狠狠地刺中了,她张口结舌,无言以对。似是此时才看清自己,原来自己根本没有理想中的那么坚强;原来自己也怯懦、也怕死……   “你也不必羞愧。死是没有谁不怕的,不论六道五行,只要有生命的,就会怕死。就像我,若不是因为怕死,也就不会受这几万载禁锢之苦。刚才那一下,只不过是想揭穿你的大话而已。我若真的想杀你,根本不会给你躲闪的机会!现在你已看透了自己,我再问你一遍,你可愿意把心给我,以换取长生呢?”   “不!”水影昂起头,拒绝得干脆决然,“你说得对,怕死是人之常情,可我不会为了怕死而向你屈服,那种长生我也不稀罕。还是那句话,想要我的心自己来取,我绝不会‘自愿’给你的!”   又是长久的沉默,水影全力戒备着,蟒魂却没有再突然发难。终于,它又开口,“水影,你够倔强,但是你注定会输,因为你看不见我,连对手都看不见,你怎么能赢!我给你时间考虑,三天后,你若仍是这样固执,就等着后悔罢!”   它说着似已远去了,声音遥遥飘来,硬冷如铁,“水影,若是三日后你还是不肯,我会先夺走你所珍惜的一切,然后把你研碎,连着你不肯给我的心一齐碾成齑粉!你没有反抗的机会,除非——你能看见我!”   水影颓然坐倒,心里是一片绝望的平静,什么也不想,什么也懒得想。她索性倚着墙躺下,舒展开疲倦得失去知觉的身体,半梦半醒,昏昏沉沉。   有人过来了,她听不见脚步,但感觉得到,睁开沉重的眼,绿衣粉裙的女孩子正对她甜甜地笑。她耸然一惊,厉喝道:“你是怎么进来的?”喝声中,她的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她的腕脉。   “啊!”她感到了那无声的惊呼,三分真痛,七分撒娇,“你捏断了我的手,你又欺负我,快放开呀!”   又是这一套。水影皱眉,手不但没松,反而又用了几分力。那个稚气的声音却不叫了,可怜兮兮的哀求,“有话好说嘛,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你放手,我都告诉你,好不好!”   水影叹了口气,放开她,她终是不忍心对她太狠,因为,她们终是一体的。“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快说!”   “唉,这还用问,”女孩儿也坐下来,嘟着嘴使劲揉着手腕,“我就是你呀,所以,你进来了,我自然也就进来了,这又什么好奇怪的。”   这个解释古怪而合理,水影默然片刻,又问,“那你方才怎么不出现,现在鬼鬼祟祟冒出来,想干什么?”   “谁鬼鬼祟祟的了!”她抗议地大喊,“方才你不是在和那怪物谈判么,我当然得乖乖地躲在一边了。”   “呵,你倒是什么都知道。”水影冷笑着转过头去,她相信这个女孩子是童年的自己,可是她说不清自己对她的感觉,似乎是一半眷恋一半厌恶,这一段的厄运都是因她而起,可是只要有她在身边,就会有特别的温暖和宁静,就像会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年幼无忧。水影眷恋这种感觉,却不曾意识到自己正在变得软弱,斗志和坚决正在她的身边慢慢被消磨。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西歧山?为什么然后又抛下我不辞而别?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水影越说越气,从地上跳起来,居高临下地狠狠瞪着她。   “我只想要你快乐呀。”女孩子不动声色的微笑着,迎上她的目光。水影愣住了,她们的眼睛,是一样的清澈。“我带你到这里来,是来见娘的。我知道你很累,你再也没有力量往前走了,你想要留下来,守着娘,守着那些琉璃花,是不是?所以,我让你留下来了。”   “你……”水影百感交集,一时竟失去了言语的能力。是的,她太累了,不想再走了,她想要留在那美丽的花海中,留在母亲的晶棺旁,永远都不离开。这些,她都看出来了,可是,她把她留在了什么地方?这里是魔障纵横,魑魅猖獗的死地,难道,她不知道么?   “留在哪儿都一样,殊途同归。”小小的水影拍着地,示意她坐下,“前面也不会有什么好地方的,你的命运注定如此,又何必坚持呢?不如,你就把心给它罢,你没有了心,可是还有我啊,我会永远陪着你的,好不好,好不好嘛!”她拉着她的手,摇散了水影最后的一丝勇气。她的腿一软,跌坐在地,似乎再也站不起。   “可是,我为什么看不见它呢?”水影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却没有人回答。   水影睡着了,恍恍惚惚的梦里,她听到了歌声,是童年的自己在唱歌,还是那熟悉的旋律,她唱:“四季在天地的怀里轮转着,娃娃在妈妈的怀里睡着了……”她一遍又一遍地唱,唱得时光如水,倒转回溯。模糊梦境里,看到母亲美丽的脸,看到她转身离开,水影含糊呢喃,“我把心给它,你不要走……”   “水影,你想好了么?”第三天,蟒魂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里,也隐藏着焦灼。要是水影执意坚持,它就算杀了她,也得不到她的心。这禁锢的日子就仍得继续下去。   它以为这顽强的女子会执拗到底,水影的回答却在意料之外,她说:“我把心给你!”   蟒魂不禁狂喜,但也有些轻蔑,到底是胆怯的,还谈什么骄傲和坚持呢。它叹口气,淡淡道:“你把心给我,我赐你长生,决不食言。”   水影拨剑,流火一寸一寸地离鞘,这将是她最后一次动剑,剖出了自己的心,成了活死人之后,她就没有资格,也没有力量再用这把剑了。女孩儿不在她身边,但水影知道,她一定正在某个角落里看着自己,用期待的眼神。   水影深吸一口气,手腕用力,剑彻底地脱鞘而出,流光闪过,华丽磅礴,似金红的瀑布,灼灼地洒开。蟒魂不自禁地脱口赞叹,“好剑!”水影凄然地笑,“这样的好剑,不配我用!”她习惯地一挽剑花,然后顺势掉转剑柄,锋芒正对着自己的胸膛,慢慢地刺下去……   剑锋抵在了胸口,有微微的痛,只要再一用力,就刺进去了,给出她的心,以后再也不用跋涉,再也没有烦恼。   剑刺进了胸前的白衣,然后停住了。水影低头,正看见淡紫色的朦胧光晕,安静地护在她心脏的位置,抵挡了剑锋的深入。那是,紫烟寒。   水影深吸一口气,昏沉凌乱的思绪忽然平定,忽然发现自己忘记了很多不该忘记的,比如紫烟寒,比如流火,比如坤灵……为什么,在她做出这荒唐决定之前,竟没有想到坤灵,竟没有想到她还要还他紫烟寒。蓦然地,前面的虚空里浮起一双眼睛,幽幽的眼神望着她,凝固着失望和悲伤。   “坤灵……”她喊出的名字在这幽深的山腹中回荡,一声声激起回响,竟然,可以发出声音了!模糊的意志也在瞬间清醒,她的手腕轻轻一转,陡然改变了剑的去向,一式“星河千转”,剑刃轻颤,化作千锋,点点剑光纵横交错,织成一张罩天的罗帐。她仍然看不见蟒魂,但听出了它声音的方位。   “水影……你竟敢!”蟒魂的怒喝中竟夹着低哑的呻吟。“得手了?”水影狂喜,转身变招,步步进逼,可是她的剑法毕竟还不曾炉火纯青,尤其面对看不见的对手。   她的第二剑落了空,蟒魂已不知退到了哪里,没有声音,也就了没有进攻的方向。她一惊,旋即恢复平静,垂剑指地,默然凝神,剑气形成无形的屏蔽围护在身边,只要她不动,就不会有破绽。   这样僵持了不知多久,仍然听不到蟒魂的声音,它是逃走了,还是死了?还是仍在这里,等着她先认输?水影揣测着各种可能,哪一种都不能确定。   “呵呵呵,水影,你在等什么?”这突然响起的笑问惊得她魂飞魄散,因为,这声音就在她的耳边!她还不及有任何动作,握剑的手忽然空了!   她急退,身形像入水的鱼轻盈滑出,向后掠出几丈后才敢停下,一抬头,她的眼神蓦地钉在了空中。   剑悬浮在半空,像是被隐形的线系着,锋刃上镀着一层慑人的死黑,通身笼着幽暗的红,像结着陈旧的血痂。这把妖异诡谲的剑,真的是流火么?   “我说过的,在这里,你的视力和听觉只能在我允许的条件下发挥作用,你怎么忘了?还想用听声辨位来暗算我。哼,你的剑还算快,可我若是什么都不让你听到,你又有什么办法呢?水影,现在你连剑都没有了,你还有什么办法呢?”   “我……”水影一咬牙,昂然道:“你杀了我罢,但是,你休想得到我的心!”   “哦,是这样啊,那我就不客气了!”蟒魂低沉地笑,停了一瞬,声音突然凌厉,暴喝道:“去!”   悬停的半空的长剑猛地震颤,然后凛冽地撕裂空气,尖啸着,直劈水影。她怔怔看着,却不相信眼睛,那是流火么?它,是要杀她么?   死亡已迫在眉睫,她不及躲闪,事实上,也根本没有躲闪的机会,这一剑,已将她所有的退路封死。她无路可退,在剑锋落下的瞬间,她下意识地抬起右臂,挡了上去……   血光溅起,很多很多的血,湮红了她的视线,透过朦朦的血光,她看见了自己的手臂。在刹那之前还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现在却孤零零地落在地上,落的位置离血泊很远,所以没有沾上很多的血,裹着断臂的衣袖还是白色的,露出的手指却是惨白的,微微蜷曲着,像只折翅垂死的鸟儿。   血仍在流着,和着剧痛一起涌出,水影摇晃着挪到墙边,支持着身体不倒下去。“水影,让自己的剑斩断手臂是什么感觉?嗯,你连手都没了,这把剑对你来说也没有用处了,不如……”   “咯喳”一声脆响后,是蟒魂得意的狂笑。水影勉强抬头,模糊的眼里看到流火,一折为二的流火,断裂处还闪着磷磷的光。水影张开嘴,却喊不出心中汹涌的痛,她只能伸出手,仅有的一只手,拼命想要握住她的剑,可是那么遥远,那么绝望。   “呵,你想要这两截废剑么,想要你就说呀,反正我也不稀罕!”蟒魂讥诮着将残剑狠狠掷下,剑锋扎进了石板,斜插在地上,摇晃震颤。   水影再也没有迈步的力量,她扑倒在地,挣扎着爬向她的剑。紫烟寒从怀里掉出,滴溜溜打了个转,滚出了很远。“咦,还有这颗很漂亮的珍珠啊,你也很喜欢,是么?”   水影只觉体内所剩的血瞬间凝成了冰,有疾劲的风掠过她的头顶,卷向紫烟寒。美丽的灵珠就在她的眼前分崩离析,碎成了闪亮的尘埃,一颗一颗,在她眼里溶化成凄绝的泪,潸然落下,和她的血流在一起…… 第六章 断心魔   “水影,你的手断了,剑折了,就连这颗珍珠也碎了,现在你还有什么?我说过的,要是你不把心给我,我就夺走你所珍惜的一切,可是你不信我的话。哼,你这个愚蠢固执的女人,一定要看到这样的残局,才肯认输么?真像世人说的,‘不见棺材不死心呢’,这里就是你的棺材了,既然你坚决不肯把心给我,那就带着你的心一起去死罢!”   它说着,语声竟然渐渐远去。似是感到了水影渴盼的心思,它得意地笑,“本来我是想杀你的,可你现在这副可怜相,根本不值得我动手,你就在这里慢慢地死罢!”蓦地,它忽然折回,阴森而兴奋的声音紧紧压在她耳边,一字字道:“水影,好好地享受死亡罢,这可是一生一次的盛宴!”   它狂笑着远去了,一双穿着绿色绣鞋的小脚走出来,站在水影面前,稚嫩的童音冷寂如冰,“等它再回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你的尸体罢?”   “我……”水影仰起头,茫然看着她冷漠的脸,向她伸出手去,她却闪身避开了。“怎么,现在才想起我来?刚才不是很勇敢无畏么?我们都已经说好了的,你为什么要变,为什么宁愿死,也要背叛我!”她忽然哭了,跺着脚,哭喊着质问水影,就像得不到心爱玩具的孩子,肆意地发泄悲伤。   “我,不能背叛我的心……”水影避开她的泪水,望着高高的穹顶,灰色岩石,是没有希望的冰冷。   “哦,是么?”这句喃喃的低语让女孩子平静下来,她拭去颊边的泪,俯下身,盯牢水影空茫的眼睛,“那么,你不能背叛的心里根本就没有我,是不是?”   水影不说话,也是无话可说。女孩也不再追问这没有答案的问题,她直起腰,转身而去,在远处的一个转弯,她脚步微顿,抛出的话简单而狠决,像最后的宣判词:“你可以死了!”然后,她的身影隐没不见。   “我可以死了,是的,终于可以死了!”水影释然地笑。这是最后的时刻,没有恐惧,没有伤痛;只有平静,一切如初的平静。她仰面躺下,躺在自己的血泪里,躺在这巨大的棺材里,安然地闭上眼睛,等待着一场长眠。   “水影,水影,你醒醒,快点醒来呀!”   “是谁这样急促的呼唤?不是已经死了么,怎么还能醒来?”水影想着,用力撑开难涩沉重的眼帘,眼前又有了光,还有在暗红的光线下,映在她眼里的熟悉面容。   “坤……”她只叫出一个字,然后茫然地看着身处的地方。这里仍是西歧山腹,是被蟒魂主宰的魔境,看来不是自己死后魂归昆山,才见到了他。那么,这眼前的人……她忽然明白了,冷笑着推开他,“你不需要玩这样的把戏,想要我的心,动手就是了,何必这么辛苦呢?”   “水影,你醒醒,你看着我,我是坤灵啊!”他托起她染血的脸庞,将她的目光定向他,“你看着我,还记得么,我是坤灵!”   “你……”水影转不开视线,眼里只能有他的样子。这张脸可以被伪装,但那样心意相通的熟悉,还有他眼底深深的痛惜和怜爱,怎么能装得像呢!“坤灵,你真的是坤灵!”她颤栗着,用力转过头去。怎么可以,让他看见她这样的狼狈和残缺!   “你,怎么会来这里?是感到紫烟寒碎了么?”水影忽然心慌意乱,窘迫得无地自容。紫烟寒碎了,她拿什么还他!   “水影,我来带你走!”他扳过她的肩,认真看着她枯槁惨白的脸,“你醒醒,我带你走!”   “不可能了!坤灵,我没有手了,没有剑了,我什么都没有了,还有路可走么?”她推开他的手,紧咬着嘴唇,却压不住喑哑的啜泣。   坤灵竟没有劝慰她,他轻轻地叹息,语声是异常的冷静,“水影,你为什么不问我是怎么来的?”   “是啊。你,是怎么来的?”水影疑惑地问。在她最伤痛的时候看到坤灵似乎是理所应当的事,却忘记了天规的森严,剑仙的职责是镇守昆山,若没有特许,不能有片刻擅离。就算坤灵感到了紫烟寒的碎裂,不顾一切地追来,又怎能进入这石蟒的腹中?   坤灵无言,只是在她面前摊开右手,在他掌心里,印着一朵小小的冰凌花,晶莹玉润的美丽,却让水影大惊失色。“离魂?你竟然用了离魂术!”   “只有这样,我才能来到这里。”他慢慢合拢掌心,一如既往的安静淡然,“水影,我冒了这样的险,不是为了紫烟寒,我来救你,来带你走!”   水影愕然,她的修为比坤灵浅许多,还没有使用离魂术的能力,但她对这种高深术法的了解亦是十分清楚。所谓离魂术,其实就是一次短暂的死亡过程,施术法将自己的灵魂从体内抽离,使肉身处于假死状态,而脱离了身体羁绊的魂魄就能获得极大的自由,九天十地,没有不能到达的禁地。但是只有三天时间,过了三天,如果灵魂不能回归,施术者的身体就会真的死去,灵魂也将灰飞烟灭,化为尘埃。   水影一把抓住坤灵的衣襟,声音颤栗得支离破碎,“你用了离魂术,是第几天……”   “还有四个时辰天就亮了,到天亮就是整整三天。”坤灵平静地说着,一根根掰开水影痉挛的手指,“水影,你醒醒,我带你出去!”   “你为什么总说让我醒醒,我醒着呢,我清醒得很!”水影忽然地歇斯底里,“我出不去了,我会死在这里,这就是我的命!谁也改变不了,谁也救不了我。你走罢,快点走!”   坤灵不说话,只看着她,她还在流血的断臂,她染着灰尘血污的白衣,她枯萎绝望的面容,他看着,似乎想说什么,又没有出口。   水影像是喊累了,怔了一会儿,她忽然扑上来,拨他腰间的紫萝剑。他慌忙地按住她的手,“水影,你要干什么?”   “在你走之前,杀了我。你若真是来救我的,就杀了我,不要让我在这里等死,我不要等,我害怕等!”她的身体虚弱不堪,而且只有一只手,但是崩溃的疯狂却使她有了惊人的力量,她拼命的挣扎让坤灵都难以控制。   “水影,你放手!”坤灵忍无可忍地大吼,用力推开她,将拨出一半的紫萝剑推回鞘中,霍然起身,烦乱而快速地在她身边踱步,像是囚在笼中的困兽。   水影倒在地上,眼里血色的疯狂逐渐褪去,她无力地蜷缩着,喃喃道:“坤灵,我不再闹了,你快走罢,快走!”   “走?”坤灵笑得悲凉,“不可能的,你若不走,我也走不了;你若死在这里,我也一样!”他顿了一下,“水影,你知道我为何总是说让你醒醒么?因为,你是在做梦!”他的眼里有恐惧一闪而过,然后是坚定的决然,“你的手没有断,剑没有折,紫烟寒也没有碎;这里不是西歧山,也没有什么石蟒巨怪,现在你所身受的一切,都只是你的梦魇!”   “梦魇?”水影重复着,然后坚决否定,“不,这不是。梦魇怎么可能这样真实?魇境里是没有知觉的,可是我很痛,真的很痛!”   “就是因为这个魇境太真实,所以你醒不来,看不破,但是再真实的梦也只是幻境,只要你醒来,一切都能回到正常。水影,不要怕,这只是个恶梦而已。”他扶着她的肩,理着她凌乱染血的长发,微笑,“恶梦过去还有美梦,你要坚强。你能醒来的是不是?别跟我说你不能,我认识的水影,是从不认输的!”   “我能醒来的,我能!”水影说着,用力站起。坤灵笑看着她,拨起插进地上的残剑递过去,水影犹豫着,还是接过,用左手握着断剑,感觉别扭而悲哀。但是看着坤灵,她终于笑了。   “坤灵,我们从哪里走才能出去呢?那个蟒魂实在是太厉害了,”水影黯然,“不过也是因为我看不见它的缘故,才会败得这么惨。”   坤灵点头,“是的,只要我们看得见它,它应该不难对付!”   “我们?难道,连你也……”   坤灵截住她的惊诧,淡淡笑道:“这又什么奇怪的,我是在你的梦里,你看不见,我怎么能看见!”   “那,那我要怎么样,才能看见它?”水影这才想到那个可怕的隐形对手说不定就在他们的身边,只要它不出声,就完全地立于不败之地;而他们,是一点胜算都没有的。   “杀了她!”坤灵忽然冷笑,他抬手指向前面的转弯,“杀了她,你就能看见了!”   水影顺着他的手看去,看到一角翠绿的裙裾,然后看到女孩冷冷的眼睛,她从角落里慢慢走出,停在水影面前,眼神尖锐挑衅。   “你让我杀她?坤灵,你不知道,她是……”   “我不但知道她是你的童年,我还知道,她是你的心魔!”瞥见水影诧异的眼神,坤灵的决然不容置疑,“你走了太远的路,经了太多的险,你太累了。太深的疲倦会让人恸懦和软弱,你也不能幸免,水影,你最近是不是常常会渴望回到童年的时候?渴望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能让你躲起来?”   “是的,我……”水影埋下头,无地自容的羞愧。坤灵说中了她心底的隐秘,恸懦和软弱是她所痛恨的,却是真的不能幸免。   “就是你的渴望放出了心魔!水影,难道你没有发觉,只要有她在,你就没有力气,你就犹疑恸懦。就是她蒙住了你的眼睛,让你看不见真相。水影,杀了她,只有杀了她你才能坚强,我们才能冲出去!”   水影只觉发自心底的虚弱,肩上的伤口又流出血来,流出她仅有的勇气和力量,她摇摇欲倒,握剑的手也在颤抖。女孩子看着她冷笑,轻声地唱歌,熟悉的歌声缠绵如夜风,唱醒了晶棺里美丽的容颜。   “别唱了!不要再唱了!”水影大喊,歌声却不断。她求助地看向身边的人,“坤灵,我不能……你杀了她罢,你替我……”   “我替不了你,我也杀不了她,因为她是你的心魔,除了你,没有人杀得了她!”坤灵淡淡道:“水影,现在我陷在你的梦里,如果你出不去,我也就无法出去。很快天就要亮了,三日后魂不附体,你知道会怎么样的!”   水影颤栗着闭起眼睛,歌声还在继续,她忽然像古时的斗士一样大叫,她的叫声压住了歌声,她的手挥出,清晰地听到了剑锋刺进身体的声音。她睁开眼睛,女孩正在慢慢地倒下去,胸口汩汩地流着血,她轻轻地笑,“你终于还是不要我了,抛掉了记忆,就可以更坚强么……”   水影剧烈地喘息着,却没有之前那样虚弱,相反,力量正渐渐地恢复,心里也不再恐慌迷惘。也许真是这样,抛掉了记忆,就可以更坚强。她抬起头,赫然正对着一双暗红的眸子,她大叫,“坤灵,我看见它了!”   “我也看见了。”坤灵说着,紫萝的光华已展开,织成一幅朦胧轻艳的绵缎,每根闪亮的经纬线,都是致命的杀机。严密地交织,缠裹着一条长长的黑色大蟒,黑蟒暗红的眸子似地狱的业火,它翻卷着粗壮的身体,张口吐舌,毒牙一次次凶狠地咬向坤灵,都被剑芒挡住,身上已被这锋芒割出无数狭长的伤口,丝丝地渗出乌黑的血。   水影怔怔地作壁上观,她的左手和断剑让她实在没有上前的勇气,反正坤灵已是稳操胜券,又何必她上去碍手碍脚。   黑蟒已是体无完肤,长牙也断了两根,却又一次凶猛地冲过来,长满鳞甲的蛇尾狠狠扫向坤灵,坤灵闪身错步,剑锋顺势迎上,蛇尾齐齐地削落,掉在地上,还跳了几跳。   大蛇痛得狂吼,竟一头冲出了剑光的封锁,慌不择路地逃,去向竟是直逼水影。   坤灵回身急追,喝道:“水影,小心了!”   水影还不及防备,蛇的巨口就已在眼前。动作从来都是比思维快的,她还没看清自己做了什么,手中的断剑已经刺进了黑蟒的口中。   坤灵拭去额上惊出的冷汗,赞许地笑,“水影,你的剑法不错呀。”   水影不说话,恨恨踢着大蟒的尸体,这怪物还瞪着眼睛,却再也不能嚣张跋扈了。她踢得累了,才叹了口气,道:“我现在还有什么剑法……”   话未说完,脚下的地突然剧烈的震颤,两旁的石壁也在摇晃,穹顶簌簌地掉下碎石块来,原来照着这里的暗红的光刹那间灭了,一片漆黑笼罩下来。   “水影!”“坤灵!”天摇地动的黑暗里,两个人努力站稳脚步,摸索着彼此的存在。   一阵混乱的摸索后,两人的手总算握在了一起,坤灵一把抱住水影,一叠声地问,“你没事罢,伤着没有?”   水影摇头,“这,是怎么了?莫非,是那西歧石蟒又醒过来了?”   “可能是,”坤灵沉吟着,忽然抓起她的手,催促道:“快,我们快走!”   水影被他拉着,跌跌撞撞地疾奔,地的震动更加猛烈,碎石块纷纷打在他们身上,“坤灵,我们这是去哪儿?怎么才能出去呢?”   “我们得去上边,从蛇口出去,这是唯一的出路。”   越往上走,越是寸步难行,这条狭窄的甬路应该是巨蟒的食管,两人几乎是手脚并用的艰难跋涉着,水影可以想像出,那石蟒现在肯定是在疯狂地摇晃着它硕大的脑袋,但愿它是张着嘴的。   他们终于到达了巨蟒的口中,坤灵指着透出朦朦微光的方向,“看到了么,这光,就是从它的齿缝间透出的!”   “可是,它的嘴是闭着的,我们还是出不去。”水影叹息。   “呵,”坤灵轻笑,“你不会动脑筋呀,闭着的嘴也可以张开嘛。”   他踉跄着走过去,拨出剑,砍着石蟒的牙,每一剑下去,火星四溅。“没有用的,它的牙太坚固了,你的剑断了,它的牙也不会断的!”水影在一旁唠叨。   坤灵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就是苯。我本来就没打算砍断它的牙,这是在敲门。”   水影的眼睛亮了,“呀,这么好的主意我怎么没想到,我也来敲门。”   两个人叮叮铛铛敲了一阵,上排的长牙忽然地升起,蟒口真的张开了。微凉的风吹过来,托着两个从巨口中跃出的人安然落下。   夜色下的西歧山下已经成了一片乱石堆,石蟒拼命扭动着庞然的身躯,虽是仍被封印固定着,可是方圆几十丈内的地已经被它的挣扎弄裂了,裂缝还在不断扩展,一些地块整片的翻转过来,形成一个个幽深的大坑。   石蟒澄绿的眼里放出疯狂的光芒,照亮了它俯视下的地域,这里本是僵尸族的福地乐土,现在那些卑微的怪物们却只顾得惨嚎逃命,其中有很多被粗长的蛇信卷起,塞进巨口中,囫囵吞下。可是,那些奔逃的僵尸中,却不见尸王和苏夫人的影踪。   “他们是已经死了,还是早就逃了,怎么丢下他们的子民不管,这哪里像一族之王的作风?”水影暗自揣测,抬头又看石蟒,皱眉道:“它这次醒来,不知天亮了还会不会再沉睡!”   坤灵拍拍她的头,“你还看不出么?它不是醒了,而是疯了!它的魂死了,就像人失了心志。这样的疯狂是不可抑制的,除非能杀了它。可是,这家伙实在太大了,咱们怎么对付得了!”   “它虽然是如此的庞然大物,也是有致命点的。”水影蓦地想起临进蛇口前,苏夫人在耳边的私语,当时她说出这个秘密,纯粹是戏谑的恶作剧,哪里能想到,水影会真的有机会用到。   “这条蛇的额头上还有一只眼睛,就是它的致命点,只要刺瞎那第三只眼,石蟒就会陷入永恒的沉睡。”水影说出了这个秘密,看着道道扩张的地缝,却又黯然道,“就算知道这点,想制服它,还是太难了。”   “也不是没有可能呀,你还记得‘天罗地网’么?”坤灵回头笑看着她。   “天罗地网!”水影脸上一热,低垂眼帘回避他的目光,“我当然记得。可是……”   “水影!”坤灵的目光忽然凝重,“没有什么可是。只要你的心还在,剑的锋芒还在,这就足够了。我们演练过那么多次的,难道你不想有实战的机会么?”   水影看着手中的剑,剑虽然断了,可是剑光没有散,剑的锋芒没有灭。她自信地笑,“那么,我们开始罢!”   月色方至中天,高高地映出两个飘渺的人影,和他们手中如水的流光。水影的剑在半空划出明丽的弧线,化身千万,笼罩了偌大的蛇头,最终结为一点,直刺向额中的独眼。这一式“星河千转”,是无懈可击的天罗。   紫萝铺开朦胧的光幕,席天卷地,密密如织,挡住了巨蟒愤怒挣扎激起的暴雨般的石块烟尘,这一式“烟沉霜冷”,是完美无瑕的地网。   巨蟒昂首吐舌,卷向袭来的水影,却已是晚了。“咯嚓”一声钝响,流火插进了那只漆黑的独眼,巨蟒的动作在刹那间凝固,它重又化作了石山,从此,它成了一座真正的山,再也不会复苏。   水影变换着各个角度,欣赏着他们的杰作,欢呼雀跃,“坤灵,这一次,真真的是我们最完美的配合,这才是真正的‘天罗地网’呢。我早就说过,只要我们双剑合壁,一定是天下无敌的!”   坤灵看着她像个孩子似的兴奋,眼里却蓦地划过一丝悲哀,他抬手抚过她的脸庞,轻声道:“水影,这个梦该醒了。恶梦之后就是美梦,你要坚强。答应我,就算以后只有你一个人了,你也要坚强!”   水影握住他将要滑下的手,忽然地想要流泪,“坤灵,我很快就可以回去了,你等着我,我回去还你紫烟寒。我要听你吹箫,我们在一起练剑,我们……”   坤灵猛地回头,冷冷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你去罢!”他说着,用力推开她。   这一推,水影竟像是从高空跌下,飞速地坠落,伸出手,却只能抓住风……   “啊!”水影惊呼着坐起,喘息着看向身边,她正坐在一张窄小的床上,身上还盖着薄被。她恍然地想起,这里,就是她投宿的旅店。她很累,所以住进房后,水也没喝一口,就睡了。   再看身上,她的手臂好端端的,流火也是原样,紫烟寒依然美丽。原来,刚才所经的一切,真的只是梦。   可是,若没有坤灵唤醒她,她就会困死在那个梦里的!想到此,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原来,有时,梦是比现实更可怕的。   推开窗,夜风清冷地拂进来,夜色却已淡了,天就要亮了,坤灵回去了么?她焦急地望着天之东方,那是昆山的方向,可是天遥地远的,她什么也看不见。   第一缕阳光照亮天际的时候,水影看见空中有枚莹莹的玉片正向她飘来,伸手接住,那正是贴在坤灵掌心的冰凌花,依然是晶莹剔透的。水影笑了,她知道,只要冰凌花的颜色没有变,就标志着施用离魂术的人,已经在时限之前魂归本体了。   天亮了,水影又走在路上,下一劫将是最后的考验,这么漫长的路,终于快到终点了。她第一次对回家有了希望,可是心里还是有疑问的。   “就算以后只有你一个人了,你也要坚强!”临别时,坤灵所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她当然会坚强,可是,怎么会只有她一个人呢?他不是一直都会等她的么?   水影用力摇头,摇去那些不好的念头,坤灵会一直等着她的,她知道。   前面的路,是向着太阳的方向,也是向着昆山的方向,当路走到尽头,她就会看到坤灵的微笑! 【卷七 殇魂湖】 第一章 拒   九重天之上的鹤翔殿,是天界封神禳星的神圣重地,寻常时日殿门总是紧锁的。开时必有大事将临。   这天本也是平常日子,在殷天历上,这一天没有朱砂重标的记号,可是,鹤翔殿却开着,殿门虚掩,门外的青玉长廊上,聚着很多人。这些平时各自幽隐,过着宁静日子的上神们,竟都到了这里,高冠锦袍,衣履鲜明,但皆是面带惊异愕然之色,交头接耳的私语,不时有人觑着眼从殿门微开的窄缝里向内望,迫不及待的焦急。   “各位,你们说这事可不是奇了,反正我封神几千载来,从未见过如此迅速的飚升,一个小小的昆山剑仙,才六百年的道行,而且还是个女子,居然也能进这鹤翔殿,还由天帝正式封神,从此就与我们比肩并驾。这怎么可能,真真的是个大笑话,这让我们的脸面往哪里搁?”   “好了好了,抱怨也没用,谁想到她竟能过得了七重宣阗之劫?以她那样低微的修为,竟能闯过为上仙而设的劫难,这本就是个奇迹,所以她上殿封神也是该得的,我们该恭喜她才是。”   “呵,你倒是大人大度,这样为她辩护。我才不信她过得了宣阗之劫,想当初我修行三千载,才得有资格去闯那劫难,在世间飘零了二十四年,几番生死交错,留下了一只眼睛才侥幸归来,才得了个上神的封号。你看她毫发未伤,气定神闲的样子,像是历过大劫的么?哼,一个毛丫头而已,就有这么大本事?这其中肯定有蹊跷!”   “大家也争得累了,歇歇罢。不管是真是假,总之上界已是这样定了,谁能奈何!再说,这个丫头是有些古怪的,当初逆天而行,偷了蚩尤族人的魂魄炼剑,就这份胆气,各位谁有?那蚩尤之魂炼成的剑想必定有特异之处,助她完成此劫。令她下世历劫本是严惩,谁想到她竟然因祸得福,兴许这就是她命里的定数。我们在这里争也无益,还是认了罢!”   “……”   这番不愠不火的话悠悠道来,说服了心思各异的众神,长廊上一片寂然,所有的目光都看向廊外。天界的云雾恒久不散,这里也不例外,只是在流云轻雾之中,不时闪过艳艳的红,那是火鹤在云雾间翩跹舞蹈,灸焰羽翅划过的痕迹,十二羽火鹤精灵,永不疲倦,在这苍茫云雾中舞过了沧海桑田,给这单调清冷的所在添了一抹温暖奇丽的娇艳,让人不觉就心生喜悦,这里,也正因此有了“鹤翔殿”之名。高悬于朱红大门上的琉璃匾额,乃是天帝亲笔所题。   琉璃为地,碧晶为墙的华丽宣昂的大殿里,是一派庄重的威严肃穆,地位显赫的上神们分列两边,人人毕恭毕敬,敛首屏息,静谧的殿内惟有龙涎香的浓郁芬芳在空气中流动,呼吸间薰然欲醉,说不出的舒畅甜美。东西南北四角上,盘踞着四只金色麒麟,香烟正从它们的口鼻袅袅散出,更给这大殿添了几分威仪。   众神排成整齐的队列侍立在东西两边,却有一人,遥遥在队列之前,正安然立于墀下。前面的玉石台阶之上,就是天帝的御座。那享此殊荣的人一袭不染纤尘的白衣,背影婀娜飘逸,腰间佩着金红色长剑,灼灼其华。这人——正是水影。   水影一如众人般的敛目垂首,恭敬肃穆,嘴角却有掩不住的笑意。所有的劫难都过去了,她是最后的胜者,她终于可以回到昆山,回到坤灵身边去了。十年的光阴,即使是心静如水的坤灵,也会有焦灼不安,好在不会让他再等下去,她很快就回去了,很快的。   她想着,几乎要笑出声来,天帝却在此时开口,打断了她的幸福臆想。“水影,你的修为尚浅,竟能完成宣阗之劫,实是出乎众之所料,朕心甚慰,昔日你所犯之错一笔勾销。天规所定,凡历满宣阗劫数者,皆可封为上神,朕将封你为……”   “陛下,臣不愿被封神,”天帝话还未完,却见水影屈膝下拜,语声清晰而坚定,在高高的殿顶回荡,“臣只愿回到昆山去,望陛下恩准!”   一语既出,人人皆能感觉到空气的紧张,虽然不敢抬头上望,但天帝的脸色肯定不会好看,他的封赏从来都是翘首期盼而不可得的,即便不满意也没有人敢说什么,只能恭恭敬敬叩首谢恩。今日竟被这剑仙女子如此干脆利落的拒绝,不但拒绝,她居然还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此番场景,若不是亲眼看到,谁也不会信的。   卓真人也在众神之列,方才一直在看看水影,他毕生只收了这一个弟子,见她竟能有如此的进益,自然欣慰。甚至比当初自己位列上界时还要喜悦。万没想到的是,这个胆大妄为的弟子会做出如此荒唐的决定,简直是拿性命开玩笑。他也顾不得会受责罚,急忙越众而出,低声喝斥道:“水影,你怎能出此忤逆之言,还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陛下开恩与你,还不速速谢旨领受!”   “师傅,我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也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水影并不转头去看身后劝阻她的师尊,一字字仍是决然。卓真人气得发颤,偷眼看向上面,天帝正凝目看着水影,脸色时青时白,他也不敢再说什么,急退几步闪回队列。身侧的同僚斜睨着他,无声的冷笑。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上方一触即发的震怒,人人都能想到,这一怒之下,不但水影性命堪忧,身为她师尊的卓真人,也断断逃不了管教不严之罪。与他交情不浅的几个上神,皆在手心里攥了一把冷汗,祈祷着不要牵累到自己。   一时间,偌大的殿堂里绝无半点声音,就连呼吸和心跳,都被压抑得几不可闻。人人的额上都沁出细密的汗珠,惟有引出此事的白衣女子,承受着天帝居高临下的审视,仍是淡静无谓的面容。   许久,天帝终于开口,沉静的语声里竟没有愤怒,“水影,你决然如此么?当真不悔?”   水影抬头,明澈的目光安祥明朗,淡淡的微笑,答:“不悔!”   “好,那朕就准你回昆山,你去罢,莫忘了你的不悔!”天帝抛下不可更改的旨意,拂袖而去。   本以为有场狂风巨浪的,到头来只是虚惊。众神皆是面面相觑的愕然,然后纷纷议论着散去了,只剩下两人的殿堂顿时空阔。卓真人仍伫立在原地,默默的,不知在想什么。水影回转身,看着有些苍老的师傅,忽然感到歉疚,轻声道,“师傅,您生我的气了么?”   “生气?”卓真人的语声空洞,神情也空洞,竟似身心已不在此处,“不,我不生气。只是,水影啊,你怎么总也长不大,改不了这不管不顾的任性。师傅把话说在这里,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卓真人转身背向她,脸庞抽搐扭曲,像是有许多话要说,可是又不得出口,重重的叹息后,他加快脚步冲出殿门,落荒而逃般的狼狈。水影想追上去,脚步却没有动,怔怔望着那个隐没在云雾中的背影,胸口是排山倒海的难过,重重地压着,却流不出泪来。   现在这里只有她一人了,也没有管理大殿的内侍来请她离开,好像没有人再记得她的存在。她慢慢地踱到门口,倚着朱漆大门看火云鹤的舞蹈。茫茫雾霭是永垂的大幕,火鹤精灵则是隐在幕后的舞者,曼妙舞姿大抵无人能见,只是不经意间挑开帘幕一角,惊艳刹那流转,映在眼里,连赞叹都会忘记。水影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转瞬而逝的美丽金红,很像流火的剑光。   流火,是的,她还有流火。摸着腰间的佩剑,那是须臾亦不离身的亲密伙伴。莫名的难过逐渐淡去,换之以满心的喜悦,她不是孤单的,即使整个世界都弃她于不顾,流火仍会在她身边,坤灵仍会想念她,等待她,不管在哪里,他的心都与她不离不弃。   水影笑着摇头,甩掉那些沉重的暗影。很多不解的疑团她不去想,为什么天帝如此轻易地放过她以下犯上的忏逆?只问一句不悔,竟真的让她回昆山去?为什么师傅方才的神情那么忧伤?为什么他说她一定会后悔,决然的语气竟像是诅咒,让她不寒而栗。为什么她独自在这鹤翔殿里,却没有人来理她?那些内侍宫女怎么一个不见?   这层层的疑问她都不去想,正如师傅所言,她一旦决定的事,就会不管不顾地坚持下去,哪怕付出惨重代价,也绝不瞻前顾后的犹疑。   “嗯,师傅他终是不了解我,我永远也不可能成为上界的神。做神有什么好的,七情六欲,欢喜伤悲,什么都不懂得。就算长生也是无聊,师傅那么辛苦才成了神,可他真的喜欢这种生活么?我才不会后悔呢,昆山才是最适合我的地方,我要回去了,再也不会来这冷冰冰的所在。”   水影自说自话,迈出了殿门,踏上空寂的青玉长廊,一路走去,将至尽头时她忍不住回头张望。已近黄昏,巡日的金龙正托着太阳向西华山沉去,火鹤羽翼划出的流光让夕照染上了淡金色,奇绝的美丽,但已遥遥不及,她不由怅惘地轻叹,那奇丽的景致是这里唯一舍得留恋的,这次离去,肯定再不能来,再不得见。   拈起“凌风诀”向下飞去,沉沉雾霭在身侧层层荡开,不时有洁白如玉的云蝶轻灵地掠过,翕动的透明翅膀拂上她的面颊,清冷细滑,带着一点点的酥痒,很舒服的感觉。水影笑着伸出手,立刻有一只云蝶栖上她的掌心,安详地收起双翅,竟似累了,准备小憩片刻。水影任它在掌心里安眠,小心翼翼地,像捧着一件珍稀的宝贝。   天好高啊!从九重天一直飞向昆山,也是一段遥远的路程,但是,在这段路的终点等着她的,不再是莫测的危机,而是坤灵宁静温暖的眼神,和重新握在手里的幸福。   水影想着,竟不自觉的握起掌心。云蝶忽然发现柔软的眠床忽然变成了牢笼,惊慌地挥舞着翅膀,拼命冲撞。“你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的,”她把手略略松开几分,让它舒服一些,却又不至于逃走,“我要带你回昆山去,那里是很美的地方,满山遍野都是奇花异草,紫昙英、冰月草,碧雪莲……每天都有多不胜数的花儿盛开。蝶都是恋花的,你整日这在茫茫云雾里飞来飞去,只有这单调的白色,一朵花儿都没见到吧?”   她絮絮说着,只是说给自己听的回忆,蝶儿却似是听懂了,乖乖地不再挣扎。水影试着把手掌再张开一些,它也不飞走,依然伏在她掌心里。连蝶儿都想逃离这片单调乏味的高天,何况是人。   高天上的风猎猎地呼啸着,撕裂大朵大朵的浮云,而被撕裂的云朵很快又聚拢,茫茫地掩住天空的湛蓝。然后风又怒吼着冲进云层,如此周而复始,风和云的战争永远不会停止,无聊却又有趣。 第二章 归   掠过下层的天,风不再凛冽,云也渐渐淡了,轻薄的已能透出些彩色的明丽。水影笑了,那云中所映出的淡彩就是昆山的方向。离开了十年的地方,想念了十年的地方,现在,就要回去了。   昆山位于第二层的煊烨天,并不算高的地位,但其重要性却是不容小觑的。一直以来,昆山都是天界最坚不可摧的防护屏障,维护着上界的宁静祥和。不知抵挡过多少妖魅邪魔的攻击侵袭,经历过多少战火烽烟,险峻巍峨的山峰依然矗立在煊烨天之上,岁月澎湃着从天河奔涌流过,浩浩荡荡,沧海桑田,却带不去笼在峰峦上的荣光和辉煌。   已经很近了,雾霭里隐约透出的绿意,就是天绝峰顶的碧雪莲在盛开,那清润冰甜的芬芳,似是已在身边萦绕着。水影深吸一口气,向着那片朦胧的绿飞去。   夜色渐浓,水影站在了山脚下,仰头望去,久违的天绝峰依然高耸险峻,一轮清淡如洗的月光盘在峰顶,遥遥地洒下明净清辉,水影微笑看着自己被月色拉长的影子,然后踏上了一条悠长的小路。这条从山下直通碧烟阁的路,她曾经走过无数次,今夜再踏上这条路,却是在十年之后。   空山幽寂,不闻人语,只有深涧里的流水淙淙,和无眠的鸟儿在月下清唱。水影并不在意,这样的安静正是她想要的,再说,也没有人知道她会在今天回来。   一步步走上蜿蜒盘绕的石阶,露水点滴地沾湿了衣裳,有些许微微的寒意。正走着,手心里的云蝶开始奋力挣扎,用力探出了它的小脑袋,头顶两根透明的长长触须颤动着,捕捉到的却是完全陌生的气息。看到它怯生生的可怜模样,水影笑了,“这里就是你的新家了,喜欢么?”她说着,轻轻张开了手指,“好了,你飞罢,去找你喜欢的花儿,你还不知道罢,花蕊里有很甜的蜜可以喝呢。”   云蝶侧着头,水蓝色的眼珠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是看清了她确实是好心,这才展开了晶莹的双翅,盈盈飞起,围绕水影飞了一圈,从她发间拂过,飞向远坡上一片如烟如梦的萱寒草,那是只在满月时才盛开的花儿,而今晚的月亮,恰似一只圆润无暇的冰盘,高高挂在中天。萱寒草也仰向天空,伸展开它鹅黄色的小小花瓣,盈满如月。水影目送云蝶飞去,看它在花丛里快活的穿梭,月光的银辉镀上它单薄明透的双翅,舞动时就像银色的精灵。   水影看得出神,半晌才恋恋地收回目光,不经意间抬头,却见远处那高遏天幕的轩辕顶上,立着一个硕长的身影,与她遥遥相对。深暗的夜色里,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见他的衣袂在山风中飒飒飘舞,在那孤寒的险峰上,他孑然独立的样子,那么寂寞。   “坤灵!”水影大声地喊,惊喜的泪冲进眼眶,越发地模糊了视线。她用力地向他挥手,然后,几乎是飞跑着,冲上了层层的石阶。   峰顶上的人没有动,安静得像是一幅凝固在夜幕上的剪影。也许是距离阻挡了他的视线和听觉,他依然等待着,却不知道他等待的人已经回来了。   轩辕顶是昆山的主峰,也是供奉着鼎剑炉的圣地,每年的中秋月圆之时,上界都要派出神使,来此开炉祭祀,净化炉内永不熄灭的鼎剑之火。只有最纯粹的火,才能炼出最纯粹的剑。   也正因此,这里被禁用了一切术法符咒,以示对剑灵的敬畏和尊崇。于是,要上这轩辕顶,必须是以自身的力量登上,没有任何法力可以借助。从前,水影也常常和坤灵来此,听他临风吹箫,或是切磋剑术,她喜欢这里的高远辽阔,似是伸手便可摘到星辰。可是上来却是不易,她的修为远不及坤灵,上来时常常已是气喘吁吁,而坤灵依然微笑悠然,气定神宁。   今晚也是如此,她好不容易地,才攀上了朔风烈烈的山崖。而前面那个青衫磊落的背影仍然没有转过身来,似是没有听到身后有她的呼吸和脚步。他背负着双手,目光凝在遥不可及的某种,任山风拂乱鬓发和衣襟,也无知觉。   水影放轻脚步,慢慢地踱近他的身边。坤灵向来是安静的人,但他现在的安静却有些异常,以他的敏锐,应该早就觉察到有人上峰来了,何况已离他这么近,他怎么可能还没发觉?   水影忽然有种不祥的慌乱,她静静地在他身后,等待他回头。可是没有,坤灵仍然以一种死寂的状态背向她,她看到他的侧脸,是茫然的表情,眼睛失神的凝固着,空荡荡的。那僵硬冻结的神色,竟似是被固定在这悬崖边上的一尊石像。   “难道,坤灵已经……”水影强压住心头翻涌的惊恐和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呼喊,努力让自己镇定,她伸出手去,慢慢地抚上他的肩,轻声地唤:“坤灵!”   她的手碰触下的身体微微一震,像是从梦中被唤醒,他终于回过头来,空茫的眼里映出了她,便霍然地有了神采。他牵起嘴角,淡淡的笑是春风解冻的温暖,“你回来了!”   他的语声轻柔而平静,并无惊讶。吃惊的反而是水影,她怔怔地瞪着坤灵,竟有些口吃,“你,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你总会回来的。”   那样淡然的口气,似是不经心的随口说出,对于水影,却是铭刻的感动。如果没有他如此执着的坚信,也许,她真的不能再回来。“你,还好罢?”她嗫嚅踌躇了半天,鼻尖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早就想好要对他说的千言万语竟一句也说不出口,最后,只挤出这一句简单至极的问候。   “好啊,有什么不好的。”他没有注意到她的尴尬,说着话转过头去,微笑的脸正好笼在一片没有月光的暗影里。   “可是,刚才你……”   “只是出神而已。”他截断她的疑问,“你不记得了么,我常常喜欢躲在僻静的地方发呆,这个习惯,好像是改不掉了。”   “只是出神么?”水影暗自疑惑着,没有再追问。她知道坤灵的脾气,若是他想告诉她的,不问他也会说;但他若是不想说,怎么问也是白费口舌。   她默然地看着他,他好像没有变,又好像变了很多,是有种说不出的古怪在他身上,到底是哪里不对的?   “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神像是在审查,你想看出什么来呢?”坤灵忽然开口,竟吓了她一跳,她慌乱收回的目光却不知该放在哪里,窘得满脸通红。   “我不是,我……”水影摇着头,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却连自己都听不懂。她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如果连坤灵她都要怀疑猜测,那还能相信谁呢?都是这些年危机四伏的漂泊让她成了惊弓之鸟,对谁都不能完全的信任。   “好了,我又没说什么,只是不习惯你那样的看着我。”坤灵笑着给她解围,“你是从鹤翔殿回来的罢,真的决定了么?”   “这个你也知道?”水影惊异,然后认真地点头,“决定了,我是根本做不了神的,不如开始就放弃。”   “这可不像你的性格,还没有做,怎么知道不行呢?呵,有多少人求之而不能得的地位,你就这样轻易地放弃,真是可惜呢。”坤灵喟叹着,似是有些不以为然。   “怎么,连你也这么说!”水影退了一步,不信地看着眼前人,忽然莫名的难过,不管是谁都可以这样说她,甚至包括师傅在内,她都可以忍受;唯独坤灵不可以,因为,他是她唯一在乎的人,她是为了他而做出这个决定的,却没想到,他竟也说出如此世俗而无情的话来。   水影咬着牙咽下泪水,狠狠地转过头去,“别人求之不得,可是我不稀罕!莫非,你也是很想求那样的地位么?”   坤灵愣了一下,脸上划过转瞬的伤感,笑意却依然温和,“是我说错了话。不过你这么说,好像也有些不讲理!”   水影一震,竟是哑口无言。她这才想起来,坤灵原本就是在天界述职的,都是受了她的牵累,才被贬回昆山,在那冷寂的天一阁里修书。他若是心有名利之私,当时又怎会为了保全她而拼尽一切。他从未向她抱怨过什么,而她却如此误解他。何止是不讲理,简直就是没有良心!   她张了张口,终于挤出几个艰涩的字:“对不起!”   “水影,你从来对不起我什么,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坤灵的表情蓦地凝重,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旋即,他又笑了,“好了,你历尽艰辛的回来,不会是为了来和我吵架诉苦的罢,说些高兴的事好不好!”   “高兴的事,”水影喃喃着,用力攥紧手心,给自己说下去的勇气,“坤灵,我想,这次我回来,就不会再离开了。你,高兴么?”   “哦,”坤灵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这样也好,可是这里不会是你最后的归宿。水影,到最后,你还是会回到今天你离开的地方。”   “坤灵,你在说什么……”   “好了,我们不谈这个,以后的事谁也承诺不起,我们能把握的,只有现在。所以现在你为什么不坐下来,好好欣赏这夜色。很快,就有流星要坠落了。”   水影再不说话,无奈地叹了口气,真的在一块石头上坐下。坤灵总是能恰到好处地压制住她那急燥的脾气,一贯如此。他的话不是她想听到的,却不能不承认他说的对,以后的事,真的不是她和他所能把握的,所幸,他们还有现在。   坤灵的话似乎是在预言,隐含着悲凉的宿命。水影却没有多想,她不信以后还会有什么不幸和波折。阴霾都散去了,就应该是阳光普照。她默默地坐着,紫烟寒就握在手里,沁凉的珍珠已被攥得温热,她等着坤灵开口来要。如果他向她要,自然得物归原主;可是如果坤灵等着她自觉的归还,那好像是不可能的。   水影偷眼看着坤灵,脸上是微热的羞愧。她是真的不想还他这颗美丽的珍珠,尽管知道它对他有多珍贵,但这十年走来,它已成了她信念的支点,或者,握住了它,就像握住了一个可以永恒的承诺。“一定要回去,还给坤灵紫烟寒。”是无数次她告诉自己的坚持下去的理由,可是真的回来了,她又怎能舍得兑现诺言。   坤灵全然不知她矛盾挣扎的心思,但也没有开口向她索回当初说好,日后要归还的珍宝,也许是还未想起。他一言不发,目光只凝固在深蓝夜空的一角,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你看,那颗星坠下来了。”水影仍在和自己激烈交战,坤灵骤然的呼喊让她一惊,下意识地抬头,正看见一颗流星从天边滑过,拖着悠长的银白光带,以决然的姿态从曾经属于它的高天坠下。   星芒转瞬间消失不见,不知怎地,水影蓦然觉得如坠冰窟的冷,但也是转瞬而过,然后就是深深的倦怠,似是全身的力气都被那刹那的寒冷抽空了。   “你怎么样?”坤灵看出了她的不适,伸手来扶,也许是夜太深太冷,他的手也是冰冷的。水影打了个寒颤,强笑道:“刚才那颗流星,也不知会落在哪里?”   “落在哪里都是一样,燃烧,然后化为灰烬,这就是流星的宿命。”坤灵低声地说,“这只是第一颗,以后,还有四十八天。”   “什么还有四十八天?是什么意思?”水影看着梦呓般呢喃的坤灵,满腹困惑的追问。今晚的他处处透着古怪,根本就与从前判若两人,怎么会这样呢?   坤灵没有回答,但是她的耳边却听到了一个声音,低沉喑哑,一声声地急切呼唤,“水影,水影……”   水影的脸倏地褪去了血色,心跳狂烈地几乎不能呼吸,她霍然起身,急急地寻找着,四野茫茫,只有高寒的夜空和猎猎的山风,她找不到声音的来源,但是,那个猝然响在耳边的声音——是孔雀明王。   是的,她不会听错,那确是明王的声音,是他在呼唤她,那样焦灼而紧迫。难道,他已从那冰封雪盖的地下迷城中醒来了么?   不,这不可能,封印了明王灵魂的冰魄岂能如此轻易的溶化!在那三粒冰晶刺进他身体的刹那,就注定了一场万年的长眠,谁也无法逆转,即使再暖的春天也化不开乱云渡的冰层,除非,是在万年之后。   既然是这样,为什么会在这里听到他的声音?虽然那凭空而来的呼唤已经寂然,但水影坚信那不是幻觉。她不敢多想,却抑制不了心中翻涌的种种念头。   “水影,你在想什么?”坤灵的指尖掠过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发丝,冰凉的触感惊醒了她。“哦,我没、没想什么……”她语无伦次地应了一声,更是慌乱。怎么可以这样,和坤灵在一起,心里却在想着明王,这,算不算是一种背叛!   “天快亮了,我们下去罢。你也很累了,好好休息。”坤灵没有再问,只是轻轻地叹息。   “嗯,好的。”水影连忙点头,抬起眼睛,正对上坤灵的视线,他的目光平静得波澜不兴,似是了然一切。坤灵必定已看出了她的心思,水影知道自己根本不会说谎,更不会掩饰脸色和眼神,而坤灵对她的了解甚至胜过她自己,一切都瞒不过他的。她慌张地垂下眼帘,想说些什么缓解这难堪的尴尬,却什么也说不出。   “好了,怎么又呆呆的。我带你下山,好么?”坤灵温和地笑语,好像并没有生气。水影这才松了口气,把手递给了他。还像从前一样,下山的时候,总是他护着她。   两人并肩下峰去了,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悠长。但仔细看去,两个人,竟只有一个影子。 第三章 空山   下了轩辕顶,天际已泛起了微微的灰白,坤灵急匆匆地加快了脚步,水影几乎是被他拖着走的。“坤灵,你干什么走得那么快,天就要亮了,我们在这里看看日出不好么?”她用力挣开了他的手,忍不住抱怨。   坤灵抬头看了看天色,一丝焦急从眼里划过,“可我还有事,你也该休息了,改天再说罢。”   水影看着他,很奇怪向来安详淡定的坤灵竟然会这么紧张,甚至像是恐慌,是什么让他这样呢?她索性站住,低声的嘀咕,“你有什么事这么忙啊,从前你不是很喜欢看日出的嘛?”   “我要修书呀。还有很多古本没有修订,天界昊博殿的管事已经催过好几次了。”坤灵耐下心来解释着,神色间仍是掩不住的焦急。   “哦,”这解释很是合理,水影闷闷地应了一声,“那好,你先回去修书罢,我还想到处走走,离开了这么久,我要好好看看这里,变了没有。”   坤灵迟疑着,喉间似乎低吟了一句话,但水影没有听清。夜沉郁的黑暗褪得很快,朦胧的亮色渐渐泛上来,“那,我先走了。”坤灵说着,不等她回答便匆匆而去,走出一段又停下来,回头望着仍站在那里的水影,“回碧烟阁的路你还记得罢?”   “放心了,”水影笑道:“我也才离开十年而已,不至于连路都忘了。”   坤灵笑得很勉强,他向她挥挥手,再不回头地走了。他的背影显得飘渺而又虚幻,像是将要溶化在这即将浮现的晨曦里。水影遥遥望着,忽然莫名地恐慌。   水影再次踏上这方久违之地,细细走去,所有的地域景致似乎都没有变化。试剑峰、玉漱轩,洗心亭……过去熟悉的地方都是旧时面貌,就连草木花朵也依然如故。阳光冉冉的照耀着,催开的花儿上还沾着未开的清露,仿若美人面颊上还未拭去的泪滴,清丽而妩媚。   惊云瀑依然是水声如雷,白茫茫的宽阔水帘甚是壮观,急流从高耸的崖壁层层坠下,泻入崖底的深潭,飞珠溅玉,扬起的朵朵水花,是可爱俏皮的精灵。沁湿的空气也是甜润而清爽。   这里,曾是水影最喜欢的地方,也常常拉着坤灵同来,他们喜欢在这里练剑,清扬的剑光配着隆隆的水声,别有一番气势和情致。   现在,水影独自坐在惊云瀑旁的一块大石上,脸色殊无喜悦,任溅来的水花湿了头发和衣衫,怔怔地出神。   昆山与她走前是一样的,可是,这里又确是有大变化,只有一个,却让水影锁眉困惑,百思不解:这里的人都到哪儿去了?她一路走来,竟然一个人也未见到。昆山是仙家清修之所,自然不会是人声鼎沸的喧闹,可是也不至空寂到如此绝无人声。   水影怔了一会儿,理了理湿漉漉的鬓发,起身离去。她决定一处处去找,也许,只是众人今天都没有出门而已。   檀云是她非常要好的朋友,见到她回来,定是非常欢喜的。可是水影叩门无应,推开虚掩的大门,随风阁里空荡荡的,不见檀云。   其后她又去了凝霞阁,丹月阁,鸾梦阁……都是一样的冷寂空荡,镇守此阁的人已不知去了何处。   昆山上下七十二位剑仙,水影已寻访七十座守阁,却不见一人。她靠着玉音阁门前的一棵绮萝木,恍恍然的,似是魂无所依,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哪里都没有人呢?   对了,还有一个地方,是肯定有人的。水影忽然想起,立刻急匆匆赶去天一阁。坤灵应该在那里,如果连他也不在,她真的不知身在何处。   走近天一阁,她竟不敢上前敲门,先贴着窗格向里望。很奇怪的,所有的窗上,都围着厚重的暗红色的帘幕,她什么也看不见。但是,这也标志着,阁里肯定有人。   她鼓起勇气上前敲门,扬声问道:“坤灵,你在么?”   “嗯,我在。”隔了很久,在水影都以为坤灵不在阁里的时候,里面传出了他低哑模糊,而且有些虚弱的声音。   “坤灵,你怎么了?”水影急问着推门,天一阁厚重的玄铁门却是从里面锁上的,在她的推力下纹丝不动。   “我没事的。你也累了,回去休息罢。”坤灵并没有给她开门,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话,语声似是恢复了正常,听不出有何异状。   水影满腹疑窦,但他既不愿开门,她也不好再敲,只能隔着门问他,“坤灵,这里怎么没有人呢,我找遍了所有的地方,一个人也不见,檀云他们都到哪里去了?”   “哦,上界有些事情,把他们都召去了,要在上界驻守一段时日。”   水影不出声,默然转着念头。昆山是天界最基础的防线,若是要将昆山的守备全部调回,必是出了迫在眉睫的重大险情。但她是刚从上界回来的,那里祥和平定,并未见到有任何的险象异样。   她正思量着上方此举的用意,忽然想到另一件事,倏地涨红了脸,手扶在门上,几次欲言又止,犹疑着,像是自语的轻声道:“那么,这山上现在只有你我两个人了。”   “好像是这样的。”许久,坤灵才应了声,然后,阁里就是静默,再无声息。   水影无奈,想着他一定是在古卷书海之间埋首疾书,坤灵是认真的人,不喜欢做事的时候被打扰。她叹了口气,手指从铁门上滑落,转身怏怏而去。   从天一阁向北,穿过怡心别院,再向前约半里路,就是她的碧烟阁了。远远望见那美丽的玉色尖耸穹顶,她停下来,怔怔生出莫名的惶恐。“近乡情更怯”原来不只是世人的无奈,归来,竟比离开更需要勇气。   好一会儿,她才催促着自己移动脚步,走过这最后一段归程。   碧烟阁的门是关着的,但没有锁,她轻轻一推,“吱吱咯咯”的轻响,门开了,明丽的晨光肆无忌惮地涌入了空寂已久的房间,空气里的灰尘被阳光映照得无处躲藏,蒙蒙地悬在半空,每一粒灰尘都是透明的,形成一个拱形的迷离光晕。   水影倚在门上愣了片刻,才慢慢走进,这里,当初离开时本没有想到还能回来,即使现在已经归来,竟也犹疑着,不敢肯定是真是幻。   她走着,看着。碧烟阁还是她走时的样子,但不是无人料理的荒芜。桌上是纤尘不染的清净,琉璃盏里的灯油是加满的,沙漏里簌簌流淌着永不停息的时间,那棵她心爱的阙寒草依然欣欣地生长着,还结了三粒花蕾,而且其中一粒竟已渐成人形。水影捧起来,仔细端详着,不禁又惊又喜。看来再过些时日,水蓝色的花朵绽开,她就可以看到那传说中的阙寒草精灵了。   阙寒草是极品的仙草,也是极其娇嫩而苛刻的。它本就是长在西极的阙寒海边,因此每隔十日,必须引来千里之外的阙寒海水给它灌溉,每月初一、十五的子夜时分,还要带它到天绝峰顶上去晒月光,汲取天地之灵,月华之精。   即使如此的精心侍奉,它每百年一开的花儿里,也不一定会有阙寒草精灵。那在花朵盛开时,躺在鹅黄色花蕊上微笑的精致人儿,都是美丽的女孩子,有明亮的眼睛,由花朵的色彩注定眸子的颜色;晶莹如月芒的肌肤,发丝间缀着点点闪烁的星辰,小小的唇鲜艳圆润,像阙寒海底的红珊瑚。她们生着比云蝶的翅膀还要单薄轻灵的双翼,却可以飞到最高最冷的天之极,传说只要是被她们注视轻吻过的人,都会得到最完美的幸福。   正是因了这个传说,种养阙寒草的人很多,花儿里开出精灵的却为数寥寥。水影从未见过,只知道当结出人形花蕾时,就标志着蓓蕾里孕育着神奇的精灵。水影已经守过了三个花期,也经过了三次失望,想不到终于看到了精致玲珑,如婴儿般的花蕾。   一定是坤灵,为她看管碧烟阁,照料这阙寒草,竟有了如此珍稀的结果。水影捧着陨陶罐,左看右看,不忍释手。无限的欢喜也夹着一丝淡淡的妒嫉,坤灵无论做什么,都要比她好,连种花都这么拿手,早知道是这样,不如开始就把阙寒草交给他来照料,也许早就得到精灵的祝福了。   水影总算恋恋地放下陶罐,走进里间,简朴空旷的房间,还是一面镜台一张床的旧日陈设。她面对着明净无尘的镜台,已有许久没有这样认真的看着自己了,镜中映出的脸略略带些憔悴,眼睛依然明亮,却已被划下了风霜的痕迹。她轻抚着镜中的自己,苦笑,尘世的光阴原来如此脆弱不经,才十年呢,就已经印下了沧桑。   她的手指划过镜面,掠过那张让她感慨的面容,然后转身走到床边,她躺下,放纵地舒展开倦怠紧张的身心。真是舒服啊,她满意地叹息,这些年来在无数的地方投宿过,旅店、寺庙、人家,甚至是荒郊,无论在哪里,身体躺下了,心却仍是悬着,找不到一份安宁的支点。只有现在,才是完全的、全身心的休憩,不用再想着未知的危险,和明天的路。这样纯粹简单的舒适,没离开之前,天天如此,却毫不知味。   水影闭起眼睛,微笑着勾勒她想要的未来,曾经几乎错失的幸福,以后要牢牢地握在掌心。   想着想着,笑容慢慢凝固。所有的艰险都过去了,应该不会再有什么波折,可是为什么总觉得有些不对呢?昆山上居然只有她和坤灵两个人,而坤灵又总是怪怪的,甚至对她很冷淡,像是换了个人似的陌生,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不可解的疑团一个个涌起,压得她呼吸困难。水影翻了个身,也换了种思路,既然现在只有坤灵和她在这空荡荡的山上,他的古怪和对她的冷淡,都是为了避嫌罢。   水影相信是这样,只是觉得好笑,坤灵什么时候变得和世间那些老夫子们一样迂腐了?他们之间,又有什么嫌好避呢?   沉重的困意袭上来,思绪变得模糊而虚幻,在沉入梦乡之间,水影朦胧地想,等大家都回来了,坤灵就会和从前一样了罢?   天一阁,重重的暗红色帘帷后面,一团幽暗的光影微微地晃动,伴着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第四章 镜·境   “水影,水影……”酣甜的沉睡着,竟又听到了明王的声音,一声声地急唤着她。水影在恍惚中睁开眼,看看身处的所在,竟是乱云渡。雪云石椅酷寒依然,锢锁着黑衣的男子。她茫然地看他,且惊且喜,还有些许不知何故的惶惶。她嗫嚅着,艰难开口,“明,明王?”   他微笑,是冬日阳光的淡淡温暖,对她的注视居高临下。是的,无论怎样,他总是拥有俯视一切的骄傲,这一切里,自然也包括她。他们之间的距离因此而变得微妙,看似近在咫尺,实际天地之隔。   “明王,你已经醒了么?”水影问着,眼帘下意识地低垂,回避他的凝视。慌乱的一瞥间,竟看到了明王右手上郑重平托的闪着银光的圆盘,莹莹亮亮,似是正泛起粼粼的曼妙水波,叠荡在她眼里却是悚然的寒意,她不由自主地退却一步,掩口低呼道:“情泪镜!”   “水影,你可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么?”明王对她的恐慌视而不见,也不答她的话,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魔镜。平滑镜面上映出的,是谁的身影,让他这样凝神地注视?   “你说过的话?是什么……”水影敛眉冥想,那段记忆里,他对她说过很多的话,她都记得。可他现在问起的,是哪一句呢?她不解,抬眼望向明王,眼神却是蜻蜓点水的轻忽,一掠而过。她不敢与他对视,那双比夜深,比墨浓的眸子是她永远看不透的,她自觉是欠了他的,却又不知该怎么还,也许是再也还不了的。   她的目光不安地流离着,最后还是落在他的手上。他掌中托着的镜子让她心惊,那泪滴凝成的镜面只要略有晃动,镜里映出的人就会死去,现在,镜里有人么?是谁?她想看,可是她离明王太远了,遥遥的距离一切都是模糊,想走近些,竟挪不动脚步。   “呵,已经忘记了么?”明王喟叹,微锁的眉宇间有些失望,“水影,什么是幻境,什么是真实?”   “幻境,真实?”水影像是正被严厉师长考教的学生,抬手拭去额上沁出的冷汗,低声的呢喃似是自语,“幻境。就是我已经历过,已看透了的事;而真实,就是……”   “真实,就是正在困锁你的幻境。”明王打断她的艰涩解释,接口道:“水影,你看我手上的镜子。它在我手中托着,是情泪镜;但是我若改变它的样子,将它变大,变深,变得浩淼广阔,你看到的,又是什么呢?”   “我看到的……仍是情泪镜。”水影思忖着说出这个答案,却不敢再看那面镜子。   深邃无垠的墨瞳里闪过一丝微笑着的欣然,“水影,记住心的本真,就不会被眼前的表象迷惑;表象可以千变万化,本真却是永恒的唯一。就像这情泪镜,不管变成什么,终归也只是情泪镜。”他顿了一下,慢慢地放下托着镜子的手,轻声道:“你不想再看一眼么?”   莫名的惶恐突如其来,水影不能自抑的颤栗着,吃力地抬起低垂在地的视线,投向明王伸来的手,手上闪着美丽波光的圆镜。   她真的只看了一眼,就被惊恐死死地扼住喉咙,无法呼吸,不能言语,眼前也只剩空白。镜中的影像,正是她最怕会见到的。那是坤灵,他映在镜中,郁郁的神情,远眺的目光。这是水影第二次在这镜里看到他,可是为什么,她的惊恐竟比上次更加强烈,尽管她知道,明王不会做出那可怕的事。   “明王,你,这是什么意思?”水影的身体僵硬了,像是断了引线的木偶,转头都要很用力才行。她看着高高在上的黑衣男子,她永远猜不透他的心意,曾经如此,现在亦然。   “我的意思么?只是想,让你看得清楚一点。”明王的脸上是一派寂静,没有丝毫的恶意浮现,但他的左手已举起,在水影空茫的眼里猛然落下,脆弱的水镜倾刻间分崩离析,镜里的人碎裂开来,化作一粒粒晶亮的光尘,星星点点,如闪烁的荧火,湮散在她周围。   “不……”水影窒息的喉咙里终于发出嘶喊,她向前扑去,想抓住那些飘飞在身边的闪光尘埃……   梦,就这样被挣醒了。水影睁开眼,惶惶地瞪着上方的穹顶,许久,才反应出这不过只是场梦,而枕头早已被满脸的泪水和冷汗浸湿了。虽然知道只是场醒来就好的梦,心里却还是翻涌着无法平息的惊涛骇浪,脑海中一幕幕闪过镜面破裂时,那碎成齑粉的身影。   “坤灵!”她喊着,无人答应,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坤灵不在身边。她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一把拉开门,踉跄着冲了出去,飞奔向天一阁。她一定要亲眼看到他,才能相信这只是个梦而已。   在她狂奔而去的身后,太阳已完全沉下西华山,又是一个夜晚,来临了。   “水影!”正从天一阁里走来的坤灵惊异地站住,看着水影不顾一切的奔来,散乱的发,满面的泪,似是一只被追赶得无路可逃的小兽,仓皇而绝望。怔忡间,她已近在咫尺,他下意识地去扶她,但不知为何,他伸出的手竟软弱地没有挡住她冲来的速度,水影就这样猛地撞在了他的怀里。坤灵似是猝不及防,猛地后退一步,摇晃着,几乎是扶着怀里的人才堪堪稳住身体,苍白的脸上惨然得不见一丝血色,这一下,竟似撞得不轻。   水影仿佛这时才魂魄归体,恍惚地眨了眨眼,看清了面前的人。她只看见他在,他没有死;却没见到他脸色的异样和虚弱。   “坤灵,坤灵……”水影抓紧他,埋头在他怀里,呜咽着,反复念着他的名字,这是她此时唯一能说出的话。她曾和他一起度过了沧海桑田的漫长光阴,这却是第一次表现出,她对他的依恋。   坤灵感到了怀抱的女子剧烈颤抖着,像在秋风里离开了树的叶子,冰冷而惊恐。她的手指痉挛着,用最大的力量抓紧他,似是一放手,就一无所有。   “水影,你冷静点,你这是怎么了?”坤灵惊问,却并没有给她温言和抚慰,他忙不迭地把她从怀里推开,一面挣开她紧握着的手,像是害怕与她这样无间的亲密接触。   水影被完全推开,她止住啜泣,抬头看他,诧异而不信。坤灵扭头,低敛着眼帘,挡住太多不能让她看到的无奈和痛楚。渐渐深浓的夜幕下,他矗立的样子静如孤峭挺拔的山峰,黯然无语,垂下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两弯淡淡的青黛,映在惨白的脸上,竟有种说不出的异样古怪。   “坤灵?”水影看着这个几乎陌生的人,擦去满脸的泪,试探着小声唤他。几乎浸透在这暗夜里的背影微微的颤抖,却仍是低着头,嘴角向上弯起,凝起一丝勉强的笑意,“你方才是做了恶梦,才这么慌张地跑来了?”坤灵淡淡说着,仰头看天,“其实什么事也没有,你又何必担心呢!我们与其站在这里发愣,不如趁着今夜天色晴朗,上天绝峰顶赏月,你说好么?”   “嗯。”水影点头。不管怎样,只要看着他,她就说不出拒绝的话。她默然斟酌着,实在很想问他,怎么知道她是做了恶梦?但脱口而出的,竟是个奇怪的问题,“今晚,还会有流星么?”   “有。”坤灵终于回过头来,深深的凝视让她心慌,“以后每天晚上都会有流星坠落,每一颗,都是同样悲伤的宿命,无可挽回,除非……”   他说着,语声渐低,最后只见他的唇在微微翕动,而没有声音。   上峰的路只有一条,是仅容一人独行的狭窄小径,盘绕蜿蜒,通向天绝峰顶。月光朦朦地笼着小径,照着两个前后缀行的渺渺身影。   水影默默地走着,眼睛却紧盯着在她前面的背影。坤灵为什么会变得如此陌生而古怪?到底是什么笼罩在他身上,让她感觉如此遥不可及。她看着他,脸上忽然发热,想起了方才扑进他怀里的情形。当时的情不自禁,现在想起来却是羞忮地抬不起头。   “可是,不对啊!”一个疑团闪电般划过心底,击碎了水影甜蜜的羞涩,她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有些颤抖的手缓缓摸向腰间的剑。自从回到昆山,流火一直都不平静,不管她是醒着还是入梦,都能感到它在鞘里低低的长吟。莫非,是因为……   水影再次看着坤灵的背影,眼神里却没有了温柔,取而代之的是剑锋的寒锐。他的背影看去飘忽游离,似乎随时都会随风而散。方才,尽管依在他怀里,尽管紧紧地抓着他,可是,她的感觉是空的,像在毫无把握的空。然后,他就慌张地推开了她,为什么,他为什么不敢和她靠近?   她的目光缓缓滑下,落在他的腰间,不见了金墨为鞘的长剑。她忽然开口道:“坤灵,你的剑呢?”   “剑?”他没有回头,有些伤感地笑了笑,“我已经很久不佩剑了,整日在天一阁修书,佩着剑也是无用。”   “哦。”水影低声应着,继续走在他的身后。在一个转弯处,她蓦然止步,冷冷地低唤一声,“坤灵!”   坤灵回头,“怎么……”话未说完,也来不及说完,剑芒擦出的冷凛气流已逼住了他的语声,而隐在剑锋后的眼睛是同样的寒冷锐利。   路原本就窄,转弯处更是连回身都难。一边是万仞深谷,一边是峰峦绝壁。水影的剑已迫在眉睫,而他的手中是空的,他既无法挡,也无路退。   看到他已被逼入绝境,水影的嘴角掠过笑意,若是早想到用剑来试,也不用七上八下的猜疑。   剑锋划过衣袂的瞬间,坤灵的手轻轻一撑崖壁,身体笔直地拔起,似一缕淡青色的孤烟,直上云霄的高渺飘然。水影的剑落了空,唇角的笑却更浓。她足尖轻点,身形也顺势而起,剑锋一转,如影随形的逼向坤灵,直刺他的左肩。   坤灵尚在空中,浑不着力,只能侧身沉肩,堪堪避开。水影轻喝一声,手腕向外用力,金红的流光直向坤灵颈中划去。坤灵眼里闪过微微的怒意,他抬手,擒住了水影的右臂。水影只觉腕上剧震,再无握剑的力气,不由自主的松手,流火径直地向崖下坠去。   “啊,流火……”眼看着心爱的剑坠下,水影不禁失声惊呼。这天绝峰的峡谷深不可测,相传谷底还封印着千万年来,与天界为敌的妖类的厉气,因此是被严禁踏入的禁地。流火要是掉下去,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她急得几乎哭出来,握在腕上的手却突然收回,坤灵的青衫在眼前一闪而过,隐入谷下月光也照不透的黑暗。水影还不及喊出来,却听得坤灵清越的朗喝:“接着。”随着喝声,明丽的光芒腾起,流火飞旋着,不偏不倚地直插她腰间的剑鞘。“咯嚓”一声轻响,剑芒尽敛鞘中。水影一愣,再抬头时,坤灵已施施然站在身边。   “啊……”水影张着嘴,呆呆地看着他。他的脸上还有未散的怒意,哼了一声,冷冷道:“你玩够了没有?”   “玩……”水影这才回过神来,惊魂甫定地争辩,“我没有玩。我只是想试试你!除了你,在方才那样的绝境,只怕也没有人躲得过我这三剑。”   “大话。”坤灵冷笑,也不理她,自顾自地上峰去了。水影有些心虚地跟在后面,亦步亦趋。许久,坤灵也不说话,她终于忍不住,嗫嚅道:“你生气了么?我明知我的剑是伤不了你的。”   “可是你怀疑我!”坤灵霍然回身,逼视着她的眼睛,“你是怀疑我不是我,才会拔剑来试的,对不对?”   这拗口的话他说的很是流利,却逼得水影哑口无言。坤灵的眼里渐渐泛起浓重如夜雾的伤感,他叹息着垂下眼帘,喑哑地低语一声,“如果我不是我,我又是谁呢?”   “是我错了,我不该疑心你,对不起。”水影不懂他的话,但她知道她是伤了他的,她懊悔着自己的莽撞,紧走几步,追上继续前行的他,“坤灵,你知道么,我在尘世飘零的十年里,没有一天是有安全感的,真的就像惊弓之鸟一样,得提防着一切。我是不该怀疑你,可是你真的变了很多,变得几乎让我觉得陌生,我才想到用这个法子来试你的。坤灵,到底是什么让你变成这样?”   “我变成什么样了?我到底哪里变了?你说清楚好不好!”坤灵一直沉默着,直到上了顶峰,他才头也不回地抛出一句话。   “我,我说不出,可我能感觉到。”水影不顾他还在生气,固执地要说出心里的话,“坤灵,我觉得现在的你很虚幻,不像是真实存在着的。比如现在,你虽然就在我身边,可我却感觉与你隔着天遥地远的距离。”   坤灵轻轻闪身,似是无意的避开了水影向他伸来的手,他默然矗立,一如既往的平静安祥,可是水影看到了他双肩的颤栗。她无言,等着他开口说话。   “水影,你说得很对,我是变了。但是我现在不能告诉你原因,请你相信我,最起码相信我还是坤灵,可以么?”他沉吟着,郑重地说出这句话,回望她的眼睛沉如暗夜。   水影蓦地心酸,走上来和他并肩,婉转央求,“刚才是我的错,你不要再生气了。你从前不是总说,不屑于和我计较的嘛。”   坤灵凝重的脸色终于被笑容暖化,他看着身边可怜兮兮的人儿,既是疼惜又是无奈,“我现在还是一样,不屑于和你计较。不过你的剑法真的精进了很多,下次再想试我,最好先打个招呼。”   水影赧然一笑,“不管我的剑法如何精进,总是比不过你的,这是我命里的定数。”她转眸,瞥向他空空的腰间,眼里掠过忧丝,“坤灵,你怎么可以放下剑呢?你的剑法那么好,天界不会永远把你埋没在天一阁修书的;而且,紫萝剑里有你母亲的灵魂啊,你这样弃剑不用,她会不安的。再说,我们这些人,就是为剑而生,为剑修行,注定和剑结了终生的缘,你就这样放下,未免把剑看得太轻了罢!”   她絮絮地说着,偷瞟着坤灵的脸色,他一副无谓的表情,看不出喜怒。直到她那振振有理的话告一段落,他才淡淡问了句:“你说完了没?”   “说,说完了。”   “既然你说完了,那就轮到我说了。我只说一句,不是我把剑看得太轻,而是你把剑看得太重。”   简单的一句话,却重重地撞在水影的痛处。她下意识地握住剑,用力再用力地握紧,那就是她的痛处。从决定要它的那天起,她付出了多少代价,不仅是她的,还有坤灵的。十年的颠沛流离,生死挣扎,都是为了最初握剑的执固。她一次次地告诉自己“不悔”,可是真的不悔么,还是明知悔也无益,只有这样的自欺呢?坤灵一针见血的道破,是她把剑看得太重了,重得几乎超过一切。而他这样说,是为自己辩驳,还是对她的责备?   “水影,没有谁可以永远拥有什么,迟早都得放下。这中间只是早和晚的时间差距,而结局是一样的,殊途同归。或许你现在还不明白,但当你有一天放下流火的时候,就会懂了!”   他淡淡地低声说着,似乎只是自语。而天际划过的明亮光芒却让他眉间一凛,他的手指向远方擦亮夜幕的白色轨迹,“看,第二颗流星落下了。”   望见流星的刹那,水影又感到了那种寒意,像被一支玄冰之箭射中,贯穿骨髓的可怕的冷。虽然转瞬而逝,但是身体却似被这寒气抽去了一部分,说不出的疲倦。   坤灵扶住了她,他的手也是冰冷的,但水影却不觉得。她依着他向峰下看去,未满的月像缺了一角的玉盘,清辉盈盈,投在峰下,竟然又映出一轮月色,且是水光潋滟,细致的彀纹层层散开,月晕也不断扩大,弥散成迷醉心弦的异样美丽。水影仔细看去,不禁惊呼道:“咦,这天绝峰下,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大的一片湖?”   她指着下面那浩淼的水面,惊异不已,“这片湖,我怎么不记得呢?”   “你呀,要是再过几年,只怕连昆山都不记得了。这是天目湖啊,忘记了么?”坤灵拍拍她的肩,解释着,笑语间却似有些勉强。水影没有在意,她只顾着盈在峰下的美丽湖泊。那样广阔的水面,一时溢起叠荡的粼光,似是被风吹皱的银色绫罗;一时又平滑如镜,照出天幕中的月影,奇妙的变化着,美得有些诡异。水影出神地看着,忽然觉得在哪里见到过这片湖,坤灵说这是天目湖,好像是罢。她恍惚地想。   “水影,我们该下去了,天就要亮了。”坤灵的催促将她唤醒。她魂不守舍地跟他走下盘旋小径,一路上眼里心里都只有那片明艳湖泊的倒影。是在哪里见过呢?她努力的在记忆搜索着,却只是徒劳。   下了峰,天边的云朵已染上了轻淡的红色,那是被朝霞沁上的明丽,破晓时分将至了。坤灵仍然没有陪她看日出,而是直奔天一阁。水影独自守候了第一缕阳光的升起,然后慢慢踱回她的碧烟阁。   疲倦沉沉地压上来,她倒在床上昏昏欲睡。但流火仍然在鞘中低声长吟,水影拔剑,锋芒明亮得刺眼,不似遇到敌情时的晦暗无光。昨夜试探坤灵时,剑光也没有变色。而剑锋却在不停地颤动鸣响,声声低吟像是无奈的叹息。水影收剑归鞘,轻笑道:“流火,你在紧张什么,莫非你和我一样,也成了惊弓之鸟?”   梦境里,又见明王。依然是乱云渡,宽广的大殿,雪云石椅上禁锢的不朽生命。唯一的不同,就是他的手上没有情泪镜。   水影离他远远的站着,很想质问他为何要用情泪镜来吓她。可是明王的面容郁郁哀伤,让她无法开口质问。而且,她也不信明王只是造个恶梦来吓她,那种低俗无聊的恶作剧岂是他的所为,那个惊悚的梦一定意味着什么,她总会知道的。   在这个梦里,明王不说话,也没有动作,他只是望着她。深切的哀伤让她心惊,这是第一次,她在明王脸上看不到骄傲,是什么,竟能让他放下骄傲,让她冷凛的眼里溢满软弱的哀伤。这就像坤灵放下了剑一样让她惊讶。莫非真如坤灵所言,人总会放下自己固守的东西。与坤灵,是他的剑;而对于明王,则是他的骄傲。但,这是为了什么呢?他忧伤的眼睛,为什么只望着她? 第五章 殇魂湖   日子就这样天天过去,坤灵从没有陪水影看过日出,他终日都在天一阁修书,重幕低垂,门户紧锁,只有当残照落尽暮色四合,才能见他走出天一阁。   水影却没有再质疑困惑过,不是因为绝对的信任,而是整个白天,她都在梦乡里沉溺,根本不知道坤灵是怎么样的。   这似乎是一种怪异的循环,每个晚上,和坤灵一起在天绝峰看流星坠落,白日则在梦里和明王相见,周而复始。这样奇怪的生活让她不安,甚至痛恨自己。这分明就是背叛,为何她的梦里从来没有坤灵,而全部都被明王占据。梦里只有他一言不发的哀伤注视,日渐深重,让她无法承受。   水影背负着深深的自责,她努力不让自己入睡,没有梦,就不见明王。可是沉重的倦意却是无法抵挡的。或许,是因为那些流星。   其实,水影并不愿每晚都上天绝峰去,那些流星,还有那片湖都让她感到不安,尤其是流星坠落的瞬间,绝无例外的会有透骨的寒气袭进她体内,而且越来越强烈,几乎将她冰封,随之而来的疲倦也愈发沉重地将她拖进更加难醒的梦里,去面对明王。   这些痛苦她默默忍受着,从不向坤灵说起。因为他喜欢天绝峰上的夜,喜欢看流星的陨落,喜欢站在崖边,俯视深谷下的天目湖有些星芒的碎片落入湖里,湮灭淡淡的光华,随波流逝。他越来越少说话,常常整夜地望着湖水怔怔出神,只有下峰时才会对她微笑,淡定的神情变得坚定决然。   水影一直在他身边,默默,只是有时会惊心地发觉,坤灵脸上那隐忍的哀伤,竟与明王别无二致。   “水影,明天,就是你回来的第四十九天了。”夜将尽了,下峰时,坤灵忽然地对她说。   “哦,那又怎样?”水影已是困倦至极,像是只要闭上眼睛,就将陷入永恒的长眠。她勉强拖着脚步跟在坤灵身边,根本没听清他的话,只是随口应着。   坤灵转身,“明天,是最后一天了。”他说着,忽然托起她的脸,“水影,你总要作出决定。”   “啊?”水影猝然一惊,托在她下颌的手指是冰凉而坚定的,带着些强硬的决然,让她恍惚的意识骤然清醒,她只能仰视,而无法低下头去回避他的眼睛。不知为何,他的眼神失去了平静,燃烧着暗色的火焰,炽烈且义无反顾,让她不敢看。   “决定,什么呀?”她紧张得口吃,想推开他的手,可是行动却不听使唤,是不敢,不愿,还是不忍?   “没什么。”一声喑哑的轻叹,像是拂过的风,坤灵眼里的火熄灭了,他松开手,径自下峰去了,忘了水影还留在身后。   望着迅速隐没不见的熟悉背影,水影忽然想哭,惶惶地,只觉这一别,就是永诀。   水影独自走下崎岖冗长的山间小径,身边第一次没了陪伴。脚步益发拖得沉重,好容易才挨到峰下。靠着一块嶙峋的山石,想着坤灵不管不顾的离开,一定是生气了。   她想去天一阁,向他问清楚到底要决定什么?她不想让他生气,不想被他抛下,只能一个人走。   这样想着,寒冷和疲倦却让她无法行动。天一阁处地偏僻遥远,要越过奇险的玉莲台才能到。而她现在虚弱的体力仅够支撑回碧烟阁。   推开了碧烟阁的门,水影已是精疲力尽。倚在桌边休息,正瞥见那棵缀着花蕾的阙寒草,其中玲珑的人形蓓蕾已经微微地绽开了,她惊喜地捧过细看,忽然想起今晚正是满月之期,要带阙寒草去峰顶淋浴月光。到明天,水蓝色花朵盛开,她就能见到那传说中的花之精灵了。   放下花儿,她禁不住叹息。坤灵为什么会生气呢?他们何时才能象从前那样,没有隔阂和距离。真的很想再听他吹箫,丝丝缕缣的轻袅缠绵,引来彩凤,醉了微风。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她懂得他藏在乐符里的心意。   现在她很想告诉他,可惜他已经不吹箫了。水影的指尖轻抚过花蕾,满是期待,阙寒草的精灵会带给她幸福的,等花儿开了,一切都会是从前的样子。   深深的睡意袭来,眼帘不自觉的阖上,入梦前最后的模糊意识里,她感觉流火在鞘里铮鸣。   在梦里,还是与明王相视。异样的是,明王的眼神不再忧伤,冷静而安定。他向她伸出手,他说:“水影,你握住我的手!”   “为什么?”即使在梦里,她仍是惊异。   “快,握住我的手!”他不解释,急促地命令,有不容抗拒的力量。   水影像是被这命令震慑,她伸出手,走向遥遥向对的明王。似乎有个声音在心底喃喃,“握住他的手,就安全了……”   他们之间的距离在水影脚下缩短,很近了,她已能看清他唇边的恬淡笑意,是鼓励,也是期盼。她看着明王的手,那是可以通天彻地,把握一切、摧毁一切的手。握住了,就安全了。   正要再踏上一步,她的眼前掠过坤灵的脸。脚步在瞬间定住,她看着自己伸向明王的手,茫然自问:“我在干什么?”   “水影,握住我的手!快啊,已经没有时间了!”是什么让明王如此的焦急?他催促着,他们的指尖还差一寸就能相触了,只差一寸……   水影没有补上这短暂的距离,她看着明王,除了坤灵,他是唯一让她心动的男子,可是,他们的手,注定不能相握。   她垂下伸展着的手臂,决然地说:“不!”   这个斩钉截铁的字击中了明王,他慢慢地收回手,笑容惨淡,“只差一寸啊。水影,这就是你与我的距离,如此的近,但我终是碰不到你!这一寸的阻隔,就是坤灵么?”   “是!”水影蓦然心酸,但她直言,毫不回避。   “我明白了。”他低下头,语声骄傲而伤感,“我曾是展翅九万里的孔雀,可是这一寸的距离,我却无力抵达。水影,原谅我,我有心,但是无力!”   水影看着他,惊异得忘记了言语。明王的眼里,竟流下两滴泪,在脸上,缓缓滑落。   那是,为她而流的泪么?明王,竟然为她而流泪?   明王淡淡地笑,他挥手,道:“去罢!”   立刻的,乱云渡、明王,全部从她眼前消失,她能看到的,只有无底无边的黑暗。   “啊!”水影惊醒,看看身边,才发现自己居然倚在桌边就睡着了。她忍不住地回顾着那个梦境,明王的泪,是为她流的么?   “哎呀,是不是的,又有什么关系!”她讨厌自己如此的游移不定,像个坏女人的样子。抬头才发现天已将黑了,坤灵在等她,但愿他已经不生气了。她定了定神,把明王压在心里,捧着阙寒草,打开了房门。   “坤灵,你怎么在这里?”她望着那个打开门就见到的人,脱口惊呼。   “在这里等你啊。”坤灵笑看着她,明净安祥,那样熟悉的笑容,是他原来的样子。   “这花儿就快开了呀。”听到他说话,她才慌忙收回痴痴凝视的目光,低下头去掩饰脸红,“嗯,这花儿,今晚带到峰上去晒月光,明天就开了。”她说着,眼睛瞥到了他手中的洞箫,惊诧道:“你不是,已经不吹箫了么?”   “可是,今晚我想吹给你听的。水影,你想听么?”   “当然想听。”水影连连点头,陨陶罐里的阙寒草正在夜风里娉婷起舞,这真是神奇的花儿,还没有开,就已经弥散了幸福的味道。   天绝峰已笼在了一片圆润的清辉里,天净如水,皓月朗朗,真是个让人禁不住心生欢喜的好天气。但愿今晚不要再有流星。她摇头,甩掉那微微的不快。找了块极好的地方放下阙寒草。另一边,清越的箫音已起,第一声,就让她的心狂跳得不能自己,这首曲子,竟是秋水寒。   初听得这首箫曲的时候,她才刚刚得道。有了剑仙的身份,初来这世外仙山,看哪里都是新鲜,却又是胆怯怕羞的,除了师傅,不怕和旁人说话。一天,她带了剑去洗心亭练,还未到,就听见了阵阵箫音。明彻清朗,高渺幽淡,她听着,眼前竟是一片秋水长天的壮阔和萧寒,雁南飞,叶飘零,寒水东流,一去不归。从那时起,直到现在,水影都固执得认为,这世上不会有人,比坤灵更善吹箫。   一曲终了,她竟已不知觉地站在了吹箫人的面前。那是个年青的男子,清秀俊朗的眉目间隐着淡淡清愁,一袭青衫,磊落飘逸。修长的手指交缠着,握着一支玉色的洞箫。看到她突然出现,他有微微的惊诧,然后笑了,似秋日温润了寒水的恬静安然,他问:“你是谁?”   “我是水影。”她老老实实地回答,只说了这一句,脸已是通红。   他看着她的羞涩,用了解的眼神,他说:“我是坤灵。”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久远得水影已记不清日子,但她永远记得当时的情形,和这首曲子。原来,坤灵也记得。   也许,在那一刻,那一眼,她就已爱上了坤灵,只是,她并未察觉。   抚着发烧的面颊从怀想中醒来,才听出曲子已经换了,是一首,伤别离。那呜咽哽哽的乐律似一根针,直刺进心底,很疼很疼。   水影一惊,起身来到他身边,“坤灵,你为什么要吹这首曲子?”   “怎么,不好听么?”乐声中止,他回头看她。   “你吹什么都好,只是不要这个,我听了害怕。”   “人生在世,别离是在所难免之事,有什么好怕的呢。不过你既不想听,就免了罢。”他低声叹着,放下了手中的箫,“水影,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很高兴。”   “嗯,为什么?”   “因为你终于做出了决定,水影,谢谢你选择了我。”他为她理好被风拂乱的发丝,指尖划过她的脸庞,冰凉而细腻。   “啊?”水影大惊,忙不迭地埋下头去,脸上像在火里烤着似的滚烫,眼睛牢牢地盯在地上,只恨找不到一条裂缝,能立刻在他面前遁形。坤灵这样说,难道他知道她每天的梦,知道明王,知道她只差一寸,就握住了明王的手……   “水影,我说的是真的,我是真的很高兴。”他托起她的脸,让她面对着他。她满脸的赧色无遮无挡地映在他眼里,无处可逃。   水影只有看着他,他眼底的喜悦让她感动,那喜悦是真诚的,他是真的为了她最终的选择而欢喜。她在感动之余敬佩着坤灵的宽容,如果换了是她,一定无法高兴的。   “坤灵,我……”   她正要吐露的心声被打断了,坤灵的声音说,“水影,你把紫烟寒还给我罢。”   这句话,是她根本不曾想到的。“什么?”她在心里叫出来,不禁有些气恼。哼,说什么高兴,其实还是生气的,不然怎么会向她要回紫烟寒的。   心里这样想着,却也不能说出来,本来就是她心分两处,坤灵生气也是应该的。紫烟寒只是他借与她的,她回来后一直不还,现在他要回,也是天经地义,无可厚非的事。   “坤灵,我带着紫烟寒十年了,我已经不能没有它了,求求你,把它送给我好不好。”她舍不得还,软语恳求着。   “不行!水影,你难道不知紫烟寒是母亲留给我的,我已经放下了剑,只能带着它了。”坤灵一口回绝她的要求,固执地向她索要珍珠。   “你……”水影还是第一次被他这样拒绝请求,又羞又气又是不舍,大叫道:“我回来这么久,你为什么不问我要?偏偏在今天晚上这么急着要,你是什么意思?”   “因为,你是在明天才回来的啊,我向你要回紫烟寒,正是按时拿回的。”他淡淡笑着,似是有些伤感。   水影根本不懂他的话,她已经在昆山四十九天了,怎么是明天才回来。坤灵为了要回紫烟寒,竟说出这样矛盾得无法解释的话。水影再无话可说,她恨恨地掏出紫烟寒,明丽浑圆的紫色珍珠在她掌心里打转,温柔而清凉,她紧握着,依依不舍,她忽然有种怪异不祥的感觉,只要把它交给坤灵,就是切断了她和他的联系,就再也不能和他在一起了。   可是他紧盯着她,空空的手就摊在她面前,迫不及待的焦急。她狠狠一咬牙,把珍珠放在他手里,才转过身,泪水已连串的滴落。   他默然片刻,伸手揽她的肩,轻声低语,“水影,我要送给你一样东西,比紫烟寒更珍贵,永远地送给你!”   “我不要!”水影拭着泪,不肯转身。   “你必须要!”坤灵用力扳过她的肩,一把将她拥在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你干什么!”水影一惊,这个怀抱虽然是一直向往的依靠,但她还在赌气,涨红着脸用力挣扎。“你放手,你快……”   她忽然再说不出话来,坤灵的唇盖住了那些未及出口的话,水影怔住,她看着他的脸,第一次在这样近的距离。他终于吻了她,终于……   可是,是夜太冷么?他的唇是冰凉的,像他的手指一样没有温度。但她不管这些,因为,是坤灵在吻她啊!   再也没有任何的气恼悲伤,她的抗拒变成了拥抱的姿势,她回应着他的吻。两个紧紧相依的人映在如水月光下,可是,地上的影子仍然只有一个。   忽然,水影感到有什么从坤灵口中吐出,滑进她的口中,是颗圆润细滑的珠子,温暖的,带着淡淡的芬芳。   那是?水影惊惶地瞪大眼睛,面前的人正渐渐变得虚幻透明。她用尽力气也无法推开他,“坤灵,你……”她含糊的语声不能唤出,而那颗珠子已滑进咽喉,落入腹中。   他放开了她,或许是已没有力气再抱她了。他看上去竟像只单薄的人形纸鸢,一阵微风拂过,他就摇摇地,似是要随风飘去。   “坤灵!”她哭喊着拉他的手,可是她的手指竟毫不费力地穿过他的身体,就像是穿过了风,穿过了空气。她恐慌的事已是事实,刚才那一吻,他把元神给了她。现在的他,只剩空空的魂魄。   “为什么?”她撕裂地哭喊着,她真的不明白怎么会这样。元神是修道者毕生所凝的精华,失了元神,就连魂魄也守不住,将是魂飞魄散的悲惨下场。坤灵怎么能把元神给了她!可是,活着的人是无法祭出元神的,只有已经死去的,只靠一颗元神维系延续着的灵魂才能这样。难道,坤灵已经死了?这些天来与她相伴的,只是他依附着元神才维系不散的灵魂?   “坤灵……”她痛哭着紧紧抱住他,其实她的怀抱里什么也没有。她的泪落下来,穿过他的身体,碎成晶莹的水滴,融进土地,不知道来年会不会破土萌芽,开出一朵悲伤的花儿。   他的笑容依然安祥,“水影,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喜欢你。其实我很胆怯的,我一直都想告诉你,可一直都不敢。”   “你不用说,我也知道的。我一直知道的!”水影看到他在她的手臂间轻轻弥散,她用尽所有的悲伤,也挽不回的弥散。   “知道就好。记得,你是答应过我的,就算只有一个人了,也要坚强。何况,你不是一个人,我是永远和你在一起的。”他说着,清淡如烟的魂魄已飘到崖边,最后的回头,他说,“水影,今晚不会再有流星坠落,你不会再倦,不会再冷。水影,醒来罢。”   崖下就是那片湖泊,他坠下,落进湖里。水影跌撞着奔来,只见无数晶亮的光尘,星星点点从湖水中升起,如闪烁的荧火,湮散在她周围,她伸手去抓,握了满把,却只是空。   这个景象,她已不是第一次见到了,在梦里,明王就曾演示给她看的。明王说,不要被表象所迷惑,这情泪镜,不管变成什么,终归也只是情泪镜。   而她却忘记了这番箴言,她看不清楚,崖下的天目湖,其实就是情泪镜。   一阵烈烈的山风刮过,卷去了所有的光尘,她就在这风里声嘶力竭地喊:“坤灵!” 第六章 意未央   “坤灵,坤灵……”她一声声喊着,无人回应。却听到一个温和熟悉的声音在耳边说:“水影,醒来罢!”   蓦然地,水影睁开了眼睛。是谁在唤她?这里,是什么地方?怎么是这样的熟悉?   “水影,你终于醒了。”一只苍老的手递在面前,托着一只茶盏。她顺着手向上看去,惊呼道:“师傅!”   递茶与她的,正是卓真人,白发萧萧的长者站在面前,慈和而安祥。水影拭着脸上的汗和泪,长吁一口气,有师傅在就好了,原来只是做了场梦而已。可是,师傅怎么会在这里呢?   她转眼看向四壁,触目惊心,她身处的这间屋子,竟是碧烟阁。是的,不会有错。那桌子、书架、靠椅,墙上挂着的湘木琴;还有,她身下躺着的云床,这些,都是碧烟阁里的陈设。她正在碧烟阁,难道,她真的已历尽劫难,回到了昆山?   “师傅,”她猛地起身,拉住了卓真人的衣袖,“师傅,您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劫难已尽了么,我真的已经回到昆山了么,我做的那个梦,真是只是梦么?”   卓真人木无表情,只是眼底流过刹那的怜惜,他一根根掰开她痉挛紧攥的手指,抽出衣袖,回身坐在离她很远的椅上,手抵着额头,埋下满是沧桑的脸,不让她看到他的痛苦和不忍,喑声道:“水影,你自己想一想。”   “我想……”水影木然伫立着,在混乱翻涌的思维里整理着记忆的碎片。慢慢地,她想起来了。   已是最后的劫难了,鬼使神差的,她走向了昆山的方向。然后在路上遇见了师傅,师傅说要带她去历那最后一劫,她就随他来了,上了昆山,进了碧烟阁,并未觉得有何不对,冥冥中似乎是理所应当。然后师傅斟了盏茶,看她喝下了,然后……   然后就是这个漫长的、梦里有梦的梦境,这个梦像是做了好久好久,久得几乎醒不过来。好在她终于醒来了,那痛彻心肺的一幕,不过只是幻境罢了。   她扶着桌子,如释重负地叹息,目光却定住了。桌上好像少了什么,茶具、沙漏、琉璃灯盏,一件件数过,她突然地颤栗,是少了阙寒草!   她记得,在师傅引她进来的时候,阙寒草就放在桌上;她还记得,在那梦中的最后一夜,她把它带到了天绝峰上晒月光,因为那包裹着精灵的花朵就要开了。难道,它真的在天绝峰上么?难道……   水影膝上一软,踉跄着扑到在师傅身边,无泪空茫的眼仰视着他,想要一个答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卓真人揽她在怀,轻抚着她的头发。水影是他唯一的弟子,他疼惜着这个注定寂寞终生的孩子,却也只能眼看着她,一步步走向很深的孤寂,无能为力。   “水影,你睡了四十九天啊,师傅真担心你醒不过来。现在好了,所有的劫难都过去了……”   “师傅,我只想知道坤灵在哪里,他在哪里?”   卓真人默然,他闭着眼,抚在她头上的手也僵硬了。   水影的心倏地堕入冰窟,她用力站起身,“你不告诉我,我也要找到他,我一定能找到他!”   她大喊着冲出门去,外面是明亮的白昼,阳光无遮无挡地照下来,强烈而灼热,她晕眩着睁不开眼。真是睡得太久,连阳光都不能适应了。   “水影,你怎么了?”一双纤柔温暖的手及时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她,勉强睁开刺痛的眼,见到一张女子的脸,熟悉的,明丽如春花,满是关切地望着她。那是,檀云。   “水影,恭喜你,你终于回来了,我……”   檀云祝贺的话被骤然打断,水影还是只问那句话:“坤灵在哪里?”   檀云甜美的笑凝固了,慌慌地低下头去。水影已挣开她的手,跑向能找到坤灵的地方。   昆山已不再空旷,路上皆可见到三两结伴而行的人们,每张面孔都是熟悉的,寒伢、琳琅、瑞照……可是这些身影里没有他。如果没有他,就算所有的人都在,又有什么意义呢?如果没有他,整个世界都是空的,永远都是空的!   她一路狂奔,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翻过了曾经是她望而生畏的玉莲台。前面就是天一阁了,她满怀希望地奔去,猛地推开了沉重的墨漆铁门:“坤灵!”   没有人应,没有人在。宽绰的大殿里只有满壁满桌的书,她推门冲进时带起的风胡乱地翻动书页,哗哗地响着,空洞而无望。这些书,还会有人回来修订么?   他不在这里。她看着窗上围着的厚重帘帷,绛紫的,是凝固的血色。层层拉起时,房里就是密不透光的昏暗,她记得坤灵曾经很喜欢阳光和风透进窗户的明亮清爽。是从何时起,他竟要用这些围帷把光线挡在外面;是从何时起,他不敢看见日出。这些他从未对她说起,他从不对她说,他的痛苦。   她继续在山路间狂奔,奔向天绝峰,他一定在那里,一定的。   跑过洗心亭时,她骤然收住脚步,有箫声,在亭子里幽幽咽咽地响着。她压抑着狂烈的心跳,踌躇着,不敢走进。这是他们相识的地方,是她第一次听他吹箫的地方,莫非,他依然在这里等她?   她深呼吸,鼓起勇气踏进了亭子。亭子里是空的,没有人,但那幽咽宛转的声音仍在继续,抬头,才发现原来是风拂动了檐沿下悬挂的铁哨,气流穿过哨孔,吹出如箫的音律。水影怔怔看着在风中摇动发声的铁哨,心里像在刺满了针,痛得麻木。连风都在欺骗她,开这样残忍的玩笑。   其实她早该知道这是个骗局,不会有人在这里吹箫了,不会再有人微笑着问一个被箫声吸引而来,胆怯羞涩的女孩子:“你是谁?”   “我是水影。”   “我是坤灵。”   如此简单的对答,就已经注定了他悲剧的宿命。当初他若是不问她,那又将是怎样的结果呢?   她默默地想着,默默地退出亭子。默默地,依稀又听到了那首秋水寒:雁南飞,叶飘零,寒水东流,一去不归。   天绝峰上没有人,只有阳光普照,烈风呼啸。水影一步步走到崖边,望下去。崖下是开满野花的萋萋芳草,不见了那片浩淼潋滟的湖泊,她怔怔伫立着,没有泪水,没有呼喊,静默得像是被悲伤凝结的化石。   “坤灵在我做这场梦之前,就已经死去了罢?为什么会这样?”她突然地开口问道,因为卓真人就在身后。   “水影,你可还记得前一次的劫难?你也是陷在自己的梦里,你的道行尚浅,根本无力自拨,是坤灵救了你。私离昆山,助你破劫,这已是重罪;更何况,他还泄露了天机。你可知是什么后果?”   水影僵硬的身体猛然颤栗,原来,还是为了自己!她当然记得那场与心魔的纠缠,在已经完全绝望的时候,是坤灵告诉她这只是自己的梦,他说恶梦过去就是美梦,水影你要坚强,就算以后只要你一个人了,你也要坚强。   原来这就是天机,原来他已预料到了会有如此的结果。她记起他说这些话时眼里一闪而过的恐惧。即使明知这是不可逾越的雷池,他还是说了,因为,他要她活下去。   卓真人喟然:“坤灵犯下了两条死罪,当然只有死。可他知道以你的力量无论如何也过不了最后一关,他放弃了转世投生的机会,用元神定住魂魄,也要助你完成这最后一劫。”   “真是执念啊!”卓真人轻叹,“这个漫长的梦你做了四十九天,那每晚坠落的流星,都是你的生命在流失。本来,昨晚最后一颗流星坠下,你就会死在自己的梦境里。而坤灵把元神给了你,用他的魂魄替代流星坠落,这才唤醒了你!”   “为什么非要这样残忍呢?连完整的灵魂都不留给他……”水影喃喃道,不知是在怨恨自己,而是命运。   “水影啊,其实你曾有过两次机会能够醒来,而不用坤灵付出魂飞魄散的代价。在梦境的开始,如果你接受了天帝的封授,也就算你历过了这场劫难,你就能醒来。可是你不肯,你固执地一定要把梦做下去,连师傅的规劝也无能为力。后面,你又拒绝了明王的帮助……”   “明王?”水影惊叫着打断师傅的话,“他要帮我?”   卓真人点头,“孔雀明王的法力何等高深,他虽在乱云渡的冰封下沉睡着,却能与你梦境相通。那时,如果你握住了他的手,他就能把你拉出梦魇,可是你拒绝了他……”   竟然是这样啊!水影怔怔地回想着那些白日梦,明王的提示,他哀伤的注视,他伸出却注定不能与她相握的手。她想着,忽然冷笑道:“哼,他真的想帮我么?那变成了湖泊的情泪镜,还不是他的,他又何必惺惺作态!”   卓真人苦笑:“傻孩子,你以为情泪镜是明王专有的么?那镜子出炉时就是双面,明王带去了一面,还有一面留在天界。坤灵坠下的,就是天界的情泪镜。”   水影哑然,心里五味翻涌。如果当时她握住明王的手,就保住了坤灵的灵魂。可是他的心呢,他该如何承受她的背叛?她记得他昨夜的喜悦,是为了她最终的决定。坤灵没有明王那样的能力,明王轻易就能打破的梦魇,他却得拼尽所有。可是,这世上惟有他,是心甘情愿为她付出所有的。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她和明王之间,仍然会相隔短暂却永不可触的一寸距离。明王注定只是她的白日梦,美丽,但是荒唐。   时近正午,太阳已升得很高了,伫立峰顶的两人似乎已说尽了话,都沉默着,再无声响。   远远地,一声清亮高渺的凤鸣传来,悠悠入耳,随后,一只披着华丽金羽的凤翩然而来,收敛起流光幻彩的双翅,落在峰顶。遥遥地向远方凝注着,然后,舒展开金华的羽翼,鸣唱,起舞。   水影怔怔看着这奇美的舞蹈,她认出了它,这只凤,是最喜欢听坤灵吹箫的。从前,只要坤灵在此吹箫,它就一定会来,伴着箫音起舞。   今天,没有箫声响起,它却来此独唱,独舞。水影忽然明白,它已知道吹箫的人不在了,它是来悼念的,悼念那一袭青衫,朗朗箫音;它明白斯人已去,再不归来。   凤之舞越来越急,渐渐舞成一团眩目的金光,然后,一声悲泣的哀鸣,高遏行云,激荡山间,余音还未散,它已展翅飞去了,金辉渐渐淡了,终于溶进漫天的云雾。   水影再也无力支撑自己,鸟儿尚且如此悲伤,人何以堪?她颓然地仆倒,她想哭,想喊,可是她发不出一点声音,也流不出一滴泪,她紧紧地抱住双肩,剧烈地颤抖着,原来,绝望到了极至,竟是干涸和沉默。   日上中天,阙寒草的蓓蕾缓缓张开,冰蓝色的花瓣里,一个娇小玲珑的人儿睁开了眼睛,湛蓝的明瞳,向着阳光微笑。她展开透明的翅膀,轻盈地飞起,绕着峰顶飞了一圈,栖在了水影肩头,娇艳的小小嘴唇飞快吻上她冰冷麻木的脸颊,然后翩然飞去,再不见影踪。   水影木然地看看婀娜纤小的精灵飞出视线,却无一点感觉。见到阙寒草精灵的人都会幸福么?可为何她现在已一无所有?   卓真人上前扶她,劝慰道:“水影,你不能如此啊,这样岂不是辜负了坤灵。走罢,为师带你去上界,你劫难已满,往日之罪也可抵消了,看天帝会封你何职。以后在天界为神,慢慢地,也就将忘记曾经之事。”   “不!”水影用力挣开师傅的手,摇晃着勉强站起,“我不要忘记,我不要封神,我只要和坤灵在一起!师傅,为什么会这样呢?您说过我是命犯孤星,注定要寂寞终生的。可是明王已经改变了我的宿命,您看哪,我掌心里的痣已经没有了,为什么我还要寂寞呢!”她伸开的手摊在师傅面前,掌心里已没有了宿命的印记,为何仍然握不住幸福?   “水影,”面对弟子的质问,卓真人惟有低头叹息,“你是历过了宣阗之劫,是要位列神册的,做神,就一定要斩断六欲七情,爱恨纠葛。你还不明白么,坤灵就是你的情劫。现在情劫已破,你已无任何牵挂羁绊。不要再任性了,还是快随我去上界领命述职罢!”   “不!”水影攥紧掌心,向后退去,嘶喊着,“我绝不会到天界去,我痛恨那些冰冷无情的神。我要回到世间去,去做个凡人!”   卓真人几乎被吓住了,他想不到水影竟说出如此逆天叛道的话来,幸好左右无人听见。他低声怒叱道:“你疯了么?鲁莽冲动的脾气什么时候能改?你六百年的清修来的容易么,就忍心这样毁去?”   “清修?”水影冷笑,慢慢重复明王说过的话,“清修很了不起么?”   卓真人气得发抖,却没有办法,他了解水影的倔强,知道是说不服她了。他深深叹了口气,道:“就算上界准你去做个凡人,你的剑怎么办?这一番波折,眼下的结果,不都是因这柄剑而起么,你真的舍得放手?”   “舍得!”水影沉吟良久,终于决然地吐出两个字。   卓真人狠狠一跺脚,转身背向她,“既然这样,你好自为之罢。我这就回去替你请奏,看天帝如何说。至于剑,你要么交付钦天监,任他们回炉重炼;要么找处清净之地封剑,也不枉为它忙碌一场。”   师傅已去远了,水影独自下峰,漫无目的地走着。坤灵不在了,这里已毫无可恋。为仙为神的,不过是有着久长而寂寞的生命,有什么意思呢。而那些寿数有限的世人,反而拥有更多的自由。坤灵的魂魄化作光尘后,也是散落在世间了罢?她要去寻找,寻找他留下的每一丝痕迹,哪怕付上她全部了生命。就算,是还了他的。   她埋头思量着,不知不觉的走到了惊云瀑。如雷的水声唤醒了她。抬头望去,白色水帘垂挂的云珠岩上高耸的一块大石让她眼前一亮,就封剑在这里罢!   她拨剑,龙吟声中,水色被剑光映成金红。这是最后一次用剑了,不为对敌,只是舞给自己看,舞给坤灵看。   剑势渐急,搅起的风旋摧落旁边树上的叶子,簌簌纷飞如雨。凌厉的剑芒闪亮如星辰,映在层层叶雨间,像是翡翠缀着金丝编成的网。   剑光飞旋着,织成一张密密的帘幕,水影隐在幕后,只有衣袂不时划过光幕,一丝雪白,转瞬隐没,竟似火鹤在云雾里的舞蹈,只是要把色彩倒置。   流火的剑气渐渐逼近瀑布,茫茫水雾激起飞溅,湿了水影一身。苦苦压抑的泪终于泛出眼眶,汹涌流下,反正是在水雾里,她自己也分不清什么是水,什么是泪。坤灵一定也看不见,他会以为她很坚强,很坚强……   “好了,该结束了。”水影轻声地对自己说。她的身形忽然飘起,飞越了云珠岩,她的手腕轻振,千万点散开的剑芒聚拢,凝于一点,然后凌空刺向岩上耸立的巨石。   “喀喇喇”的一声响,伴着一串跳动的暗红火花。流火刺进了那块大石,只有短短的一截剑锋留在外面。刹那间,光芒尽敛。   水影喘息着松开手,手指是颤栗的,流连在剑柄上,她压住语声中的哽咽,“流火,我不能带你走了,我将你封在这里,每天,有瀑布的水声陪着你,不会寂寞的。”   她纵下云珠岩,决然而去。冥冥地,仿佛空中有一双看着她的眼睛,她轻笑,“坤灵,你看到了么,我放下剑了,剑并不是我最重要的,可惜从前我却不知道。我就要去世间了,如果我用尽一生,可不可以再找到你!”   惊云瀑的水声日夜不停,流淌过多少岁月。每当月华之夜,封在石中的剑必会铮铮而鸣,用无人能懂的言语喃喃讲述着曾经历过的一切。   或许这是真实,或许只是传说,有谁知道呢? 【卷外篇 清零花开——孔雀明王后传】 第一章 乱云渡   那里是一片荒寂酷寒的冰原。方圆近千里的人都知道,但从没有人敢走近。被冰雪层层覆盖的荒原,即使到了最炎热的酷暑,也不见有一丝溶化的水渍。看去是片洁白美丽的冰原,坚固却如铜塑铁铸,似乎永远也不会解冻溶化。   只有几个老人知道这冰原的来历,是他们父辈、祖辈口口相传下来的故事,也许有些传奇和荒唐,但他们依然认真地讲给后世子孙听:那地方呀,叫做乱云渡,很久很久以前没有结冰,只是一片干涸荒凉的河滩,据说那曾经是一条大河,天神为了禁锢一个魔王,才让河水干枯,将他镇压在深深的地下。不知多少年以前,有个很厉害的女神仙路过那里,在地下和魔王大战一番,用法力将乱云渡冰封,这样,魔王就再也不能出来害人了。   故事通常就这样结束,听故事的小孙孙已经进入甜美的梦乡,老爷爷也不必再往下讲,轻轻地出了屋子,在小院里的摇椅里坐下,看着园里的菜畦,抽袋烟,算一下明年的好收成。   故事讲一百遍就是事实,谁都坚信,乱云渡下确实埋葬着一个十恶不赦的魔王,被女神仙封在冰雪之下,再也不能出来作恶害人了。   曾有几个住在附近村落里的少年,胆大好事,竟然相约商议着要打开乱云渡,看看那终年不化的冰层到底有多深,冰雪下到底有什么?于是他们带了锄头和铁铲,瞒着家人去了那里。虽是正值盛夏,一群人却穿着厚重的棉衣,走近冰原时仍是冷得簌簌发抖。   “我说,咱们还是算了吧,这里冷得邪乎,怪吓人的。要不,我们回村里去多找些人来,再……”一个走在最后的瘦小少年瑟缩地抱着肩,喃喃低声建议。   “闭嘴,胆小鬼!早就说不让你来,是你自己非要跟来的,害怕了就回去呀,瞧你那熊样儿,能干什么事!”一个身材高大健硕的男孩回头瞪着准备打退堂鼓的同伴,一通批头盖脸的怒斥,然后狠狠一跺脚,吼道:“别理那脓包,我们走!”   看来他是一群孩子的头儿,他转身愤愤而去,别人也不敢停步,忙跟了上去,只剩下那个胆怯的男孩还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同伴们远去的背影,几次想拔脚追过去,终究没有勇气……   “嗯,大牛,我们就真的这样把小五扔下了,不太好吧?”走出很远,回头已看不见那个落单的人,一个少年凑上去,小心地说了句。   “有什么不好!”叫大牛的男孩仍是余怒未消,黑着脸,粗声粗气的反问,“那小子怕冷、怕鬼、怕死,这世上就没有他不怕的,我让他回去,不是正好随了他的心意么!”   没有人再来自讨没趣,几人对视一眼,无声地叹口气,默默地跟着大牛踏上冰原。   眼前是一望无边的洁白,众人精神为之一振,想到祖辈流传下来的神秘故事就要被他们揭开谜底,不禁热血沸腾,摩拳擦掌,连冷都不觉得了。大牛像运筹帷幄的将军,抬手向远处一指,“我们再往前走一段,到冰原的中心去挖。”   孩子们应声,扛着工具喊叫着向前飞奔,冰面平滑如镜,他们不时地跌倒,顺势滑出一段,爬起来继续跑,寂寞太久的乱云渡响彻了孩子们的欢呼和笑闹,天格外的高,格外的蓝,水晶般明亮澄澈,祥和幸福。   他们在大牛指向的中心点停住脚步,喘息着,口中呵出蒙蒙的白气,几双眼睛齐齐地望着他们的头儿。   大牛当仁不让,搓了搓冻红的双手,抓起一把锋利的锄头,抡圆了狠狠铲下,一大块冰碎裂开来,细小的冰屑四下飞溅。   旗开得胜,孩子们正要拍手欢呼,风却在刹那间狂烈地刮起,凛凛地灌进他们口中;风起的同时,晴朗的天空骤然变色,厚重的彤云黑幕般当头压下,鹅毛似的雪片纷纷扬扬洒下,他们脚下的冰原似乎在飞速旋转。   天地的突变,让他们惊骇地甚至忘记了喊叫,几个人蜷缩着,紧紧地抱在一起。朔风和暴雪持续了大半个时辰,才渐渐平息,奇怪的是,冰原上竟无一片积雪,只是突兀地堆起一个大雪包。   又过了许久,雪包开始慢慢蠕动,松软的雪片层层剥落,不一会儿,雪包里探出一个脑袋,满头满脸的雪粉冰霜,紧接着,双手也挣了出来,拂去蒙住眼帘的白霜,这才睁开了眼睛,四下里张望着,冻得僵硬的声音大喊,“雪停了,雪停了!”   孩子们纷纷挣扎出来,拍打着身上的残雪。七嘴八舌地吵成一团,抱怨着,呻吟着,胆小一点的已经开始抹眼泪了。连大牛也有些垂头丧气,他拎起自己的锄头,下了一道无可奈何的命令:“我们回家吧!”   没有人再说一句逞强的话,大家耷拉着脑袋,提着沉重的工具往回走去。大牛一直垂着头,沉默得像块石头,想到回去后怎样面对小五的鄙夷和嘲笑,不禁狠狠地皱眉。正烦恼着,忽听到身边的同伴一声惊呼,“回家的路没有了!”   他们目力所及的四面八方,皆是一片浩然的洁白,怎么也看不见他们从村里走来的那条路,在天气未变之前还在的路,现在竟然消失了。   大牛勉力让自己镇定,高喊道:“大家不要慌,路也许是被刚才的大雪盖住了,我们再往前走,总能回去的。”   这话似乎有些道理,惊恐失措的孩子们也只好继续前进。可是,脚下的冰原漫无止境,他们感觉几乎已走回了村子,面前却仍是茫茫的冰封雪盖,不见人迹;放声呼喊,回应的也只有自己的声音。   “我们……也许是看错了方向,村子是在南边的,我们应该向南走……”   大牛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一声冷笑打断,“哪儿是南?你指给我看,哪边是南!”一个少年攥紧拳头,冲着他怒声咆哮。大牛一怔,转头四下看去,哑口无言。这里就像是个混沌的陷阱,不辨东西,也分不清南北。   “现在吵架也没有用,不如我们分开走,只要有一个人走出去,大家就有救了。”一个男孩急忙隔开两个剑拔弩张的人,一边建议着。   看来这是唯一且最好的主意,于是大家分散开来,艰难的蹒跚而去。他们走过的地方,依然洁白平滑,一个脚印也没有留下。   大概一个时辰之后,分开找路的人在一个终点相聚了,当时散落一地的残雪已消失不见,唯一证明他们来过的,就是被大牛铲碎的那块冰,像一只形状怪异的眼睛,散发着冷冷的嘲笑。   “我们又走回来了……”一个男孩惊恐得声音都扭曲了,“我外婆说过的,这是鬼打墙!我们出不去了,再走一百回也只能绕着这一带打转……”   绝望彻底地压垮了这一群方才还生龙活虎的少年,他们脱力地瘫倒,每一张冻僵的脸都是惨白的,那是已接近死亡的颜色。不知是谁哽咽着说了一句,“我想我娘……”   这哭诉摧毁了孩子们最后的一点坚强,泪水在每双眼睛里决堤,喊爹叫娘之声响成一片,只有大牛还强撑着,他狂燥地迈着大步踱来走去,愣愣看着留不下丝毫足迹的冰面,恐惧突然地泛滥,他不能自抑地狂吼道:“哭!你们就会哭,哭有啥用!”   他这一声吼竟然有些作用,几个孩子真的不哭了,举袖擦干快要结冰的眼泪,突然一起跳起来,向他扑去,狠狠地把他压在地上,拳头雨点般落在他的脸上、身上,边打边骂,“都是你出的馊主意,把我们带到这鬼地方来!是你惊动了那个魔王,我们都要让你害死了……你还好意思对我们凶……”   大牛被打得喘不过气来,也无力挣扎,默然承受着伙伴们绝望的愤怒。这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你们看,前边是什么在发光?”   打人的和被打的一起抬头望去,果然,在稍远的前方,有一团淡红色的光正在莹莹地闪动,像是燃烧的火光。这明亮的光映在他们眼里,重新点燃了希望,几人起身,顺手拉起了鼻青脸肿的大牛。   “这地方哪会有人生火呢,可能是魔王的陷阱吧?”有人小声猜测着。大牛踉跄着站稳,拭去嘴角的血迹,决然道:“我们还是去看看吧,反正呆在这里也只是等死,过去可能还有生机。”   众人一起怒视着他,然后默然点头,向那团暖暖的光芒跋涉而去,怀着最后的希望,拼尽最后的力气。不知走了多久,他们终于接近了光芒的来源,不是他们希望的火堆,而是一串玫红色的念珠,念珠挂在一块残破的石碑上,每颗明亮剔透的珠子都映出灼灼的光芒,像一轮小小的太阳。   孩子们挣扎着奔过去,下意识地去摸那念珠,先摸到的人惊呼道:“这珠子好热啊!”   于是更多的手争先恐后地伸了过去,被冻僵的知觉渐渐恢复,这串火红的念珠真是个美丽的奇迹,在这酷寒诡异的冰原上,竟有如此阳光般的温度,尽管所依附的石碑亦是严冷如铁,却丝毫也没有侵蚀它的温暖。那些孩子们只顾着取暖,谁也没心思揣测这念珠的来历。   直到手和脸都恢复了正常的体温,他们才注意到挂着救命念珠的石碑,盯着碑上三个奇形怪状的字发愣。乡下的孩子,能认得几个正楷字就不错了,哪里认识篆体字。一个心思敏锐些的少年猜测道:“这上面刻的,也许就是‘乱云渡’三个字罢。”   “可能。是不是也不关我们的事,现在的关键是怎么回家去。我看应该带上这串珠子,它说不定能引着我们走出去,路上也可以取暖。”   这个主意很好,但他们怎么也无法把念珠从石碑上取下来,它似乎是和石碑长在一起的,谁也动不了。大牛焦燥起来,一把抓住珠子,恨恨道:“干脆把线扯断,我们每人拿几颗也行。”   不等其他人说话,也不等他有所动作,风雪又起,比开始那阵更加猛烈,孩子们惊叫着缩成一团,手不约而同地攥紧了念珠。狂暴的风雪里,蓦然响起一个声音,平静的口气,却带着俯瞰天下的无上权威,比这冰原更凛冽冷酷,所说的每一个字都能冻透骨髓:“你们在干什么?”   “我们……”众人吃力地抬起头,没有人,连那个声音也消失了,似乎那句话并不需要他们回答。可是,有一种气息在逼近,他们看不见,但是感觉得到,那是——死亡,已经迫在面前的死亡!   黑暗袭来的刹那,他们手中的念珠忽然放射出强烈而明亮的光晕,如水波涟漪一圈圈漾开,笼罩了那几个已经昏迷的孩子。风雪骤然地止息,虚空里,似乎有轻轻的叹息。   大牛他们醒来的时候,是躺在自家的炕上,母亲正守在身边抹着眼泪。他们模糊地记得是结伴去了乱云渡,至于在那里发生了什么却再也想不起。后来听村里人悄悄地议论,那天是小五跑回来报信,说他们去了乱云渡,而村里人是在村口的路边发现了人事不省的他们。   人们众说纷纭地猜测着,什么离奇古怪的说法都有,而几个当事的少年却沉默无言,不知他们是真的失去了那一段记忆,还是不愿提起。总之自此以后,乱云渡在人们心里更加神秘恐怖,再没有人敢走近那里一步。 第二章 始脱缚   时间又过去了很久很久,当年去乱云渡冒险的少年们早已作古,连他们的重孙辈都已是垂暮老者,而乱云渡依然是冻结的冰原,似乎是时间被寒冷冻结,谁也不相信那里会有冰消雪融的一天。   可是,真的有那么一天,只是人们都不知道而已。那是一个普通平淡的春日,乱云渡湛蓝的高天上有两朵白云遥遥飘来,云朵上有清朗的声音传下来,“咚,咚,咚”像是木鱼的敲击。然后,冻结了万年的冰层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开始消融,冰面上的裂纹不断的扩张延长,一条条纵横交错,编织出美丽奇异的图案,有浓浓的水雾升上天空,在阳光的映射下,凝成一弯绚丽的彩虹。   褪去洁白冰装的乱云渡,依然是荒凉沉寂的碎石滩。一直停在天空的云朵徐徐沉落,两位身着褐黄色袈裟的僧人步下云端,一人托着木鱼,一人握着经卷,皆是敛眉垂目,宝相庄严。两人缓步来至石碑前,似是迟疑了一下,同时抬头看向对方,眼色交换后微一颔首,立在左边的僧人口宣佛号,举起手中的木鱼敲击石碑。   木石相击之声冷冽如罄,又是三声响过,短暂的寂静后,仿佛是迟来的回应,地面突然震颤起来,然后,两人面前的大地整齐地向两边裂开,发出“轧轧”的声音,晦涩刺耳,像两扇因为久未开启而有些生锈的门。   地面停止开裂,门已完全打开,在下面,一排又窄又陡的阶梯悠长地伸展着,就像万年前,一个女子曾走过的那样;时过境迁,阶梯依然直通幽暗的地下深处,而走过它的人,却不知去了哪里。   两位僧人上前一步,在踏向石阶前顿了一瞬,再度交换眼色后,同时迈上仄仄的阶梯,向地下走去。   这是一段漆黑的路程,黑暗中,却听不到他们的脚步声。下了石阶,脚下是一条狭长的甬道,两人只能前后缀行,走着走着,猛然地,前面有一朵灯火跳跃着燃起,然后,灯光一片片亮起在小径两旁的石壁上,闪烁似擦亮夜空的星辰,不计其数,华美温暖。   “我还以为这里会像阴司一样森严可怖,想不到居然设了天罗星灯阵,佛祖虽然把他囚禁于此,仍然没忘了他的身份,真是慈悲啊!”拿木鱼的僧人看着两壁上的无数灯火,赞叹感慨。   “可不是,”持着经卷的那僧点头附和,“佛祖从来慈悲为怀,但愿他此番脱得劫难,能有所彻悟,也不负我佛的一番苦心了。”   他身旁的僧人点点头,脸色忽然一凛,低声道:“我们说话最好莫要大声,当心被他听到,他的神通无限,就是那冰魄之寒也未必能完全镇住他。”   “呵,你怕他么?”他的同伴倒是不以为然,脸上甚至有些嘲弄的神色,“枉你还在佛前侍奉已久,恐惧怯畏之心竟仍是如此强烈,三千年的修为到哪里去了?”   “我不是怕他,”那僧的面容微现赧色,不自禁地垂下了头,“小心无大错嘛,临行时,佛祖不是也告诫过你我,不可与他有所冲突么……”   他身旁的人无言颔首,不知是不屑还是认同。两人不再说话,沉默地走在灯火莹莹的石壁间,摇曳的火光在石板甬路上投映出两条影子,悠长悠长的。   小径,石壁,这样的路走过一段又是一段,不见尽头的漫长。两人也不心急,悠然地缓步而行。一路上都是静谧的,偶尔会有灯花噼啪的爆裂开来,也是极细碎微弱的声响。   路,走过了最后一程,两扇巨大的铁门巍然耸立在前方,左右各悬着一只麒麟形状的金环,麒麟的眼珠是翠绿的水晶琢成,在灯火的映射下,光芒潋滟,竟似会转动一般。   两人在门前止步,同时抬起手,又同时放下,两人的脸上掠过悸动的波澜,似乎都有些紧张和恐惧。有一柱香的工夫,他们犹疑着,踌躇着,终于,持着经卷的僧人狠狠咬了咬牙,迈步上前,抬起手,将一只淡黄色的佛印拍在麒麟门环的中间,时间凝固了一瞬,然后,沉重的铁门缓缓开启,吱吱呀呀的响声刺耳而又突兀。   “进去罢。”拍开了门的僧人沉沉的说了句。   “嗯,进去。”他的同伴点头应着,面色凝重地似暴雨将至,抬脚跨入了高高的门槛。   进门后又是漫长的石阶,石阶下是空阔的大殿,殿顶正中悬着的巨大烛台,依然点燃着许多枝白色的巨烛,明晃晃地笼罩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比白昼还亮。两旁的石柱排列整齐,一直延伸过去。大殿的尽头,遥遥只见一个人高高在上地端坐,看不清面目,一袭黑衣却是如夜如墨的醒目。   两位僧人微一停顿,然后沿着石柱走过大殿,走到可以看清那个人的地方。时间对他是无效的,他的样子一如万年之前,没有一丝苍老的痕迹,只是眉宇间是冰霜般惨白的颜色,微垂着头,紧阖着眼帘,果真是沉沉睡着的。   “冰魄真的有效啊!”一僧低声说道,竟是有些黯然的感叹,“在这样的寒冰下沉睡万年,即使是他,想必也是很苦难的煎熬。”他低下头,单掌举在胸前,默默地念了声佛号。   “迦叶,你在说什么?”他的同伴猛地沉下脸,尽量压低的语声还是凌厉,“你的意思是说佛祖错了么?”   “不……不是!”迦叶被这声厉喝惊得失了方寸,这才意识到祸已出口,急急忙忙地正待解释,空旷的大殿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陌生而凛冽,幽然叹息,“难道,佛祖就从未错过么?”   “谁在说……”二僧激灵灵一颤,同时抬起头向上看去,然后露出一样的惊愕神情,瞠目结舌地怔住。   “我当是谁在此聒嗓,原来是阿傩和迦叶,你们不在西方极乐做佛前尊者,到这里来做什么?”那个声音不理会他们的惊慌,语声平淡,波澜不兴。   “孔雀大明王……菩萨,你……醒了?”阿傩先回过神来,努力着,终于从堵塞的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也带出了满口的苦涩,这个问题实在愚蠢得可笑。他扬起的脸正对着一双眼睛,没有丝毫睡意,比夜更深,比星更亮,比冰更冷的眼睛,瞳仁上淡淡的幽蓝似如镜的湖面,引着人一直望进去,然后被最深处的汹涌暗流所吞没,沉沦为他眼底的亡灵。   阿傩忽然头晕目眩,身上懒洋洋地全无力气,心里却有什么不断地向上翻涌着。这才想起佛界中的一个传说:孔雀明王的眼睛就是地狱的入口,与他相视的人都会被他的眼神唤醒本性中的恶,轻则短暂迷失心智,重则永堕苦海,永无救赎。   阿傩想着,惊得冷汗淋漓,拼命想转头回避他的视线,却动不了分毫,目光竟似被魔咒凝固在一条直线上,无法移开。唯一的感觉是心理防线的崩塌,黑暗的涟漪层层扩散,渐渐地在心里蔓延开来。他的惊恐无以名状,为什么心里还会有恶?他在佛祖座前苦修了数千年,怎么可能仍有恶念?他不信,可是心底的黑暗势不可挡地翻涌着,清晰地让他颤栗,再待得片刻,当他的心完全被这恶的暗面吞没,所有的修为都将毁于一旦,最后的结局是堕入地狱,万劫不复。   身体已完全僵硬,他绝望地面对那双眼睛,一丝残酷的笑意在那深不可测的眼里缓缓漾开,闪着幽灵的暗光,就像地狱的大门正沉沉地开启,他逃不了的,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沦陷。   “呵。”似是厌倦了这样的游戏,明王低低笑了一声,转开了视线。阿傩如一只骤然脱缚的鸟,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后猛退,失控地踉跄着,跌倒在地,庄重肃穆的佛前尊者,现在却是满面惨白的仓皇,狼狈不堪。   迦叶赫然一惊,忙上前相扶,阿傩抹着冷汗,看一眼高高在上的黑衣人,惶惶地低下头,再不敢接触他的目光。心中黑暗的潮迅速退去,惭愧却比惊恐更加强烈地攫住他,原来他的修为定力竟如此不堪,原来他的心里仍有佛光不能普照的死角,原来佛心的善,也不能抵消人性的恶……   迦叶见阿傩半晌无语,脸上时青时白,又怎知他此刻的矛盾痛苦,但此行的目的总得说明,他又瞟了阿傩一眼,见他仍没有说话的意思,只好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孔雀大明王菩萨……”   “把菩萨两字省了罢,我听着别扭。”明王毫不理会台下两个来使的尴尬,幽然截断了他的话。   迦叶一怔,只好改口道:“孔雀明王,佛祖念你久受封印之苦,心怀不忍;况你静思这许多年,必亦心生悔意,因此特命我等二人来此解除封印,引你重返佛界。”他说着,撇开阿傩,径自拾阶而上,看着越来越近的那个人,惴惴不安。   “以佛祖之神通,难道没算出封印会在今日失效么?”一直沉吟着的明王忽然笑问。然后,不等迦叶想通话中之意,他已从雪云石椅上站起了身。   迦叶大惊,以为是自己太过紧张的幻觉,用力眨眨眼,再看,那张圣洁华美,人间帝王的宝座也远不能及的椅子上真是空的,他还未省得,低头看看手中的佛印,那是佛祖特赐的解禁符咒,现在印还在手里,禁却已解开了……   “啊!”他从迷惑中惊省,猛然意识到明王就在面前,一声惊呼,从台阶上急退下来。虽说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此,但这意料之外的情形仍然让两个不速之客惶然,俩人怔怔地互望着,以为对方早有所知,却在彼此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惊愕茫然。   明王饶有兴味地欣赏着他们僵硬的表情,走下了高台,漫长的枯坐之后,他的脚下却也没有生疏和艰涩。阿傩努力支撑着,不让自己退缩,几次张口,只说出一个颤巍巍的字:“你……”   “没有任何禁锢能永远束缚我,即使是雪云石椅和冰魄,也一样有极限。”明王的脸色和语声皆是淡然,没有一丝喜悦的意味,几万载囚困后姗姗而来的自由,他竟似并不在意。   “……”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应他的话,空旷的大殿陷入一种令人心悸的安静。三人僵持着,似是中了时间的蛊,凝固成三座沉默伫立的石像。可是心绪却不曾停滞,阿傩和迦叶忽然想起世人常说的一个词,‘顺水人情’,既然是这样,佛祖命他们来此,岂不也是顺水人情;既然是这样,又为何要瞒着他们,让他们如此措手不及的狼狈。   “你要去哪里?”迦叶正思量着,一声断喝重重击进他的耳鼓,耸然抬头,正见明王的背影,和阿傩满是警惕和愠色的脸。他立刻反应过来,话语间却不像阿傩那样盛气凌厉,和声道:“孔雀明王,我二人奉佛祖法旨来接您回去,请您不要让我们为难。”   “真的让我回去么?我便是回去了又怎样呢?”猝然的反问让迦叶一愣,不等他斟酌好应对的话,明王已回头而去,淡淡地抛下一句话,“你们先回去罢。我要去世间走走,顺便了却一个心愿,然后我自会回去的;若是你们觉得这样难以向佛祖交代,也可以在这里等我。”   迦叶张口结舌地怔在原地,眼看着那沉郁如夜的黑色背影自顾自远去,却连上前阻止的勇气也没有。一旁的阿傩不禁大怒,厉喝一声:“站住!”说着,猛地出手抓向明王的肩,明王似乎并无察觉,没有停步,没有回头,甚至连手指也未动一下……   “阿傩,住手!”迦叶登时满头的冷汗,却不及上前拦他,脱口惊呼的同时,阿傩的身体已失去平衡,飞跌出去,重重地撞在石柱上,他匍匐在地,剧烈地喘息着,一时无力挣扎起身。而明王已经踏上石阶,渐行渐远,却不回头看身后,像是一切与他无关。   长阶的尽头是那道森严的铁门,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再也看不见,两人才松了口气,阿傩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怔忡低语,不知是在问同伴,还是自问,“怎么会这样呢?我的手根本还没碰到他……”   “若是你能碰到他,他就不是孔雀明王了。”迦叶冷笑,“我真没想到你会如此荒唐暴燥,幸好没惹出事来,否则,你担得起么!”   “你还说!”阿傩像被针刺痛,猛地跳起来,怒火灼灼地瞪着迦叶,“你胆小怕事也就罢了,还好意思说我,方才,你为何不出手助我?”   “我出手也助不了你,休说只有你我二人,就是十八罗汉俱都在此,又怎能奈何了他……”迦叶仰头看着高高的穹顶,黯然叹息。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就这样回去么?”长久的沉默后,阿傩默认了他的失败,含糊地咕哝了一句,恨恨而又无奈。   “不,我们就在这里等,他总会回来的。”迦叶似是想起了什么,嘴角露出一丝异样的笑,“只是不知他回来之后,还能不能归去佛界。”   “你的意思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什么意思也没有。”迦叶也不理会阿傩的诧异,摇头笑着,重又踏上石阶,绕着雪云石椅转了几圈,一分一寸看得仔细,却是一言不发,神情郑重得像是凝固了。愣了片刻,他踌躇着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抚向那圣洁高华的座椅,在椅背上轻轻一触,即闪电般缩回,脸色刹时惨白,身体止不住地瑟瑟颤栗。僵冷的指尖全无一点知觉。   “迦叶,你在做什么?”阿傩在下面看着他怪异的举动,焦燥而不解。迦叶似是没有听见,怔怔地看着冻僵的手指,喑哑自语道,“不愧是孔雀明王啊,居然能在这上面坐几万年;只可惜空过了几万年,还是看不透……”   乱云渡的春天和别处一样的明媚,阳光瀑布般辉煌流泻,微风里飘来淡淡的芬芳,在远方,一定有花儿在盛开。   那块残破的石碑上,还挂着曾经那个人留下的珊瑚念珠,美丽温暖的水红色贴着冰冷灰白的石碑,是奇异而突兀的依附。   明王的手抚上念珠,一颗颗的顺势轻滑,每一粒都有微淡的暖意,似乎还留着她的体温。这样想着,他不禁自嘲的笑:一直念念不忘的女子,却连她的手也没有握过,又怎知这样的温暖是属于她的呢?   圆润光洁的珠子泛着荧荧的红,像是欢喜的样子。这样的明亮他已不是第一次看到。记不清是多久以前了,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们打扰了他,是这光芒维护了他们,他感到了她的坚持,一如往昔的倔强,让他无可奈何,只能让风雪停息,将那些孩子送回他们来的地方。   当初她留下这个,是慰藉和陪伴,还是代替她来看守他?或许都是罢。想来有些荒唐,他竟然也可以被看守,而且是被一串念珠,只因,这是她的用心……   从碑上取下珠串,恍惚间,他又看到了曾经的她,忧伤喜怒,颦眉展颜……那是刻在心底的投影,清晰如昨,永不褪色。他轻捻着珠串,看它在指间流动如水的光华,像是问它,又像是自问,“水影,现在的你,是什么样子?” 第三章 人如故   润阳州,景瑟楼。春天的润阳州风景最美,早晨的景瑟楼生意最好,那么,这样一个早春三月的明媚清晨,景瑟楼自然早早的就满了座,楼上楼下,大堂雅阁,找不到一个空位。这座玉砌朱栏,浅碧琉璃瓦盖顶的清雅小楼,是方圆百里的扬名之处,无人不晓的好地方。这里不是酒楼饭庄,也不是偎红依翠的寻欢之所,而是茶阁;简单清幽,干干净净的所在,即使是满座,也不会有过分的嘈杂喧闹,常来这里的,大多是文人墨客,幽隐之士,来此品茶静心,潜想沉思;茶客里有说话的,也会自觉的压低语声,不致影响旁人,景瑟楼茶香蕴洇,柔静宁和。   今天一如往常,在明亮的晨光里,有人沉思冥想,有人低语谈笑,慵懒而悠闲,不时地抿一口茶,青瓷茶盏的杯盖相碰之声清脆如击磬,此起彼落,细细碎碎,倒是一曲别致的音乐。   众多的茶客里,有一人是不同的,虽也是身在众人之中,却不能溶入其间。他坐的位置临窗,目光一直凝在窗外,似是在等待,或是寻找。一袭黑衣的侧影,看似孤寒而寂寞,高渺绝尘,遥不可及。   不远处的一张桌上,两个闲坐品茶的人正注意着他,不时交换个眼色,好奇而惊疑。坐在左首的中年人借着喝茶垂下头,和同桌之人耳语:“此人似乎不是本地的,也不是来喝茶的……”   “嗯。”他身边的白髯老者微微颔首,他看看凭窗凝望的黑衣人,又瞟了眼那边空空的桌子,不见茶壶茶盏之类,他捋着颌下长须,沉吟道:“这人的气度很是不凡,估计是有些来历的,既到了景瑟楼,却不喝茶,不知所为何来。”   “既是如此,您可能看出些端倪么?”中年人凑得更近了,急促的语气压抑不住兴奋,“您仔细看看,会不会是京都大员微服出巡来了?”   “官迷!”老人暗骂了一句,冷笑,“我瞧他不像做官的,就算是,也不会看中提拔你,你还是死了做官的心罢。”   中年人讨了个没趣,干笑着埋头不语,老者的眼神仍然停在那边,似在想着什么。正巧堂倌过来添水,沸水注满了精巧的紫砂壶,青衣小帽的少年堂倌哈了下腰,正要离开,却被老者一把拉住,“借光,有事跟你打听。”   堂倌一愣,旋即堆起满面笑容,点头道,“这位客官想问什么,尽管说就是了。”   老者向窗边的座轻轻一瞟,“那边的客人,是何时来的?他好像没有要茶?”   “可不是,”堂倌也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知趣地压低声音,“这位客人好奇怪的。连续三天,都是一开店门他就来了,就坐在那个临窗的座儿,看街上的风景,茶水点心都不要,一直坐到正午时分离开,每天如是。来景瑟楼竟不喝茶的客人我还没见过呢,虽说我们这的价是贵了点儿,可您看他那通身的气派,像是花不起钱的人么?”   老者沉吟着没有应声,堂倌被抓着衣袖,也走不脱,只好呆呆立在桌旁,愁眉苦脸的样子很是滑稽。片刻工夫,老者回过神来,松开手,笑道:“这样罢,你现在就送一壶茶过去,要最好的‘碧天青’”。   堂倌吓了一跳,试探着问:“‘碧天青’可是一百两银子一壶的,这个,记在您的帐上么?”   “我既如此说了,自然是记我的帐。”老者捋捋白须,不耐的挥手催促,“快去,快去!”   堂倌不敢怠慢,慌张地快步而去。同桌的中年人凑近来,很是不解,“徐老,您何时变得如此大方,‘碧天青’您自己从来不舍得喝,倒狠得下心送与不相识的人……”   “哎,做人嘛,小帐不可算得太精细。想要与人相识,总得有些诚意才是。”老者胸有成竹地笑笑,打断了中年人未完的话。而临窗那个静谧角落,黑衣的神秘客依然凝注着窗外,这边几人对他的议论探究,不知是没听到,还是根本不在意。   很快的,堂倌就托着茶盏而来,经过他们桌前时,转头看向老者,似是在确定他会不会心疼后悔。老者满意地颔首,看着他把那壶价值不菲的茶送到了黑衣客的桌上,双手奉在他面前,隐约地说了几句话,却听不到回答。   堂倌利落地退下,那人终于回过头来,视线从溢着茶香的小壶上掠起,投向对面殷切期待着的两人……   “铛”的一声脆响,中年人手一抖,青花盏跌在桌上,立刻水迹横流,他手忙脚乱地擦拭着衣袖上的茶渍,脸色是惊惶多于狼狈,一直低着头,再也不敢望向那边。   徐姓老者虽然面上不动声色,心中的惊涛骇浪却更甚。他一生阅历无数,还没有人是他不敢面对,判断不出来历的,可是那个人的眼神,他竟是做梦也无法想像。并非如何的凶狠犀利,也没有狰狞的面孔相衬,那目光只是淡淡地扫过来,清俊高贵的面容冷漠得没有表情。就是这不经意的一瞥,竟让他的瞳孔骤然疼痛,像是针的锋芒从眼里直刺进去,透彻肺腑,他的所思所想,甚至连从无人知的最隐晦的心事也在那双眼里映得通透,无遮无挡。神志不自觉地恍惚游离,无法集中意识,竟似魂魄将要离体出窍……   幸而只是刹那的一瞥,黑衣人的目光重又转向窗口。老者的心神才渐渐宁定,一扯呆若木鸡的中年人,拉着他出了景瑟楼,仓皇僵硬的脚步踩得楼梯板咯吱吱乱响,引来不少人注目,俱是探奇的眼色,看着这两人从茶阁出来,倒像是喝醉了酒。   “徐老,那个人好生古怪,尤其是他那眼神,就像能看穿魂魄似的,真是可怕。”中年人终于喘过口气,仍然心有余悸,“您说,这怪人到底是怎么个来历?”   老者激灵灵打了个寒战,他不敢再回想那沉郁如魔障的眼神。那个人,那双眼睛,都不像来自这世间的……他倒吸了口冷气,重重一摆手,喝道,“你记住,以后莫要再说此事,也别跟旁人提起,就当你从没见过那个人,知道么?”   中年人偷瞟了眼老者铁青的脸色,点了点头。两人黯然地走着,头顶的一方蓝天突然间阴沉下来,像是快要下雨了……   景瑟楼上,没有谁注意到这边的变故,人来客往本就是很正常的事,几锭沉甸甸的银子丢在桌上,足够付帐了。堂倌过来收钱,顺便往那边瞧了瞧,一壶上好的“碧天青”还放在原处,根本没有动过。他叹着气摇头,想着那老头儿真是花钱不讨好,人家却不领情。   他收拾着桌上的残局,正待退下,临窗喧嚷热闹的街上响起一个清丽的声音,朗朗地唤着:“卖花,卖花了!”堂倌忙伸长脖子向下面望着,也有茶客听见了,议论纷纷,“好几日都不见灵姑娘来卖花,今天怎么来了?”“那还用说,这几日肯定是她娘又病了……”“唉,像她这样的女子真是难得呢,温柔娴淑,相夫孝母,样样都是周全的……”   茶客们你言我语说得热闹,只有那守窗独倚的黑衣人依然缄默,一颗晶亮圆润的黑色珍珠在他指间把玩,一圈圈地轮流着,有女子的脸映在上面,每转一轮变幻一张容颜。不知多少圈后,终于停止,珍珠上凝固的面容不再变换。他捏紧了珍珠,接近正午的阳光将他的脸埋在淡淡的阴影里,湮没了转瞬而逝的悸动和嘴角的笑意,那是很奇怪的笑,似欢喜又似悲伤,似赞赏又似不屑,没有人懂得这笑容的意味,他也不需要谁来了解。   景瑟楼下,一群女孩子簇拥着卖花的女子,叽叽喳喳地说笑,挑选着花儿。她挽着花篮,浅笑盈盈,招呼着每一位主顾,在正午的阳光下站久了,脸上泛起玫瑰般的潮红,不时抬手拭去额角的汗珠。她这样专心地忙碌,并不知道正在被注视着,黑衣男子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沉郁凛冽的眸子竟有温暖掠过。   可是,他看着的已不是从前的她了,这个温婉平凡的卖花女,不再是熟悉的模样,也不再有飞扬的神采和倔强的眼神。看着她,更多的感觉是陌生,他再次捻转动指间的珍珠,明知道是多余,转魂石怎么会算错;万载的轮回之后,谁还能保留最初的容颜?   珍珠最后一转,映出的仍是卖花女的脸。他愣了一下,忽然觉得失望,他终于又见她了,可她已不是她了,累积太久的思念突兀地失去支点,如一座倾覆的山峰,重重地压下来。他猛地攥紧手掌,转魂石无声地碎裂,细小的粉末慢慢漏下,像黑色尘埃,然后他转身,背向她而去。他失望,但不后悔,毕竟是看过她了,如果这样的她是幸福的,那就这样好了。   一阵杂乱的惊呼阻住了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回头,方才买花的女孩子们正惊呼着四散而逃,几个男人围着她,都是醉醺醺的,衣衫不整,七手八脚地拉扯着她,她奋力挣扎着,花篮甩在一边,散落的花儿被凌乱的脚步践踏着,混成泥土的颜色。   他遥遥地望着,一时惘然。他还记得她拔剑的样子,她是唯一敢对他动剑的人,在以后那么漫长的沉睡中,他时常会梦见那个瞬间,金红的剑光映着她的脸,骄傲飞扬。那个瞬间,在他心里已是永恒。所以他来寻找,可是眼前的她,蜷缩在地上,绝望无助得像只受伤的鸟儿。   “水影,这就是你的选择,真的不悔么?”他垂下头,低声地问,没有人回答。   几张丑陋的面孔一起狞笑着,同时伸手抓向她,而她除了向后躲闪,无能为力……   所有伸向她的手忽然僵在了半空,落不下收不回,明明是春暖时节,他们竟如坠冰窟,全身抖作一团,连牙齿都咬不紧,咯咯地打架。他们用力转过冻僵的脖子,看见了身后的黑衣人,他静默地伫立着,不说话,不动,也不看他们。但那凌厉的寒意正是从他身上弥散开的,似乎还有隐约的愤怒。   恐惧比寒冷更强烈地袭来,“你……”他们的舌头僵住了,脑中是一片死亡的空白,他们不知道他是谁,但他们能感觉到,他若要他们死,是易如反掌的。   死亡并没有降临,他没有动手,连头也未抬,只用平静的口吻说了一个字,“滚。”这些市井之徒陡然又见生机,惊喜之下忙不迭慌慌而逃,跌打滚爬的,转眼都不见了踪影。   卖花女扶着身边的树站起,惊魂甫定地喘息着,整理好衣衫,那人却已走了,只见黑色的背影。   “等一等……”她急促的呼喊和脚步赶了上来,他一震,然后站住了。不用回头,也知道她是拎着花篮跑来的。她总有不能放下的负累,过去是剑,现在是花篮。   “谢谢你救了我。”她在他身边轻轻地说,恍惚间,竟是从前那熟悉的声音。   “没什么的,我只是路过而已。”他不让自己再继续这可笑的幻想,过去的不再重来,还是及早离开的好。   “那也是要谢的。”她忽然冒出的一句话拦住了他,“我好像见过你的。”   “是么?”他下意识抬头,正跟她四目相对,她并无异样,微笑如常。他不禁微怔,原来还是有些没有变啊,从前的她,也不曾畏惧过他的眼睛,她的善良是纯粹的,没有一丝阴影,不会在他眼里沉沦,却在他心里铭刻。这样的女子,在他漫漫无期的生命中,是永远的唯一。   “不会的,我们素昧平生。”他面无表情,躲开她疑惑的目光。这只是冥冥中的直觉而已,她的记忆早就在忘川里洗成了一片空白,所有转世的灵魂都必须如此,记忆是最沉重的负累,不抛去如何获得新生……   “可是……我真的在哪里见过你啊!”她眉头微蹙,努力从现在的记忆里寻找从前的人,认真的近似痛苦,“你……怎么称呼?”   “我……姓明。”他哑然失笑,为自己这奇怪的称呼,也为她的执著思量。好像无论怎样,她的善良和执著都不会变。他忽然想起,她在乱云渡初见他时,也是这样蹙眉沉思,问,“你是谁?”   他看着她,忽然想要抱她,却没有勇气。她早就拒绝过他了,如果不是那次拒绝,她也不是现在的情形,他们现在这样面对着,其实已经隔山隔海,隔了万载的光阴。这个执拗的女子啊,就是想起来他是谁,又怎么样呢?   “哦,是明先生啊。”忽然她回过神来,才觉得这样盯着一个陌生男子看实在不该的,急忙垂下头,脸色已是绯红,半晌才嗫嚅道:“我叫越灵儿。我家就住在前面的村子里,请明先生去我家里坐坐罢。”   “不了。”被这句话提醒,他才想起方才茶客们的议论,她已为人妇,娶她的,只是个平凡的男人,一场大梦之后,竟是这样的结局。   气氛莫名地僵冷,灵儿局促地拨弄篮子里的花,“那,我先走了,你……”她顿住下面的话,淡粉的裙裾从他身边擦过。   “水影。”他忽然低声喊道,自己也是一惊,这个名字一直只在心底默念,骤然出口,竟然感觉陌生。而她出乎意料地回身,竟似有些惘然的欢喜,“这是谁的名字?你怎么会知道?”   “这个名字你听过么,是不是似曾相识?”他不再回避,一点点地循循善诱,引导着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他希望她能想起,想起他对她执拗而绝望的爱情。   “我听过的,我听过很多的声音,有人在我耳边呼唤这个名字,有人在我耳边吹箫,都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我听得很清楚。水影是谁?我是谁?为什么我能听到那些声音?我好像还记得许多事,许多地方,许多人……仔细地想,却又全都忘记了……”她语无伦次地说着,脸色惨白,艰难急促地喘息。   “好了,不要再想了。”他后悔着方才的冲动。经过了这么多次的轮转,她还能保留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已经是极限了,若是非要去想起,只怕她会彻底崩溃。   他伸手扶她,却被她一把抓住衣袖,她抓得那么紧,狂乱而痛苦地哀求,“你告诉我,我是谁,你一定知道的,你告诉我……”   “你是赵灵儿,你家住在前面的村子里,你的母亲和丈夫都在等着你回家。”他蓦然地辛酸,轻声说着,手掌抚过她的额头,抹去了她残留的记忆,看着她茫然的眼神渐渐恢复清澈,心突然地痛了一下,从此,她再也不会觉得见过他了……   真的很想抱她一下,爱了这么久的人儿,这是最后一次相遇了。他犹豫着,终于没能揽她入怀,她已完全清醒,见他就在面前,羞涩地笑笑,转身而去。   “我差点忘记了,”还没走远,她又转回来,从篮子里挑出了一枝嫩黄的小花,经过一番折腾,篮里的花只剩了一小半,且大多数都有些干枯发蔫了,只是这一朵依然鲜嫩,“这朵花送给你,就算是我的谢意罢。”她笑吟吟地把花递给他,“这是清零花。我娘说,这种花是很神奇的,只要对花儿许愿,就能见到最想念的人,就算远隔天涯也能在一起的。”   花儿俯在她的掌心,恬静美丽得像个童话,如果他许愿,是不是就能拥她在怀?“是么,我试试。”他笑着接过花儿,看到了她拿花的右手上,一道细微得几乎可以忽略的裂纹笔直得划过掌心……   “怎么会……”他惊愕地怔住,“你,明天……可是你二十岁的生辰?”   “明先生还会算命呀,”她诧异而惊喜地轻叫,“算得真准,明天,我就满二十岁了。”   “明天你一定要呆在家里,一定不能出门,哪里都不能去。”他似是在下命令,强硬地不容她反驳,“一定要记得我的话,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许出门,记住了么?”   “记……住了。”她紧张得口吃,竟忘了问为什么。 第四章 命难违   天色破晓,太阳的金箭刺穿朦胧的晨雾,看来又是一个好天气,安详平静,没有任何不幸的预兆。   他本应回去了,今天将要发生的事他不必管,他已经说了该说的话,能不能躲过这一天,就看她的造化了。   可是他没有走,他一直徘徊在那个村口,早起下地劳作的人们在他身边来来往往,视而不见,他不想让人看到,更不想被她看到。   日上中天,午时都已过了,一切平静得出乎意料,正要松口气,一个粉色的身影急匆匆奔来,他摇头,无奈苦笑。   “六婶,我娘又病了,拜托您照看一下,我去城里抓药。”她在村口拉住一个邻居,慌乱地嘱托,却没有听到他的叹息。   她在前面跑着,不知身后有人不离不弃,也不知宿命的劫迫在眉稍。   城里是车水马龙的繁华,她要找的药铺就在那条最热闹,最拥挤的街上,接踵摩肩的人们像一条河,滔滔地川流不息。他心烦意乱地溶在这纷乱的人潮中,只为了守护那片飘零的叶子。   前面忽然一阵骚乱,人的惊呼伴着马的蹄声和长嘶席卷而来,一匹健马拖着大车横冲直撞,赶车的人已经吓瘫了,根本无力挽住狂奔的惊马。马车已冲了过来,撞向溃逃的人群,她惊得呆住了,全然不知躲闪,人们都已逃开,只有她,首当其冲地面对这突然的灾难。在车夫的身后,闪过一双暗绿色的眼睛,看着她,得意狞笑……   马在将要撞上她的刹那停住了,就像被突然钉在地上一样,没有再向前移动一分一寸。   喘息未定的人们谁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匹狂奔的惊马居然能在刹那间完全停住,就是梦里也不会有这样奇异的场景。   “姑娘,你没伤着吧?”一个老汉先回过神来,打量着这个福大命大的女子。她也低头把自己检查了一遍,才肯定地摇头,“没有。”   “姑娘,肯定是菩萨护着你呢。”一个老妇人接口道,“回家别忘了点柱香谢过菩萨。”“就是啊就是啊……”人们总算找到了最合理的解释,纷纷随声附和。   人们纷纷地赞颂着菩萨救苦救难,功德无量,只有马车上那双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一个地方,那里却没有人。   越灵儿大大地虚惊一场,买到药急匆匆地往回赶,仍然心有余悸,“真的是菩萨么?”她有些不信,又不敢怀疑。   临近村子的路上有一条河,走过时,她不经意地望了一眼,不禁一惊,远处的河面上半浮半沉着一个人,正向岸边漂来,脸朝下,也不知是死是活。   也许是这一段的水流湍急,那个人漂移的速度忽然加快了,手臂似乎动了两下。   “还活着。”她惊呼道,立刻跑到河边,正好有条小船泊在那里,她抓过木桨,俯下身,尽力把桨伸给溺水的人,“你抓住,我拉你上来。”   那人真的没有死,伸出一只泡得惨白的手,牢牢地抓住了船桨。“你抓牢,千万别松手。”她大声叮嘱着,用力回拉。   “好,我不会松手的。”垂死的人突然说话了,仰起头来看着她,惨碧的脸狰狞地扭曲着,好像是在笑,咧开的嘴角里,森白的牙齿在闪光。   “啊!”她失声惊呼。那只握着船桨的手突然变成绿色的,像水草一样,缠绕着木桨暴长过来,湿淋淋,粘糊糊的手指像铁箍般有力,狠狠攥住了她的手腕,她下意识后退,脚下却是一滑,身不由己地坠下河岸。   在将被淹没的瞬间,脑中是一片空白,却清楚地感到有风声急掠而过,似无形的剑锋划下,河水齐齐地向两边分开,抓着她的那只绿色的手寸寸断裂。她还不及反应,身体已回到了岸上,而河里什么也没有了,那只桨,也好端端地回到了船里,她摸着身上,衣服是干的,连袖子也没湿,她怔怔地呆立,怀疑刚才是不是做了场惊恐的白日梦,如果不是梦,难道又是菩萨在护佑她?   “算了,不想那么多,管它是什么呢,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摇摇头,不再去想那惊恐的梦魇,拎起药包回家,边走边低声自语,“那位明先生让我今天不要出门,还真是对呢,看来他一定是个算命先生。”   “咳,”平静的河面上探出一个绿色的脑袋,晒笑着吐出嘴里的水,“孔雀明王什么时候变成算命先生的,真是有趣。”   “你从哪里来的,就回到哪里去,不然,我保证会有更有趣的事发生。”黑衣男子突兀地出现在河边,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他。   “你在威胁我么?”那家伙从河里窜了上来,恼怒地大吼,“这话本该我说才是。那女子应在今天死去,这是天命,你却接连两次阻拦我,你是什么意思?”   “你是哪个司的鬼使?好大的气势。”明王上下打量着他,微微皱眉。   “我不是地府来的,所以压根用不着怕你。”绿色的怪物咧嘴一笑,挺了挺胸,神气活现的样子。   明王眼里划过一丝疑惑,随即平静如初,“我并没有让你怕我,我只想告诉你,那个女子不能死。我不管她从前的命运是怎样轮回的,总之现在,我不会让她死的,你可以回去复命了。”   “你凭什么更改天定的命!带不走她的魂,我拿什么回去复命?”那个鬼使暴跳起来,“你……”   明王饶有兴味地欣赏着他愤怒的咆哮,伸出一只手,覆上了他的头顶,高大魁梧的鬼使忽然迅速地萎缩,一眨眼的工夫,就缩成不足半寸的小人儿,乍一看去,竟像只绿色的蚱蜢。兀自在手舞足蹈,可是声音却细微得听不清了。   明王俯身,拾起小人攥在手里,“既然现在你不肯回去,那就再耽搁几个时辰罢,等到子时一过,我就放你走。”   “孔雀明王,你目无天命……我是奉命来执行法度的,你竟然挟执我,我……我要去佛祖座前告你……”   明王冷笑,“随便你以后怎样,但是现在,最好闭嘴。”   “好汉不吃眼前亏”并不只是凡人的信条,鬼使悻悻地眨眨眼,立刻沉默得再无一点声音。   以后的几个时辰倒是相安无事,很快就入夜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人们渐渐进入了梦乡,村东头的两间小屋里还亮着灯,但已不会再有危险了。   村子前面有一片没有耕种的荒地,空旷幽静,春夜的风刮过这里时也添了几分寒意,天空里没有暗色的云朵,星光显得分外清冽。   这是他第一次在尘世仰望高天,这片他曾经厌倦逃离的天空,现在望着,却份外的美丽,“明天,就要回去了。”他喃喃地说着,心里涌起异样的滋味,不知是喜是忧。   “你快点放了我罢,你要回去,我也要回去了。”沉闷的声音在他紧攥的手掌里哀求,不甘地挣扎着。   “急什么,过了子时,我自会放你的。”明王说着,还是伸开手,让他透一口气。绿色的小人儿匍匐在他手上,喘息着,抬头看看天色,嘿嘿冷笑,“现在离子时还有半个时辰,我还有机会……”   “你这个样子,还能有什么机会?”明王不以为然,倚着一块大石坐下,拨弄着一丛开着淡紫小花的野草。   “那可不一定呢。”他咕哝了一声,埋着头不说话了。   一轮黯淡的上弦月渐渐升至中天,就要到子时了,明王舒了口气,摇了摇手中的小人,“再过一刻,你就可以回去交差了。”   “交差?哼,我拿什么交……”鬼使恨恨道,忽然一下顿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前方,有一小团火光攸然亮起,但那不是她家的方向,可能是流浪的旅人在生火取暖。   “看到没有,起火了,起火了……”他狂喜地叫了起来,扭过头得意地笑,“你以为她躲在家里就没事了么?她现在也许正在厨房里给她母亲煎药,灶里的火星也许会溅出来,点燃旁边的柴草,然后,厨房的门也许正好卡住了,怎么也打不开,再然后……”   “住口!”明王骤然失色,重重摔下满口毒咒的鬼使,向村子飞奔而去。那些可怕的话不是泻愤的空谈,勾魂鬼使的“言灵咒”,只要有一点可利用的条件,就可以转嫁给被咒的人,哪怕相隔着千里万里,也不会落空。   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刚从梦里惊醒的人们慌乱地奔走,提桶端盆,冲向村东边的陈牧之家,火光熊熊,映红了半边天。明王远远地望着,鼎沸的人声在他却是寂静,火光映在他眼里,是彻骨的悲凉。他终于还是没能保护她,他不敢去想,在被烈焰吞没的时候,她是怎样的绝望……   火灭了,疲倦的村民们叹息着陆续散去,只留下几个妇女,安抚两个悲痛欲绝的人。白发苍苍的老母亲已经哭得声噎气绝,昏了过去,陈牧之呆坐在妻子的尸体旁,寂静地沉默,干涸的眼眶里一滴泪也没有。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没有人注意到他,那几个女人一面叹着气忙碌,一面交头接耳的私语。“这场火起得真是莫名其妙,这灵儿平时做家事多仔细呀,连饭都没烧糊过,怎么会弄成这样。”“就是呢,你说,这么大的火,怎么只单单的烧了厨房,他家的厢房就隔着一道墙,竟一点没烧着……”“还有更奇怪的,”一个女人偏过头,凑在同伴的耳边,“你看灵儿的尸体,哪像是被火烧死的,脸一点没毁,甚至比活着的时候还漂亮呢……”   “我可以看看她么?”正说着,她们听到身后有低沉的语声,回头,一个黑衣的男人正站在床前,手放在覆盖着灵儿尸体的白布上。问守在床前的陈牧之。   “你……你是谁?”她们忽然莫名地恐惧,想走近,却又不敢;而陈牧之毫无反应地呆滞着,许久,才僵硬地点了点头。   那些女人没有说错,她依然如生前的美丽,两颊明艳如蔷薇,微启的唇边含着一丝浅笑,低垂眼帘,仿佛只是片刻的小憩,很快就会醒来,一如往常。可是她蜷缩的手指僵硬,冷得像冰,已经没有一丝体温了。   “她早上还在的……她还跟我说话,对我笑……就像现在这样笑……”陈牧之忽然说话了,他的声音沙哑扭曲,是在努力地压抑着,不让自己哭出来,“你知不知道,灵儿是多好的女人,你知不知道……她有多好……”他嘶喊着,再也忍不住的泪汹涌滂沱。   明王沉默,他竟和这个平凡的男人殊途同归,他们爱着同一个女子,他爱着她的过去,而他,爱着她的现在,也许正是这冥冥中的巧合,才让陈牧之在他面前失声,崩溃。   “她没有死,我能救她。”他沉吟半晌说出的话,让屋里的人都是一惊,几个女人面面相觑,不想这个仪表堂堂的人竟是个疯子。陈牧之的眼里却放出狂热的光,他“扑通”一声跪倒,重重地磕下头去,“我也知道灵儿没死……求求你救她!”   地府里永远弥漫着一种灰暗的死气,阎君的大殿上也不例外,而阎君费力堆起的满面笑容,好歹给这里添了点生气和温度。“孔雀明王,我已经说过了,这里没有水影的魂魄,你怎么不信呀,那你说,到底要我怎样,你才信我的话,就是我想骗你,也得有那份胆量不是!”阎君苦笑着,打躬作揖。   “我问你,水影执意为人,违了天命,因此每一世的寿数都被限定在二十岁,这是不是真的?”   “这当然是真的了。”阎君无奈地叹气,“她触怒了天颜,谁也无法救她,明王你要是因此来怪我,那实在是冤枉。”   “我并没怪你,我只是来要回她的魂魄。你说这里没有,这话只能去骗小孩子,凡人的生死轮回都由地府所辖,你这里怎么会没有她的魂魄。”   “哎哟,是真的没有啊!”阎君急得几乎哭出来,“你要不信的话就搜吧,从我这总管大殿,到属下的各个司,再到十八层地狱,你挨着搜好了……”   “可是,那个勾魂的鬼使,你总不能否认不是你的属下罢。”   “曾经是我的属下,后来被别人要走了,不然他怎么敢对你那么无礼。”阎君俯下身,神秘兮兮地低声道,“明王,你可知是谁要走了我那个属下么?”   大殿里半晌寂静,忽然,明王惊呼道,“难道是幽冥君?水影的魂魄是在幽冥……”   “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阎君慌忙后退摆手,“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与我无关,我可什么话都没说。”   “怎么吓成这样子,连累不到你的。”明王不屑地冷笑,脸色随即凝重,“水影怎么会在幽冥界,那个地方……她如何能忍受!”   “这个处罚是过重了,可是水影她也太……”阎君偷眼瞟着他的脸色,接着道:“剑仙能历经七劫的并不多见,因此天帝要亲自封她为神,她拒而不收已是冒大不违了,居然还要下界为人,这让天帝的脸面往哪里放?上方雷霆一怒,就下旨将她打入了幽冥界,每隔百年,可入世为人,寿数二十载,死后魂魄依然转回幽冥,就是这样周而复始,到现在已有万年了。”   “呵,所谓‘天意慈悲’,就是这样的慈悲么?愿做神的做神,愿做人的做人,这碍着了谁的面子?只是无聊罢了!”   阎君吓得打颤,再也不敢接口,只盼着这位无法无天的人能快点走,免得给自己招来麻烦,但见他真的要走时竟又有些伤感,他知道他要去哪里,也知道是怎样的后果……   “孔雀明王,你我一向是有些交情的,所以我提醒你一句,幽冥界可是地狱之外的地狱,幽冥君不是好惹的角色,就是天帝和佛祖,轻易也不与他计较,若是真的发生争执,你未必是他的对手。你应该知道,那里囚禁的十万八千个魂魄,个个都是地府镇压不住的恶鬼,你最好考虑清楚。”   “多谢你的好意,我知道那里是怎样的地方,所以我一定要去,水影,是不能在那里的。”   看着他走到了门口,阎君又道,“你在那乱云渡幽禁这么久,如今终于可以重归佛界,又何苦趟这混水,就算你真能救她,那你自己又将如何呢?有件事你可能忘记了,你这样不管不顾要去救的人,是喜福村私塾先生陈牧之的妻子,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明王的脚步定住了,看到他的背影微微颤抖,阎君不禁惴惴,刚想再说两句话来解释,明王却回过身来,淡淡笑道:“本来我是不用去的,但一时逞能,答应了陈牧之,一定能救他妻子,若是做不到,我的脸面往哪里搁。”   他的身影消失在灰暗抑郁的雾气里,阎君过去掩上殿门,点头苦笑,“嗯,这倒是个很好的借口。” 第五章 幽冥路   小屋里的灯火还亮着,一盏孤灯下,陈牧之守着他的亡妻,等待着能让她起死回生的那个人来。他知道妻子已经死了,他从来都对这些荒唐迷信的事嗤之以鼻,可不知为何,莫名地信任那个人,相信他一定能让灵儿活过来。   可是他却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就在窗外,他在做一个抉择,他是不是要拼尽全力,去救别人的妻子……   幽冥界永远都是黑暗的,阴司地府只是压抑的灰暗,至少目能视物,而这里却是绝对的漆黑,沉重的黑暗压住呼吸和心跳,于是这里也是绝对的寂静,所有的恶灵都在黑暗下枕着一颗饥饿渴血的心沉睡……   一个怪异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死寂,这声音就像一条纤细冗长的蛇,扭曲着粘腻的身子,滑入对方的耳鼓,“是孔雀明王么?”   “是我。”   “既然来了这里,为什么不进门?”   “我在等你开口请我。”   “现在我开口请你了,进来罢。”   “多谢。”   那道无形的门后,似乎不是房间,而是一个无底的黑洞,阴寒的风无穷无尽的涌出,尖利的呼啸仿佛狂歌夜哭。   迎接他进入这里的,是一阵诡异的笑声,说其说是人在笑,倒不如说是一群老鼠在磨牙,吱吱咯咯,半晌不绝。   “什么事让你这样高兴,何不说出来,让我也笑一笑,岂不热闹些。”   “你害怕了,大名鼎鼎的孔雀明王到了我这里也会害怕,我当然要笑啊!”那个声音边笑边说,“就算你不承认也没用,我感觉到了,你的一举一动,甚至你心里在想什么,我都感觉得到!”   “我为何不承认,你将幽冥界弄成这样,不就是为了让人害怕么,我若不怕,岂不辜负了你的苦心。”明王反唇相讥,却不禁心惊,进门的瞬间,的确是有些微的恐慌,他居然都能感觉到,这幽冥君竟比他想象中的更厉害,今日之事,只怕难了。   幽冥君讨了个没趣,这才收住了笑,“你到这里来为什么,我也知道。”   “那更好,也免得我再解释,你说罢,要怎样才能让我带她走。”   “怎样也不要,你现在就可以带她走了。”   “什么?”明王惊诧地反问。他对他的回答作过很多种猜想,也准备了很多种应答,只有这个回答压根没想到。   “是的,你现在就能带她走了。我来给你指路,这里是幽冥界的总殿,从这里向下走三千尺,就是凝咽泉,水影的魂灵就在泉里封着。”   他已经说完了,明王还站在原地,一步也没有动。许久,他淡淡道:“你忘了告诉我一件事,怎样才可以有光?”   那边的回答又是那刺耳的笑,像是小孩子成功的骗了人后的得意,“对不起,我忘记了,你看不见,在我这里,你就是个瞎子。”   明王并不动怒,平静地道,“当然,也只有你能看清这里的路。”   幽冥君更加得意,“你错了,我也看不见,但是我能感觉到,就连这里最隐匿的路我也不会走错一步,你就不行,别说三千尺,你只要走上三十步就彻底迷路了,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不要。”明王固执地再问方才那句话,“告诉我,怎样才可以有光?”   “光?幽冥界什么都可以有,就是不能有光。”他说到这里,忽然一转话锋,“不过,你是孔雀明王啊,可以例外。就用你的血罢,世人常说‘血光之灾’,血应该是有光的。”   “好。”明王竟没有丝毫的犹疑。这也让幽冥君吃了一惊,急忙叫道:“你等等,还是把话说清楚得好,免得你后悔也来不及。这幽冥里押禁着十万八千恶灵,都是嗜血成性的,它们已经很久没有尝过血的味道了,如果现在有血的气味,肯定会彻底疯狂,也许连我也控制不住……你再想一想,现在走的话,只要后退一步……”   “如果我就这样走,又何必来。”明王笑说着,指尖已划开了腕脉。第一滴血落下时,这漆黑的所在竟真的有了光亮,同时,也荡开了腥甜的血气。   “有光了,我感觉到了!”幽冥君狂喜地大叫,“恶灵们也快出来了,孔雀明王,让我看看你能坚持多久!”   血光朦胧黯淡,仅能照见脚下的路,他仍然看不见幽冥君,那个疯子般的地狱主宰者。他不敢再耽搁,匆匆地向下走去。   才走出几十步,地面突然剧烈地震颤,无数尖利嘈杂的声音呼啸而来,那是恶灵们喜悦的欢呼,它们潮水般地涌来,准备饕餮一场盛宴,却被他强大的屏蔽弹开,发出凄厉的哀嚎。   艰难的跋涉就这样开始了,每走一步都要抵挡恶灵前仆后继的攻击,血不停地流出,屏蔽的力量渐渐减弱,三千尺的距离竟是如此的遥远。   比恶灵们更纠缠的是幽冥君,他一路跟随前来,尖笑狂呼,“好呀!好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你们快上呀,这可是孔雀明王的血,不喝就再也没机会了;孔雀明王,你千万别让我失望,也别让水影失望,她在凝咽泉等你去救她呢!”   听着他的呼喝,明王又气又笑,这人竟不分敌我,只是为了看热闹;而自己,竟像是在卖力表演、博他一笑的小丑,但他除了继续前进没有选择,那个疯子也做了一件好事,就是不断地提醒他,水影在凝咽泉,在等待他去救她。   前面的路越窄,越崎岖,恶灵的进攻也越密集,他流了太多的血,已经有些晕眩,屏蔽的薄弱处已被攻破,有锋利的牙齿在撕扯他的衣服……   再漫长的路也有尽头,转过这段小径,前面忽然有了模糊的光,那是流水的波光,他终于到了凝咽泉,终于看到了那个朦胧的身影。   恶灵们瑟缩着后退,除了血,他们畏惧所有的光亮。但它们堵住了那条小路,作守株待兔之势。   “水影!”光亮虽然幽暗,但他已看清了,在泉水里浸泡着的人真的是她,是她从前的面容,从前的眼神和微笑……他怔住,仿佛时间如水倒流,恍惚中竟不知身在何处。   “你愣着干什么,拉她上来啦。只要把她拉出这凝咽泉,就破了她的命劫,以后她就再也不用在这里受苦了。”   他上前一步,向她伸出的手竟有些颤抖,他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再拒绝他;曾经有两次,他向她伸出手,却没有回应,但愿这不是第三次。   她看着他,疏离迷茫的眼神慢慢清晰,她握住他的手,轻声唤他:“明王!”   “水影。”他喊出的声音竟有些哽咽,一路走来的艰苦都微不足道,至少现在,他是幸福的。他抓紧她冰冷的手,用力向上拉,却没有用,水下似乎有一种力量,沉重地坠着她。   他再用力,还是不能拉她上来。身后是幽冥君乐不可支的大笑,“你怎么用力都没有用,这凝咽泉的水和你的雪云石椅一样冷,她在水下的身体早就冻成冰了,别说你现在筋疲力尽的,就是平时的你也不能把她拉上来……”   “你……”明王怒不可遏,他却在一旁慢悠悠接口,“我知道你一定很想杀了我,可是你千万不能松手哦,现在凝咽泉已经被触动了,如果你松手,她就会被吸到水底,整个人都会被冰封。”   即使他不说,他也感觉到了,水影的身体正在下沉,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拉住她,而他的力量已将耗尽了……   “好像还有更糟糕的,”一旁看笑话的幽冥君念咒似的叫道,“地要裂了啊。”   话音未落,明王脚下的地面出现了一条裂缝,迅速地延伸,变宽,裂缝间已有水花泛上来,水涌上来,立刻就在地上结了冰。   “你,你到底要怎样?”明王这才发现自己落入了一个完美的陷阱,幽冥君就是布下陷阱的猎手,他已完全绝望。   “我也不要怎样,只是觉得好玩,想看看你怎么选择。要么你就这样拉着她,直到地面完全裂开,你也落进这泉水里,和她一起冻成冰晶;要么你用自己来换她,你独自泡在这冰泉里,她就可以重返世间了。当然,第三种办法是最好的,那就是你松开手,就让她沉下去好了,反正你也尽了力,然后你可以回去,我绝不阻拦。怎么样,选择那个?”   地面的裂缝越来越宽,水下的坠力也越来越重,他已经精疲力竭,还是咬牙冷笑道:“我只想知道,怎么才能让你死?”   “哦,让我死?那是很难的,一定要有很强的光才行,在这里,如果有了光,你就是胜利者,可惜没有,所为我是唯一的主宰。”   “明王,你走吧,我在这里,很好的。”水影忽然笑了,她努力想抽回手,却被他抓得更牢,“水影,我不会放开你的,我要带你走,你抓住我的手,再也不要松开。”   “好感人哪!你们不要急,地马上就要完全裂开,你们就要永远在一起了,别忘了要感谢我。”又是一阵疯狂的大笑,他像唱歌似的低吟着,“为什么没有光呀,为什么没有光……”   “光?”明王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努力稳住水影的身体,腾出一只手伸入怀里,摸到了那串念珠,依然是温暖的,却不知在这里能不能发出光来?   绝望的黑暗里忽然爆发出眩目的光亮,太阳一般灼灼地闪耀。那些堵在路口的恶灵顷刻间化作黑雾,凌厉的风吹来,便消散得无影无踪,一片哀嚎声中,伴随着坚冰碎裂的清响。   “快走!”他拉着她冲向幽冥界的出口,她像风一样地轻,袅袅地几乎要飞起来。他一怔,才想起她只是一个空荡的灵魂。   “孔雀明王,终于是你赢了,现在你可以走了,我只希望,你没有看见我。”他们又回到了幽冥界的总殿,原来这不过是间普通的石屋,殿门大开着,他听到幽冥君在说话,却不见人影。一张石桌下,有个很小的东西在蠕动,似乎在努力要把自己藏起来。   “那个……”水影刚出声就被明王掩住了口,他看清了幽冥君的样子,是一个小小的侏儒,而且,他的脸上根本没有眼睛。原来这里的黑暗,只是他要把自己藏起来,不被人看到;他那么疯狂,那么喜欢眩耀,只是无奈的自欺罢了。   他向水影摇摇头,提高了声音,“幽冥君,我真的很想看看你,但既然你不肯出来送客,那就算了,后会有期。”   那个小人在桌下冷笑,“孔雀明王,其实你何苦来,只要出了这道门,她就不再记得你了,你这样做,真的值得么?”   “我从未奢望过她能永远记得我,只要她现在记得我就好……”   天色还未亮,明王走进残灯明灭的小屋,他在床前俯下身,将紧握的手放在她的额头上,有晶莹的光慢慢地溶进她的身体。她的胸口开始轻微地起伏,脉搏重又跳动起来。   他起身出去了,在小院里等了片刻,听到屋里传出惊喜的呼唤和痛哭,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走出院子时,他在沾着晨露的花架上摘下一朵初绽的清零花,她曾说过,对着花儿许愿,就能见到思念的人儿,原来是真的。 尾声 乱云渡   他又回到了乱云渡,走下长长的地下石阶,正碰上阿傩和迦叶严肃紧绷的面孔,他反而轻松的笑,“两们就要回去了么?”   阿傩铁青着脸,一言不发,迦叶长叹一声,合什道:“孔雀明王,你可知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自己当然知道,就不劳两位位再叙述一遍了。我也知道该如何自处。”他重又坐进雪云石椅,“劳烦你们出去时把门关好,我很累了,需要休息。”   他们走了,这里又只是他一个人,就像从前那漫长的时光一样。他把玩着那朵娇嫩的花儿,花若离枝,很快就会枯萎,而想念却是没有终点的。   倦意沉沉袭来时他模糊地想,“下次醒来是什么时候呢?或者,永不醒来……” 【后记】 临水之影, 第一场梦华   一、关于剑仙   今年五月的某天,我在QQ上跟朋友说,我想写一个系列故事,以剑仙为主角。朋友说,这个题材好老套了,你是中了还珠楼主的毒,还是玩多了仙剑奇侠传?我说我既没有看过还珠楼主的书,也没有玩过仙剑的游戏,也不管它老套不老套,我只是——喜欢剑仙这个词。   是的,我喜欢剑仙这个词,它让我找到了我一直在找的一个契合点,武侠和奇幻的契合点。   我曾在一篇小说里这样地描述我对剑仙的概念:他们的处境是极其微妙的。一方面,因为他们是神仙,所以剑术的高绝神妙,是尘世中最杰出的剑客梦想中也无法达到的境界;而另一方面,因为他们太过迷恋剑道,而耽误了修为,因此永远也不可能成为骄傲睥睨的上界神仙中的一份子。   就这样,我自作主张给了剑仙如此的定位,他们不同于那些古板陈腐,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神仙,他们更适合人世,更适合江湖,更适合我一直梦想着的——奇幻武侠。   于是我开始写我的梦想,于是,有了这个系列,有了水影的故事。   二、关于劫难   水影最初的劫难,应该是她对剑的渴望。那样的不顾一切,也不惜付出一切。其实,她想要的,也许不是那柄剑,而是剑里的灵魂,只属于她的,甘愿为了她而被凝固于金铁之间的灵魂。   水影是注定孤寂的,因为也更渴望拥有,于是她在问剑阁里握住了流火,她对坤灵说:“我要定它了!”一句话,注定了得到,也注定了错失。   水影下世历劫,也算是就此踏入江湖,带着流火和紫烟寒开始了步步为营的历程。那颗美丽的珍珠,既是坤灵坚定誓言的见证(那句经典台词已经被水影想起过很多次了,这里就不再重复);也是想给这个故事增上一抹柔和宁静的色彩,水影的性格里,似乎没有如水的恬静,倒是多些火爆的,而那个被炼成剑的蚩尤少年本来就是火族,加入紫烟寒,正好把这辛辣的火气冲淡一些。在其后重重的劫难中,不管是怎样的奇诡谲恶,血雨腥风,只要那轮朦胧的光晕不灭,水影的信念就不灭,就还有勇气走下去。   说到水影的宣阗之劫,没有一劫是她凭着剑法,在最后关头PK掉对手,成功闯关的。如果那些劫难只要挥剑就能闯过,那么写的人和读的人都会觉得十分无趣。虽然一路上给她设局布阵的,皆非世间的凡人,但当故事讲到最后,阴云迷雾都散开了,坦露的还是人性。平安集中月盈的痴情,乱云渡里明王的等待,碧竹林下娃娃的呢喃……不管是妖是仙是佛是魔,总是固守着一份本真的人性。人性本善,就像明王曾对水影说的,“你的善良像洪荒之后大地上初开的第一朵花儿,我珍视这种善良。”   珍视善良的,不只是明王,于是水影才能渡过一重重本非她力量所及的劫难。只有人性才能感动人心,这应该不只是理想主义者美丽的臆想。   三、关于爱情   爱情是这世间永恒的话题,永远也说不厌的。一篇小说里就果没有爱情,就好像食物里没有放盐……   那,就来说说水影的爱情吧。   水影的生命里,有过三个至关重要的男子。坤灵当然是占有勿庸置疑的地位,然后是流火,和明王。   水影的情感归宿一度让我非常为难,因为喜欢明王和流火的读者居多,甚至有人强烈要求我,最后要让水影和明王在一起。面对这样的呼声,我也确实动摇过,因为自己也很喜欢明王这个人物。气宇高华,狂傲不羁,邪气而又温柔的孔雀,以万年的枯坐,期盼着一场爱情,这样的男子,如何不让人心动神迷?   有次在聊天时问一个读者,坤灵,流火和明王,到底谁更适合水影呢?她过了好一会儿发过来消息说,这个很难选,明王和流火都是很抢眼,很容易被爱上的人;但是坤灵,更适合最后的依靠。   看着消息框里短短的几行字,我恍然。再回头看他们,在漫天云雾里浴血而战,宁死不降的流火,是决然而惨烈的;而被雪云石椅锢锁生命,却依然睥睨天地的孔雀明王;是惊艳而冷傲的。与他们相比,坤灵真的没有抢眼之处,他始终都保持着安静的姿态,默默的,淡淡的,就像紫烟寒朦胧的光晕,没有炙烈烫心的激情,却给了水影全部的宽容和眷爱。   流火和水影有着同样的性格,倔强固执,永不言败。正是这样的契合使他成了她的剑;他们之间,无关爱情,而是同历艰险的战斗伙伴。   明王之与水影,是刹那间交会的光亮,眩目凄艳,赢得观者的感慨唏嘘,也会在彼此心上划下不灭的痕迹,他们的手只差一寸而不能相握,看似短暂的一寸,实则是无法逾越的天堑,注定无果。   坤灵是坚忍而沉默的人,他似是很不善于表白的,和深爱着的女子相处过了沧海桑田的光阴,始终未曾吐露真情。只有把心事付一曲箫音,丝丝袅袅,诉与她听。他吹箫,不为引凤,只是希望身边的人儿能懂。最后她终于懂了,可是箫音已断,无处相寻觅。   坤灵的爱情,正应和了那首《爱的箴言》:我将真心付给了你,将悲伤留给我自己。我将春天付给了你,将冬天留给我自己……   对于坤灵,也许应该再加上一句:我将所有付给了你,把爱情留给我自己!   于是,我很坚定地,写下了最后的结局。   四、关于结局   我是喜欢写悲剧的人,尽管我知道还是喜欢喜剧的人比较多,但我依然把结局写成了悲凉的空梦。只因我固执地坚信,痛过了,就不会忘记。我希望水影不忘记坤灵,也希望大家不忘记水影。   坤灵化为最后一颗流星,投下情泪镜,以魂飞魄散的惨烈,唤醒了在魇境中沉睡的水影;而水影在绝望中涅磐,封剑惊云瀑,决然地以凡人之身重回世间。这样的结局,到底是悲是喜?   当我写到水影在惊云瀑最后舞剑的场面,就决定了后记的题目——临水之影,一场梦华。   五、关于感谢   感谢的话不容易说出新意来,但是有诚意就够了。   感谢我所有的朋友、读者,和编辑们,因为你们的支持我才能够写完这个故事。从开始到结局,历时半年,感谢你们一直陪我经历过。感谢你们喜欢我的梦想,成全了我的梦想。 ==========================================================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s://zxcs.z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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