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s://zxcs.zip/ ========================================================== 光年Ⅰ迷失银河   你相信自己的眼睛吗?   你相信灵魂和躯体在同一具皮囊里吗?   你照镜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   镜子里的那个人是不是你自己?   未知的自己,未知的他人,   未知的世界,未知的使命。   在一个夏天的午后,绵延展开。   末日危途,诺亚方舟,神秘血统,神话传说,   水晶头骨,交错的空间,蛇戒的主人。   你的过去如幻如梦,亦真亦假,   你的未来才是征途。 导语   末日危途,诺亚方舟,神秘血统,神话传说,水晶头骨,交错的空间,蛇戒的主人。你的过去如幻如梦,亦真亦假,你的未来才是征途。   牛顿密码,达芬奇遗作,历史指向2012,世界毁灭或拯救?丁洛河一行正踏上征途!本土奇幻扛旗人树下野狐最新幻想悬疑大作——《光年(Ⅰ迷失银河)》,2012年6月底,隆重上市。 内容提要   本土奇幻扛旗人树下野狐最新奇幻悬疑大作《光年(Ⅰ迷失银河)》,火热上市。目前人气排名极高,单行本呼声强烈。   国内首部神秘主义动漫幻想大作,知识幻想小说《光年(Ⅰ迷失银河)》,也是一部青春幻想版的,有神秘学与软科学元素的《达芬奇密码》。题材新颖,情节跌宕起伏,让你大开眼界!是一个让你掉进去,就出不来的故事。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意义在哪里?”这些哲学性十足的问题,将在一个悬念十足的故事里慢慢找到答案。   一个年轻的画家在梵高作品中发现了一个关系世界真相的可怕秘密,以及自己所潜藏的奇异能力,并由此卷入到一连串神秘惊险的事件中去……这是一个现代背景的悬疑奇幻小说,它将带着你们解开人类历史的所有“真相”…… 前言 我是谁WHOAMI   ■文/小邪   我们都曾是迷失于银河里的孩子,   我们都在寻找自己的路上。   我是谁?   这是一个很常见的问题,也是一个非常古老的话题。无论是古人现代人、80后还是90后,也许都曾苦苦冥思,或许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我们曾试图猜测奇异的梦境,猜测历史的密码;我们反复思考大自然的未解之谜,或许对着无尽的星空注目、探究。哪怕你在激荡思维之后,第二天依然对面着上学、上班、考试、烦恼,可是你依然不会忘记思考过的这些。   因为人类的天性,就是对未知的东西拥有无穷的好奇。   我在初中的时候,曾疯狂迷恋科幻电影与科幻小说,脑中经常蹦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后来我写了一部小说,小说里有个主人公,是个初中生,每天都会失去一些记忆,但是到了晚上,他又会突然增加一些记忆,都是他曾未经历过的。他根据新增的记忆,来到了一个非常隐蔽的磁场实验基地,逐步找到了更多新的记忆。可是当他对新记忆了解越来越多的时候,他突然发现,他已经找不到原来的自己?   我当时把这个稿子定名为《寻者》,写的就是一个“我是谁”的故事,故事写到最后,大概两万字的时候,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结尾,于是草草加了一个“一觉醒来,主人公发现只是一场梦”的片段充当结尾,坑爹无比。如果如今的我碰到一个这样的稿子,一定会大笔一挥:“稿件思维奇特,但结尾苍白无力,婉退。”   这是一篇少年时不过关的创作,却也是少年时想象力的一次迸发。烂尾文是会被退稿的,而想象力与疑问,以及对未知世界的探索欲望,在生命中却是永远不会被退稿的。   《光年》就是树下野狐开始正式对未知世界的一次探索之旅,从牛顿的密码到梵高的画,从疑惑的自我到失落的世界,这个故事从一开始就布下了重重疑团,让人读的喘不过气来。故事的场景也如好莱坞大片一样瞬息万变,从雪山到荒野长城,从万丈高空到地底墓穴,从摩天大楼到远古世界;史前巨兽、神秘鲧族、会唱歌的水晶头骨……这一切如同暴走的胶片,黑白交错,光耀频繁,刷刷有声。而丁洛河,这个失去了身份,失去了认同的年轻人,就是在一个夏天的午后,被卷入了寻找世界之谜的探索旅程里。   他的未来会是怎样?谁也不知道。因为《光年》的故事,以及对宇宙密码的探索,才刚刚开始。   我识得树下野狐已经快十年,从最早的《搜神记》的责编到如今催稿《光年》,和他整整打了近500万字的催稿战役,也和他讨论了无数次的小说剧情。他是一个国学功底以及知识面非常广的作者,文字里总是闪耀着智慧与知识;他也是一个拖稿丝毫不逊于江南的作者,拔电话线关手机QQ上装死是常有的事儿(众烩饭知道我的苦楚了吧?)但他却真的是个极会编故事的作家,每次读完一个篇章,你又被悬念勾得很想去读下一章。故催稿虽痛苦,但催到稿子后先睹为快,又是一件极爽的事情。   所以这个夏天,《光年》第一部出版,我们将会有一次酐畅淋漓的阅读之旅。   ——写在《光年Ⅰ迷失银河》出版之前 序幕 终结日   那日临近   势如烧着的火炉   凡狂傲的和行恶的比如碎秸   在那日必被烧尽   根本枝条一无存留   ——《旧约·玛拉基书》   1727年3月31日,伦敦。   风凄厉的叫着,从窗缝、门缝冷飕飕地钻进来,刮得烛火明灭摇曳。艾萨克·牛顿颤抖握紧鹅毛笔,看了看窗外,黑沉沉的天空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就像一个被宇宙遗弃了的角落。   他突然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尖锐而森冷的恐惧。   他快要死了。   令他恐惧的不是死亡,而是这个花费五十年光阴才破解出来的秘密。一个关系到人类过去和未来的秘密。他是该将它长埋心底呢,还是留给某个和自己负担着同样使命的人?   漫漫长卷,只剩下最后一个篇章了,就如同着长夜里将至未至的黎明,等待揭晓。主啊,请你给我一个明示。他将左手压在古卷圣经上,闭上眼睛,默默地祷告着。   天空划过一道枝型闪电,“轰!”雷声震耳。牛顿右手一颤,墨水滴落在那叠厚厚的稿纸上,洇成了奇怪的形状。   狂风大作,几扇窗户突然从外向内“乒乒乓乓”地被撞开,桌上那摞叠的整整齐齐的稿纸顿时随风乱舞,纷飞如雪片。   牛顿下意识地兜手去抓,却已经来不及了。有的翻卷着冲出窗外,直上夜穹;有的飘摇着落入壁炉,火苗立刻窜腾。顷刻间,半个世纪的心血、数百万字的著作、几千年的秘密……全都七零八落,付诸东流。   “上帝啊!”他颤声叫着抓起火钳,将那几十张的稿纸从灰烬中拔出来,心口忽然一阵剧痛,“当”地一声,火钳落地,他捂着胸膛踉跄的后退了几步,摔倒在地毯上,脸色青紫。   “艾萨克勋爵!艾萨克勋爵!”两个仆人提着灯奔入书房。   窗户大开,垂幔乱舞,他们愣住,看到到处都是翻飞的稿纸。牛顿蜷着身子一动不动。这个欧洲科学界最伟大、最有权势的人物已经停止呼吸。他的左手紧紧握着半张烧焦的纸片,上面只有黑色犹新的三个字——终结日。 第一幕 最后一年   我想,群星之中   一定有一颗星   指引着我的生命   通过不可知的黑暗   ——泰戈尔   牛顿去世后的283年,巴黎。   全城漆黑。   我紧紧的抓着横杆,悬在埃菲尔铁塔顶层观景台的下方,左右摇摆。四面八方都是咆哮鼓荡的狂风,十指稍一松脱,立刻就会像断线的风筝,被卷上夜空,消失的无影无踪。   就如同我飘摇跌宕起伏而无法预知的人生。   圣母院的钟声响起来了,一下接一下,在空旷无边的黑暗里回荡。再过两个小时,就将是2011年的圣诞节,最后一年。不管对于我,还是对于这个世界,这或许都是决定性的两小时。   我强忍住剧痛,伸手抓住上方的钢索,继续朝上攀爬。   这时空中传来翅膀扑扇的声音。还没来得及转身,突然狂风呼啸,后背像被巨石猛击,一头重重的砸在钢架上,满眼金星,鼻子里、嘴里全是腥味儿。如果不是我的反应迅速,怕是已摔得粉身碎骨。   那人像一只大鸟从我右侧掠过,盘旋着冲落在横杆上。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那双一只蓝,一只绿,夜色里灼灼如鬼火,居高临下俯视着我,仿佛直窥到我的灵魂深处。   “没人告诉过你,越高的地方越接近的并非是天堂,而是地狱吗?”他收拢那双巨大的羽翼,伸手踩住我的左手,用生硬的英文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是谁?从哪里来?想要干什么?”   我一愣,忍不住喘着气笑起来,笑的太过急促,变成了猛烈的咳嗽,五脏六腑像是受到了剧烈的挤压,喉咙里腥味翻涌。   “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意义是什么?”这是哲学的三大终极奥义。这人居然在此时此地,问我这些圣人先哲苦苦思索却不得不其解的。真他妈滑稽。我如果知道答案,又怎么会来到这里。变成现在的自己?   “很好笑吗?”那人旋转脚尖,用力踩压我的手指。   “咯啦啦”的连声脆响,指骨几乎全部断裂,那种剧痛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我疼得泪水直涌,再也支撑不住了,猛地抽回左手,身子猛然一沉,天旋地转间,仅靠着右臂的力量悬挂在几百米的高空。   “轰!轰”整个天空突然燃烧起来了。流火如虹霓,呼啸着从上方划过,在远处激撞起一道道冲天的红光,就像是专门为我而怒放的烟火。   夜空瞬间成了蓝紫色,旋转着一圈又一圈的绚丽的彩色光轮,和那轮橘红色的月亮所焕发出来的黄色、绿色光晕交叠在一起,五光十色,流光溢彩。   这夜色真他妈的美啊,美得就如同梵高的《星月夜》。我的喉咙像突然什么哽住了,目炫眼迷。   突然想起初次见到那副年画的午夜,想起她站在那扭曲的画面、旋转的月光与星辰前,转过身,对着我嫣然一笑:“如果下一刹那世界终结,回想这一辈子,你会最先想起什么?”   此情此景,虽然只相隔一年多,却恍惚的隔了一个多世纪。假如世界就在下一瞬间毁灭,我可能记不起21岁前那些平淡无奇的日子,所有值得回忆的故事,都开始于2010年的上海之夏,那个蝉声密集的下午那条绿风拂面的林荫路……   “我最后再问一次,”那人在狂风中展开双翼,死神一样傲然在世,“你是谁?从哪里来?想干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将她的音容笑貌、将所有的杂念纷扰,全部抛于脑后,望着那人身后的璀璨星空,咧嘴一笑:“我叫丁洛河,来自东边的那颗星,我要拯救世界。”   ※※※   2010年7月15日。   如果不是遇见她,这日子无奇的就和很多个无所事事的昨天一样。   在那天来临之前,我只是个普通的孩子,就如同北京另外一百万个孩子一样,忙着读书,忙着恋爱,忙着在胡同院子与高楼大厦之间穿梭成长。那是我尚未遇见她,尚未遇见自己,尚未遇见这个世界所掩藏的奇异而残酷的真相。   那天下午午后,大雨初雾,碧空如洗,像倒悬在头顶的一片湖,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青草湿漉漉的气息。   我拖着旅行箱,东张西望的走在那条旧时法租界的林荫道上。凉风一阵阵吹来,将枝条吹得沙沙摇动,斑斑点点的阳光和蝉声就筛落了满地。   那是一处富人的院落,右前方的院子门前挂了块彩绘招牌,画着梵高的向日葵。铁栅门里是两栋英式的老洋房,红色的木框窗,绿色的爬山虎,院角有一座玻璃屋,里面开满了各色鲜花,穿插着摆放了一些高低错落的画架,几个年轻人正在专心作画。   我摁了下门铃。让我惊讶的是居然是贝多芬《英雄交响曲》高潮的片段,和我的手机铃声一样,等待时我不禁想,是不是所有喜欢梵高画的人,都同样喜欢狂暴的贝多芬呢?   一个女孩大开铁栅门,瞥了我递给她的名片,微笑着说:“丁先生,苏小姐一直在等你,请随我来。”   三天前,一个名叫苏晴的女人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她是上海“葵画廊”的主人,愿意以非常优厚的条件和我签经纪约,并保证未来五年内在巴黎和伦敦这个油画圣地为我各半一次画展。   我从小梦想当一个画家,像梵高一样震撼这个世界。那几年为了学画,几乎花光了爸妈所有的积蓄,却始终还是功亏一篑,没能考上中央美术学院。为了坚持梦想,我一边给杂志社、图书画些插画赚钱,一边向各大画廊推销自己的作品。   对我这个迄今为止只卖出一张油画的菜鸟来说,接到这个电话,简直就像接到六合彩中了头奖的喜讯。那之后的三天里,我脑子里始终晕晕沉沉恍如梦魇,我不相信命运之神会突然这么照顾我。哪怕到了这里,依旧深一脚、浅一脚,如同踩在云端,搞不懂这一切究竟是不是真实的。   老洋房外表古朴,内部却装饰的非常奢华时尚。厚厚的地毯,璀璨的水晶灯,到处摆放着明朝梨花的床榻、桌椅与法国路易十六时期的家具,错落有完美的混搭在一起。走廊与转梯的两边挂着不少当代名画,我大约扫了一眼,应该全是真迹。   这两幢独栋洋房的市值少说也有四五亿,如果再算上这些家具和油画,价值就更难以估量。这位苏晴究竟是何方神圣?能有这么大手笔,肯定不是个雏儿,为什么北京圈内人都没有听说过这家“葵画廊”呢?   那女孩领我到了二楼偏厅泡了壶龙井,就礼貌的掩门出去了。偏厅朝东南,对着花园,很幽静。墙壁上挂着几幅现代的装饰画,与周围简约的北欧家具很搭配,增加着几分现代与优雅的气息。   我坐在宽大松软的沙发里,喝着茶东张西望。   桌上放了三张照片,一张是六七岁的小女孩,笑靥如花的骑在一个男人的脖子上。一张是个十三四岁清丽脱俗的女孩,和一个男孩挽着奔跑在浪花叠涌的沙滩上。还有一张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穿着绿裙骑在白马上,笑容光彩照人,旁边倚着一个差不多岁数的大男孩。   照片里的女孩虽然年纪不同,眉眼、笑容却都很相似,应该是同一个人。后两张照片中的男孩应该也是同一个人,只是小时候那张神采飞扬,长大后却透着一股冷傲和阴鸷,让人看着不太舒服。   正想仔细端详,突然听见有脚步临近,一个高挑的红衣女人微笑着走了进来。   我连忙站起身。   他朝我伸出手,嫣然一笑:“丁先生,你好。我是苏晴。”声音温柔低婉,比电话更加好听。看起来他只是比我大了几岁,举止优雅大方,眉眼神情都和照片里的女孩一模一样。   我没想到画廊的女主人这么年轻,更没想到会这么漂亮,与她柔弱无骨的手相握时,心里突突直跳,耳根莫名有点发烫。   她留着齐耳的BOBO短发,身着纪梵希套裙,小巧的耳垂上挂着两颗通透盈绿的水滴形耳环,简洁、高贵又不失妩媚。我一直觉得自己有雅痞范儿的,但在她面前却又不由自主的自惭形秽,就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屁孩。   “丁先生,谢谢你能来这里。既然电话里已经大致说过了,今天我们就开门见山,”她侧身坐在对面的沙发里,修长的双腿优雅的交叠在一起,递给我一个文件夹,“我很喜欢你的油画,希望能尽快和你签订合同。你先看看合同的详细条件,如果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尽管提出。”   合同只有几页,预定未来五年内,“葵画廊”以35%的抽佣代理我的所有油画作品外,还将以每幅50万人民币的价格收购我的20副作品,其中50%金额将在签约后的十天内预支给我,作为定金。此外,还将详细的列明了参拍、办展与出版画集的风格、次数等等,甚至还特地注明我对作品拥有交易否决权。   我仔细看了一遍,条件优厚得简直像陷阱,但没有看出任何不妥,心里便觉得更加忐忑。天上不会白掉馅饼,她给我这无名新丁如此规格的待遇,总有个原因不是?   “苏小姐,”虽然明知这么问有点掉身价,我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多谢您这么赏识我。能问问为什么这么喜欢我的作品吗?”   苏晴微微一笑,从挎包里取出iPad,拨出一张照片:“这幅《一万光年以外的仙女座》是我在北京789的一家画廊买到的,应该是你的作品吧?”   我没想到唯一一张卖出去的油画居然是被她收走的,我不好意思的点头笑了笑。这幅是我《四季·光年》系列的第三张,画的是秋夜的星空。当时那家画廊的老板说这画是印象派的拙劣模仿,没市场,我好说歹说才勉强同意帮着寄卖一张。   苏晴纤细的指间在iPad上轻轻一划,有拨出一幅图片:“你再看看这张。”   我一愣,这张画的构图、色彩与我那副如出一辙,尤其上方那七颗旋转的星斗,和左下方那六朵盛放的菊花,简直就是一模一样……难道有人抄袭我的画?我将那图放大,突然脑子里嗡的一响,差点从沙发里跳了起来。   梵高!   那幅画的署名竟然是梵高!   梵高的所有作品我了如指掌,最著名的那几幅不知临摹过多少遍,但这幅却所未见连听也没有听过。   我将画一寸寸放大,审视着每一个细节,呼吸如堵,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从技法和签名来看,是如假包换的真品,而且肯定是1885年以后的作品。但为什么梵高的这幅画竟和我的这么相似?虽说艺术创作常常会有巧合,但这未免忒巧和了,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会觉得……   “苏小姐,”我心里咯噔一跳,急忙澄清,“这幅画以前从没有见过。《仙女座》也绝不是照着它临摹的,我……”   苏晴微笑着点头:“我知道。这幅画是梵高从未面世的作品,知道的人全世界一共也不超过五个,丁先生怎么可能见过?”顿了顿,饶有兴趣的凝视着我,说:“丁先生,能说说你创作《仙女座》的灵感是什么吗?”   她的语气温柔真挚,的确没有质疑我剽窃的意思。我松了口气,但脸上仍然热辣辣的。   《四季·光年》源于2009年秋天的狮子座流星雨。那天夜里,我和几个朋友在北京郊外的长城废墟上,一边跺着脚喝二锅头,一边仰望星空。几颗流星划过时我突然出现一种奇怪的幻觉,天空正中的仙女座竟漩涡似的旋转起来,焕发出五颜六色的瑰丽光晕。   那种景象我只有在梵高的《星月夜》里看见过,但远远比不上亲眼目睹的震撼力。   第二天回家后,我饭也没顾上吃,觉也没顾上睡,接连画了八个小时,才将脑海中那片奇幻诡丽的夜空初步展现在画布上。之后的两个月内,又陆续画了“冬”“春”“夏”三幅,组成了一个系列。   听我说完,苏晴脸上露出一丝奇怪的神色,沉吟了一会,低声说:“丁先生,我给你看些东西,希望你能够保密。”   她站起身,掀开墙上的一幅画,在露出的密码锁上掀了几个按钮,右侧的墙壁突然无声无息的旋转开来。   想不到这儿竟藏了机关,就跟电影里的场景似的。密室不大,是走廊与南侧墙壁间一个狭长夹层,宽两米,长十米,沿墙挂了十几幅油画,门一打开,射灯立即自动亮起来,柔和的照在画上。   我跟着她朝里走,刚一瞥眼,就像被雷电当头击中,全身一下僵住,再往里看,越看越惊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   第一幅画正是iPad上看见的那幅梵高的秋夜。第二幅、第三幅的分别是冬季的夜空和夏季的星空,雪地里的腊梅和与原野上的鸢尾花在漩涡式的星河下的灼灼怒放,瑰丽如梦。无论结构、色彩,还是某些细节,和我的《四季·光年》系列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三幅画的签名无一例外,都是梵高。谁能想象一个一百年后的画坛新丁,竟能鬼使神差的画出三幅绝似梵高的作品?如果说那张“秋夜”和我的《仙女座》还可以算是巧合,那么加上这两幅画,就只能称之为“神迹”了!   我目瞪口呆的看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苏晴说:“这间密室里收藏的全是梵高的真迹,这三幅画是他未公开的绝密作品,属于‘最后一年’系列。丁先生,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我要和你签约了?”   ※※※   窗外绿叶摇动,槐花如雨,飘落在白槐花染成了暗青色的窗台上,又随风卷入,一朵朵掉在桌面、杯沿。   我蜷缩在靠窗口的沙发里,连喝了四五杯龙井,仍觉得口干舌燥,脑子一团乱麻。   那是我第一次目睹梵高真迹,也是我第一次发现自己与他之间的某种神秘联系。到那时我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在出神的追想着那三幅画的每一个细节,疑窦丛生。   “丁先生,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苏晴给我换了一壶茶,重新坐了下来。   “那幅画……”我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问个水落石出,“如果真是梵高画的。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作品了。梵高最常用的颜料是混合了硫酸白的铬黄,这种颜料对紫外线和温度非常敏感,很容易变暗。所以许多真迹原本明亮的黄色早已变成了暗褐色,可是这几幅色彩鲜艳,就像是……”   “就像是刚画不久?”苏晴微微一笑,“还有什么?”   “梵高喜欢向日葵和鸢尾花,也画过菊花,但是梅花……欧洲没浮世绘有梅花,他就算画过,也是临摹日本的,绝对画不出这么鲜活逼真的样子。另外,这几幅长宽都超过一米,梵高很少画这么大尺寸的作品,又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年的系列作品,如果真有存世,肯定早就被炒得沸沸扬扬拍出天价了……”我一边整理思绪,一边将疑点逐个列出。   苏晴啜着茶,嘴角泛着浅浅的微笑,直到我全部说完了,才轻轻放下杯子:“你观察的很仔细。梵高的赝品很多,其中不乏约翰·迈亚特这样的模仿高手,以及许多现代派的画家,想要辨别肯定不是件容易的事儿。除了分析颜料与画布的成分、借助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的图像分析软件之外,我们还请了三个世界最顶级的艺术鉴定家反复考证,前后花了半年时间才确定下来。”   “梵高特有的铬黄颜料在强烈的光照下会变成暗褐色,但这几幅画上涂有一层奇特的透明油料,还起到隔热、防划的作用。所以过了一百多年,色彩还是鲜艳如昨……”   她双眸正视着我,清澈的像一潭秋水,声音温柔低婉,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魔力,我所有的疑虑经过她这么娓娓道来,全都不由自主的烟消云散。   到了最后,她具体说些什么我已经听的不是很清楚了,只看见她的嘴唇在翕动,一阵大风吹来,将她缭乱的发丝拢到耳后,阳光、红衣、绿影、晶莹剔透的手指。纷飞的落英……美得就像一幅画。真想立刻拿出颜料、画布和笔,将这一瞬间凝固。   “梵高妹妹威廉明娜与加歇医生的日记里,都记载他花了‘最后一年’四幅作品,但是在梵高自杀后的第二天早晨,这些画就失踪了。你猜猜他们后来在哪里出现过?”   苏晴似乎没有意识到我走神,又从iPad里拨出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是希特勒,他虎视眈眈似笑非笑的站在办公桌旁,墙上挂着一幅纳粹党旗和一幅画,而那幅画就是刚才看到的梵高的“冬夜星空图”!   我一下愣住了,这照片不会是Photoshop修改过的吧?林寒傲岸的腊梅和杀人魔王挨在一起,感觉既荒谬又奇诡。   希特勒发迹前是个画匠,后来从占领国搜刮了数万件艺术品,他有梵高的真品倒也正常,但他很厌恶现代派的绘画,尤其讨厌野兽派与表现主义,又为什么会对这两派宗师的梵高如此推崇,将他的画挂在办公室显眼位置?   苏晴又拨出一张照片:“丁先生,如果我高诉你,希特勒冒着东西两线作战的危险,撕破合约进攻苏联,是为了这幅画,你会不会觉得是天方夜谭?”   凉飕飕的寒意沿着我脊梁一路蹿上来。照片里,穿着军装的斯大林坐在沙发里看报纸,墙上挂着一幅画,虽然只露出一半,却足以看到梵高的那幅“秋夜星空图”。   照片上的男人当然不会是我。从日本人的装束以及那男人的老式双排西装来看,应该是上世纪三四十年代,那时候别说我,就是我爷爷也没出生。但这人为什么这么像我?就连微笑的神情、左边的眉梢都毫无二致?照片里,“他”那双眼睛在灼灼的盯着我,阴森得令人不寒而栗。   “左边的日本军官是当时的帝国海军大将山本五十六,右边的这位,我一直没有找出身份。唯一能确认的,就是合照的时间是1941年12月1日,六天后,山本五十六,突袭珍珠港,美日正是宣战。”   苏晴的话让我悬着的心更加吊了起来。我不知道她是否话里藏话,也不清楚这些事件背后的历史逻辑,但可以确定的是,那几幅“最后一年”的油画一定关系到一个极为可怕的、惊人的秘密,而且正是这个秘密,将我和她,梵高,乃至和着二战时的几个狂人联系到了一起。   短短二十分钟内,我所经历的不可思议的事情,竟比着二十年人加起来还要多。而原本很简单的签约面谈,气氛突然变得诡异起来。   “丁先生,你别误会,我对政治和历史没有兴趣,感兴趣的只是梵高的画。”苏晴帮我斟满茶,微微一笑,“密室里的画都是家父穷毕生之力收藏到的。他原来一直以为梵高的‘最后一年’只是传言,直到十六年前,他无意中看见这几张照片。十六年来,他上天入地,花费了无数周折才找到三幅,剩下那副也不知下落,这也成了他临终是最大的遗憾。所以你应该可以理解我在789看见那张《仙女座》时的心情。”   她顿了顿:“坦白的说,我在网上看到你的照片非常好奇。我不知道你是谁,为什么会和山本五十六这么相像,又为什么会画出绝似‘最后一年’的作品。我不太相信这个世界有这么离奇的巧合,所以对你做了一些背景调查。”   我苦笑着喝着茶,心想别说你了,我都想好好调查调查自己。   苏晴说:“你父亲是北大教授,母亲是国企的会计,1992年3月出生在南京鼓楼区,3岁随父母去了北京,12岁时拜了清华美术学院的张教授学画,想考中央美院。考了两次都没考上,目前在为六家杂志画插画,油画主要在789一家画廊寄卖。没有出过国,去过黄山,西藏,云南……”   她居然不看任何文档,将我那点寡淡的经历从头到尾数了一遍,就连我去年和女朋友分手的事儿也没落下。虽说没什么丢人的事儿,但这么听着,仍然有点光天化日扒光了给人围观的感觉,很不是滋味儿。   “去年八月,你独自一人去梅里雪山写生,被雪崩困在峡谷里六天七夜,”她凝视着我,“如果你不介意,我想问问你后来是怎么逃生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猛吃一惊,左手一抖,茶水差点泼了出来。2009年夏天,我考中央美院落榜后,结果接连遇险,差点死在雪崩与冰川之中。我怕父母担心,禁止我以后再单身远游,回家后这事儿只字没提,最铁的哥们也没说过,她是从哪儿听来的呢?   苏晴笑而不答。   那是我虽觉得惊讶,却还没到疑心的地步,心想她既然能得到梵高的这三幅画,可见是一个神通广大的主儿,想要掌握我的动向,对她来说肯定不是什么难事。说不定她早就知道我是怎么脱身的,只是借此来考验我是不是个诚实的人。在说梅里雪山的事情我憋了这么久了,也想找个人一吐为快了,于是索性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   ※※※   19岁以前,我的日子一直过得波澜不惊平淡无奇,梅里雪山的经历算是最惊心动魄的一次。在遇见苏晴的之前,我从来没对别人说过,除了不想让父母为我担心之外,还因为在那之后的很长时间里,想起那段离奇的几乎恐怖的经历,我一直心有余悸。   这段经历说给任何人听,他们都绝不会相信。   那年八月,我在丽江呆了三天后,租了辆切诺基,独自开车上路,沿着214国道开了八小时,天黑时抵达飞来寺。   第二天一早,在烧香台看了日出,我驱车前往明勇冰川。一路风景壮丽,心旷神怡。沧澜江对岸几百里全是冰峰,直直从视野里竖切下来,势如刀削斧劈,连天纵横。   快到永民村时,下起了瓢泼大雨,土路突然塌方,切诺基滑陷在半坡。我给租车公司打了电话,等不及拖车赶到,就冒雨朝冰川步行。   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到了太子庙时,早已是晴空万里。那天上山的人不多。刚下过雨,栈道被骡子踩出了深深浅浅的坑,湿滑难走。好在我背的包袱不重,精神又很振奋,也不觉得疲惫。   我跟着几香港人走了一阵,越走越快,超过了他们。   空气清新,满眼苍翠,到处都是原始森林的参天古树,或横或立,树干长满了各种菌类。凉风吹送,远远的传来山谷里骡子叮叮当当清脆的铃铛声,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一个人,所有的烦恼都被冲涤得一干二净。   路上随处可见经幡,五颜六色的在蓝天下猎猎飞扬。我不信藏密,但在这么陡峭险峻的地方,看着这么美丽的景象,听着山谷里潺潺的流水同意似有似无的歌声,敬慕喜悦之情也不免油然而生。   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见到了冰川。两侧是莽莽的绿林,一条银鳞玉甲的“巨龙”从雪峰上迤丽冲下,气势恢宏的横亘在我面前。   很难描述第一眼看见明永冰川的激动心情。蓝天、白云、卡瓦博峰顶上的皑皑白雪、冰川、绿野森林……构成一幅如此简单纯净。而又震撼人心的壮丽图景,让我突生一种既渺小有崇高的感觉。   那里每一处都可以如画。云雾在蓝天与峰顶急速漂移,光速变幻不定,我真想立即支起画架,将那阳光里灿烂如金的雪山捕捉下来。   我沿着冰川,在崎岖陡峭的山坡上攀行,寻找最好的写生地点。不知不觉又走了三个多小时,等我从周围雄奇瑰丽的景色中收回神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远离栈道,来到一个幽深的峡谷中。   那是两个山脉交界的地方,地势深凹,形成一个U字形的盆地,两侧全是翠微高耸的雪峰。   峡谷中间是蜿蜒的冰川,对面的雪山向阳,融化的积雪飞泻而下,汇成溪流,又顺着冰川朝下流淌,在盆地低洼处形成了直径一里的堰塞湖。阴影里的湖水成蓝黑色,看不出湖的深浅。   右侧的雪山向阴,山体上到处都是晶莹剔透的冰墙、冰柱,冰锥林……千姿百态,极为壮观。右前方山顶上的冰雪越过坎口,形成了几个大小不一的冰瀑布,气势磅礴,冰体不停地断裂坠落,与冰川相撞,发出隆隆不绝的回响。在轻轻摇摆,不时迸出十几个冰石,噼噼啪啪地沿着峭壁滚落,冷汗顿时涌了出来。   虽然我地理学得不好,但凭常识也知道,一年中雪山最危险的季节就是夏天。冰雪融化气候无常,常常有雪崩发生。所以每年六月至八月没人登山。这里是U型峡谷,上方冰雪厚积,下方冰川滑动,对转弯山体造成持续的推动,再加上呼啸不止的狂风……正好是雪崩最容易发生的地方。   我看了看卫星地图,距离最近的旅游区服务站将近11公里,此时已经下午三点二十分,想要在天黑前赶回去肯定来不计了。况且要回去只能沿着峡谷往回走,万一真的来个雪崩、冰崩,人在下游,躲都没处躲。   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横穿冰川,沿着峡谷左侧没有积雪的山脉,尽快走出这个湾口,在天黑前找一平坦开阔的地方,支起帐篷过一夜,明天再做打算。   冰川上行走非常危险,冰面表层尽是大大小小的碎石和冰块,一不小心就会摔倒,沿着滑陡的斜面一直翻滚下去,有的地方冰层松动,万一踩3踏,可能就会坠入冰洞,或者卡在冰缝之间,后果可想而知。   我砍下一根树枝做拐杖,每一步都反复试探,小心翼翼地前行,走到中间时,突然听到“轰隆隆”的一声巨响,前方的冰瀑布竟然整体断落,冲撞在冰川上,猛地溅起几十米高的蒙蒙雪雾。   接着又听到头顶一声炸响,就像耳边同时打了几十个焦雷,右侧的雪峰迎头崩塌,无数的裂石,积雪,冰块……雹雨似的砸了下来。   我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就被高高推起,凌空翻了几个跟头,接着被几个大冰块接连砸中,立刻失去意识,晕了过去。   等我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屈伸半蜷,几经被埋在了冰雪地下。头顶上冰石交错,还留了一些空间,才万幸没有被闷死。更值得庆幸的是,我的额头、胸口、后背虽然受了伤,但都没有伤及脏腑和筋骨。   我口干舌燥,饥肠辘辘,全身都快冻僵了,一动也没动,就连像要抬头舔一舔上面的冰块也够不着。昏昏沉沉地过了一会,听见上面传来“咯啦啦”的声音,似乎有人正朝这里走来。   我急忙大呼救命。脚步声却突然停住了,直到我喊的喉咙嘶哑,几乎又要晕过去,才重新听到“咯吱咯吱”的响声。   到我上方时,脚步又停住了,冰块震动,冰碴簌簌地掉在我脸上。“嘭”的一响,亮光刺目,架在上面的几块大石、冰棱突然全部被掀开。我下意识的闭上眼睛,酸的泪水直流。   一片湿漉漉的东西贴到我脸上,热气扑腾,夹着难以形容的腥臭味。我浑身的鸡皮疙瘩全都冒起来了,大叫一身睁开眼睛,一个巨大的黑影背着光,矗立在上,一时看不清是什么东西。   那个黑影发出低沉嘶哑的吼声,漫漫地朝后退了两步。余晖斜照在它身上,我猛地打了个机灵,长这么大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恐惧。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怪物,不管是纪实频道,还是现实社会里。它高三米,浑身白毛,身体像一个巨大的猿人,却偏偏长了一个狰狞的狗头,一双通红的眼睛阴冷的盯着我,吐着舌头,獠牙毕露。   “你是说……你在明永冰川遇见了狗头人?”听我说到这里,苏晴再一次露出了奇怪的神色,并打断我,“你肯定那不是幻觉?”   “绝对不是。”我摇摇头,撩起左臂的短袖,给她看肩膀上那三条紫红黑色的伤疤,“这个抓痕就是那狗头怪物留下的。它一把就将我从雪地里抓了起来,摔怪飞出十几米远,就算是姚明也没辙力气。”   苏晴伸出手轻轻的触碰我的伤疤,温软细腻的指间划过皮肤,酥酥麻麻,我心里一跳,从耳根到脖子全部烧烫。虽然以前也曾和女朋友有过亲密的举动,但从没有这种触电的感觉。   幸好她在低眉沉吟,没有注意到我的窘样。我定了神,继续描述当时的情景。   狗头人将我摔飞在雪地上后,并没有立即扑上来,而是双手捶胸,仰天发出凄烈可怕的怒吼。   过了一会,周围地上出现了几百条蜿蜒的长线,不断凸起陷落,朝我急剧地聚拢。   “噗”的一声,一条五颜六色的东西从几米外的雪堆里飞了起来,咬在我的手臂上。接着第二条。第三条……几十条全都腾空蹿起,咬在我的手上。脸上、脚上……疼的钻心入骨。   蛇!我寒毛直乍,大叫着跳起身,双手狂乱的拍打,将那些长虫生生揪了下来。那时我太惊慌,忘了蛇牙有倒钩,这么生拉硬拽只会将自己连皮带肉的扯下来。   那些蛇嗅到血腥味儿,更加发狂,接连不断的弹冲跃起,咬在我身上。不到半分钟,我全身上下已经被几百条长虫咬中。任凭我如何扑打、翻身打滚,它们始终死死咬着,绝不松口。如果有面镜子,我现在一定像只浑身长满长毛的惊恐野人。   我经常远游写生,知道不少野外求生与对付野兽的常识,蛇怕火怕烟,怕刺激性气味的东西,比如酒精、烟草、雄黄等等。我包里到时有打火机和一瓶二锅头,但那时惊怖如狂,只记得就拼命拍打,哪里还想得到这些?   雪地上的蛇越来越多,四面八方飞速游来。我朝着冰川下游狂奔,不断摔倒,翻滚,爬起来继续奔跑……那些蛇始终穷追不舍。狗头人到时没有追来,远远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来时的“路”已经被崩塌的冰雪封住了,冰川右边是大片的雪崩锥,再往下就似乎落差近四十米的冰瀑布,冰瀑布下是深蓝色的堰塞湖。   我在潭边缘踉跄急停,大风刮来,几乎站立不住。几个石子沿着冰面飞弹而落,溅起大多的水花,寒意从我的脚底直冲头顶。   从这么高的地方往下跳,不是疯了就是不要命了。但人固有一死,比起被数以千计的蛇群活活咬成白骨,还是这个开的爽快些。我后退几步,闭上眼睛大叫一声,不顾一切的跳了下去。   “啪”的一声,首先是脚骨,像是断了,接着五脏六腑受到水压的强烈挤压,口鼻腥味直涌,森冷刺骨的湖水立刻灌了进来,撇着差点断气。   我汩汩吐着气泡,沉到七八米以下,睁开眼,灰蓝色的水底影影绰绰一时看不清是什么东西。   水太冷了,冷的如同冰窖。我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转了几个圈,慢慢的朝湖面游去。那些蛇似乎也受不了了,纷纷松口,漂浮在我的周围像一湖茂盛的水草。   浮出水面后,身上的蛇全都游开了,沿着岸石往草丛里钻进去,不一会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大口大口地呼吸,浑身打颤,身上到处都是蛇牙的咬痕,有的已经变成青紫色,这些蛇每条都是色彩斑斓,看似剧毒无比,但如果真是毒蛇,我早该翘辫子了,不会除了疼痛,感觉不到任何的麻痹不适。   那个狗头人站在冰瀑上方,一动不动的看着我,似乎没有跳下来追我的意思。我松了一口气,刚想朝岸边游去,左脚突然一紧,像被什么缠住了,接着猛地一沉,被一股狂猛无比的气旋重新拉入湖底。   这下来的极为突然,我呛了两口水,惊慌中低头往下一看,差点魂飞魄散。缠住我左脚的竟然是一大团黑色的长发,海藻死的在水底飘舞。从这黑发中间,是一张惨白浮肿的脸,眼窝处只剩下了两个黑洞。   我奋力挣扎,那团海藻一样的长发却越缠越紧,一点一点的将我往下拽去。   这时我才看清湖底那些黑影居然是上百具棺材,就像一排排竖立在土里的墓碑。这具女尸就是从其中一个棺材里飘出来的,雪白的脚踝上锁着铜链,一直连接到棺材里。   我看过很多恐怖片,但没有一部能和那一刻的真情实感相比。从狗头人,从雪地蛇群,再到这堰塞湖底的棺材与浮尸……简直就像个醒不来的噩梦,我手脚乱划,恐惧的就快爆炸了。   女尸在水中悠悠的翻转着,黑发绞扭交缠,我脚跟忽的一疼,像是被什么咬中了。突然想起包里的多功能工具刀,急忙将背包解下来,掏出工具刀朝脚踝上的发丝狠狠的割了一刀。   那些发丝突然往后一缩,纷纷炸散开来,接着又像章鱼触角重新扑来。我和他们相隔不过半米,看得纤毫毕现。那些“发丝”竟然是无数极为细小的黑蛇!   这些细蛇如同花园鳗,尾部密集的根植在女尸的头皮上,身体则随着水波左右摇摆。   我又哈了一大口水,惊慌中挥着工具刀一阵乱舞,划断了几绺“发丝”,血丝缭绕,其他的细蛇立即铺了上去,抢作一团。我趁机全速朝湖面游去。   那些细蛇估计在水里饿的太久,三口两口把同类的死尸就夺得精光,又拖着女尸朝我飘来。冲上水面后,我来不及大口吸气,立即飞快的朝岸边划去。   我抓住岸边的石头,用尽力气爬上去。岸边石头全是冰块,还没站稳,脚底一滑,又四仰八叉的摔入湖中。   女尸“哗”的从水中浮了起来,黑丝乱舞,几千条细蛇纷乱将我的手臂、脖子、腰紧紧缠住,勒得我气都喘不过来了。   就在我以为快要死的瞬间,一个铁钳似的大手突然抓住我的右臂,将我连同那句女尸一同高高举起。那时天色几经昏暗了下来,彩霞就像泼出去的颜料,数千条细小如发丝的黑蛇在我周围屈伸弓弹,嘶嘶吐信。   我看见口头人面无表情的俯视着我,眼珠幽蓝,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什么,我来不及听清,就觉得天旋地转,眼皮沉重的像挂了块秤砣,这处的雪峰摇摇欲坠,重新又昏了过去。   等我再次醒来,已经是六天后的晚上。我蜷在雪山上的一个岩洞里,身上盖着一张熊皮,背包和所有的行李都完好无缺的放在边上。   洞口正对着卡瓦格博峰。夜空晴朗,没有一丝云,月光照在尖尖的峰顶上,白雪皑皑,像个巨大的,晶莹剔透的金字塔尖。峰顶上空是密密麻麻的星辰,夜里摇摇欲坠。   我从没见过那样的景色,纯净、神秘、浩瀚、壮丽。那一刻,我突然窥见了宇宙亘古的奥秘,却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迷惑感。我觉的自己如此微渺,微渺的宛如一刻尘埃,但又隐约感到一种巨大的宗教体验似的喜悦和幸福,仿佛与整个宇宙同化为一体。   苏晴托着腮,听得入神,见我停住,才轻轻的吁了口气:“宇宙即我心,我心即宇宙,陆象山一定是在这样的夜晚悟道的。”她顿了顿,接着问:“这么说,是那个狗头人救了你,将你放在雪山的岩洞里?”   “也许吧,我不知道。”她丝毫没有怀疑我说的这一切的真实性,让我有点感激,“说实话,有时候我觉得或许只是自己做了一场梦。除了肩膀上的这个抓痕,身上所有蛇咬的伤口全都不见了。更重要的是,第二天问当地的导游和藏民,没有一个人听说过冰川上有蛇群,堰塞湖里有棺材。当地人死后,有火葬、水葬、天葬、土葬和塔葬五种形式,塔葬形式最高,土葬最低,绝不会有人将死者埋入棺材后,又沉入湖底的。”苏晴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这世上无法解释的事情太多了。比如这张照片上的男人这么像你,比如你画出和梵高‘最后一年’如此相似的作品。”   “其实‘四季·光年’的‘夏夜’就是从卡瓦格博峰的星空中得到灵感的。”说出了埋藏了近一年的秘密后,我也如重释负,“在司马台上看见流星雨后,我经常会梦见梅里雪山,梦见冰川上的蛇,梦见旋转的星星。我常常想,也许司马台上的幻觉,就是源于梅里雪山的记忆。”   “希望下次见面时。你能将这幅画带给我。”苏晴嫣然一笑,将签好的支票与合同推送到我面前,“好啦,我想问的都已经问完了。如果你没有什么想要补充的,请在这里签上你的名字。期待我们有一个美好的开始。” 第二幕 假面舞会   我的体内存在着某种东西,那是什么呢?   ——梵高   苏晴送我出来时,门口己经停了一辆墨绿色的玛莎拉蒂总裁,她吩咐了司机几句,转头对我说:“丁先生,我暂时安排你住在威斯汀酒店,那里距离外滩很近。今晚八点钟,我们画廊会在外滩18号的顶层举办一个酒会,除了股东、签约画家和公司的员工外,还会有许多VIP客户,希望你到时能来。”   司机帮我将行李放入后备厢,打开车门。我刚要上车,她又想起了什么,微笑着补充:“对了,这次酒会是一个假面舞会。你可以装扮成蝙蝠侠、哈利·波特、吸血鬼或者清朝僵尸。需要怎么置装,你告诉这位张师傅,他会在六点前帮你办妥的。”   我怀揣着那张五百万人民币的支票,就跟在做梦似的,直到车子启动了,才缓过神明白她在说些什么。车窗外树叶翻飞,阳光灿烂,她站在树阴下微笑着朝我挥手作别,那幅景象一直烙印在我的记忆里。那是我20年来最快乐、最恍惚、最不可思议的一个下午。   五百万!五百万!我脑子一直在回旋着这个数字,兴奋得差点要吼出声。拨通我妈的手机时,她发出了比我还要激动的尖叫,接着就从电话里听见她语无伦次地和同事们吹嘘。   我忍不住笑起来。我每一点微小的成就,都足以让她高兴上好几个月,逢人就眉开眼笑地炫耀。   这几年为了我学画,家里的那点儿积蓄几乎都败光了。每次我妈来看我时,总要带大包小包的东西,给我烧好两天的菜,走的时候再偷偷地往我抽屉里塞上几百块钱,怕我饿着。   我画插画的那点收入只够我画室的租金和日常开销,唯一交给我妈的一笔钱,是卖掉幅“一亿光年外的仙女座”得来的五千元,她说是给自己买鞋了,其实一直舍不得花,在衣橱里作为纪念。   那一刻我最想做的事情不是参加什么酒会,而是立即买一张机票飞回北京,给她买一大捧鲜花,带她和老爸到北京饭店撮一顿,买几身漂亮的衣服,然后再给他们买一套好点的房子……如果还有余钱,就带他们去欧洲旅游。   但是人生许多事情总是身不由己,许多事情等你决定去做的时候,己经再也来不及。   ※※※   玛莎拉蒂平稳地行驶在延安高架上,右边是繁华的淮海路、新天地,左边是人民广场。高楼大厦参差林立,目不暇接地从窗外掠过。上海威斯汀酒店就在高架的边上,顶上像一朵莲花,尤其晚上景观灯打开时,就像莫奈笔下光彩夺目的睡莲。   司机张师傅告诉我,延安高架原本一直延伸到外滩,被称为“亚洲第一弯”。如果在夜里,你驱车从那旋转的下匝道徐徐驶下,就可以看到璀璨夺目的外滩两岸风景。每次他驾车打那儿经过,都会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放慢速度。   可惜这“亚洲第一弯”两年前己经被拆除了,后来人再没这眼福。   我住的房间在酒店的20层,虽然格局偏小,刚进门时有点儿气闷,但装修得富丽堂皇,窗外就是外滩与黄浦江对岸的陆家嘴,视野一无遮挡。对当时没住过多少豪华酒店的我来说,己经相当震撼了。   我趴在宽大柔软的床上打了个盹儿,睁开眼时已是傍晚了。   晚霞满天,黄浦江与两岸高楼全都红光镀染,金茂大厦金灿灿的就像神话里的宝塔,特别漂亮。   洗完澡,正在吹头发,张师傅就将我的行头送来了。苏晴心细,知道我没有体面的衣服,除了我要的佐罗的斗篷和面具,还送来了一套KITON的灰色修身西装,包括衬衫、皮鞋与袖扣。除了裤腰略有些松外,极为贴身,我不得不佩服她的眼力。   佛靠金装,人靠衣装,镜子里的我修长挺拔,英气勃勃,很有点儿时装杂志里的模特范儿。我妈要看见了,准得笑得跟朵花儿似的:“我儿子真帅!”   我问了总台,从酒店步行到外滩18号只需十几分钟,于是叫了客房服务,吃了碗面垫肚子,又百无聊赖地倚在床上看了会电视,等到七点天天色已黑,慢悠悠地乘电梯来到大堂,才发现张师傅一直在大堂里候着。   他坚持要开车送我,让我很不好意思。路上车水马龙非常拥堵,短短一段路,居然开了近二十分钟。等到外滩18门口时,己经快八点了。   入夜的外滩灯火通明,游人如潮。暖色的灯光打在那一长排石头立面的万国建筑群上,尽显历史沧桑,又充满了时尚。第一眼看见时,确实有一种难言的震撼,仿佛穿行在时光的隧道里。   我谢过张师傅,刚下车,一辆黑色亚光的兰博基尼Aventador突然轰雷似的从我身边疾驰而过,差点刮到我的手背,接着在前方十几米处戛然停住。   路边响起一片惊呼口哨,一个身着白衣、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从向上打开的车门里钻了出来,看也不看我一眼,将钥匙丢给门童,径直往门里走去。我从没见过这么跋扈无礼的人,怒火腾地蹿了上来,指着他大叫一声:“喂!”   那人转头瞥了我一眼,满脸阴鸷不耐烦的神色,好像在哪儿见过。我正想要让他道歉,看见张师傅在车里拼命朝我摇头摆手,愣了一愣,回头再看时,那家伙己经走过了那两扇青黄铜合金的镂空雕花大门。   “丁先生,人在屋檐下,你别和他一般见识。”张师傅将名片连同一张金色的VIP卡递给我,“舞会在顶层。结束后你打我手机,我还在这儿接你。”   听张师傅的口气,他似乎认识那人。但他既然没说,我也不好意思再问。心想看那家伙日中无人的样了,开着超跑招摇过市连车牌也不挂,多半有什么背景,我一外地人,又不是皇亲国戚,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   还在北京时就听不少朋友提起过外滩18号,原本是渣打银行的亚洲总部,如今己经被改造成上海最具潮流的时尚地标。外表是英式的混合主义建筑,里面装修得非常漂亮,既占老又现代,就连门边的大理石柱子也是从18世纪的意大利教堂搬来的,而这种石材200年前便已绝迹。   电梯无法直达七楼。刚从六楼的电梯口出来,就有安保人员示意顶层已被包场,今晚不对外开放,见我出示VIP卡,又戴着黑色的斗篷与眼罩,才领着我从旁边的楼梯拾级而上。   音乐声震耳欲聋,几个外国女孩尖笑着从我身边冲下来,混合着各种强烈的香水味儿。两个带着海盗帽与骷髅面具的男人端着酒杯,靠墙说话,见我上来,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我从没参加过假面舞会,大姑娘上轿头一遭,有点儿犯憷,更多的是好奇与兴奋。   放眼望去都是红色,暗红的地板,猩红的地毯,深红的水晶吊灯,橘红的椅子……就连每一盏壁灯、射灯都是姹紫嫣红的颜色,随着那热烈激昂的舞曲急速变幻,让人刚一步入,就立刻HIGH起来。   酒吧里己经有不少人了,除了几个穿着法国18世纪的宫廷装与艳丽礼服的女人外,大多数人穿得都比较随便,有的甚至只穿了T恤牛仔裤,头上罩了一面具,还有几个外国女孩索性蒙着面纱、穿着比基尼在舞池里跳舞。   我心想幸好罩着斗篷、披风,否则这么西装革履的,未免也忒傻了。   侍应生端着酒盘经过,我刚拿起一杯鸡尾酒,就被一个玛丽莲·梦露装扮的女人从手中夺了过去。她戴着紫金眼罩,双眼灼灼地凝视着我,将酒慢慢饮尽,然后贴着我的耳朵低声说:“佐罗,佐罗,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她的热气呵在我的耳朵上,声音沙哑磁性,我脸颊滚烫,鸡皮疙瘩全起来了。在那之前,我的恋爱经历仅限于校园,从没和这么热情主动的女人打过交道,被她往前一贴,不由自主地连退了几步。   “Selina,你见过我的朋友丁先生了?”幸亏苏晴及时救驾,将手臂搀到了我的臂弯里,“他是今晚舞会的主角,我想请他跳第一支舞,介意吗?”   她身上有一种独特的幽香,就像冬天的早晨迎面拂来的清冷的风,让我为之一醒。   “你的朋友?我可没瞧见你身上的Z字呀。小心别让高歌看见了。”Selina咯咯笑着将那留了半个唇印的杯子还给我,眨了眨左眼,摇曳生姿地走开了。   乐队换了音乐,变成了华尔兹,灯光也变得柔和昏暗了。   “丁先生,你别介意。等你和Selina熟了,就会发现她很单纯,只是喜欢捉弄人。”苏晴将手搭在我肩上,带着我旋转着进入舞池,“人生就像是一场盛大的化装舞会,很多人都戴着假面,你要历练得久了,才能辨识真伪。”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她这句话似乎别有所指。但那一刻的我无暇去思考其中的深意。   灯光闪烁,人影交错,我和她紧紧相贴,急速飞旋。或许是因为速度太快,或许是因为相隔太近,我觉得自己就像要缺氧了,无法呼吸。   她一身伊丽莎白·泰勒式的埃及艳后装扮,密密的刘海、漆黑的眼线与大而积的眼影,雪白的手臂上箍着金蛇,几十根缠着金线的细辫和黑色的露胸长裙一起急速旋转……在那变幻不定、暧昧昏暗的紫红灯光里,显得如此神秘、华美而又高贵。   周围的人全都停了下来,注视着我们,确切地说,都在注视着她。我似乎可以感觉到所有男人恍惚迷醉的眼睛,所有的女人钦羡嫉妒的神情。我与她如影随形,透明得如同空气,甚至连我自己也忘记了自己的存在。   有些女人天生光芒四射,如同明月,当她出来时,再亮的星星你也注意不到了。   “这个世界光怪陆离,充满神秘。别说认识别人了,就连自己,也很少有人能真正看清。”苏晴双眸亮晶晶地凝视着我,一边旋转,一边继续刚才的话题,“比如佐罗,佐罗这个词在西班牙语里是‘狐狸’,的意思。这只狐狸戴上斗篷和眼罩时,就是行侠仗义的剑客,脱下这个伪装时,就成了贵族蒂亚戈。他到底是佐罗,还是蒂亚戈?”   “那么埃及艳后呢?”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气息稍微顺畅了些。她的舞步已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明明是她的步伐引领着我,但在旁观者的眼里,却像是我在流畅自如地带着她急速旋转。   “我不知道。”她摇头微笑,和我分开,又飞速合上,“有人说如果克丽奥帕特拉的鼻子长一时,或短一时,或许世界就会改变。可是她真的是凭借美貌征服恺撒和安东尼的吗?从当时留下的雕塑和画像来看,她身材矮小,丰满,实在谈不上漂亮。历史总是充满了谜题。”   我突然想起了她给我看的那几张照片,希特勒、斯大林、山本五十六以及那个长得和我极为相似的神秘男人……谁能想象第二次世界大战竟会与梵高的“最后一年”息息相关?历史真是充满了不可思议的谜团。   “苏小姐,如果我没有画出‘四季·光年’,这样的作品,你还会和我签约吗?”我忍不住向她。   “作品是人画出来的。这个世界没有巧合,所有的巧合都是天意。”   “那么你认为照片上和我相像的那个男人,以及我在梅里雪山遇见的那些怪事儿,也全都是天意吗?”   “如果不是天意,我们就不会相识,也就不会有今晚的舞会。”周围人影憧憧,她贴着我的脸,“丁先生,待会儿我会为你介绍几个重要的合作伙伴。他们对你很感兴趣,其中一位也和你一样,对梅里雪山非常着迷……”   “苏小姐,你还是叫我洛河吧,”我鼓起勇气,“‘丁先生’听着太别扭。”   “那好啊。那么你也别叫我苏小姐了,叫我苏姐吧,我可比你大了好几岁呢。”   苏晴莞尔一笑,旋转着倒入我的怀里。   一曲既终,灯光映照在她酡红的脸上,鼻尖有细细的汗珠,脯微微起伏。我的心突然抽紧了。那一刻,她仿佛就是倾国倾城的克丽奥帕特拉,而我则是被刺中心脏的恺撒。   ※※※   四周响起口哨与掌声,苏晴牵着我的手朝大家微笑致意,又从侍应生那儿取了两杯酒,挽着我朝天台走去。   酒吧外连接着一个巨大的天台,凉风扑面,汽笛声声。我的左侧与右侧,是金黄璀璨的灯火,一直从北外滩连绵到十六铺。对岸是绚光夺目的陆家嘴,东方明珠、金茂大厦、上海环球金融中心……与天比高,争妍斗艳。中间是滔滔江水,倒映着两岸灯火,五光十色。   “克丽奥帕特拉,我给你介绍一个来自大不列颠的朋友,正义女神阿丝托丽娅。”我们刚走到栏杆边,一个戴着荆棘王冠的白发老头便挽着个高挑的混血女郎走了过来。   “Nice to meet you,你比夏董说的还要漂亮。”苏晴微笑着和混血女郎轻轻相拥,碰了碰脸颊,又将我拉到他们面前,“正好,我也要给你们介绍一位新朋友,丁洛河,就是我们画廊刚刚签下的天才画家。”   听到我的名字,白发老头的肩膀一颤,虎视眈眈地瞪着我,闪过一丝奇怪的神色,像是惊愕、喜悦,又像是悲伤。我也忽然掠过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曾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却一时记不起来。   “你好。我叫阿丝托丽娅,很高兴遇见你。”混血女郎握了握我的手,普通话字正腔圆。   我没想到她真叫这个名字。她身着白袍,黑发高挽,白色的眼罩露出一双清澈湛蓝的眼睛,和传说中的正义女神那清纯无瑕的少女形象颇为相符,只是更多了几分冷艳。   “夏先生是华夏国际集团的董事会主席,也是我们画廊的最大股东。他热衷考古,酷爱投资各种艺术品,是许多画家的伯乐。你的画他一定会喜欢的。”苏晴接着介绍那位和正义女神同名的姑娘,“阿丝托丽娅小姐是欧洲最年轻的考古学家、剑桥大学的客座教授,也是我们画廊的艺术顾问。”   她看上去最多比我大两三岁,就像是在读的大学生,没想到居然是剑桥的教授兼考古学家,顿时让我肃然起敬。   “听说丁先生是南京人,3岁时才到了北京,不知道还记不记得3岁前发生的事情?”那位“夏董”表情僵硬地和我握了握手。   “不记得了。”我有点儿愕然,不明白他为什么提起这个。   “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他的手铁钳似的越握越紧,双眼咄咄逼人地盯着我。   没想到这老头儿的力气居然这么大,我的手骨简直都快被他捏碎了。那时恰好是晚上九点,外滩钟楼的钟声响了起来。我刚想奋力挣脱,虎口剧痛,就像有一道雷电沿着手臂直劈到头顶,脑子里瞬间空白一片。   接着周围一切全都水波似的急剧晃荡,苏晴和阿丝托丽娅的脸、酒吧里的灯光、天上的星星……越来越模糊,就连钟声、音乐声、谈笑声也缥缈虚幻得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只有老头那双眼睛在我眼前急速旋转着,越来越快,越来越大,仿佛漆黑宇宙里的闪闪银河,突然将我卷入到深不可测的神秘漩涡……   天旋地转,无数的光影、声音从我身边飞旋掠过。我看见南京中华门,看见紫金山天文台,看见夫子庙绚丽的灯火,看见中山陵连绵的林海……   我看见自己变成了一个婴儿,躺在玄武湖岛岸的草地上嗷嗷大哭,一个短发的年轻女人蹲下身,怜爱地抚摩我的脸;看见有个女人远远地哭了,她的眼角有一颗红痣;我看见一道道的流星划过天空,有人转过身,对我说着什么,手上的戒指在夜色里闪着艳丽的光;看见山崩海啸,火山岩浆喷薄,无数人匍匐在地上对着天空祷告,天空霞云涌动,炸射出万千道白光……   我急速飞旋跌宕,就像以超光速穿行在时间的隧道里。那些扑面而来纷乱的景象、嘈杂声音,来不及仔细追想就一闪而过,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将我的记忆压轧成了无数碎片。   不知过了多久,漫长得仿佛过了许多天,许多个月,甚至许多年,就在我感觉自己即将被那漩涡挤爆时,眼前突然一亮,又听见钟声哐哐地在耳边回荡。然后周围的一切又全都恢复了正常。   我依然站在露台的栏杆边,和“夏董”握着手,苏晴和阿丝托丽娅依然端着酒杯,在边上微笑地凝视着我,旁边依然是穿梭的侍应生与戴着各种面具的嘉宾。霓虹闪耀,欢声笑语。   钟声回荡,刚刚敲满九下。   ※※※   我猛地抽回手,往后退了两步,难以置信地看了看老头的眼睛,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眩晕欲呕。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一切都是在短短的几秒里发生的,就像古人说的做了一场黄粱梦。   “怎么了,洛河?不舒服吗?”苏晴搀着我坐到旁边的椅子上,蹙着眉,满脸都是关切的神色。   我想要说话,嗓子却跟哑了似的,全身虚弱乏力。她从侍应生那儿要了杯冰水递给我,我连握住杯子的力气都没了,只好由她来喂我。接连喝了两大杯水,仍然唇焦口燥,火烧火燎。   “丁先生,你好好休息休息,我们待会儿再聊。”“夏董”意味深长地朝我一笑,挽着有些错愕的阿丝托丽娅转身离开。   他没走出几步,更离奇的一幕就发生了。六七个人信步走出酒吧,正好与他打了个照面。其中一个老头白发如银,戴着荆棘王冠,居然长得和这位“夏董”一模一样!   天台上所有的人都愣住了。我脑子里晕晕乎乎的,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那“夏董”突然甩开阿丝托丽娅,闪电似的朝我冲来。   苏晴将我往后一拨,转身挡在前面。我什么也没来得及看清,只听见“嘭嘭”几声闷响,像被一股大浪拍中,身不由己地连人带椅摔了出去,撞在栏杆上,疼得我泪水直涌。   接着就听见几个人大叫:“拦住他,别让他走了!”周围乒乒乓乓地响成一片。苏晴将我一把拉起,护在她身后。   露台上乱成一团,那位“夏董”被十几个人团团围在中间,更多的人正从酒吧里冲出来。   我虽然还有点儿迷糊,但也己经猜到这家伙肯定是冒充的了。然而世上怎么真有这么高明的“易容术”呢?不管是身高、体型、五官,还是声音,全都一模一样……比武侠小说里描写的还要诡异。   更诡异的是这些人搏斗时的情景。每一个人的动作都快得出奇,声势惊人。尤其假“夏董”,左一闪,右一晃,就从人群里旋风似的冲了出来,身上鼓着一轮绚光,桌椅、棍棒砸在上面,立刻粉碎震飞……简直就像在看4D的动作特效电影,眼花缭乱。   “趴下!”苏晴突然抱着我往地上伏倒,头顶卷过一阵狂风。如果不是她按住我的胸口,我整个人都要被掀飞起来了。   桌子、椅子接连不断地从我身边、头顶飞了出去,楼下街道响起一片刺耳的汽车鸣笛与惊叫声。   我躺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恰好瞥见假“夏董”闪电似的从我上方掠过,朝露台北侧的栏杆冲去。   一个白色的人影横着冲了过来,一拳猛击在他的脸上,将他几乎就在同一瞬间,撞飞出四五米远,险些从栏杆上翻了下去。旁边的阳伞、桌椅哗啦啦倒了一片。   不等“夏董”起身,白衣男人右手已紧紧卡住了他的咽喉,接着膝盖顶住他的胸口,将他死死地按在地上,咬牙切齿地说:“混蛋,你还敢到这里来?我要杀了你!”   我从没见过这么愤怒而仇恨的脸。灯光照在那白衣人脸上,原本英秀的五官全都扭曲了,变得极为凶暴狰狞。我一下认出他来了,这家伙就是先前驾驶兰博基尼差点撞到我的小子!   “高歌,别冲动!”苏晴站起身朝他喊话。   高歌?我突然想起Selina说的话“小心别让高歌看见了”,又想起在“葵画廊”看见的那几张照片……原来他就是高歌!这家伙和苏晴是什么关系?回想起照片中他与苏晴亲密的神情,我的心里涌起莫名的酸涩。   周围人全都冲了上来,想要一齐将假“夏董”擒住。谁知他力气大得惊人,竟然一翻身掐住了高歌的脖子,一拳将冲在最前面的人仰面打飞,接着旋身连环飞腿,将另外三人踹得直跌出六七米远,其中一个倒撞在酒吧的玻璃墙上,“哐啷”碎了一地,惊呼四起。   这几下快如迅雷,等我看清时,他已经和高歌彼此掐住了对方的喉咙,脚弓勾住栏杆,双双倒挂在顶层外侧。   两人憋得脸色涨紫,谁也不肯松手。这里是七楼的顶层,下面是昏黑狭窄的小马路,摔下去就是不死也终身残疾。酒吧里的人全都涌到露台上来了,不敢轻举妄动。   “高歌,放开他,警察就快来了。”真的“夏董”端着酒杯,慢慢地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反正这个世界小得很,抬头不见低头见。”   高歌充耳不闻,眼中的怒火像要喷出来了,手指反而在一寸寸地收紧,似乎做好了和假“夏董”同归于尽的准备。   警笛声越来越近。我站起身,从栏杆往下望去,碎裂的桌椅七零八落地掉在马路上,十几辆车子显然是为了躲避这些从天而降的东西,歪七扭八地撞在了一起,交通完全堵塞了。楼下的人行道上已经围聚了几百人,都在仰头上望,指指点点地猜测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数‘一、二、三’,两位一起松手,好不好?”苏晴长裙鼓舞,慢慢地走到高歌身边,低声细语,不知又说了些什么。那家伙胸膛起伏,大口大口地吸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怒气似乎渐渐平息。   当她数到“三”的时候,高歌果然松开了手。假“夏董”也同时松开手,突然凌空翻了个跟斗,直直地跳了下去。   我吓了一跳,和众人一起奔到栏杆边。下面灯光暗淡,人影全无,只有一堆白色的礼服和银色的假发散落在马路上,被风吹着忽快忽慢地朝前翻转。   警察上来时,露台上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几个人自挑黑锅,醉醺醺地胡言乱语,自称酒后打架,砸烂了玻璃,将桌椅抛到了楼下。边上的宾客和保安也纷纷作证。警察做了简单的笔录,带着那些人走了。   乐队重新奏起音乐,欢歌笑语,觥筹交错,一场风波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开始,又莫名其妙地平息了,好像什么部没发生过一样。   “不好意思,洛河,你刚来就让你行见这样的场景。”苏晴又给我拿了杯冰水,歉意地笑了笑,“艺术品收藏界就是这样,总会有很多的盗贼、商业间谍和莫名其妙的冲突,以后你就会明白了。”   我有很多疑问,却不知该怎么问起,但听她的意思,也不会立刻和我解释清楚,于是索性连着冰水咽到了肚子里。   苏晴陪着我喝了半杯水,确认我晕眩好些了,才走入酒吧,回到高歌身边。那家伙满脸阴鸷地坐在吧台边,一杯接一杯地仰头灌酒,谁也不理。旁边的夏董、阿丝托丽娅等人见苏晴来了,拍了拍他的肩膀,纷纷起身走开。   我靠着栏杆,喝着冰水,看着酒吧里灯光变幻,人影闪烁,看着苏晴穿过人群,坐到那阴鸷暴戾的小子身边,轻声耳语,不时用手轻抚他的脸颊,心里突然一阵难以遏制的酸疼刺痛。   “佐罗,佐罗,克丽奥帕特拉注定是属于恺撒的,除非你有安东尼的本事。”Selina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递给我一杯“玛格丽特”,笑吟吟地贴在我身上,“你要想征服‘众王的女王’,首先就得取代‘万王之王’。可是你争得过那头狂暴的雄狮吗?”   不用她说,单从苏晴凝视高歌时温柔得足以融化一切的眼神;单从她一句话就能平抑那家伙雷霆似的怒火,让他放走假的“夏董”,我也看得出两人必定有着极深的感情,但是亲耳听到,仍不免觉得有点儿难过。就连甜滋滋的鸡尾酒喝到嘴里,也泛出陈醋的酸味儿。   Selina浅浅地啜了口“血红玛丽”,悠悠地说:“高歌和苏晴是青梅竹马的发小,一个是‘高氏地产’的少掌门,掌管了大陆、港澳、东南亚和北美不下200亿美元的资产,连续三年入选‘福布斯全球50大黄金单身汉’;一个是‘MOONGODDESS集团’唯一女继承人,行事低调,全球500强公司里至少有10家控股达5%以上。如果他们不在一起,全世界都不相信爱情了。”   难怪那小子开着不挂牌的兰博基尼Aventador横冲直撞。想起先前我还试图与他理论,心里更不知是什么滋味儿。别说我打不过他,就算我天神附体,揍他个鼻青脸肿,以他的势力,最终还不是自找苦吃?   我将鸡尾酒一饮而尽,岔开话题:“那位假的‘夏董’,又是什么人?高歌为什么恨不得杀了他?”   Selina抿嘴一笑,表情非常奇怪:“这我可不能说,以后你自然会知道的。”她顿了顿,在我耳边轻轻地呵了口气,“我能给你的忠告是,千万不要去招惹高歌。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东西是最不可揣测的,一个是六月的天气,另一个就是高歌的心情。”   ※※※   我连续喝了七八杯鸡尾酒,有点儿头晕,听不清Selina在说些什么,就感觉到她咯咯的笑着在我耳边吹气,还不时将柔软的身子贴靠上来,似乎要和我跳舞。   过了一会,苏晴带了六个欧洲中世纪打扮的男女出来,介绍我认识,包括真的“夏董”。   那几位全是“葵画廊”的股东与大客户,对我都很客气。但不道为什么,我隐约觉得他们的态度有点儿暧昧古怪,似乎在防范着什么。尤其那位夏董,握手时松垮垮地毫无诚意,在边上斜睨我时,冷漠的眼神中更是不时地透露出厌恶与疑忌的神情。   但那时我根本不在乎他们怎么想,脑子里只是一遍遍地回旋着刚才发生的那些怪事儿,回旋着苏晴抚摩高歌脸颊的手,凝视他的眼神……太他妈的难受了。   我晕晕沉沉地敷衍了几句,被室内的霓灯和喧闹的音乐一晃,眼花缭乱烦闷欲呕,实在忍不住了,匆匆和他们打了个招呼,跌跌撞撞地跑到洗手间。   我关上隔门,抠了抠嗓子眼,吐得翻江倒海、涕泪交流,整个人跟虚脱了似的。虽然还有点儿飘忽,但总算清醒多了。   刚想推开隔门,天花板上的灯光突然快速闪烁了几下,齐齐灭了。   ‘砰’地一声,有人撞开门冲了进来,一把撕开衣服,将龙头打到最大,双手不断将水泼在脸上、身上,接着又大吼一声,猛地把头浸入水里,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灯光闪烁了一会儿又慢慢地亮起来。那人衬衫碎裂,整个人竟然就像一块烙红的铁板,后背绷紧的肌肉上布满了紫红的疤痕,清水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流,不断发出“嗤嗤”的声音,每个毛孔仿佛都在冒烟。   他慢慢地抬起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两边太阳穴猛烈跳动。我大吃一惊,酒彻底醒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从没见过这种似人非人的怪物,除了在漫画和科幻电影里。   或许是盥洗室的灯光忽明忽暗,那人没注意到我,扶着大理石台,冷冷地盯镜中的自己。   湿漉漉的黑发紧贴在他扭曲的脸上,额头上凸起两个四五厘米长犄角似的尖骨,双眸血红,就连眼白也布满了血丝,眼神阴鸷凶狠,就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黝黑厚实的胸膛上有一个碗口大的伤疤,连着八块铁块似的腹肌上下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有淡青色的火苗从那伤疤里鼓涌而出。   再细看他的脸,我脑子里嗡地一响,像被人拍了一板砖。高歌!居然就是高歌!为什么相隔不到十分钟,他竟会变成这副模样?   有个戴着鬼怪面具的人推门而入,瞟了他一眼,个全身立刻僵住了,过了几秒钟才掩上门,悄悄地退了出去。   高歌恍然不觉,紧攥双手,恶狠狠地瞪着自己,露出愤怒而嫌恶的神色,突然一拳猛击在镜子上,“咣当”一声,碎片过飞,鲜血从他指缝间流下,喷出一簇簇淡青色的火焰。   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我心里一沉,下意识地往怀里掏去,却看见他从牛仔裤口袋里抽出手机,沙哑地问了一句:“喂?”   我一愣,没想到他的铃声和我一样,也是贝多芬的《英雄交响曲》。但再一想“葵画廊”的门铃声,又立马释然了,微感酸涩。这小子对苏晴倒真是俯首帖耳,连手机铃声也要克隆。   高歌挂断电话,情绪似乎平静了许多,额头上的犄角也慢慢地消退。他深吸了几口气,抽出纸巾,抹干脸,等到额头上的凸起完全消失不见,这才大步地走了出去。   ※※※   短短两个小时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见到的尽是些神神秘秘的怪人。我走到镜前,用凉水泼了好几遍脸,心里仍然在怦怦剧跳,恍恍惚惚,分不清这一切到底是真实的,还是醉酒后的幻觉。   碎裂的镜子里,好几个“我”在同时瞪着我。在那昏暗闪烁的灯光下,阴惨惨地看起来有点儿瘳人。   突然,我看见镜子里有一个黑影,正一动不动地站在我身后,眼睛如萤火。我头皮发炸,猛地转过身。空空荡荡,哪有什么人?   就在我惊魂未定,屏住呼吸左右环顾时,听见左边有人淡淡地说:“千万不要相信自己的眼睛。眼睛最会欺骗自己。”   “是谁?”我大喝转身,差点撞到那人的鼻子。那双萤火似的眼睛与我相隔咫寸,灼灼对视。那一瞬间我认出他是谁了,浑身冷汗直冒,手脚僵住似的一动也不能动。   是的,眼睛最会欺骗自己,但绝不会欺骗别人。   那双眸子深邃如银河,熟悉而又陌生,正是半个小时前让我天旋地转,如同堕入时空隧道的“夏董”的眼睛!   他不是己经从顶层跃下去了吗?为什么去而复返藏在这里?刚才高歌进来时又为什么不现身?难道是冲着我来的?他找我到底有什么目的……无数的疑问全都潮水似的涌入脑海,喉咙却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难以呼吸,更无法吼出声来。   洗手间的门紧闭着,灯光因烁,仍在随着隆隆的音乐声跳动。他和我眼对眼、鼻对鼻地站着,一动不动,就像凝固住了,连睫毛也不曾颤抖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挤了出来:“你到底是谁?”   “我是不要紧,重要的是,你是谁?”那人的声音也变了,和先前装扮夏董,完全不一样,低沉浑厚,仿佛曾在哪儿听过。   “你照镜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镜了里的那个人究竟是不是真实的自己?”他终于朝后了一步,从洗手台上拾一片碎镜,举到我的眼前,“哈哈镜会变形,水面会起涟漪,就是再平整的镜面,也只能倒映出左右相反的你。你是谁?真的是镜子里这个人吗?你怎么能够确定别人眼中的自己,和自己看到的是同一个人呢?”   他的话说得我心里一震。5岁的时候,我就曾想过这个向题。那时我想出了一个办法,将两面镜子垂直对照,负负得正,就能看见真实的自己了。但是当我看向镜子时,发现无数个自己从近到远、层层叠叠地排列在那深不见底的无数个镜面里……那种感觉真他妈的恐怖极了,以至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再也不敢去照镜子。   那人淡淡地说:“你感到恐惧,是因力你不知道那些镜子甩哪一个才是自己,又者每一个以是。”   我一愣,他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来不及寻思,他又换了话题:“你是个画家,你知道梵高一生中确过最多的画是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梵高一辈了画得最多的,不是向日葵,也不是麦田,而是自己的肖像。   他似乎笑了一下,慢悠悠地说:“每个人身体内的细胞都在不断地新陈代谢,胃细胞只能5天,表皮细胞2周更换一次,血细胞的寿命只有120天,肝脏细胞每3的至5的天就会死亡……哪怕你身上的骨头,每隔十年也会个部更换。佛祖说,每一刹那的‘我’都是不同的,昨天的你和今天的你不是同一个人,十年前的你和现在的你更不是同一个人。”   在那之前,我以没听说过这样的言论,有点儿新奇,又有些愕然。但看他对我好像没有恶意,紧张的心情渐渐地放松下来。   灯光明暗不定,他的脸苍白得有一丝血色,很难看出任何表情,声音也四平八稳,听不出哀乐:“人的身体里,只有极少数的细胞终身不变,它们是大脑皮层的神经细胞,眼部的晶品状体细胞和心脏处的肌肉细胞。所以所谓的‘死亡’,就是你的大脑不再思考,眼睛不可看见任何东西,心脏停止了跳动,可是即便是你的大脑,你的眼睛,你的心也同样会欺骗你……”   我突然想起跳舞时苏晴说的话,“这个世界光怪陆离,充满神秘。别说认识别人了,就连自己,也很少有人能真正看清”,一个晚上听见两个人说相同的话,这究竟是巧合,还是他们说的话里别有玄机?   “这个世界上没有巧合,所有的巧合都是天意。”那人竟像是真的知道我在想些什么,居然说出了和苏晴说的一模一样的话!我倒抽了一口凉气,他后面的话更加让我背脊发寒:   “你叫丁洛河,出生于1992年3月12日早晨7点,AB血型,双鱼座,身高178,体重65公斤,右肩有一块红紫色的胎记。初恋时13岁,对象是邻班的女生。初吻时16岁,对象是大你一届的学姐,地点在……”   他不紧不慢地说着,我却越听越恐惧,鸡皮疙瘩全都泛了起来。出生日期、血型、身高、体重、胎记……倒也算了,初恋、初吻的种种细节他是从哪儿得知的?这些事情别说告诉父母,就连最好的朋友我也没说过,日记里也从没写过,他又怎么可能知道?   他到底是妖怪,还是会读心术?再联想到他握住我手时所产生的奇怪幻觉,更加毛骨悚然。   “但是上述这一切全都是假的。”他突然语锋一转,一字字地说,“那些你认为理所当然的事实,往往未必是真相。你的眼睛、你的记忆,都可能欺骗你。人最喜欢欺骗的就是自己,所有想逃避的东西都埋到了潜意识里。你年纪越大,距离真相越远。只有在你死的一刹那,你才会突然想起自己是谁,应该做些什么,但是那时己经太迟了。”   我心里咯噔一跳,说实话,我的确常常会有这样奇怪的感觉,分不清记忆中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我的臆想。   “人就像一台安装了windows系统的电脑,不断地加载垃圾软件,占据内存,不断地遭受病毒和黑客袭击,越来越慢,越来越不像当初的模样。要想让它顺畅如新地运行,除了硬件需要不时地升级换代之外,还需要经常打打补丁,清除一些垃圾,杀杀毒,必要的时候甚至重装一下系统……”他顿了顿,嘴角突然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今天,我就是来帮你重装系统的。”   他的左手在右手无名指上轻轻旋转,青光闪烁,手指上突然多了一枚样式奇特的蛇形戒指。戒指似乎是青铜铸成的,绿锈斑斑,就像一条盘缠着的小青蛇,蛇眼的位置嵌了颗芝麻大的绿宝石,光芒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刚想伸手挡住眼睛,手腕一紧,又被他铁箍似的抓住了。他捏着那枚蛇形戒指,一点一点地套在了我的无名指上。我又惊又怒,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想要大叫,喉咙却仿佛又突然干哑了。   戒指紧地箍在我的无名指上,蛇的平状瞬间发生了变化,就像是突然变成了活的!蛇身盘收紧,蛇口“咬”住了我的指节,甚至还吐出了一点红芯,扎入皮肉。   “彭”的一声,天花板上的灯全都炸裂了。我眼前一黑,剧痛锥心,汗水滚滚冒了出来。   他松开手,慢慢地走到窗口,对我说:“梵高一生都在不停地画自己,是因为他一直在痛苦地拷问自己:‘我的体内存在着某种东西,那是什么呢?’你比他更聪明,应该能找到答案。”说完身子一翻,就从窗口后仰着掉了下去。   我踉跄着冲到窗口,只见他站在昏暗的街灯下,仰头望了望我,不紧不慢地走出巷口,转眼就消失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   再看看右手,那枚蛇形戒指在黑暗里闪过一轮绿光,突然消失不见,就好像融入了我的皮肉,同化一体。我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握紧拳头,无名指与心脏突然一紧,仿佛被什么箍住了,紧紧相连。   钟声回荡,外滩两岸璀璨的灯火一盏盏地熄灭了,外面是漫长的黑夜。 第三幕 在云上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徐志摩《偶然》   上午8点20分。   上海,虹桥机场。   阳光从落地玻璃窗斜照过来,将候机厅分割成界限分明的叫两个世界。对面的男孩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玩着手机里的游戏,两腿一荡一荡,脸容被阳光渡照,正好一半是金色的,一半是暗的。   我取出随身携带的铅笔,在那页夹在书里的白纸上画起他的素描。这是我从小养成的习惯,看见美或者独特的东西时,总忍不住要信手描绘下来,如同拍照。这男孩五官精致,轮廓分明,端坐在这晨光与暗影的交汇处,简直就是写生的最佳素材。   他看起来十三四岁,短发浓密凌乱,皮肤白皙,脸蛋像桃子,穿着松的Versace黑色圆领T恤、牛仔裤,背着一个粉色的ARCTERYX双肩包,手机是白色的限量版iPhone4,罩着淡粉的Hello Kitty外壳,一看就是富人家的小孩。身边没大人陪伴,估计是暑假去北京亲戚家玩儿的。   那男孩似乎注意到我在画他,抬起头,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咄咄逼人地盯着我。我心里一跳,像被人当场抓住的小偷,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将纸笔合到书里,闭目养神。   刚一合眼,眼前又出现了苏晴的笑脸。不知为什么,这两天我脑子里全是她的音容笑貌,魂不守舍。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对只见过两次的女人产生这样的感觉,尤其还是个有了主的,只能归结于自己着了魔。但是爱情本来就是个捉摸不定的东西,如果能够规划控制,这世上就没那么多失恋的人和伤心的情歌了。   如果我足够卑鄙,就可以告诉苏晴洗手间里看到的情景,告诉她她喜欢的人是个半人半兽、暴戾凶横的怪物,让她赶紧弃暗投明,良禽择木而栖。然而一来我做不出这么无耻的事情,二来我说这种话,也不会有任何人相信,只会被当作是一个喝醉了的傻帽儿居心不良的呓语。   那天晚上我看见的怪事儿太多了,就连我自己也怀疑那是不是喝醉后的幻觉。否则一个正常的人,额头怎么可能长出犄角,身上又怎么可能喷出火焰?那个神秘人怎么可能从七楼倒栽而下却毫发无伤?戴到我手上的蛇形戒指又怎么可能消失不见?再联想到明永冰川上的离奇遭遇,自己也忍不住悚然一惊:我靠,我不会真得了精神病吧?   对于想不通的事情,我的习惯是先不去想。不管怎么样,此行的成果己远远超出了我的期望。我签了经纪约,拿到了五百万的预付款,认识了几个出手阔绰的艺术品的收藏家……只要我回北京收拾好行李,就能立即入住苏晴为我准备好的上海新天地附近的高级公寓,专心致志地画画儿。这是我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生活,该知足了。   唯一舍不得的,就是要离开北京,离开爸妈。不过人生难得完美,等赚到了钱,自然就有时间、有条件好好地陪他们俩了。   我看了看手表,再过30分钟飞机就要起飞了,想到三个小时后就能见到老爸老妈,心里有点儿激动。相别三日,真的如同隔了三秋。   那时我并不知道,有时三天内发生的剧变,可能远远大于三年。   ※※※   “欢迎乘坐本次航班,本次航班由上海虹桥机场飞往天堂。”登机时,排在我身后的男人阴阳怪气地故作幽默,周围的人哄然而笑,空姐僵凝的笑脸上闪过一丝怒色。   飞机里人头攒动,走几步就得停下来,等待前面的人将箱包放进行李舱。我的登机牌号码是36A,靠近尾舱,等我挤到座位边时,发现一个男孩己经坐在我的位子上了。   “哥哥你好,”他冲我甜蜜地一笑,露出两个深深的小酒窝,“我的座位是36B,第一次坐飞机,希望能靠着窗户,和你换下位置可以吗?”   阳光从舱窗斜照在他的脸上,依旧一半明,一半暗,比起先前候机厅里显得更加精致生动,简直可以用漂亮来形容。   “没事儿,你坐,你坐。”我愣了愣,没想到是他,有点儿不好意思。   放好背包,挨着那男孩坐下,一股淡淡的香味儿钻入鼻息。我心想,富人家的小孩就是和我们穷人不一样,乳臭未干就开始捈香水。不过既然有钱干嘛不买头等舱的做儿?是想忆苦思甜体验下生活吗?   过了一会而,飞机引擎发出轰鸣,越驶越快,突然失重似的一沉,朝着天空急速飞去。   “刚才你是在画我吗?”就在我打算闭上眼睛打盹儿的时候,男孩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我措手不及,窘迫的点了点头好在他只是好奇地问了一句:“能给我看看吗?”   “当然,”我松了口气,从书里抽出那张素描,“如果你不嫌弃画得难看,就送给你啦。”   “呵,画得还挺棒!你是画家吧?”男孩瞄了我一眼,眉梢一挑,带着惊讶、赞赏与一丝狡黠而得意的微笑,“可是你画的真是我吗?我有这么漂……英俊吗?”   “你太谦虚了,”这孩子还挺逗,我忍不住笑了起来,“但如果我说画的不是你,就成我谦虚了。谦虚不是我们艺术家的美德。”   男孩展颜一笑:“好吧,缺德的艺术家哥哥,那我就谢谢你的画啦。顺便帮你的画题个名儿。”大剌剌地从我的书本夹页里抽出铅笔,在素描的空白处写了六个字儿:“英俊的玄小童”。   “缺德的艺术家还得落个款。”我接过笔,签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2010年7月17日,我们的初次相识,在三万英尺的云上。   ※※※   云海茫茫,飞机的影子投映在云层里,周围恰好镶了一轮彩色的光环,徐徐移动,非常壮丽。   “真美。”玄小童倚着舷窗,啜了口可乐,轻轻地叹了口气,“小时候,我一直想知道云的上面是什么,是不是真的有天堂。”   他这话说得老气横秋的,让我有点儿忍俊不禁。这孩子的侧脸长得比女孩儿还要精细,尤其是他眯起眼睛的样子,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嘴角上扬,连那细细的绒毛都镀上了金光,就像雷诺阿画笔下的少女,长大了真不知要祸害多少姑娘。   “缺德的艺术家哥哥,你一个人去北京干吗?旅游吗?”空姐送来早餐后,他一边啃着而包,一边含糊不清地问我。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像是饿了好几顿了。   “回家。你呢?”   “玩儿呗。”他只顾往嘴里塞吃的,回答得比我还要言简意赅。   “那你爸妈呢?为什么不陪你一起去?”我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他。   玄小童眼圈突然一红,从粉色长款的Hello Kitty皮夹里取出一张照片。照片微微泛黄,但压得很平整。相片里,一个年轻美丽的女人抱着个3岁左右的小孩站在长城上,山脉连绵,残阳如血。余晖照在那孩子秀美的脸上,无忧无虑,笑容很甜。   “我妈很早就不在了,”他轻轻摩着照片,低声说,“她留给我的只有这张合照。”   “对不起,”我心里一阵难过,没想到他年纪这么小就承受了这么大的悲伤,“你妈真漂亮。她一定在天堂。”这话倒不是敷衍,他长得很像母亲,难怪这么秀气。   “没关系,”他的泪水差点涌了出来,咬着嘴唇笑了笑,“其实这都是我爸说的。他恨我妈,总说我妈早就死了。我才不信呢,我这次去北京就是为了找她。”   “你是自己一个人跑出来的?”我吓了一跳,“你在北京还有亲戚吗?”   他一怔,咯咯笑了起来:“如果我说没有呢?你是不是打算让我投靠你呀?我爸说男人无事献殷勤的,多半没安好心。”脸上忽然一红,似乎觉得这话有点儿语病,转过头去,微笑着说,“我不是说你啊,你是好人。”停了一会儿,见我没说话,又用肘尖捅了我一下,“喂,真的生气啦?”   我苦笑着摇头,我很少和小朋友打交道,遇到这么个古灵精怪的小子,真不知该怎么回答。   “没生气就好,”他吐了吐舌尖,笑着说,“放心吧,缺德的艺术家哥哥,我姥爷在北京,我有他的地址……”   话没说完,飞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接着猛烈摇晃起来。   “各位乘客请系好安全带,不要离开自己的座位。飞机前方遇到气流……”乘务员的广播倏然中断,变成“沙沙”的噪音。座位上方的阅读灯明暗闪烁了片刻,也全都熄灭了。   飞机抖动得越来越厉害了,广播时好时坏,机长断断续续的解释让乘客们更加不安了,有的窃窃私语,有的大声询问乘务员。   玄小童倒是毫不担心,一会儿问我北京的名胜古迹,一会儿让我说说北京的美食小吃。   我信口胡吹,将颐和园、北海、故宫、长城的风光说得天上仅有,地下绝无,又将豆汁、爆肚、炒肝、艾窝窝、驴打滚、豌豆黄的滋味儿夸得天花乱坠。玄小童听得悠然神往,不断打破砂锅问到底。当我说到烤鸭滋滋冒油的时候,他再也按捺不住了,嚷嚷着叫空姐再给他一份早餐。   和他聊天很有趣,常常逗得我开怀而笑。在这大家提心吊胆的时刻,笑声显得特别刺耳,难免引来邻座不满的目光。   他睁大双眼好奇的神态、银铃般清脆的笑声、深深的酒窝、做鬼脸的样了……俏皮可爱,让人看了就觉得温暖,激起了我为人兄长的欲望。我突然想起我妈说我五岁,她曾经怀过一个弟弟,可惜后来流产了。如果弟弟顺利生下来,就该和他一样大了。   那是我三人以来第一次忘记苏晴。   “既然北京这么好,你来上海干吗呢?”玄小童话题一转,狡黠地盯着我,似笑非笑,“是不是喜欢上我们上海姑娘啦?”   “小毛孩儿知道什么叫喜欢?”想起苏晴,我脸上一烫,“我来上海是工作的。”   于是将签约画廊的事简单地说了一遍。   “哈!我说你是个画家吧!”玄小童拍手而笑,又忽然闷闷不乐地叹了口气,“你爸妈真好,肯放你一个人来上海。要换了我,只要超出我爸视线的范围,他都会立马抓狂的。”   “乳臭未干就想造反啦?”我笑着揉揉他乱蓬蓬的头发,“等你长大了,想赖在家里你爸都得撵你出去。”   他缩了缩脖子,似乎想要躲开又改变了主意,朝我扮了个鬼脸。   我心想,北京现在的治安可不太好,万一他要遇上一坏人,被拐卖了都不知道。犹豫一会儿还是将名片递给他:“小子,你要是没找着姥爷,就打我电话吧。我让我妈给你做好吃的炸酱面。”   “真的?”玄小童双眸亮晶晶地凝视着我,开心地将名片塞进皮夹,“你妈不会以为你拐卖少……少年吧?嗯,你们家多大?能不能看到故宫?可不可以……”   接下来的话题就全引到我和我爸妈身上了。他饶有兴味地听我介绍我妈的厨艺、我爸的书房,不断地挖掘我当年是如何与我爸妈斗智斗勇,安然度过叛逆期,并且尝试诱供我和我前任女朋友的花边消息。   ※※※   聊着聊着,飞机突然往下一沉,徐徐倾斜,似乎转弯往回飞了。   我一愣,听见有人大叫起来:“积雨云!”接着整个机舱一片哗然。我瞥了眼舱窗外,倒抽了一口凉气。   茫茫云海之上,几座巨大“云山”正层叠翻滚,迅速向上凸起,连成一大片黑白交杂的“雪山”似的高耸云团。底部如同浓墨喷涌,越来越黑,滚轴似的朝这里奔腾,电光闪闪,不断照亮云峰。   这可是足以让飞机坠毁的灾难性气流。除了狂风暴雨、雷电冰雹之外,甚至还能产生极为强烈的外旋气流与龙卷风。   飞机在平流层上飞行,通常不会遭遇积雨云,但天有不测风云,万一遭遇,必须尽快转向避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云山”越来越黑,越来越近,从四面八方包拢过来,电闪雷鸣。很快窗外全被乌云遮挡住了,只有远处露出一线亮光。那应该就是积雨云与下层云海之间的空隙,也是飞机逃离的最后一个安全通道。   冰雹、雨点密集地打在舷窗上,乌黑如墨的云层里不时地闪起一道道亮光,雷声轰鸣。飞机剧烈地颠簸着,就像跌宕在惊涛骇浪里的小船,随时都可能被掀沉撞碎。   ※※※   我坐过十几次飞机,从没遇到这么恐怖的天气。   舱窗外漆黑如夜,除了机翼上闪烁的灯光,什么也看不见。闪电亮起时,才发现玻璃上结满了冰品,不断迸裂飞散,又不断凝结。   机舱内一片死寂,许多人都闭上了眼睛,默默祷告。只有玄小童依旧兴致勃勃地和我聊着天,若无其事。   “你不怕吗?”机身猛烈摇晃时,我忍不住低声问他。   “怕什么?我命大。”他掰开头发,让我看他头顶的一个米粒大的小伤疤,头发很香,不知道用的是什么洗发水。   接着他又卷起裤管,露出雪白细腻的小腿,列数几个淡得看不出痕迹的动物咬痕,笑吟吟地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我觉得我就是老天爷将降大任的这种,大任没完成之前,肯定死不了。”   “我看小强也是这么想的。”我忍俊不禁,受他乐观精神的感染,忧惧也消减了不少,“那么玄小强,你觉得你的‘大任’,到底是什么呢?”   玄小童咳嗽了一声,还没回答,舷窗外的云层里突然闪过一线刺眼的金光,雷声隆隆。   那一刹那,我心里忽然掠过一种奇异的不祥预感。那条金光绝不是闪电。它形状如圆弧,在黑暗里上下摇摆闪烁,忽快忽慢,就像一个巨大的陀螺随风回旋飞转……   “飞碟!飞碟!”有人突然惊叫起来,沉寂的舱内瞬间又沸腾了。临窗的乘客纷纷贴在舱窗上朝外凝望,唯独玄小童一把关上窗盖,扭头趴在我的肩上,我下意识地将他紧紧抱住,恐惧填膺。   难道我要死在这架飞机上了?那道金光是什么?真的是飞碟吗?还没来得及多想,那道金光猛地炸散成几十束炽白的亮光,刺得我泪水直流,睁不开眼。   机舱内惊呼如鼎沸,接着飞机猛烈地摇晃起来,越转越快,仿佛随着那轮金光在空中旋转。头顶的行李架乒乒乓乓一阵乱响,几个箱子、手提包滑了下来,不知道撞在谁的身上,尖叫四起。   接着有听一声轰隆巨响,眼前亮白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等到视野回复漆黑时,机身也慢慢平稳了下来。   又过了一会,头顶的阅读灯一盏盏亮起来,广播也恢复正常了。舱窗外虽然仍是乌云密布,偶尔还会亮起一道电光,但比起刚才世界末日似的恐怖景象己经算是冰火两重天了。   乘务员让我们坐在原位,扣紧安全带,不要离开。每个人都惊魂未定,面面相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转头一看,冷汗霎时全冒了出来。   玄小童呢?他怎么不见了?   ※※※   旁边的座位空空荡荡,玄小童竟然凭空消失了!从那道金光出现到现在最多三五分钟,我明明一直抱着他,就算刚才震动时松开了,他也不可能在飞机颠簸旋转的状态下,从我身边挤出去而毫无所察。   我解开安全带,站起身来四处眺望,又大步朝洗手间奔去。空姐拦住我:“先生,前方可能还有气流,麻烦您回到座位坐好。”我一着急,大声地叫了出来:“有人不见了,大家快帮忙找找!”   乘客们转头四顾,纷纷表示没有发现异常。更奇怪的是,空姐查看了飞机上的每一个角落,包括事先已经关闭的洗手间,也没有看见玄小童的踪影。   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无端端在飞机上消失?我不相信乘务员告诉我的搜寻结果,坚称人命关天,要她们再仔细找一遍,并要求他们打开行李舱,让我进去看看。   乘务员们劝说无果,只好由乘务长陪同我进入行李舱转了一圈,依旧没有任何收获。   他就像是在这三万英尺的高空突然蒸发了。   “丁先生,”最后,乘务长将信将疑地问我,“本次航班没有名叫玄小童的乘客。你确定身边确实坐了人吗?会不会因为刚才的突发事故,让你……让你将上次的飞行的记忆与今天混淆了?”   乘客们交头接耳地看着我,低声议论,估计都把我当成精神病了。   我又急又气,飞快地画了一张玄小童的速写,给空姐和邻座的乘客辨认:“飞机起飞后,他一直在和我聊天,叫了两份早餐,三杯可乐和一杯橙汁,你们难道都没印象了吗?”   几个空姐迷惑地互相对望,神情茫然。   邻座的老头更绝,居然冒出一句:“年轻人,一上飞机,我就看你对着空气气自自语,还和我老伴打赌,说你到底是背台词的演贝员呢,还是神经……”   “我说不是神经病!”旁边的太拍了他一下,冲我慈祥地说,“小伙了,被女朋人甩了吧?下了飞机打个电话,好好和她道个歉,是你的跑不了,甭着急!”   我被堵得块垒郁结,哑口无言。   这时我才想起,和玄小童聊了一个多小时,几乎都在说我自己的事儿。关于他,除了从小父母离异、孤身去找姥爷外一无所知,就连他的名字都可能只是小名儿,否则乘客名单里也不至于找不着了。再这么无凭无据地坚持下去,估计他们得联系精神病院了,我只好郁闷地坐回位子。   难道我大白天撞了?还是真的出现了幻觉?但他甜美的笑容、银铃般的声音,包括身上的香水味和体温,都那么真实,绝对不可能是我臆想出来的。仔细回想着发生过的一切,却找不着任何合理的解释,我脊背上一阵阵发凉。   舱窗外还是一片黑暗,乌云飞掠。玻璃映照着我的脸,时隐时现。我突然又想起了那个伪装成夏董的神秘人说的话,“千万不要相信自己的眼睛。眼睛最会欺骗自己。”   ※※※   过了十几分钟,乌云越来越薄,舱窗外已能看见一片蓝天。广播里传来机长的声音,告诉我们飞机已远离气流和雷雨云,不用担心。舱内顿时响起一片欢呼与掌声。   然而还没高兴多久,又听见有人尖叫起来:“你们看,下血是什么?”我朝窗外往下望,呼吸骤然顿止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周围惊呼四起,整个机舱瞬间又陷入震骇与恐慌之中。   下方那茫茫云海上,露出了几个尖尖的金字塔,被阳光一照,灿灿如黄金。云涛滚滚奔腾,时开时合,仔细凝望,就能发现那几个“金字塔”居然是雪山的峰顶!   飞机是从上海飞往北京的,途中怎么会有雪山?最近的雪山也在青藏高原一即使从上海机场出发,立即朝西飞,也要三个小时才能到达西宁,现在不过一个半小时,又怎么可能看见雪山?   还没来得及多想,飞机突然一沉,又开始猛烈震动起来。这次震动比先前更加厉害,就像有个无形的巨手抓住了机尾,上下左右地挥甩摇动。   行李架上的箱包全都飞了出来,哐当乱撞。我紧紧地抓握着扶手,整个人像要被颠散架了。几个没绑安全带的乘客大叫着脱甩而出,有的撞上舱顶,有的和其他乘客抱在一起,还有的紧紧抓住座椅,连喊救命。   天旋地转,飞机摇摆着急剧下沉,穿过茫茫云雾,朝最近的雪山飞速撞去。广播里沙沙作响,什么也听不清了,惊叫声,哭喊声、咒骂声连成一片。氧气罩接二连三地掉了下来,左摇右晃。   这次的恐惧比之前来得更加猛烈,更加锐利。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自己死定了,右手中指突然箍紧,就像有闪电从指节劈入心底,接着个身痉挛,像是一寸寸地炸裂开来了,疼得我满头大汗,泪水直涌。   我模模糊糊地看见身上鼓起了两厘米高的绿光,火焰似的起伏跳动。起初还以为是幻觉,但随着飞机的震动,绿光鼓舞得越来越厉害,皮肤龟裂似的泛起一片片白鳞,火烧火燎。   混乱中,机顶上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被什么巨物砸中,接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密集如冰雹。   我朝窗外一看,汗毛全竖了起来。   鹰鹫!数以百计的鹰鹫正黑压压地从上空俯冲而下,发疯似的朝机舱撞来,血肉飞溅,前赴后继。如果在电影里看见这一幕,我可能还会联想到“愤怒的小鸟”,感到滑稽可笑,但那时只觉得深入骨髓的恐怖。   藏人崇尚天葬,这些鹰鹫是专吃人尸体的“神鸟”,它们能顺着气流飞上万米高空,有时能和飞机达到同一高度。但要在这么高的地方同时见到数百只鹫鸟,并且还列队攻击一艘客机,这就未免太诡异了。   “啪”一只鹫鸟猛撞在舱窗上,血污四溢,外层玻璃应声迸裂。我的心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了。还没等我叫出声,鸟尸沿着舱壳滑向机翼,凌空打了几个转儿,不偏不倚地飞向引擎……   “轰!”涡轮喷出六七米长的火焰,黑烟滚滚。机身猛地一震,几乎被掀得倒翻过来,舱内炸了锅似的惊呼乱叫。   接着又听见“哐啷”一声脆响,可能是被爆炸的冲击波击撞,我左侧原已迸裂的舷窗彻底炸碎开来了。   狂风大作,我呼吸一滞,像被漩涡卷溺,猛地朝窗口拔去。如果不是安全带绑着,肯定已经被甩飞到了万丈高空中。   机舱内外的压差太大了,我的头紧挨着窗口,头发、衣服,甚至包括脸上的皮肉都在簌簌乱抖,睁不开眼睛,无法呼吸。箱子、皮包、眼镜……各种各样的行李与小物件被气旋吸卷,全都朝我这里飞了过来,接二连三地撞在我的头上、身上,绿光鼓舞,却感觉不到疼痛。   寒风凛冽,头顶上、额鼻上很快就结了一层薄霜。我双手乱抓,将氧气罩盖在自己的口鼻上,猛吸了几口氧气,脑了算清醒过来。   蓝天旋转,雪山摇摆,失控的飞机正朝着一座巍峨的冰峰撞去。下面云雾缭绕,隐隐能看到冰雪覆盖的连绵山脉和绿色高原。这几座雪山至少有几千米高,就算飞机撞击时没死透,摔下去也变成稀泥了。   3千米……2千米……1千米……800米……300米……距离雪山越来越近,就连冰峰上的缝隙也看得一清二楚了。我头顶发麻,闭上眼睛,心想这回可真是死定了,早知道这样,登机前就该给爸妈再打一通电话……   耳边尽是呼啸的狂风与机舱内凄烈的尖叫,就在我以为必死的瞬间,飞机突然一震,好像朝右转弯了,接着听见一片欢呼与号哭声。   我睁眼一看,舷窗外冰峰倒掠,飞机竟然擦着雪山飞过去了!   舱内的欢呼声还没落定,很快又变成了惊叫。飞机前方一两千米外,是一大片高耸的雪峰,目测判断,山顶至少比飞机高了近一千米。要想在这么短的距离,操纵着失控的飞机拉升越过顶峰,简直就是做梦。   飞机一震,急速倾斜着朝右转弯。难道驾驶员还想再来一遍擦身而过的死亡之吻?巨大的气旋差点将我从安全带内拔出来了。我左手顶住舷窗边框,右手紧紧捂住氧气罩,紧张得快要憋爆开来。   就在那时,我看到了一幅难以置信的奇诡画面。   距离我二十几米远、靠近前方驾驶室的机舱外,竟然趴伏着一个人!   那人双手双脚就像长了吸盘,一点一点地贴着舱壳匍匐爬行,接着突然朝下凌空翻转,双手猛地拍在机身左下沿。飞机一震,朝右上方掀了起来急速右转。他反复翻身拍了几遍,机头己向着右上方拨转了近70度。   难道是他在控制着飞机转向?我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连氧气罩从手里脱落都没察觉。   雪山越来越近,飞机急速旋转,擦着第一座冰峰飞了过去,接着是第二座、第三座……每从鬼门关经过一次,舱内就爆发出一片分不出是哭是笑的尖叫。等到飞机从最后一座雪峰旁边划过,沿着壑谷朝高原上冲去时,所有人都已经叫得歇斯底里,形同发疯。   但是我们高兴得太早了。   或许是机翼擦过雪峰时碰到了冰壁,“轰”的一声巨响,雪崩滚滚,冰石铺天撞落,转眼就在周围雪山间引发了多米诺效应。朝后上方望去,一团团雪浪高达几百米,层层喷涌,重重塌落,狂潮似的沿着山坡席卷而下。   无数的冰块砸落在飞机上,机身剧烈震动,撞落雪坡。我只听见雷鸣似的连声巨响,眼前一红,火焰冲天喷涌,机尾、右侧机翼全都炸断了。接着便听见震耳欲聋的轰鸣与惊呼、惨叫,整个人似乎被高高地掀飞到了半空,然后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   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低声说话,我想要睁开眼睛,眼皮却重如千钧。昏昏沉沉,也不知道是睡了还是醒了,或者醒了又睡了。仿佛又过了很久,听到“嘟——嘟——”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想要移动下身体,却觉得浑身剧痛,连手都抬不起来。   我慢慢睁开双眼,亮光刺目,视野模糊,过了一会儿才逐渐适应。   周围一片白色,床头是输液瓶和心脏仪,好像是在医院里。一个小护士探过脸,冲我一笑:“你醒啦?我去叫大夫。”   没过多久,一个谢顶的医生领着几个人匆匆走了进来,拿个灯笔似的仪器照了照我的眼睛,又翻看了下旁边的记录本与几台机器的数据,面无表情地问我:“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我脑子里空茫了好一阵,才想起飞机上的一切,点了点头。再看看墙上挂着的电子日历,2010年7月24日,猛地一惊,没想到我竟然昏迷了整整七天!   “你的名字呢?”   “丁洛河。”我的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医生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下眼神。这时我才注意他边上站着的两男一女,其中一个是二十七八岁的意大利男人,穿着格子衬衫、牛仔裤,长得有点儿像乔治·克鲁尼。另外两个都是中国人,男的四十多岁,方脸小眼,表情严肃:女的穿着一身浅蓝的套裙,看起来端庄干练。   “你确定自己是丁洛河吗?”方脸男人将我的身份证递了过来,“1992年3月12日出生,家住海淀区,父亲是丁成杰,母亲是黄薇?”   他的语气里带着怀疑、讥诮和一种微妙的敌对感,我有点儿莫名其妙,还是点了点头。   他们又对望了一眼,医生小声地说了句什么,蓝衣女人微微一笑,问我:“你还记得飞机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吗?为什么本该飞往北京的航班,会突然出现在西藏?又为什么会撞上鹰群,坠落在雪山?”   我摇了摇头,本来想说出趴在机舱外的那个人,但一来无法确定那是不是我缺氧后产生的幻觉,二来即便是真的,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以我目前这木乃伊似的状态,他们肯定会认为我摔成了傻子,在胡言乱语。   “其他人呢?”护士帮我将病床摇了起来。我喝了她喂我的半杯水,感觉舒服了不少,说话没那么费力了。   “除了你和两个孩子、一个大人,另外212名乘客与乘务人员个部遇难。”蓝衣女人凝视着我,说到“212”这个数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   我的胸口像被重锤猛撞了一下,喉咙如堵,泪水差点涌了出来。212个人!212个活生生的人,此刻他们原本都该到了北京,或者和亲人们在一起团聚,或者和朋友一起游山玩水……   “丁先生,”方脸男人将我的身份证收了起来,“根据另外三位生还者的口录,你在飞机上曾自称与一个名叫‘玄小童’,的男孩坐在一起,飞机遭遇积雨云后,你声称他突然消失了,并曾试图寻找,对不对?”   他的审问式语气让我觉得很不自在,但既然问到了,我也就如实相告,顺带问他们是否找到了玄小童的下落。   方脸男人没回答我,反而又咄咄逼人地问了几个问题,我越听越恼火,这是在为生还者做口录呢,还是在审讯嫌疑犯?于是不客气地打断他:“对不起,我想和父母先联系,免得他们担心。”   那几个人对望了一下,点点头。   蓝衣女人从旁边的抽屉里取出我的iPhone,给我妈的手机发出了facetime的请求。过了会儿,电话接通了,屏幕上出现了我妈的脸,十几天没见,她憔悴了许多,连鬓角也出现了几缕白丝。   “妈!”我顾不上边上站着这么多人,泪水一下夺眶而出。这些天憋存在心里的种种委屈、难过、想念与劫后余生的余悸,全都山洪似的爆发出来了。   “你……”她的脸上露出迷惑的神情,皱起眉,“请问您是谁?您怎么有我孩子的手机?”   我愣了一下,还以为她在逗我玩儿,差点破涕为笑,于是擦了擦眼泪,故意一本正经地问:“您好,请问丁教授在吗?”   “您稍等。”我妈满脸疑云地走开了,从电话里听见她招呼我爸的声音,“老丁,有个孩子找你,他有洛河的手机。”   我忍俊不禁,心想以我妈的急性子,这次居然装得跟真的似的,太不容易了。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远远超出了我所能意料与想象的范畴。   “您好,请问您是哪位?”我爸的脸很快也出现在了屏幕上,短短十来天他竟然像苍老了十岁,头发全白了,疑惑而警惕地看着我。   “爸,妈,是我啊!”我心里一沉,开始隐隐觉得不对。从我记事开始,我爸都是个认真和蔼的人,绝不会和我开这样的玩笑。   “你……胡说什么?”我爸脸色一沉,气得都有些哆嗦了,“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怎么会有洛河的手机,但请你别开这样的玩笑!”   我长这么大,他从没呵斥过我一句,更别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疾言厉色地骂我了。我云里雾里,又急又委屈,泪水顿时又涌了出来:“爸,你到底怎么了?是我啊,你你们这都怎么了?”   电话里突然听见我妈的哭声,起初还是抽泣,很快就变成了抑制不住的号啕大哭。接着听见“砰”的一声,似乎是她跑进了卧室。   “小伙子,或许你没有恶意,但是有些玩笑是不能随便开的,”我爸眼圈也红了,喉结滚动,显然在极力控制着情绪,慢慢地说,“我们孩子刚走没一年,他妈妈还没完全平复……”   “走了?”我一愣,寒气从脚底直蹿了上来:“你们……你们说谁走了?”   “你真不知道还是装蒜啊?”我爸声音颤抖,再也按捺不住怒气,“我不管你到底是谁,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到底想干什么,我们家孩子在云南梅里遇到雪崩,走了刚一年,你……你就别搁这儿添堵了!”   他一下将电话挂断了。   我全身一震,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刹那间天旋地转,仿佛整座楼都要塌了。我靠在床上,浑身发冷,喉咙像被什么掐住了,恐惧得无法呼吸。   难道去年八月我真的已经死在了梅里雪山的冰崩里?难道这一年来我都是个孤魂野鬼?所以才会发生这一系列不可思议的怪事,才会在这次的空难中“幸存”下来?难道就连那玄小童也是个幽灵,因此飞机上只有我才能看见他,才能和他交谈?难道……   但立刻又想到,如果我死了,为什么这些人都能看得见我?如果我死了,我爸我妈又怎能通过视频和我说话?如果我死了,我身上又怎么会绑着这么多绷带,并且还这么刺痛烧疼?   我的身体是温热的,我有脉搏,我有心跳,无论从视觉、触觉、听觉、味觉……任何一个方面来判断,我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绝不可能是鬼魂。   我热血上涌,奋力从蓝衣女人手中夺过电话,接连与我的几个最好的朋友打了视频电话。   然而无一例外的,他们全都不认得我的声音,不认得我的样子,并且异口同声地告诉我,“丁洛河”己经在一年前的梅里雪崩中遇难了。就连我的前女友也不例外。她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泣不成声,那是我三年来第一次确定,她曾经爱过我。   我彻底糊涂了,就像掉进了一个永远也无法醒来的噩梦。   我知道我一定没死。但如果我没死,为什么他们全都认不得我?如果我没死,雪崩中丧生的“丁洛河”是谁?“我”是谁?这一年来和我一起生活的父母又是谁?难道竟有两个“我”、两个“世界”同时存在?   一个又一个无法解释的疑问接踵而来,我越想越糊涂,整个脑袋都快炸开了。   我反反复复对比着手机里的自拍照,前一张是一年前在北京后海照的,这一张是七天前在上海虹桥机场拍的。如果非要说这两张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发型。可他们为什么全都认不出我呢?   脑海里突然闪过那个神秘人说过的话:“你是谁?真的是镜子里这个人吗?你怎么能够确定别人眼中的自己,和自己看到的是同一个人呢?”   心里咯噔一跳,又想起他说的:“每个人身体内的细胞都在不断地新陈代谢……昨天的你和今天的你不是同一个人,十年前的你和现在的你更不是同一个人……那些你认为理所当然的事实,往往未必是真相。你的眼睛、你的记忆,都可能欺骗你。人最喜欢欺骗的,就是自己……”   背脊上越来越发冷,接着又想起他将蛇形戒指套入我的无名指时的诡异笑容,想起他说的那句“今天,我就是来帮你重装系统的”,更是头皮酥麻,全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那一刻,我隐隐约约猜到了些什么,却无法串联贯通。   ※※※   几个人一言不发地站在边上,默默地观察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方脸男人才慢慢地说:“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要问你身份证的事儿了?身份证上的照片和你判若两人,如果不是你偷溜上去的,我不明白虹桥机场为什么会让你登上这趟航班。你的指纹、DNA和丁洛河都完全不同。我不知道你是谁,从哪里来,到底要干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你们是谁?这里是哪儿?”   “您好,”一直没开口的意大利人终于朝我笑了笑,递给我一张名片,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自我介绍,“我叫罗伯特·塞吉塔里亚斯,是‘美国联邦调查局神秘现象调查科’——‘Investigate Mysteries Unit’——简称IMU的探员,专门调查世界各地的神秘现象、自然灾害与恐怖袭击之间的联系。这两位是郭强与李小妮,他们隶属于贵国‘国家安全局反恐特别调查科’,是IMU在亚洲最好的合作伙伴。您现在就诊的这所医院是国安局所辖的特别医院。”   他满脸笑容,看起来就像个玩世不恭的公子哥儿,实在不像美国的联邦探员。名片上除了他的电子信箱、美国的联系地址与电话,还有国内的手机号码与中文名字“赛洛伯”。   “丁先生……我们还是叫您丁先生吧,”他将一叠资料放在我床头的柜子上,“过去的十年中,全世界至少有60起空难是无法用正常逻辑来解释的。根据卫星监控,你们所乘坐的这趟航班在飞行到山东上空时,突然从气流里消失,仅仅十分钟之后,就出现在了西藏的雪山上,这与60起异常空难中的38起极为相似。216名乘客与乘务人员死亡212个,3个重伤,可能终身残疾,只有你仅仅受了些皮肉伤与骨折……”   “你的意思,就是怀疑我和这次空难有关了?”我又好气又好笑,终于明白他们的目的了。   “我宁愿相信你不是,”罗伯特耸了耸肩膀,“如果你能证明自己的真实身份,并且让我们相信飞机上真的有一个突然消失了的神秘乘客,我个人更倾向于认定那个人才是这起空难的真正原因。”   我刚想说话,右手中指突然像被什么狠狠咬了一口,大叫一声,从床上重重摔到了地上。体内又开始爆炸似的剧痛,汗水直冒,全身抽搐着蜷成一团。   几个医务人员急忙从门外冲进来,将我扶到救护床上,推着送往急救室。   我体内火烧火燎,皮肉仿佛一寸寸裂开了,难受得想要大声嘶吼,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迷迷糊糊中,我看见一个医生边走边凝视着我,白色帽子与口罩之间的那双眼睛非常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是他!我脑子嗡地一响,一下清醒过来了。这人就是乔装成夏董的神秘人! 第四幕 在路上   “你的道路是什么,老兄?   ——乖孩子的路,疯子的路,五彩的路,浪荡子的路,任何的路……   到底在什么地方,给什么人,怎么走呢?”   ——杰克·凯鲁亚克   “让开,让开!”周围的医护人员紧紧地按住我的手脚,将我推向急救宿。我奋力挣扎着,满肚子全是惊愕与怒火,偏偏嗓子干哑,一声也吼不出来。那时我虽然还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一系列的离奇事件,但也猜得出必定和这个神秘人有关。   “你如果想活着离开这里,就按照我说的话去做。”他铁箍似的扣住我的右腕,声音比蚊子还要细。   被他这么一握,右手中指的刺痛越来越厉害,全身就像要炸开来了,汗珠、泪水淌得我满脸都是。我从没被雷电劈过,但我想再也不过如此了。   “听好了,这座医院在海拔4200米的雪山上,急教室外面是悬崖,悬崖下120米是雪坡,再往下2100米是森林和高原草甸。森林里有一条裂谷,南北长30多公里,沿着裂谷朝北走16公里,有一条山涧汇成的溪流,顺着溪流一直朝走,就能看见一条铁路,通往北京……”他一边推着救护床,一边有条不紊地对我说。声音虽小,却听得一清二楚,奇径的是旁边那些人似乎都没听到。   “进入急救室后,他们会将你的手脚全部用皮带锁住,然后给你打麻醉针,我会将它换成肾上腺素,等我打完这一针后,我们就将从急救室跳下悬崖,按照我刚才所说的路线穿过裂谷,搭乘火车,他们一定会沿途围追堵截,如果你运气好,64个小时后就能到达北京……”   他故意放慢语速,一字一句说得特别清楚,如果我没有亲眼目睹他从外滩18号顶层跃下而毫发无损,一定会认为他疯了。从120米高的悬崖跳下去?再滚下2100米的雪坡?就算我是变形金刚,到了山脚时也成了称斤卖的废铁了!再说手术室从来都是封团的密室,哪里来的窗口?   来不及等我多想,急救床已经被推到了一个四面全是墙壁的房间中。灯光刺眼,护士果然将我的双手双脚全都用皮革绑住,神秘人取出一支针,朝我点了点头,注射到我右臂的静脉中。   我呼吸一紧,血液全都涌上了头顶,心脏剧烈跳动起来。突然听见“轰”的一声巨响,右侧墙壁居然炸开一个两米见方的大洞,尘土、石子喷得到处都是。急救室内一片惊叫,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抱头躲闪。   几乎就在同时,神秘人将我连人带床高高举起,不偏不倚地从那洞口抛了出去!   我眼前一花,只见天蓝如海,上方是交错兀立的雪峰,阳光在尖顶上闪着七彩的绚光……时间仿佛停顿了刹那,接着心脏猛地一沉,就像噩梦成真,朝着深不可测的崖底急速坠落。   ※※※   最可怕的不是你看见什么,而是你什么也看不见。   如果你也曾像我一样,被紧紧地绑在急救床上,仰面朝天,急速坠落,除了周围飞快上掠的山崖,根本不知道下面到底有些什么……就能体会到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耳边狂风呼啸,冻得我全身鸡皮泛起,不知道是肾上腺素的作用,还是惊恐到了极点,我终于听见自己凄厉的狂吼声,在群山之间不绝回荡。   “嘭”的一声,急救床重重地撞落在厚厚的雪地里,震得我眼前一黑,全身骨骼仿佛都断碎散架了。来不及吸气,又连人带床掀了起来,在空中翻了几翻,猛地砸落在斜坡上。   这一次的撞击似乎比之前更狠,急救床的四个轮子被砸飞了三个,床架完全变形了。   我一头在冰雪里,就像被人重重打了一个耳光,嘴里、鼻子里全是血腥味儿,脖了差点断了,接着又翻了几个滚,连着床板侧身朝下飞速滑落。   额头上的鲜血流到眼角,再被夹着冰屑雪沫的狂风一刮,刺痛烧疼,泪水直涌,过了一会儿才模模糊糊地看见周围的景象。下面白茫茫一片,被阳光一照,亮得晃眼。神秘人说得没错,雪坡又陡又长,至少隔了两千米,才能到达最下方那抹绿色的云杉林。   雪坡与地而形成70度的斜角,如果不是积雪很厚,起到了一定的阻缓效果,简直和直接飞下悬崖没什么区别。   我纵声大叫着,不时地飞起,撞落,飞起,撞落……就像颠簸在惊涛骇浪里的小船,心脏也跟着七上八下地猛烈跳动。下滑的速度越来越快,左右摇摆,又像是脱轨的火车,根本无法控制。   急救床突然一震,不知道绊在什么冰石上,将我掀得腾空飞了出去,往下一看,差点魂飞魄散。下方又是一个高近五六十米的雪坡断层,冰棱遍布,又尖又硬,这要是撞上了,就算是九命怪猫也得一命呜呼。   我人在半空,根本没法儿躲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朝着那片尖矛利剑似的冰棱摔了下去。   就在我以为必死的瞬间,右臂忽然一紧,一个人拽着我的胳膊凌空飞越,又朝前冲出了十几米,正好擦着冰棱带,滚落在松软的积雪上。   “会滑雪吗?”说话声低沉浑厚,果然还是那个神秘人。他拽着我翻了几个滚,顺势将残留的半片床板卸了下来,用皮带紧紧地绑在我两脚的脚踝上,“单板滑雪和街头滑板有点儿像,诀窍都是利用身体和双脚的协调,来平衡和控制方向。你站起来试试。”   不等我回答,他就将我一把推了起来。我虽然玩过滑板,却不是很在行,雪坡又陡又滑,踩着钢板,快得就跟离弦之箭似的,如果不是他又及时抓住了我的衣领,差点就一个跟斗翻了下去。   那人一边在雪坡上大步飞奔,一边指导我如何平衡身体,控制方向,时不时还在至为危险的时候拉我一把。   过了一会儿,我渐渐体会到了点窍门,虽然还是手舞足蹈险象环生,但已经基本能稳住身体了。   在这么们陡峭壮丽的雪山上疾速滑行,就像与死神共舞,每一次跃起、扭身,每一次滑翔、着地……都激发起体内更多的肾上腺素,心脏剧烈搏动,那种刺激、畅快与兴奋,难以用语言来形容。   “很好,”他在我身后大声地喊着,似乎对我的表现比较满意,“再往下一百五十米,还有一个儿十米高的断层,我说跳的时候,你就跟着我一起跳。”   我吓了一跳,刚想回答,就听见上空传来隆隆的声音,一黄一红两架直升机朝我们急速追来,狂风刮得周围雪沫蒙蒙飞扬。两个穿着滑雪衫的男人探出头,端着机枪瞄准我们。   “快跳!”神秘人大喝一声,我下意识地收起踏板,高高跃起。   “哒哒哒……”子弹几乎是擦着我的脸颊飞过去的,密集地打在下方的冰棱上,冰块四溅。   直到那一刻,我才相信这帮人是真的要置我于死地,不禁又是惊怒又是恐慌。心里一慌,立刻失去平,重重地摔落在雪地上。神秘人抓起我的胳膊,继续腾云驾雾似的朝下冲掠。   直升机的影子投映在雪地上,一左一右,紧紧地跟随着我们,子弹尖啸着纵横飞舞,遍地雪花喷溅。好几次我都以为被打中了,心憋在嗓子眼上,险些蹦了出来。   距离茂密碧绿的原始森林只有几百米了,斜坡上积雪越来越薄,有些地方己经露出了黑色的冻土,坑坑洼洼,岩石裸露,再踩着钢板继续往下滑,非摔得头破血流不可。   神秘人抱住我朝下翻滚,一把将我双脚上绑定的钢板扯了下来,猛地朝上空掷了出去。   “轰”的一声,震耳欲聋,那架红色的直升机竟然被他击中尾部旋翼,失去平衡,一头撞在雪坡上,涌起冲天火光。   我呼吸一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种军用直升机的螺旋桨就连子弹也打不穿,以他的臂力怎么能够做到?但那时根本无暇多想,飞机的残骸四炸飞舞,连着火焰、雪浪、石块……劈头盖脸地打了下来。   幸亏他动作快得惊人,抢在那些爆炸物喷散之前,已经拽着我翻身躲到了一大块凸起的岩石下面。   轰鸣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消失,火光、铁片、石子从上方呼啸而过,零零落落地掉得到处都是。   剩余的那架黄色的直升机似乎被震慑住了,凌空盘旋,不敢轻易靠近。我们刚一探头,机枪立刻“哒哒哒哒”地扫射过来,打得岩石火星四溅。   “裂谷距离这里只有600多米,”神秘人指了指那片苍翠的森林,“他们不可能同时射击两个人。你等我跑出100米后,立刻朝东北跑,不管发生什么事儿,也别停下,更别回头。”   他一猫腰,真的朝东南边冲了出去。直升机果然如影随形,子弹全改朝他身上招呼了。   他忽左忽右,“之”字形地在雪地上狂奔,竟然将直升机拉得越来越远。我从没见过这么快的奔跑速度,快得简直像在飞!和他一比,什么刘易斯、博尔特全成了蹒跚学步的婴儿。   直到他快要消失在视野中时,我才从惊愕中醒过神来,急忙全速朝东北方跑去。   但这时已经太迟了,那架直升机突然掉过头,朝我追来。   还没跑出50米,子弹己经“咻咻”地穿入前方斑驳的雪地,无路可逃。飞机上有人拿着喇叭朝我大喊:“举起双手,慢慢地转过来,否则格杀勿论!”我只好按照他的命令,徐徐转过身。   飞机距离我不到十米,狂风刮得我很难睁眼,模模糊糊看见有个黑影从远处朝这儿迅速移动,越来越快,不过几秒钟己经到了百米开外,我心里一跳,意识到是那神秘人回来救我了。   直升机上的人似乎也察觉到了,立即掉过头,朝他猛烈射击。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简直如同电影。神秘人突然高高地跃了起来,就像一只展翅翱翔的老鹰,在蓝天下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准确无误地扑落在离地八九米高的直升机起落架上。   直升机猛地往下一沉,枪手还来不及稍作调整,M240机枪己经被他劈手夺走。   “哒哒哒哒!”机枪火舌狂喷,飞机的挡风玻璃多了十几个裂洞,鲜血斑斑点点,驾驶员与枪手瞬间全被他打死了。   他跳下飞机,拽着我低头狂奔。直升机呼啸着斜撞到身后的雪坡上,轰隆狂震,巨大的冲击波与火浪将我推得趔趄倒地,朝前翻了十几个滚。   “砰!”螺旋桨的残片重重地砸在我眼前的冻土里,雪雾蒙蒙。我翻过身,望着雪坡上熊熊燃烧的烈火,望着上方那连绵交错的雪峰,空茫恐惧,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活下来了。   “时间不多了,快走,”他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拍了拍白大褂,将我拉了起来,“他们很快又会追来了,我们只有十分钟的时间找地儿躲藏。”   ※※※   我从没见过这么壮观的大裂谷。   裂谷深达六七十米,最窄的地方也有四十米宽。上面是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深翠浅绿的枝叶遮天蔽日,只能看见一线蜿蜒的蓝天。   裂谷两边的崖壁上长满了灌木和苔藓。壑底是冰川,从雪坡上倾泻下来的冰雪融化成溪水,潺潺奔流,岸边绿草如茵,开满了五颜六色的野花,绚丽得就像西藏的织锦。   我们刚沿着树藤爬到壑底,头顶上就传来了直升机隆隆的声音。裂谷里到处都是山洞,又有茂密的树林遮挡,那几架飞机反复盘旋穿梭,也没能发现我们,分头继续搜索。   “你到底是谁?”蹲在溪边喝水时,我忍不住又问那神秘人。心里有无数疑问,却又千头万绪,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我憋了半天还是吐出这一句。   “我说过,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他用水泼了泼脸,又还我这句打机锋似的禅语。   “我当然知道我是谁!”我无名火蹿了上来,差点对着他大吼出声,想起上空的直升机,又硬生生将声音压了下去,“遇到你以前,一切都好好的,遇到你以后全都乱套了!这一切怎么回事,你必须给我说清楚了!”   “你想知道什么?”他笑了笑,站起身。直到这时我才真正看清他的长相。他至少有一米八高,寸头,浓眉,满脸胡了茬,看起来近四十岁,很帅,带种愤世嫉俗的冷峻傲慢的神情。但我无法判断他是否易容。   “你说的‘眼睛最会欺骗自己’是什么意思?”我忍住气,问最关心的问题,“为什么我爸我妈,包括我所有的朋友都认不出我了?说我已经死了?”   “你觉得水面上的你,是不是时时刻刻都是一样的?”他没回答,反而指着溪流中的倒影问我。   “当然不一样。风吹来的涟漪、水流的缓急、太阳的变化……都会影响成像。”我脱口而出。   “这就是了,”他转身朝前走,“佛祖说‘无我、无常’,孔老夫子说‘逝者如斯夫’,赫拉克利特说‘人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你是画油画的,拿上一刻的光影,画现在的自己,不成了刻舟求剑吗?”   这些道理我都懂,但被他浓缩着杂糅在一起,还是让我蒙了一会儿。我想了想,说:“没错,每个人的容貌都是在不断变化的,但我和爸妈分开不过短短十天,就算我的脸发生了些改变,又怎么可能到认不出的地步?”   “你看看这张图,上面画的是什么?”他停下脚步,变戏法似的从白大褂里抽出一张彩色的卡片,上面是各种色块拼接的图案。   我端详了一会儿,确定是条蛇。   “如果红绿色弱的人看了,会说这是一只蜥蜴;色盲的人看了,会说是一条龙。”他收起卡片,继续朝前走,“同一样东西,在不同人的眼里,未必都是一样的。”   “你是说,我在他们眼里的模样和我自己看见的不一样?”我愣了一下,追了上去。   “一千个观众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人们只看到他们想看的,或者能看到的东西。比如你是学画画的,你能敏锐地捕捉到别人容貌的轮廓与特点,用笔将他重现出来,可是人多数人不能。他们甚至一转身,就忘记了别人的长相。”   他说得两可,我听得似懂非懂,想了一会儿,又问:“就算你说的这些都是对的,为什么我爸妈和朋友全都一口咬定一年前我已经死在了雪崩里?难道就这么短短几天,他们全都一起失忆了?”   “我对你说过,人就像一台安装了Windows系统的电脑,不断地加载垃圾软件,占据内存,不断地遭受病毒和黑客袭击……”他轻描淡写地回答,“既然电脑系统的代码能被病毒篡改,人当然也一样。”   我正想继续追问,他转身做了个停止的手势:“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我只负责帮你重装系统,答案全在你的心里。正常人的脑细胞约有150亿个,开发的还不到10%,其余大部分都在休眠状态。你要想知道你是谁,为什么会发生这一系列的事情,就得激活自己的潜能……”   他凝视着我,一字字地说:“不要被你的眼睛和既有的知识结构所限制,很多事情不是你做不到,只是你以为自己做不到。”   我心里猛地一跳,想起刚才他领着我冲下几千米长的悬崖、雪坡,想起他摧毁两架直升机,想起京沪航班上的一系列怪事儿,想起当时趴在驾驶舱外的那个人……相比之下,十天前他从外滩18号顶层跃下而毫发无损,反倒显得没那么惊人了。   这时,上空又传来了直升机的隆隆声,夹杂着此起彼伏的犬吠。   “他们带追踪犬来了。”他眯起双眼环顾上方,嘴角露出一丝莫测高深的微笑,“从现在开始,你每一天都可能遇到比这更凶险的情况,如果你连这些狗都摆脱不了,就永远别想找出想要了解的真相。”   我以为他会让我脱掉衣服,涉着溪流继续前行,没想到他居然盘腿坐了下来,并示意我坐在他对面:“以现在的温度、风速和湿度,这些狗最快还要十分钟才能嗅到我们。十分钟的时间,足够我给你上正式的第一课了。”   我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依照他所说,两腿交叉,盘坐在溪石上,脚掌双双朝上,左手贴住右脚脚底,右手贴住左脚脚底。   “我们中国人常说‘天人交感’,这不是什么迷信,而是最朴素的科学。人体就像一个小宇宙,随着日月星辰的变化而变化,就如同大海的潮汐一样。”他闭上双眼,慢慢地说,“现在,你摒除所有的杂念,进入‘空灵’的状态。什么也不要想,什么也不要做,就当自己是虚无,融化入周围的空气中……”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就像催眠似的带着虚无缥缈的魔力。我很快忘记了周围的一切,进入了那种空冥的状态。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天人交感”的奇妙境界,时间仿佛停顿了,无我,无物,同化虚无。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围的一切又像宣纸上的水彩,一点一点地洇了出来。我听到风吹动着涟漪、蜻蜓在水面上低掠、蚂蚁爬过溪边的落叶、小鸟在枝叶间跳舞……我闻到杉木剥裂的树皮、蜂飞蝶舞的野花、湿漉漉掺着昆虫尸体的泥土、苔藓上滴落的露珠的气息……   等我重新睁开双眼时,神智清明,精神奕奕,就像睡了一个饱觉,浑身上下都是使不完的力气。   两侧森林苍翠欲滴,鸟叫啾啾。神秘人依旧闭目盘坐在我的对面。奇怪的是,那些狗的叫声、直升机的轰鸣个都不见了。   “放心吧,他们半个小时前就从这里过去了。”他睁开眼,似笑非笑,伸了个懒腰。   “那些追踪犬没找到我们?”我惊讶地环顾周围,闻了闻自己的身体。难道是我七天没洗澡,臭得连狗都闻风而逃了?   “你知不知道‘避役’?”他站起身,一边继续朝前走,一边慢条斯理地说,“外国人叫‘变色龙’。他的植物神经系统控制含有色素颗粒的细胞,可以扩散或集中细胞内的色素,随着周围的环境,比如光线、温度甚至自己的情绪,将皮肤变成绿色、黄色、米色或深棕色。它就是通过‘天人交感’来躲避天敌。”   我一愣:“你是说,我们刚才就像‘变色龙’一样改变了外表和气味,躲过了追踪犬的跟踪?”   “你觉得很奇怪吗?”他看了我一眼,笑了起来,“大自然里能随着环境改变自己的动植物数不胜数,蓝头锦鱼、石斑鱼、鬃狮蜥甚至还能改变性别。”   “再比如这个,”他从旁边的草坡上拔下一根黄棕色的蚕虫似的细草,“这是青藏高原著名的‘冬虫夏草’。冬天时,虫草真菌的孢子会经过水渗透到地下,专门找蝙蝠蛾的幼虫寄生,吸收它的营养,在它体内快速繁殖。到了夏天,蝙蝠蛾的幼虫破土而出,开始活动,寄生在虫头顶的菌孢开始生长,菌孢开始长时虫体就死了,菌孢把虫体作为养料,生长迅速,菌孢一天之内即可长到虫体的长度。等到子囊成熟时,孢子会逸散出来,重新寻找蝙蝠蛾的幼虫作为寄主。你说,它到底是虫子呢,还是植物?”   我听得有点儿毛骨悚然,他将虫草塞入扁平的贴身酒壶,继续往前走:“所谓‘天人交感’,就是让你体内的‘小宇宙’与外在的宇宙戚戚感应,融入到周边的环境中去。刚才你打坐时,你身上的体味己经随着这个裂谷里的环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在那些追踪犬的鼻子里,你不是你,而是腐烂的树叶、长藓的树皮、泥土、青草,以及花蜜。”   “要按你这么说,不止体味可以改变,连外貌也可以改变了?”他说的这些话我闻所未闻,但仔细一想,又好像有点儿道理。   “当然。”他回答得非常干脆,“子女长得像父母,除了基因以外,还因为他们经常生活在一起。两个经常在一起的人,气场、磁场都会互相影响。这就是为什么毫无血缘关系的夫妻,会有‘夫妻相’的原因。”   “那么……”我顿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你上回又是怎么变成‘葵画廊’夏董的样子的?”   他转过头,双眼灼灼地盯着我,笑了笑:“别急,那是第三课。你先好好学会第二课吧。”   ※※※   追踪犬和直升机果然没有再回来。   太阳将要落山时,我们到了裂谷的尽头。顺着斜坡爬上去,再往北边走几百米,就是一条山涧汇合而成的溪流,一直朝东边的高原草甸流去。   漫天彩霞,牛羊遍地,绿色的草和彩色的花在晚风里摇曳,鹰鹫回翔。那景色美得就像天堂,让我呼吸停滞,忘记了所有的危险和悲伤。   “从这儿到京藏铁路的最短距离是10.12公里,高原上没有任何遮挡,很容易被他们发现。”神秘人拉着我重新坐回到裂谷的斜坡上,“天黑后,他们肯定也会加紧铁路沿线的巡查。最安全的时段是黎明,那时候天色最黑,他们折腾了一晚上,精神也最疲惫。凌晨4点40分,会有一列火车从那里经过,那就是你离开这里的最好机会。”   天黑后气温急剧下降,寒风刺骨。我又冷又饿,却不敢生火,只好蜷在裂谷的凹洞里浑身打战,喝了几口神秘人浸泡了“冬虫夏草”的酒,才觉得身上暖和了些。   和他并行了一路,知道他对我没有恶意,也知道很多疑问问了也是白问,比如他是谁?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给我那枚戴上后就消失不见的蛇戒?我为什么会遇到这么多奇怪的事儿?既然注定问不出答案,就索性省点口水。   我靠着山洞,迷迷糊糊睡到半夜,突然被他推醒了:“你知道哪几颗星是你的星座吗?”   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仰头上望,立即被那浩瀚壮阔的星空震撼了。青藏高原海拔高,又没任何污染,每一颗星都比城市里显得大了数倍,密密麻麻,摇摇欲坠。   璀璨的银河横跨天穹,盛夏己过大半,北斗七星的斗柄开始偏向西边。南边天空己经能看见双鱼座的几颗星星,虽然不亮,但我从小观测,很容易就辨认了出来。   “坐直了,现在我教你第二课,”他重新盘腿而坐,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宇宙万物都有它的引力和运行轨迹。你的呼吸、血液的流动、肌肉的状态,甚至中国道家说的‘阴阳二霍’无不受到宇宙星体的影响。你面对自己的星座,闭上眼睛,想象它投映在丹田,然后进入空冥的状态,想象自己就是宇宙,想象它在你体内运行的轨迹……”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渐渐听不到了。我很快又进入了空灵虚无的境界,仿佛感觉自己和宇宙同化,变成了涡旋的银河:丹田那儿就是双鱼座星系,正在徐徐地转动……   右手无名指突然一阵刺痛,好像有一股电流从手臂蹿到体内,飞快地环绕了几圈,又沿着脊椎骨冲向头顶,脑袋疼得像要爆炸开来。我大叫了一声,差点从斜坡上滚了下去,全身都被汗水浸透了。   “疼是正常的,不疼开不了窍。”他一把将我拉了起来,嘴角露出幸灾乐祸似的微笑,“就如同星星的轨迹一样,人体内也有很多电磁的运行轨迹,道家将这些轨迹归纳成‘经络’。经络中最重要的是‘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你可以将它们和天文中的‘黄道十二宫’、‘八大星系’印证。”   “比如这条‘手少阳三焦经’,就是人体内的十二正经之一,”他抓住我的右臂,用指尖在上面比划,“它起于无名指末端的‘关冲穴’,沿着手背、手臂、肩膀、脖子,一直到眉梢的‘丝竹空穴’。上次我戴在你无名指上的蛇形戒指,蛇口咬住的地方就是‘手少阳三焦经’的‘液门穴’,你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个部位,能感觉到什么?”   我从没学过什么经络,刚将意念集中到那儿,手指一跳,电流的烧灼感更加强烈了。   但疼痛之余,又有种酥酥麻麻的奇怪快感,好像右臂的肌肉全跟着膨胀起来,充满了强沛的力量。   “现在感受到了?”我以为他还要继续说些什么惊人之语,他却靠着岩壁坐了下来,淡淡地说了一句,“经络只是道家的说法,你可以将它们理解成人体的电磁线路,或者人体小宇宙内的星系轨迹。要想了解宇宙的奥秘,就先从这里开始吧。”   他闭着眼睛不再说话,好像睡着了。   我也重新坐了下来,尝试着双盘而坐,反复感受“手少阳三焦经”的电流感,那种烧疼而痛快的感觉简直让人上瘾。过了好久,我才带着新奇与兴奋,迷迷糊糊地堕入梦乡。   ※※※   等他再次叫醒我时,己经凌晨四点钟了。   天色黑极了,除了泛着白光的雪山峰顶,什么也看不清。大风刮在身上,连骨头都仿佛被吹透了,我刚随着他跑了几步,就冻得浑身哆嗦,牙关不由自主地格格乱撞。   “你看过Fl赛车吗?”他转过身,面朝我倒着跑,“Fl赛车界中有这么一句话,‘谁控制好空气,谁就能赢得比赛’。阻止你跑得快的最大因素,是空气阻力与迎面的风力,如果你能将空气阻力和风力转化成动力,你的速度至少就能提高五倍。”   将空气阻力转化成动力?提速五倍?我一愣,如果这话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我肯定认为他是发烧说胡话了,但亲眼目睹过他快如猎豹的速度后,又没法不相信。   “最早的螺旋桨飞机,就是利用了这个原理。”他话锋一转,从赛车扯到了飞机上,“桨叶迎风高速旋转时,产生两个力,一个是牵拉桨叶向前的空气动力;一个是由桨叶扭角向后推动空气产生的反作用力,这个反作用力也是牵拉飞机向前飞行的动力。两个力的合力就是飞机向前飞行的总空气动力。”   他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飞机能上天,也是借助了气流在机翼上下方产生的压力差,将气流的阻力变成了上升的浮力。飞机起飞时,越是逆风高速滑行,就越平稳安全,这也是为什么送人登机时,千万别说“祝你一路顺风”的原因。   “不管是赛车,还是飞机,都在不断地改善设计,想方设法地利用气流,将空气阻力转化成动力。人体也一样。”他接着说,“你身上有几百万个毛孔,每个毛孔都像是汽车的引流气孔,同时还有心肺、丹田和经络,就像是引擎、电路、传动轴和变速器……只要你懂得控制自己的身体,就能将空气阻力源源不断地转化成动力。”   我从没听过这样新奇的言论,心里怦怦直跳。自从他出现在我面前开始,就仿佛在扮演着一个教练的角色,给我灌输各种闻所未闻的观念。   “如果把每个人比作一辆车,以你的发动机,完全可以成为兰博基尼,之所以现在还只是拖拉机,是因为你的电路还没接通,底盘没经过调校,变速器尚未进入自动切换的模式。电路就是你身上的经络,等你将所谓的‘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全都运转自如后,你的脚底就会像哪吒的风火轮一样,想慢都慢不下来了。”   他一边倒着跑,一边有条不紊地告诉我腿上经络的走向。我原以为“经络”是种玄之又玄的东西,经他深入浅出地一说,很快就弄明白了。   按他的说法,经络就像人体内的电路,连接脏腑、体表与全身各处,是人体功能的调控系统,穴道就是电路的一个个接点。以奔跑为例,迎面的气流可以经由数以万计的毛孔,通过经络,导入心肺、丹田这几大“人体引擎”,转化成巨大的能量,然后再通过经络,导入脚底的“涌泉”等穴位,产生强沛的推动力。   我虽然记不清这套“电路系统”的回路图表,但依照他所说,摒除杂念,调匀呼吸,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丹田的位置,身体果然越来越暖,也不知是电流还是气流,时不时酥麻麻地从体内穿过,脚底就像穿了气垫鞋似的,越跑越轻快。那种感觉真是奇妙极了。   四野漆黑,没有任何参照物,不知道自己跑得到底有多快,但从耳边呼呼的风声来判断,肯定远远超过了我从前的速度。   “很好,你现在己经可以参加全世界大学生运动会的1500米赛跑了。”他转过身,突然朝前提速飞奔,消失在黑暗里。   我顿时慌乱起来,只能两眼一抹黑,凭着本能全速追赶。过了一会儿,终于又看见他的背影了。他显然是故意放慢了步伐,等我追上来后,才又继续加速飞跑。   就这样一快一慢、一前一后地跑了十几分钟,右前方忽然远远地传来狗叫,伴随着似有若无的直升机引擎声,我心里猛地一沉,但他却似乎不为所动,继续往前奔跑。   又过了十分钟左右,从左边传来火车隆隆的声音,由远而近。天色渐渐转亮了,隐隐约约能看见一条细长的黑影正朝这里急速驶来。   看了下手表,4点37分,我愣了一下,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如果如他所说,裂谷距离铁路10公里,那么我岂不是在短短37分钟内跑完了全程?按这速度跑下去,都可以参加世界男子马拉松的决赛了!   “呜——”没等我多想,火车轰鸣声越来越近,昏暗的晨曦里,己经能看见指甲盖人小的列车头了。   “快上来!”就在火车从我们眼前呼啸而过时,他从斜侧方追了上去,一把抓住最后一列车厢的把手,牢牢地站在车沿,朝我伸出手。   我奋力狂奔,几次差点够着他的手指,却始终不能抓紧。眼看着列车越驶越快,又是绝望又是焦急,喉咙里腥甜直涌,双腿累得都快抽筋了。   “集中意念,想想经络,把你身上的气流贯注到脚底,”他朝我笔直地伸着手,那双眼睛在黑暗里灼灼如星,“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相信你自己,你就一定能够做到。”   火车呼啸着擦身而过,转眼间他离我已经有十几米远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按照他先前教导的方法,摒除杂念,将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那几条经络上。就在那一瞬间,仿佛有神灵附体,几道电流似的酥麻感觉从全身蹿向脚底,风火轮似的推着我前冲。   我脚下一个趔趄,不由自主地大叫一声,朝着列车高高跃起。   这一下跳得又高又远,竟从他的头顶越过,肩膀重重地撞在车厢上,疼得我眼冒金星,骨头仿佛全都碎了。如果不是他及时抓住我的胳膊,我整个人势必会被凌空弹飞出去。   火车隆隆疾驶,脚下是疾速倒掠的土地。我浑身虚脱,冷汗淋漓,刚松了口大气,又听见直升机的隆隆声从对面传来,几道炽白的探照灯从车顶越过,明晃晃地照在铁轨边的草地上,心里一下又揪紧了。   神秘人的手掌就像长了吸盘,抓着我一点一点地贴着车厢移动,就在直升机即将越过车顶的瞬间,他猛地掰开车门,将我一把推了进去。   ※※※   最后一节车厢是倒挂的列车头,倒数第二节才是硬卧车厢。   车厢内灯光昏暗,只有当探照灯扫过时,才会突然一亮。所有的乘客都在沉沉酣睡着,呼噜声此起彼伏。就连列车员也歪着头趴在乘务室的桌子上打盹,丝毫没有觉察到我们进来。   不少卧铺仍是空着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我蹑手蹑脚地跟在他身后,在两个无人的铺位前坐了下来。他往左边的铺位一躺,打了个手势,示意我躺下休息。但我心里依旧七上八下,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从窗帘的缝隙朝外看,三架直升机正打着雪亮的探照灯,形成一个“品”字形,紧紧地跟随着火车;另外还有十几辆越野车沿着铁路风驰电掣地疾驶。   三束探照灯突然一晃,齐刷刷地朝这儿照了过来。   难道被他们发现了?我吓了一跳,急忙低下头。好在那三架直升机只是隆隆地从窗外掠过,在上方盘旋了几圈后,又继续朝前飞走了。   直到那几道白光彻底消失在黑暗里,吊在嗓子眼的大石才算落了地。我往枕头上重重一靠,全身又酸又痛,累得跟垮了似的,疲惫、惊惶、愤怒、委屈……全都潮水似的涌了上来。想起爸妈,想起莫名其妙地卷入这一系列怪事,成为国安局和IMU追缉的疑凶,想起自己从此以后再也不是自己,更是悲从心来,真想他妈的放声大哭一场。   “每个人都有自己注定要走的路,就像河水注定要朝东流;太阳注定要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这列火车注定要从拉萨到北京,再从北京回到拉萨……”神秘人闭着眼睛淡淡地说,“与其怨天尤人,东躲西逃,倒不如发掘真正的自己,直面命运。活要活得明白,死也要死得痛快。”   他不说倒也算了,一说我心里的怨怒更加涌了上来。所有这些将我生活搞得乱七八糟的谜团,这家伙明明都能解答,却偏偏不告诉我,还假惺惺地教我“活得明白、死得痛快”?装什么人生导师与超能教练?   正想和他对质,火车突然发出“嘎”的一声刺耳长鸣,车身连续震动,速度越来越慢,最后索性停了下来。   我心里一沉,撩开窗帘,果然又看见了那几束摇曳的白光。十六辆越野车依次停在列车两边,每辆车上都跳下了几个荷枪实弹的特警,有的列队排开,有的朝车厢奔来。   他们要上车搜查了!我脑子里嗡地一响,喉咙就像被无形的手紧紧扼住,紧张得无法呼吸。   寂静的旷野上很快就只剩下了直升机的轰鸣。车厢内有几个乘客惺忪起身,看见窗外的景象,吓得惊叫迭起。不一会儿,整列车厢的乘客几乎全都被惊醒了。   “从他们列队上车,到找到我们,至少还有五分钟的时间。五分钟的时间,足以我教你第三课了。”神秘人似乎毫不紧张,慢慢地坐起身,又开始用那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变色龙、枯叶蝶、竹节虫可以通过伪装,和环境融为一体,但它们没法变成另一只变色龙、枯叶蝶或者竹节虫。这是因为,它们伪装的目的是为了捕猎或者逃避天敌,但伪装成自己的同类,对这两个目的毫无助益。而人类就不一样了。”   “世界的多样性,是源于物种基因的不同。如果把人比作一台电脑,基因就是正版操作系统的软件密钥,每份密钥的编码都是不一样的。但是如果你能够窃取到别人的基因,就能得到他密钥的编码,在自己的电脑上运行他的系统。这就是我为什么能变成华夏集团夏董事长的原因。”   那些特警己经开始准备登上车厢了,我手心里全是冷汗,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听他说话,但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心里不由猛地一震。   他见我注意力重新转到他的身上,笑了笑:“记住,我说的是‘伪装’,不是‘克隆’。克隆是利用其他生物的基因,将他复制出来。伪装仅仅是利用他的基因密码,让自己看起来和他一样。最重要的一点是,盗用别人的软件密钥迟早会被发现的,伪装也一样。就算是顶级的伪装高手,也只能冒充别人12个小时。超过这个时限,就算不被人发现,你自己的身体也会产生排斥性,露出原形。”   车厢门口传来闹哄哄的声音,特警已经上来了。睡在我上铺的中年男人刚爬下来想看个究竟,突然被神秘人一把抓住手掌,连叫唤也没来得及叫唤一声,就身子一歪,委顿不醒。   他握着那中年男人的手,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说:“十指连心,手指上的经络不仅是一个人体内的‘电路’,更是联接他基因密码的信息通道。只要你足够高明,就能像黑客一样侵入他的基因数据库,获得授权密钥。”   就在这短短的几秒钟里,他的脸突然水波似的晃动起来,五官、身材全都发生了变化,变得和那中年男人一模一样!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虽然早就猜到他有变化伪装的超能力,但亲眼目睹这诡异情景,仍然被震撼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除了12小时的时限外,‘伪装’还有一个需要注意的限制,那就是一个‘基因密钥’只能用在一份‘拷贝’上。换句话说,如果我将这个‘基因密钥’传递给你,我就不能再继续使用这份‘拷贝’了。我只是传递密钥的U盘。”他朝我诡异地一笑,突然又抓住了我的右手。   我虎口一阵剧痛,就像被雷电劈入头顶,接着周围一切全都水波似的摇晃起来,他的脸、车厢里的人影、窗外炽白的灯光……越来越模糊,就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等到视野重新恢复正常时,他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留着中长发,俊秀,偏瘦……竟然和我一模一样!   我心里猛地一沉,再看看自己的双手,看看自己的肚子,呼吸窒堵,浑身鸡皮疙瘩都冒起来了。他竟然真的仅仅通过握手,就将我和那个中年男人瞬间交换了模样!   我突然又想起了外滩18号的那天晚上,这种感觉何其相似!当他乔装成“夏董”,紧握住我的手时,是否也“盗取”了我的基因密码?或者还是如他所说,只是为了将“基因密码”传递给我?   “全部下床,起来!警察在搜捕要犯!”然而我根本无暇多想,特警叱呵着逐个排查,己经到了隔壁卧厢了。   神秘人站起身,塞给我一个鼓鼓的皮包:“里面除了一个新的身份证外,还有10万元的现金,足够你对付一阵子了。记住,到北京后千万不要去找你父母,他们肯定布好了天罗地网,在那里等着你。”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要将我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尤其是葵画廊里的人。”   话刚说完,他就“哐当”一声将车窗撞得粉碎,背着那中年男人从车厢上跳了下去。   “他们在这里!”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车里车外的特警闻风而动。雪亮的探照灯正好打在他的身上,他背着那个男人掉头朝南奔跑。几乎就在同时,三架直升机从列车上方呼啸而过,火舌密集喷吐。他身子一晃,似乎中了几枪,接着又踉踉跄跄地朝西跑去。   他的速度极快,转眼就消失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了。我扶着窗沿口,看着直升机的白光在远处闪烁,听着那密集不断的枪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空茫恍惚,说不清是恐惧、担忧,还是难过、愤怒。   这一切来得太快,消失得太快,虚幻得就像一场梦,我不知道他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   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我,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教我这些不可思议的超自然的东西,但我却莫名地感觉到,在他和我之间仿佛有一条无形却真实存在的纽带,就像天空中纷乱疏远的星星,隐藏着神秘的秩序。   过了一会儿,火车又隆隆地往前开了。长夜漫漫,破晓将至,我又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每个人都有自己注定要走的路,就像日出月落,斗转星移,列车往返于遥远的城市。   只是那时我还没找到自己的路。 第五幕 LOST   每一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片森林。   迷失的人迷失了,相逢的人会再相逢。   ——村上春树   周围是起伏的雪山,像月光下的沙漠,凝固的大海。   我站在雪山的顶峰,头上是无边无际的星空。星星突然旋转起来了,一颗,一颗,又一颗……整个夜空像是突然燃烧了起来,变幻出极光似的绚丽颜色。   “轰!”一颗星星突然冲落在前方,激撞起冲天的霞光。接着,所有星星都如流火似的纷坠落,撞击在我的周围。雪山不断塌陷,变成了汹涌的大海。   我抱着浮冰,拼命挣扎着向前游去。父母、前女友、挚交死党……所有认识的人,全都站在一艘大船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不管我怎样大声挥手呼救,始终置若罔闻,心里又绝望又恐怖,猛一低头,突然看见自己倒映在明晃晃的冰面上,浑身鳞甲,脸孔像一张白板,没有五官。   我大叫一声能了过来,浑身个被汗水浸透了。酒店的窗帘没有拉紧,月光照在地上,莹亮如雪。我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吸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身在何地。   ※※※   回到北京己经三天了,神秘人留给我的包里,除了十万元现金外,还有一张足可乱真的身份证、一部iPhone,和一个可以无线上网的3G版iPad。但他一直没有出现,也没有和我联系。   我用这张身份证在距离我家不到100米的酒店登记了一个房间,从房间的窗口望出去,正好可以看见我家的小区。   神秘人猜得没错,国安局反恐特别调查科和那什么IMU已经在我家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我自己送上门去。   通过两天的密切观察,我至少发现了两个可疑人物,他们天天定点守候,通过微型耳麦联系,一旦有年轻男人进入小区,立即起身跟踪,等到消除嫌疑后,又重新回到原位。每次我爸妈出来,也必定有人一路尾随。   我在附近转悠了两天,找不着机会,第三天下午又抽空去了一趟宋庄租住的院子。   院子外的胡同里也站了两个从没见过的陌生人,让我不敢贸然靠近。我只好趁着房东去超市的时候,装成想要租房的画家将他拦了下来。   不出我所料,房东果然也认不出我了,并声称“我”早已在一年前的雪崩中丧生,所以他把我放在屋里的画全卖了,抵了一年的房租。   我懊丧愤怒到了极点,每月房租全都按时交付,半个月没回来,这家伙居然就将我的作品全都当成白菜贱卖了!   其他那些画倒也算了,没了那几幅《四季·光年》,我拿什么给苏晴交差?然而那时说什么也没用了,别说我没法证明自己的身份,就算能证明,我也不敢为了几幅画把自己给拌搭上。   ※※※   从窗口望去,对面漆黑的高楼里只有几点微弱的灯光,上方悬着一轮皎洁的圆月,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月色里沉睡着。“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我和家人相距不到百米,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我起身打开洗手间的灯,往脸上泼了几捧凉水,彻底清醒了。镜子里的那个人满头蓬乱的黑发,斜挑的眉毛,略尖的下巴,大眼睛灼灼地盯着我。这个熟悉的陌生人是谁?他就是我吗?“我”又是谁?   目光往下移,全身突然一震,如遭电殛。鳞甲!我的脖子、胸口居然长了一排排淡青色的鳞甲!   浑身汗毛全都立了起来,我难以置信地轻轻触摸着自己的胸膛,一片片,冰凉、粗糙、坚硬而锐利,就如同刚才噩梦里所看见的那样……指尖突然一疼,被鳞片划出了一道血痕。   疼痛这么真实,显然不是幻觉。   我猛地往后退了几步,浑身颤抖,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恐惧得透不过气来。   我突然想起了高歌,想起他在外滩18号顶楼的洗手间里形如恶魔的样子,想起他头上犄角似的尖骨、血红的双眸、胸膛上喷火的伤疤……心里怦怦剧跳,难道他也和我经历了同样的事情?   我是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会变成这幅模样?   那些累积的疑问又翻江倒海地涌入心底,却找不到任何答案。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抑住满腔的恐惧,将自己的头埋在冰凉的水里,有一种想要号啕大哭的冲动。但我知道这时候决不能崩溃,要想解开所有的谜题,我就必须坚强面对。   过了好一会儿,缭乱如沸的思绪才随着身上的鳞甲慢慢地消退。我擦干头发,坐回到床上,定了定神,取出神秘人留给我的iPad。   iPad桌面预存了一个奇特的经络运行软件,打开后出现一个3D的人体模型,盘坐在星空下徐徐旋转。奇经八脉和12正经都有各种颜色的细线标注,慢慢地循环流动。   用指尖点划,人体模型还会做出跳跃、奔跑、格斗等各种动作,经络彩线也会随之流转变化。显然是那人专门送给我的“多媒体课件”。   除此之外,iPad里还有一个名为“我是谁”的软件,需要输入名字、密码才能登录。如果我能打开,或许就能解答所有的疑问。   ※※※   那三天里,我试了许多次都无法成功登录,这时也不例外。我试了几回后,打开便笺软件,将所有待解的谜团整理归类,以便从里面找寻线索——   关于梵高的《最后一年》:这四幅画中究竟藏着什么秘密,竟让希特勒、斯大林不惜为之开战?那位与山本五十六合影的、长得极像我的人是谁?为什么我画的《四季·光年》会与《最后一年》如此相似?   关于葵画廊:葵画廊为什么要费尽周折寻找《最后一年》?高歌为什么会变成半人半兽似的怪物?神秘人与他之间又有什么恩仇关联?   关于神秘人:他是谁?为什么要给我蛇戒?为什么知道我所有的隐私?为什么要从IMU与反恐特别调查科手中将我救出来?又为什么要像教练似的传授我“天人交感”、“经络”等“课程”?他的超能力是否与此相关?   关于蛇戒:蛇戒有什么来历,套入我的手指后为何消失不见?为什么离开上海后,所有的人都不认得我了?是如神秘人所说,每个人看见的东西原本就是不同的,还是因为我的外貌、声音和指纹真的全都发生了变化?我的种种变化是否与这枚蛇戒有关?   关于我经历的怪事:飞往北京的航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在短短十分钟内坠毁在数千公里外的西藏雪山上?当时趴在机舱外壁的人是谁?为什么飞机上的所有人都声称没有见过玄小童?他又因何突然消失?既然我已侥幸脱身,死在雪崩中的“丁洛河”又是谁?一年前的梅里雪山发生了什么事?狗头人、湖底的棺材、女尸、蛇群……是真实的,还是我的幻觉?   疑窦丛丛多如乱麻,彼此之间似乎隐藏着某种神秘的关联,一时却捋不清、道不明。   我的脑子里突然闪过神秘人说的那句“今天,我是来帮你重装系统的”,心中一动,如果所有的变化都是从那一刻、那枚蛇戒开始的,那是否意味着这枚蛇戒是解开上述谜团的关键?   ※※※   我睡意全无,继续上网搜索相关的资料。   戒指起源很早,可以追溯到几千年前。按中国文字释义,戒指的“戒”含有“避忌”、“辟邪”的意思,因此又叫“驱环”。后来渐渐发展成定情之物,叫“约指”,有“约束”的涵义。除了作为爱情的信物之外,大多作为权力与契约的象征,还可以用作印章。   中国、古埃及、罗马将戒指戴于手指的理如出一辙,都认为十指连心,无论是爱情、与神魔的契约,或是权力的约定,都要山戒指与心相连,才能发挥出最大、最长久的效力。   世界各地都出土过不少古代的蛇形戒指,比如庞贝古城里就曾经挖出古罗马的蛇形黄金戒指。据说蛇形戒指大多都和魔鬼崇拜以及邪教的巫术有关。拥有蛇戒的人,都自诩为撒旦的信徒,并将《圣经》里的魔鬼代号“666”看成最具魔力的数字。   网上的蛇戒图片数不胜数,却没有一个和我那枚相似。想起身上的鳞甲,我不由又打了个寒噤。   什么样的戒指会化入人的身体?蛇是魔鬼的象征,我身上的蛇鳞是不是因为这枚戒指而起?如果这枚蛇戒代表人与魔鬼的契约,那么那位神秘人是谁?被他“重启”后的“我”又是谁?   我指尖颤抖,犹豫着重新点开“我是谁”的应用程序,在“用户名”那栏输入魔鬼的名字“Satan”,将密码改成“666”,点了一下“确定”。   “叮”的一声,音乐缭绕,果然顺利打开。我的呼吸瞬间顿止了,分不清是激动、恐惧,还是狂喜。   界面上是无边无际的星空,一个蔚蓝色的地球徐徐旋转,旁边有组经纬度坐标:40°40′27″,117°27′02″。点了下坐标,画面上的地球急剧放大。我头皮发麻,脑袋里瞬间一片空白。   司马台长城!这个坐标竟然是司马台长城!而且与我2009年秋夜观望狮子座流星雨的地点只隔了不到三公里!   如果我没在这儿看见极为壮丽的星云“幻象”,就不会画出与梵高《最后一年》极为相似的《四季·光年》,不会和“葵画廊”签约,也不会发生这一系列的怪事……难道那神秘人是在暗示这是所有事件的起点?想要查明真相,必须要先回到这个地方?   我全身的热血都沸腾了,立即开始收拾背包,规划行程。对我来说,那时唯一的出路也只剩下了司马台长城。退一万步说,就算在那儿找不到想要的答案,至少还能找找灵感,重新画出几幅《四季·光年》,交给苏晴抵账。   那天中午,当我再次搭上前往司马台景区的大巴时,并没预料到未来几天内经历的事情,将比之前所有遭遇叠加在一起更加恐怖、神秘……   ※※※   从北京城区到司马台一百二十多公里。我折腾了几天,身心俱疲,一上中巴,就斜靠着车窗睡着了,醒来时己经是黄昏。满天都是彩霞,长城在层峦叠翠的山脉间蜿蜒,灿灿如金带,壮美无比。   看了看手机的卫星定位图,距离景区居然还有十二公里。景区6月起关闭改造,预计两年后才会对外开放。   这辆巴士算上我,一共才9个乘客,原以为游人寥寥,没想到公路上全是大大小小的车子,密集攒动,绵延几公里。前头又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车子停停走走,开得极慢。   两小时的路程开了近四个小时,脖子、手臂全都麻痹了,我深吸了一口气,照着神秘人教我的方法活络经脉,过了一会儿,又感觉到麻酥酥的电流导过全身,精神振奋了不少。   这几天闲暇时,我也上网查了查经络的资料,加深了些了解。   中医、道教说得玄之又玄,倒不如那神秘人讲得深入浅出,将经脉形容成人体的电磁线路。   那时我虽然还不明白生命科学的种种玄机,但依照iPad上那份“经络课件”,夜深人静时盘坐着“天人交感”,吐纳呼吸,也的确大有收获,比如耳目明,视力、听力明显好了很多;步履轻快,心肺功能大增,快跑几公里仍能脸不红心不跳。此外,经脉内的电流感越来越强烈,偶尔还能依照意念控制导向……   唯一遗憾的是,不管我怎么尝试,始终没法像在青藏高原时,将“气流”导入“泵穴”,重新体验那种脚踏“风火轮”的奇妙滋味儿。   巴士又开了十几分钟,忽然停了下来,喇叭声此起彼伏。   我探出窗外一看,冷汗瞬间爬满全身。前方一百米外设了路障,几十个荷枪实弹的武警正在逐辆地排查司机与乘客。   难道他们未卜先知,猜到我要前往司马台?   “靠,五步一岗一卜步一哨,这是要抓赖吕星呢还是本·拉登?”右前方的胖子愤愤地骂了一句,“照这速度,台湾都解放了也到不了司马台!”   车上的乘客哄笑起来,一个戴着棒球帽的男人说:“我听说这一路设卡安检,不是为了抓捕通缉犯,而是和司马台景区的封闭有关……”   “封闭司马台景区不就是为了拆迁改造吗?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嘛!”胖子不屑一顾。   “不是为了拆迁,”戴棒球帽的男人摇了摇头,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今年5月底,你们有没有看见司马台长城上空的飞碟?我住在附近,至少看见了三次!”   听到“飞碟”两个字儿,我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车上几个密云本地人七嘴八舌地起哄,都说看见过,还声称有村民在山里头见到了直径一里多的陨石坑,坑里躺了飞碟的残骸与好几具怪物的尸体。   没过几天,武警就开始封山隔离了。但有些村民仍偷偷藏了一些陨石和怪物的残片,指望卖个好价钱。   “我就亲眼见过一怪物的尸骸,”戴棒球帽的男人绘声绘色地用手比划,“头有轮胎这么大,身体很小,不足一米五高,全身透明,五脏六腑都能看见。我邻居把它塞进大提琴箱里,作价30万,卖给一老外了。我跟你们打赌,今儿来司马台的这些车,至少有一大半都是记者……”   听他们越说越邪乎,我突然想起飞机上看见的“飞碟”,想起IMU的罗伯特所说的全球60起诡异空难,心里怦怦直跳,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外星人?我从来不相信科幻小说与电影里的情节,但经历了这连串的诡异事件后,却不免将信将疑。再说,如果是单纯的景区改造,为什么要这么层层防范,如临大敌?隐隐中更觉得神秘人给我这个坐标,一定藏有深意。   巴士缓缓行驶了一会儿,又停了下来,距离路障仅有三十米。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跟在两个武警身后,朝这儿走了过来。   我脑子里“嗡”地一响,急忙将头缩了进来。   冤家路窄,穿白衬衫那人方脸小眼,表情凌厉严肃,居然就是在西藏雪山的医院里见过的反恐特别调查科郭强!   那天夜里在京藏列车上,我也曾与他打过照面,只是那时托神秘人的福,我和一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交换了模样,他压根没认出我。   但这时别说盗取别人的基因密码,连化妆打扮这种稍有点儿技术含量的活我也干不了,唯有赶紧下车,逃之夭夭。   刚想起身让司机打开车门,iPhone突然嘀嘀地响起来,拨开一看,是一个陌生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九个字:“系好安全带,弯腰抱头。”   血液瞬间涌上我的头顶。这部手机是神秘人给的,除了我之外,只有他知道号码。   难道他还活着,也在这辆大巴上?   我又惊又喜,猛地转头环顾周围,车上的乘客都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着陨石坑与外星人,只有一个女孩孤身坐在最后一排,戴着墨镜、耳机,摇头晃脑地听着音乐,玩着手机游戏。   没等我仔细辨认,手机又响了,又是一行短信:“十秒钟后即将地震,要想活命,就别磨蹭。”   地震?我一愣,彩霞满天,没见半缕地震云,也没见蛤蟆遍地群鸟惊飞……他又怎么知道即将地震?但经历过这连番怪事儿,我对神秘人的话早已深信不疑,于是立刻绑好安全带,蜷身抱头。   双手刚护住头顶,就听见“轰隆”一声巨响,车身猛地往下一沉,我一头重重地撞在前座上。前窗玻璃“哐啷啷”碎裂,几个半倾着身子侃侃而谈的乘客顿时被甩得飞了出去,周围响起一片惊呼惨叫。   几乎就在同时,周围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鸣,就像几万吨炸药一齐炸响。刺耳的汽笛声此起彼伏,一辆奥迪Q7旋转着飞起十几米高,重重地撞在左前方的货车上,“嘭”地鼓起冲天火光。   接着一辆,一辆,又是一辆……几十辆汽车接二连三地腾空掀飞,撞落在车流与公路两旁,火焰熊熊,黑烟四起。就连一台十几吨重的集卡车也突然横着翻起四五米高,摧枯拉朽地从旁边那排汽车上碾滚而过。   整个大地都在猛烈震动,爆炸声、汽笛声、尖叫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大巴倾斜,车头似乎陷在了一个深坑里。我抱着头,一动也不敢动。窗外到处都是火光,不断有爆破物撞击在车厢和车顶,“乒乓”乱响。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看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爆炸轰鸣声渐渐小了下来,只剩下几处尖锐的汽笛,和越来越清晰的哭叫哀号。   我抬起头,环顾四周,倒抽了一口凉气。从没见过这么恐怖的惨状,简直就像是世界末日。   原木平坦宽阔的路面变成了“东非大裂谷”,迸开无数条大大小小的裂壑,小的有两三米宽,大的足足有六七米宽,两三百米长,就像纵横交错的悬崖断壁。大片大片的路面沉降塌陷,某些路段则被高高地拱了起来,凹凸起伏。   几百辆蜿蜒相接的汽车没有一辆是完整的,有的倾斜悬在沟壑边,有的翻转横在路旁,有的首尾相撞,有的被炸成了碎片……浓烟滚滚,烽火似的绵延了几公里。   相比之下,我乘坐的这辆大巴算是极为幸运了,仅仅是车头陷入两米多深的坑道里。   我小心翼翼地从大巴窗口爬了出来。路面上横七竖八地躺了许多尸体和伤者,都是从车里被撞飞出来的。残肢断体遍地都是,呻吟求救声处处可闻。   周围车里的乘客或被烧得尸骨无存,或连人带车被从天而降的重物砸得血肉模糊,或被卡在变形的车子里嘶号惨叫,只有少数幸存者像我一样,从窗口连滚带爬地钻了出来,惊魂未定地站在路上,茫然四顾。   通常来说,地震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地震所引起的海啸、山崩、滑坡等次生灾害,以及在城市里所导致的火灾、毒气泄漏与建筑物倒塌。这次地震发生在京郊的平原上,居然能产生这么大的破坏力,实在有点儿不可思议。   “孩子,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一个年轻女人哭叫着努力从轧扁的轿车里爬出来,但她的双腿被座椅死死压住了,没法动弹。距离她几米外的裂壑里,传来婴儿撕裂人心的哭声。   我奔到壑沿往下一看,凉飕飕的感觉沿着脊背直蹿了上来。   那条裂壑又长又宽,至少有四五十米深,十几辆汽车坠毁在底部,浓烟滚滚。右边还有两辆汽车半悬在裂壑边缘,摇摇欲坠,其中一辆卡车的下方,悬着一个三四个月大的婴儿,显然是从轿车里被甩了出来,飞落裂壑时,襁褓的系带恰好勾住了卡车的后视镜。   卡车车头朝下,前轮己经冲出了壑沿,车身微微摇晃,婴儿跟着上下摇摆,随时都可能掉下去。   我趴在裂壑边,伸手想要够着襁褓的带子,但不管怎么尝试,总是差了半米。情势危急,顾不上多想,从背包里取出登山绳,一端紧紧地绑在不远处的一辆重型集卡车上,另一端绑住自己的腰,小心翼翼地沿着壑壁朝下攀爬。   周围的人们也回过神来了,纷纷上前帮忙,有的拨打120求救,有的合力抬起座椅,将那位母亲一点点地拉拽出来。几个年轻人奔到我身边,拉住绳子,防止我突然坠落。   壑壁上坑坑洼洼,虽然有不少可供踩踏和抓握的地方,但地壳刚经历过剧烈的震动,岩土碎断稀松,极易坍塌,每攀爬一步都得万分小心。   我探出左脚,踏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还没用力,“啪”的一声,整块岩石连着大片泥土朝下塌落。重心陡失,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猛地往下冲落了两米,肩膀狠狠地撞在石壁3上,悬空飞转。   上面传来一片惊呼,绳子一紧,总算稳住了。我吐了一口长气,背上全是冷汗,抓住左边的石头,继续朝左攀去。   那个女婴就悬在一米开外,左摇右晃,我屏住呼吸,等到襁褓的带子晃到眼前时,一把握住,慢慢地拉了过来。她似乎知道我在救她,渐渐止住哭声,睁着乌黑的大眼睛行我,泪珠打在胖嘟嘟的脸上。   “别怕,别怕,英俊的叔叔来救你了。”我喃喃低语蓊,将她轻轻地抱入怀里,如释重负。   正想解开襁褓的系带,头顶忽然传来雷鸣似的巨响,那辆卡车猛地一沉,连着大片土石翻落悬崖,朝我当头撞了下来!   ※※※   爱因斯坦认为宇宙中没有任何速度能比光更快。他说物体的运动速度越快,时间就越慢,当速度达到光速时,时间就停止了,如果速度真能超过光速,时间就会倒流。   我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但至少那一刻,眼前的一切仿佛突然变慢了。我看见岩壁层层塌落,沙土如烟雾般徐徐散开;看见卡车越过崖壁,一点一点地冲了下来;看见卡车的观后镜绞扭断裂,车后厢的货物慢慢地抛出悬崖,在夕阳里悠扬翻转……   那种感觉奇怪极了,所有的一切就像被分解成了一帧一帧的动画,我可以观察到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除此之外,我身体内部也仿佛发生了某种奇怪的改变,强沛的电流顺着“经络”急速流窜,肌肉、骨骼随之膨胀欲爆,甚至还能听到“劈劈啪啪”的响声。   我仿佛灵魂出窍,忘记了恐惧,连四肢似乎也不听自己使唤了。   就在卡车即将落到我头顶的瞬间,我下意识地抱紧婴儿,右臂如同被巨大的无形之力牵引,忽然攥紧拳头,朝上空抡了出去……   “轰”的一声,整辆卡车立刻凌空飞了出去,重重地撞毁在对面的崖壁上,震耳欲聋,火焰喷涌起六七米高。   热浪扑面,我像是突然从梦里惊醒,看了看自己鲜血淋漓的拳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这辆几吨重的卡车竟然被我这么一拳就撞飞了出去?我是怎么做到的?   来不及多想,碎石、铁片纵横乱舞,随着火星一起劈头盖脸地飞了过来。我转身紧紧护住婴儿,趴在岩壁上,奋力拉扯着登山绳,示意他们将我拽上去。   绳子一寸寸地朝上拔升,土石簌簌掉落。不过几秒钟,我的背上、腿上、头顶……就被飞石连续打中,疼得我龇牙咧嘴,泪水直涌。好在婴儿安全无恙,只是额头擦破了一点儿皮,她两只大眼好奇地盯着我,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当我抱着女婴趔趔趄趄地爬上路面时,周围爆发出一片欢呼,亮光直闪,人们纷纷取出手机拍照。那位年轻母亲从我手中接过婴儿,激动得泣不成声,一边不停地亲吻女儿的脸蛋,一边朝我哽咽道谢。   那一瞬间,我胸膺里像被什么堵住了,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喜悦与幸福。原来挽救一个生命的感觉如此美好,与此相比,所有的危险都不值一提。   然而喜悦只维持了不到五秒。右边响起尖利的哨子声,郭强领着几个武警朝这儿大步走来,大声地叫唤:“再过十分钟就有直升机赶到,大家不要慌乱,不要走开,听从指挥,等候救援……”   我急忙转身抓起背包,从人群里挤了出去,一边低头疾走,一边取出手机,拨打那个神秘短信的号码。四周嘈杂,许多人都在打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分不清哪个才是我想要寻找的神秘人。   沿途到处都是尸体、撞毁的汽车,以及又深又宽的裂壑,景象惨不忍睹。我东折西拐,朝东边那片树林走去,看见那些被压在车里呻吟哭泣的伤者,几次想要停下救助,但想起父母,想起那帮特工在西藏雪山追杀我时的情景,又硬起心肠继续低头前行。   专业的救援部队马上就要来了,当务之急是保全自己,解开所有的谜团。   绕过几辆追尾的车子,穿过路障,斜前方就是草坡和连绵茂密的树林。进了这片树林,郭强就看不见我了。   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身后似乎有一双眼睛,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如同芒刺在背。   我猛地回头,只见一个陌生的印度青年站在人群里,鹰隼般的双眼灼灼盯着我,面无表情,让人不寒而栗。   “嗨!”有人突然从身后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在我的心猛地沉入谷底的瞬间,一个穿着白色运动服的男孩探过头粲然一笑,“缺德的艺术家哥哥,还认得我吗?”   “是你!”我一愣,浑身血液全都涌到了头顶。 第六幕 魔屋   那里的一切都如云遮雾绕一般迷离,轮廓依稀莫变。   但我可以感觉出那片风景中潜藏这对自己至关重要的什么,   而且我清楚:   她也在看同样的风景。   ——村上春树   玄小童!   他戴着白色的和GUCCI玳瑁色墨镜,将那双大眼睛全都挡住了,只看得见满蕴笑意的嘴角、尖尖的下巴,和两个深深的小酒窝,乍一看就像是个白皙漂亮的女孩。   如果不是听到这句“缺德的艺才家哥哥”,我根本认不出他来。   自他在飞机上凭空消失后,空姐、乘客全都声称查无此人,弄得我差点以为自己精神出了向题,想不到此刻他竟会活蹦乱跳地出现在我面前。   我又惊又喜,正想向他怎么会在这儿,他扮了个鬼脸,笑着说:“上车时我就看到你啦,不过你一直别着脸,不敢确认是不是你。”   我恍然醒悟,这才想起坐在大巴最后一排那位听着音乐玩手机的“女孩”,难怪我目光扫到“她”时,“她”抬头冲我微微一笑。   隐隐之中,我似乎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一时却又想不出来。   此时此地,玄小童甜脆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周围的人纷纷转头朝我们看了过来。   我急忙低下头,拉着他继续往前走,压低声音问:“那天在飞机上,你怎么突然消久了?怎么找也找不着你,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你也不知道?”玄小童扬起眉梢,似乎有点儿失望,“我只记得被强光一照,晕过去了,醒来时就躺在了医院里,问那些医生、护士怎么回事儿,他们说是遇到空难了,除我之外,所有人都死光了。今天在巴士上看见你,还以为是撞鬼了呢。”挽住我的手臂,嫣然一笑,“不过你没死,真是太好啦!”   夕阳照在他的笑脸上,光彩照人,喜悦洋溢。我心里扑通一跳,除了感动,还有种难以形容的奇怪感觉。或许是因为飞机上那段可怕的经历,虽然彼此相处不过短短一个小时,却仿佛成了患难之交,看见他没事,我一直悬着的那份挂念也总算放下了。   武警忙着救援伤者,没人注意到我们。绕过几道沟壑,穿入树林,嘈杂声越来越小,渐渐听不到了。刚舒了口气,空中又传来直升机的轰鸣声,三架飞机正从西边急速飞来。   我急忙拽着他藏到一株大树背后。   “你就这么怕被警察抓住吗?”玄小童贴着我的耳朵低声说,“老实交代,都干了什么坏事儿啦?是伪造文物、偷盗国宝,还是拐卖未成年少女?”热气呵在我的耳根,又麻又痒,我的脸一烫,不知怎么跟他解释发生的这一切怪事儿。   忽然想到,糟了,我是IMU和反恐特别调查科的通缉犯,如果被他们逮到我和玄小童在一起,并得知这孩子就是飞机上神秘消失的那位,他肯定也要受到牵连,成为空难事件的凶嫌。于是我故意板起脸,沉声说“你知道就好。我是公安部通缉的杀人犯,要想活命,就别再跟着我!”   “我还没见过通缉要犯呢,原来长这个样儿呀,”玄小童摘下墨镜,笑吟吟地打量着我,又露出了那种狡黠俏皮的神情,“通缉犯被人发现了,不是该杀人灭口吗?哎呀,你带我来这片树林,是不是准备毁尸灭迹?我是不是该大声喊救命?”   他挥着手,真的朝直升机叫喊起来。我吓了一跳,急忙捂住他的嘴巴。玄小童朝后一旋,灵巧地挣了出去,咯咯直笑:“放心吧,这么远他们根本就听不见。从这儿到司马台景区还有6公里,你想杀我,多的是机会。”   不知道这小子到底是真的单纯如白纸,不相信世上有坏人呢,还是吃准了我是个好人。我拿他没辙,只好告诉他国安局怀疑我和空难有关,要想不惹麻烦,赶紧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太迟啦,”玄小童冲我甜蜜地一笑,又挽住了我的胳膊,“我在北京呆了一个多礼拜,找不着姥爷,钱又快用光了,想起你给的名片,就给你打了个电话,谁知道接电话的是个老外,问我是谁,和你有什么关系……托你的福,挂完电话没多久,我就被盯梢上啦。现在咱们是一条船上的难兄难弟,你可不能抛下我不管。”   “盯梢?”我的心一下收紧了,难怪他故意戴着遮阳帽和墨镜,打扮得像个女孩。   他说的“老外”肯定是IMU的罗伯特,这帮人没抓他,或许是想顺藤摸瓜,跟踪他以便抓住我,这就不难解释为什么国安局要一路设卡检查了。   这时太阳己经快落山了,暮色渐起。树林里金光闪烁,绿影斑驳,很难分辨是否有人藏在里面。   “你不是找姥爷吗?为什么跑到这儿来了?”我心里忐忑不安,一边走一边不断地回头扫望。   玄小童的眼圈一红,叹了口气:“从医院出来,我找遍了所有小时候去过的地方,也没打听到妈妈和姥爷的消息。在西城转了好几圈,才知道姥爷住的四合院五年前就被拆迁啦,原来那些个古香古色、郁郁葱葱的胡同院子全都成了玻璃盒子的写字楼,难看死了。昨天突然想起来,姥爷在司马台附近的山坳里有一个小木屋,从前带我到水库里钓鱼时就曾住在那儿,所以就抱着最后一点儿希望赶来啦。”   十天前,我第一次听说他打算千里寻母时,只是对这半大孩子感到惊讶、担忧和同情:但这时经历过种种事情,和父母生如死别,再听到这话,感同身受,心里一阵难言的酸苦与悲伤,泪水差点涌了上来。   如果他母亲还活着,就还有重逢团圆的可能,但我即使面对面见到了父母,他们也再也认不出我了!就像在西藏雪山的医院,爸妈和我facetime视频时,陌生如……忽然,我心里一沉,明白刚刚才为什么觉得不对劲了!   血液直冲头顶,猛地转身抓住玄小童的肩膀,喝问:“你是怎么认出我的?”声音颤抖,又尖又利,都不像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了。   飞机空难后,我的外貌、声音发生了自己所难以察觉的变化,连我爸妈、前女友都视如陌路,这孩子和我不过是萍水相逢,又怎么能在大巴上一眼就认出我呢?   “喂,你弄疼我啦!”玄小童脸上晕红,也不知哪里来这么大的力气,一把就将我推开,恼恨地跺了跺脚,“你是怎么认出我的,我就怎么认出的你。长这么大眼睛是干吗用的?”   我一愣,满腔的惊疑、愤怒、恐惧……立即泄气似的烟消云散。   这句“你是怎么认出我的,我就怎么认出的你”似乎蕴藏了什么禅机,就如同辛弃疾的那句著名的词“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他说得没错,宇宙中所有的力都是相互的。既然那趟航班上的所有乘客都看不见他,只有我能看见,为什么他不能认出所有人都认不出的我?   或许真的如神秘人所说,同样的东西在每个人的眼里都是不同的;又或者,就像不同的波段收听不同的广播节目,我和他之间注定存在着与众不同、相互契合的电磁场。   那时我虽然隐约感觉还有蹊跷,但看着他那纯净无邪的眼睛,却又觉得自己未免有点儿太多疑了。既然我也无法解释自己遇到的一系列怪事,又怎能向一个同样劫后余生的孩子追讨答案?   “走吧,”我不好意思地咳嗽一声,勾住他的肩膀,“如果走得快点儿,说不定还能赶在拆迁队铲平你姥爷的小木屋前见他老人家一面。”   “讨厌!”玄小童甩开我的手,恨恨地瞪了我一眼,又忍不住笑了起来,指了指右前方,“朝这边走啦。穿过树林,翻过两座小山,再沿着小溪走几里地,就能到木屋了。”   ※※※   溪流潺潺,遍布着高低错落的石头,沿着峡谷朝东蜿蜒,银光粼粼闪烁。两边的山不高,绵延着苍郁葱茏的森林,在月光下仿佛笼着一重淡淡的绿烟,随风起伏鼓动。   山的上面是星星,密密麻麻,漫天闪烁,就连河边草丛、山坡林间缭绕飞舞的萤火虫也像是坠落的流星,炫迷人眼。   “我姥爷说,每个人都是一颗迷失在银河里的星辰,”玄小童卷着裤管蹲在小溪里,掬起水喝了几口,擦了擦嘴,“如果你看到流星划过,那就这说明它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我还以为你姥爷是个地主,没想到是个诗人。”我忍俊不禁,心里却忽然想起神秘人在西藏高原给我上的那堂“课”,一阵莫名的迷惘与惆怅。他说星河浩瀚,人和宇宙万物戚戚相感,但我连自己是谁也不清楚,又如何天人合一,解开这银河里隐藏的亘古玄机?   “不许诋毁我姥爷,”玄小童叱喝一声,将水朝我泼了过来,“你才是诗人,你全家都是诗人!”我猝不及防,被淋了一身,索性也跳进河里,泼水还以颜色。玄小童银铃似的笑着,一边东躲西窜,一边踢踏反击,结果脚下一滑,“哎呀”一声摔进河里。   我哈哈大笑,看他趴在河里一动不动,觉得不妙,急忙上前将他抱起。双手刚碰到他的身体,玄小童忽然转身勾住我的脖子,一个扫堂腿,将我横着摔倒河里,咯咯大笑着跳起身跑开了。   胡闹了一会儿,我们浑身湿透,彻底成了“湿人”,全都累得上气不接下气,靠在溪石上喘息,四目交视,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这十几天来,我要么疲于奔命,要么困扰于各种匪夷所思的怪事儿,神经总是绷得紧紧的,从没这么放松过。闻着野花与青草的香气,听着溪水与虫鸣,呼吸着清凉新鲜的空气……整个人像被忘川洗涤过,暂时忘却了所有的烦恼。   玄小童似笑非笑地盯着我,用手捋了捋湿漉漉的头发,别到耳后。颈子修长,手指纤细莹白,耳朵也小巧玲珑得如同女孩。   我心里一跳,忍不住朝那双被水光映照得明晃晃的长腿瞄了一眼。上帝真会胡闹,创造出这么漂亮的男孩。如果他是个女的,肯定秒杀我认识的所有姑娘,包括我前女友……嗯,或许苏晴是个例外。   “喂,快走啦,”玄小童似乎察觉到我异样的眼光,脸上一红,抬脚将水踢了过来,“再不走,拆迁队就要把我姥爷的房子拆了!”   峡谷起雾了,越来越大,起初还只是看不见星空和山顶,渐渐地连三十米外的景物也看不清了,再过了一会儿,只能看见十米内的东西。   我取出指南针想要确认方向,奇怪的是指南针急速飞旋,始终无法停止,就连手机里的卫星定位系统也突然失效了,半天没有反应。好在玄小童对这儿的地理地貌了如指掌,似乎闭着眼睛也不会迷路。   他领着我涉溪而上,越过草坡,又穿过一片密林,在一幢木屋前站定。“就是这儿了。”玄小童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悲喜交织。   木屋坐落在山坳的草坡后面,周围又尽是高大茂密的银杏树与槐树,密叶如遮,再加上这蒙蒙大雾,如果不是他带路,我根本不会察觉到林子里还有这么一栋屋子。   我原以为他说的“木屋”只是当地农民搭建的小木屋,没想到居然是一幢占地六七亩的北美风格木质别墅。   木屋经久未修,门廊破败,油漆剥落,二楼的几扇窗子全都碎了,吱吱嘎嘎地摇曳着。在周围树木阴影与凄迷的夜雾里,阴森森的有点儿瘳人。   门廊的地板踩起来嘎嘎直响,像是随时要断裂似的。打开门,一股霉味儿扑鼻而来,显然是很久没人住了。屋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不知道是电闸烧坏了,还是线路的问题,所有的灯都无法打开,我只能跟在玄小童身后,张着双手摸索而行。   磕磕绊绊走了一会儿,玄小童在厨房里找到了煤油灯和蜡烛。火光摇曳,周围渐渐明亮起来。   大厅四壁挂着不少油画,墙上还插着十几个鹿头、熊头的标本,栩栩如生。地毯上铺了两张白虎皮,家具全是路易十六时期的法式风格,北边石墙上有一个很大的壁炉。看起来虽然又脏又乱,陈旧破落,但可以想象得出原来奢华气派的景象。   “姥爷!姥爷!”虽然明知道不可能有人,玄小童还是提着煤油灯,沿着旋转楼梯走上二楼去了。楼上通常是主人的卧室与私密空间,我不好意思跟着上去,一边举着灯在厅里转悠,一边等他。   厅角有一台钢琴,右边的圆桌上放着一台留声机,除去灰尘,简直灿灿如新。窗外林涛汹涌如海啸,我的手抹过琴盖,又顺着墙壁抚过桌沿,轻轻触摸着那光滑的铜喇叭,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从前来过这里,每一件家具都似曾相识……   一阵大风刮来,窗子乒乓乱撞,灯火明灭。我眼前一花,忽然闪过许多纷乱的景象。许多陌生而又熟悉的脸庞,耳边仿佛听到音乐,听到喧哗,听到有人低语,有人啜泣,有人尖声大笑……那种感觉让人毛骨悚然。   我团闭上眼睛,猛地摇了摇头,将纷至沓来的幻象抛出脑海。重新睁开以时,心里咯噔一跳,钢琴和留声机竟然互相调换了位置!再转头细看,汗毛尽乍,桌子、沙发、餐桌柜……全都或左或右移动了几米!   难道是我的幻觉?我惊疑不定地打量四周,一切又恢复了正常,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山里夜间的温度本来就比较低,这木屋里更说不出的阴冷,从小溪里上来后,头上、身上仍是湿漉漉的,一路上雾气森森,我已经觉得有点寒意,这时被穿堂风一刮,再这么一惊一乍,更是鼻子发痒,连打了四五个喷嚏。   我又想起了神秘人说的那句话,“千万不要相信自己的眼睛。眼睛最会欺自己”。   家具是死的,怎么可能会自己移动?相由心生,都是自己吓自己。我苦笑着揉揉鼻子,点燃壁炉里的木柴。炉火熊熊,全身顿时暖了不少。我脱下套头衫和牛仔裤,拧干铺在炉边的椅子上,又我了条毛巾,坐在炉边的地毯上搓干头发。   玄小童提灯下来,瞥见我,突然尖叫一声,朝后退了好几步。   我吓了一跳,还以为他看见了什么东西,急忙跳起身,握着拨火棍转头四望。   “你……你干吗呀!快把衣服穿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灯火映照,玄小童的脸红得像苹果,跺了跺脚,别着头不敢看我。   我一愣,才知道他是害羞,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怕什么呀,你是男人,我也是男人,又不是同性恋。穿着湿衣服容易感冒,来来来,你也脱了一起烤烤火,烘干了穿着才舒服。”   “谁说我怕呀?”玄小童冷笑着坐到炉边,接过我递给他的毛巾,“我这是文明。哪像你,搓衣板似的还自曝其短,没事儿讨丑献。”   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嘴硬脸皮薄,完全没了刚才在溪里和我血战到底的气势,视线刚扫过我的身体,又急忙转移开去。我故意逗他,摆了几个健美运动员的造型,用倍儿深沉富有磁性的声音慢慢地说:“别说哥瘦,哥有肌肉;别说哥丑,哥很温柔……”   “得得得,怕了你啦!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是艺术家。”玄小童一把将毛巾砸在我头上,转身背对着我坐在壁炉边,任我怎么逗他也不理。   “真的生气啦?”我有点不好意思了,将毛巾披在身上,捅了捅他的肩膀。虽说和他已经越来越熟稔,但这玩笑看来还是有些狎昵过头了。他扭了扭身体,依旧没理我。   “你姥爷呢?找到什么消息没?比如纸条、信笺什么的。”我坐到他旁边,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   玄小童抱着腿坐着,怔怔地望着炉火,像是什么也没听见,睫毛一颤,眼眶里突然涌出一滴泪珠,倏地滑落脸颊。   “好啦好啦,是我错了,我不该乱开玩笑。”被他这么一哭,我立刻慌了手脚,连忙抓起毛巾去擦他的泪水。   玄小童似乎更难过了,把头埋在膝盖上,抽抽搭搭地哭着,肩头不住地颤抖。过了好一会儿,才哽咽着说:“姥爷,他……他……我再也看不见他啦,再也……再也看不见我妈了!”说到最后一句,更是放声大哭。   我这才明白他是为此难过,想起爸妈,心有戚戚,差点也要掉下眼泪。想要安慰他,一时间千言万语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伸手将他拉到怀里,轻轻地拍打他的肩背。   玄小童的身子陡然僵硬了一下,仿佛想要挣脱,又渐渐地软了下来。他低着头,蜷着身,湿漉漉的头发顶在我的臂弯,滚烫的泪水一颗颗滴落在我身上。   风声呼啸,壁炉里的火噼噼啪啪地响着,我们就像两只冬天里相互依偎取暖的流浪猫,各怀心事,半天没有说话。炉火与灯光将我们的影子映在地毯上,跳跃摇晃。   我心里一酸,涌起难以描述的异样感觉。   大千世界,人海茫茫,有人一见如故,有人对面不识。对于所有的亲戚朋友来说,“丁洛河”已经死了,我只是个陌生人。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还能认得我,并乐于和我嬉闹同行的,或许就只剩下这个认识不久的男孩了。他是我最后与最初的朋友,也是让我觉得“自己”还是“自己”的唯一证明。或许正因为这样,我才与他有如旧交,这么亲密。   “丁大哥,谢谢你陪我到这儿,”玄小童轻轻地挣开我,擦干眼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我早就猜到姥爷不在这里啦,但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凡事总得试一试不是?”   “我还以为你要说‘不到长城非好汉’呢,”我怕他伤心,笑着岔开话题,揉了揉肚子,“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本好汉饿了,屋里有什么好吃的没?”   话一出口,立刻觉得自己太傻了。这幢木屋蛛网纵横,灰尘厚布,少说也空置了三五年,就算有罐头也变质了。   “你想吃什么?肉眼牛排?鹅肝煎金枪鱼?还是松茸火腿意大利面?”玄小童不以为意地朝厨房走去,忽然扫了一眼周围,“咦”了一声,“你搬过家具了?你怎么知道厅里原来是这样布置的?”   我脑子“嗡”的一响,鸡皮疙瘩全冒了起来。难道这儿真的闹鬼?   “吓到你了吧?”玄小童看见我脸色大变,忍不住拍手格格大笑起来,“我小时候刚到这儿时也被吓得够呛。我姥爷说,这是因为这栋房子所处的地方电磁场异常,如果人脑的电磁波恰好和它发生共振,就会产生一种神奇的作用力,家具会顺着你的意念移来移去,叫做波尔……”   “波尔代热斯现象。”我微微松了口气,这是西方科学家热衷研究的一种超自然现象,我虽然在探索频道看过不少这方面的实例,但与亲眼目睹又完全不同。难道这些家具真的是受到我脑电波与潜意识驱使,瞬间重新摆放?仍然有点将信将疑。   “这说明你的脑电波和我的脑电波属于同一频道。这幢房子神奇的地方还有好多呢,比如积水不腐,木头不蠹,钉子、铲子、锅具永不生锈……”玄小童己经完全看不出刚才的失落与难过,打开柜子,将一块新鲜红嫩的牛肉丢在操作台上,嫣然一笑,“又比如牛肉不用冰冻,也绝不变质。”   ※※※   烛火跳跃,留声机里放着一支不知名的法语歌曲,刀又在雪白的瓷盘上切割着牛排,发出轻微的吱吱声。   “没想到你年纪这么小,厨艺这么好。等哥哥我有钱了,赞助你在使馆区开家馆子,羞臊羞臊那帮夷蛮老外。”牛排果然新鲜得就像是刚切下来的,烤的火候恰到好处,嚼在嘴里脂香四溢,美不可言,我接连塞了两块,赞不绝口。   “那可不成,本姑……本公子的手艺千金不卖,不是谁想尝就能尝到的,得我高兴才行。”玄小童放下刀叉,端着水晶杯浅啜了一口红葡萄酒,不知是因为酒意还是烛光,脸上酡红娇艳,眼睛也水汪汪的像个姑娘。   我心里莫名地一跳,心想,幸好你不是个姑娘,否则我就得误会啦。不知为什么,一时竟不敢和他四目交对。一边将土豆泥和着牛肉往嘴里送,一边假装欣赏墙壁上的肖像画:“这些画都是你姥爷画的吗?”   “我姥爷哪有这本事呀。”玄小童“嗤”地一笑,托着腮帮子饶有兴味地看着我,似乎看我狼吞虎咽比自己吃还有滋味儿,“这些肖像画上的人,都是我的姥爷、太姥爷、太太姥爷,以及太太姥爷的爷爷,太爷爷……往上数能数到盘古开天辟地那会儿。”   “嗬,盘古那会儿就有人为你们画油画啦?那这画得好好藏着,放苏富比上拍卖,指不定能毙了元青花。”我含糊不清地嚼着牛排,巡视着墙上一张张油画。玄小童姥爷年轻时的肖像非常漂亮,男生女相,和他有六七分相似。   目光移转,扫到拐角暗影里的一幅肖像画,我脑子里突然“嗡”地一响,浑身汗毛全都立了起来。   那幅画上是一个穿着西装的俊秀男人,跷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似笑非笑,除了隐隐透着的几分邪气,就像是和我一个模子印出来的……竟然就是苏晴给我看的那张照片中、和山本五十六一起站在梵高“春夜星空图”前的无名氏!   山风穿过餐厅,刮得灯火明明灭灭地摇曳着,我的颈后一阵阵发凉。画上的男人仿佛正死死地盯我,似笑非笑,在那阴晴不定的光影里,显得格外阴森诡谲。   玄小顺着我的眼光望去,也一下愣住了,看了我一眼,站起身上上下下地打着那幅确,似乎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上的人会和我这么相像。   “他是谁?也是你的姥爷的亲戚吗?”我心里扑通剧跳,嗓子突然干哑了。   我的人生之所以发生突变,是因为苏晴买了我的画。她买我画的原因,除了那四幅《四季·光年》和梵高绝笔惊人相似之外,还因为油画上的这个男人,这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无名氏。   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但有两点是肯定的:第一,他就算不是我的直系亲属,也一定和我有某种神秘的关联;第二,他一定关系到某个惊人的历史秘密,这个秘密与梵高的《最后一年》有关,甚至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全面爆发有关。   如果这人是玄小童的祖辈,那么是否意味着玄小童家族和我也有某种渊源,甚至是血缘上的关联?我一直苦苦想要找寻的答案是否就在这幅画上?或者,就在这幢荒废已久的木屋里?   “画上没有注明身份,不知道是谁,应该不是我们华家的长辈……奇怪,我在这儿来来回回走过N遍,怎么从来没注意到有这幅画?”玄小童歪着头凝视画像,突然狐疑地横了我一眼,“老实交代,是不是刚才你趁我上楼时,偷偷地将自画像挂在这儿吓唬我的?”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起身走到画像边。他说的没错,其他肖像画上都有当事人的名字,唯独这幅只潦草地写了一个日期与画家的签名。再仔细看看日期,我浑身的鸡皮疙瘩再次冒了起来。   这幅画竟然完工于1941年的12月1日,和我在上海葵画廊见到的此人与山本五十六的合影照,正好是同一天!这究竟只是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巧合,还是冥冥之中另有玄机?   “真不是你画的?”玄小童转过头嫣然一笑,“哈!天底下居然有长得这么像的人,而且一个挂在我家墙上,一个又让我给撞上了,你说这得是什么概率呀。难怪,难怪我第一次看见你,就觉得这么眼熟。”   我呆呆地站在那儿,胸膺如堵,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这个世界上没有巧合,所有的巧合都是浩渺宇宙无序中的有序、偶然下的必然。比如这个长得和我极为相像的男人,比如我画出绝似梵高《最后一年》的作品,比如我和她的相遇,比如我们来到这幢木屋,比如我们一起经历和即将经历的一切……只是那时我们还不明白。 第七幕 秘密   压迫着我的,到底是我那想要外出的灵魂呢,   还是那世界的灵魂,敲击着我的心门想要进来?   ——泰戈尔   半夜冻醒时,口干舌燥,壁炉里的火己经快熄灭了。山上阴冷,比山下温度低了至少十度,尤其到了夜里,简直就像是两个季节。   玄小童抱着圆枕蜷在沙发里,头发凌乱,毯子被他蹬到了脚下,不知梦见了什么,蹙着眉头,脸颊潮红,额上、鼻尖上尽是细细的汗珠。   我用毛巾帮他擦汗时,他睫毛一颤,突然轻轻地叫了两声妈妈,然后眉头才地舒展开来。   我心里针扎似的一阵刺痛,想起爸妈,不知道他们此刻是否也梦见了我?人生如梦,亦幻亦真,他们在梦里,而我却在梦外。   玄小童额头微烫,手脚却有点儿冰凉,估计是因为逞强,之前没有脱下湿衣服烘干,被寒气侵着了。我给他披上毯子,又往壁炉里加了几根干柴,提着煤油灯到厨房里找水喝。   厨房的窗子正对南边,月光照得雪亮。我在角落里意外地发现了一整箱的啤酒,启开盖子灌了几大口。入口清冽回甘,味道不错。看了看商标,是日本的牌子,包装有点儿奇怪,像是很久以前的……再看了下生产日期,吓了一大跳。   这啤酒居然是1941年的8月23日出厂的。啤酒的保质期最多一两年,久了细菌繁殖,浑浊不堪。手里这瓶酒历经70年却清澈如新,喝起来也没有任何异味。看来玄小童说得没错,这栋房子的确有超乎想象的防腐魔力。   “咚——”   “咚——”   “咚——”   墙角的鎏金大摆钟突然响起来了,每撞一声,我全身就不由自主地跟着一震,那种似曾相识的奇异感觉又骤然涌上心头。煤油灯急剧摇曳着,万千幻影从我眼前疾掠而过,笑声、低语声、喧哗声如潮水似的四面八方冲击着我的耳膜。   “咚——”那些幻影越来越真实,越来越强烈,当摆钟敲响第十二声时,四周猛然变得亮堂起来。几乎就在同一瞬间,音乐骤起,震耳欲聋,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眼前的一切突然全都变化了,我就像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破旧的厨房焕然一新,大理石的操作台上摆满了各种洋酒、寿司刺身与水果冷食。   周围多了六七个厨师与侍者,正高声呼喝,忙碌穿梭,陆续从烤箱里端出牛排、鹅肝、金枪鱼,切割分盘,浓香扑鼻。   厅里灯火通明,大大小小的烛台、水晶灯、台灯交相辉映。炉火熊熊,蜷卧在沙发里的玄小童消失了,变成了一个左拥右抱的男人,背对着我,举杯与他对面的人遥遥致意。   周围全是盛装华服的男男女女,有的在品尝美食,有的随着音乐旋转起舞,有的交盏接耳,不时发出阵阵笑声……破败昏暗的木屋竟在这短短一瞬间,变得富丽堂皇,门庭若市!   我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闭上眼甩了甩头,但当我重新睁开眼时,人影缤纷,喧哗依旧。   “Excuse me.”一个侍者端着一盘酒朝我大步走了过来,我下意识地朝左退让,绚光一晃,他竟然从我臂膀上“穿”了过去。   撞鬼了?我愣了一下,浑身冷汗直冒。伸手去抓操作台上的白兰地酒瓶,光影浮动,五指果然攥了个空。我不太相信鬼魂,宁可认为这一切都是幻觉。但如果是幻觉,为什么连声音、气味、触觉……也如此真实?   “各位,”四周骤然安静下来,沙发上的男人站起身,高举酒杯,“让我们向战无不胜的大日本帝国海军致敬,向山本将军致敬,祝他此行一帆风顺,马到成功!”   所有人都举起酒杯,高声附应。   一个穿着日本军装的光头男人从壁炉边站了起来,微微点了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的左手缺了中指、食指,眼神阴鸷,不苟言笑,像在哪里见过……山本五十六!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人竟然就是偷袭美国珍珠港的“太平洋之鹫”山本五十六,就连这身装扮都和那天苏晴给我看的照片里一模一样……   我心里一跳,猛地转过头,墙上的日历赫然写着1941年12月1日,正是那张照片拍摄的日子,也正是墙上那张无名氏的肖像完工的日期!   “中国有句老话:‘丹可磨而不可夺其色,兰可燔而不可灭其香’,”山本五十六用生硬的汉语一字一顿地说,“俞先生,两年前,我就己经抱着必死之念,要为至上大道杀身成仁。谢谢你送我的这个礼物,帮我下了决心。”   沙发的男人转过身,带头鼓掌,灯光照在他玩世不恭的笑脸上,耀耀生辉。油亮齐整的头发、大眼睛、斜挑的眉梢、尖尖的下巴……果然是他,那个就像是我克隆出来的无名氏!   我胸腔里像被什么堵住了,除了惊疑、骇异,更多的还是失望与愤怒。苏晴给我看此人与山本的合照时,我就担心他是个汉奸,不愿和他扯上关联。但以“眼前”的景象来看,这位“俞先生”不但是个汉奸,而且似乎还是汉奸里的领袖。   厅里掌声四起,夹杂着叫好声与笑声。山本五十六与“俞先生”握了握手,带着几位日本军官匆匆告退。厅里人流穿梭,歌舞翩翩,很快又恢复为刚才热闹的景象。   我心里的惊怖慢慢消散,己经隐隐明白眼前幻景的由来了。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痴迷于搜罗世界各地的闹鬼现象,比如英国“无头皇后”的布利克林庄园、柴郡班克·米尔纺的鬼魂纱场、苏格兰的爱丁堡城堡……甚至美国白宫,经常能看到死了几百年的人物;又比如美国南北战争时的葛底斯堡,以及二战时期的许多战场,至今还能经常看到鬼魂,听到炮轰、枪击与惨叫哭号,栩栩如生。   根据科学家的研究分析,“闹鬼”的原因,通常是因为这些地方磁场强大,存在着异常的电磁波动,就像摄像机似的,将当时发生的事情完完本本地“录制”了下来,然后在某种特定的情形下,一遍又一遍地回放。如果人脑的电波正好与这个环境的磁场契合,就能看到这种奇特的“录像”。   就如玄小童所说,这幢木屋坐落在极为特殊的磁场里,所以存放了几年的牛肉丝毫没有变质,七十年前的啤酒还能新鲜如昨。我的脑电波既然能与这里的电磁场共振,移动家具,自然也可能接收到七十年前发生在这儿的一幕幕“录像”,尤其是当我抚摩了这里的家具等“介质”,喝了这瓶七十年前的啤酒,又听见了当时的钟声之后……   ※※※   眼前的幻景仍在继续。   那位“俞先生”送完山本五十六后,端着酒杯与一个白发老头并肩朝厅侧的长廊走去。   我定了定神,接连从翩翩起舞的宾客身上“穿过”,跟随在那两人身后,进了一间很大的书房。房间密封性很好,关上门后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四壁全是连至天花板的书架,垒满了书。中央放了一个画架,架上正是那张即将完工的“俞先生”的肖像画。   “大功告成!”“俞先生”仰头将红酒一饮而尽,深深地吁了一口气,扶着画架对面的沙发虚脱似的坐了下来,“六天,再过六天,日本就将偷袭珍珠港,美国必将正式宣战。唯一可惜的是,我无法亲眼看到了。”   “军统己经将破译的电码发给美国,山本这次应该会吃一鼻子灰的。”白发老头拿起画笔和颜料盒,在画布上继续涂抹补色。   “美国人不会相信的,”“俞先生”笑着摇了摇头,脸色惨白,跟片刻前容光焕发的模样相比,判若两人,“但他们越是不相信,就越容易被日本人激怒,世界也就能越早恢复和平。”   我心里一跳,听他们这番话,这姓俞的似乎不是汉奸,倒更像是忍辱负重的卧底,蛊惑日本进攻美国,自取灭亡。让我感到好奇的是,山本五十六一直是日本军方中坚决反对与美国开战的实权人物,姓俞的到底用什么“礼物”扭转了他的决心?   “俞先生,你还能坚持吗?”白发老头犹豫了一下,放下画笔,“需不需要先休一下?”   “没有时间了。”“俞先生”瞟了一眼挂钟,“梵高将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秘密藏在他生命最后时刻创作的四幅画中,而我却将其中一幅画藏在我生命最后时刻的肖像画里。那些人踏破铁鞋,也绝对猜不到他们想要找的东西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画中画!   我脑子里“嗡”地一响,又惊又喜。不少画家因为没钱购买画布,不得不在己经画好的油画上重复作画,比如梵高1887年的画作“一块绿草地”中,便藏着一幅农家妇女的画像。只要使用特殊的颜料和技法,就可以巧妙地覆盖原画,而不损其分毫。   苏晴己经收集到梵高《最后一年》中的“春夜”、“秋夜”与“冬夜”,唯独少了一幅“夏夜”,难道这张画就藏在这幢木屋里的那幅自画像下?   我的心激动得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正想冲到厅里看个究竟,又听见挂钟“咚——咚——咚”地响了起来。   “时间到了,就画到这儿吧。”“俞先生”正了正领带,端坐在沙发上,似笑非笑,悲喜交杂。身子红光一鼓,突然喷出一大团火焰。   我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火势极为凶猛,短短几秒钟,他就被烧成了一堆黑骨,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臭。白发老头手指一颤,画笔掉地,呆呆地站在一旁,泪水夺眶涌出。   虽然明知这一切都是七十年前的景象,但站在这书房里,看着和我一模一样的人瞬间自燃而死,我心里仍是百感交杂,分不清到底是惊骇、郁结,还是难过。   火焰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片刻就渐渐熄灭了。白发老头慢慢走上前,从那堆灰烬里摸索出一个头骨。头骨晶莹剔透,在灯光下折射出绚丽的光泽,竟然像是水晶制成的。   我一愣,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人的头骨再坚硬,被烈火焚烧后最多也只剩下几颗舍利子,怎么反倒会变成透明纯净的水晶骷髅?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更让我惊讶。   白发老头双手托着水晶骷髅,就像承负千钧之重,全身簌簌颤抖,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砰”地一声,水晶头骨从他双手中间掉落在地,居然就像《西游记》里的人参果一样,瞬间没入地板,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发老头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又颤抖着伸出双手,在灰烬里摸索了一会儿,抓出了一枚戒指,一枚样式奇特的蛇形青铜戒指。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这枚戒指和没入我体内的那枚极为相像,或者可以说,是由两枚我所戴的蛇戒相互交嵌而成!两条青铜小蛇头尾相接,彼此交缠,被灯光一照,蛇眼灼灼闪耀,简直就像是活的。   ※※※   我正想走上前看个仔细,“哐啷”一声,书房的窗玻璃突然被撞得粉碎,一只麻雀抽搐着坠落在地毯上,瞬间化成一簇火苗。周围的景象立刻如水光波纹似的晃荡起来,白发老头和蛇戒变得越来越模糊,慢慢消失了。   接着“乒乓”之声此起彼伏,一只又一只浑身着火的鸟尖叫着穿过窗子,撞在墙上、书架上,冲涌起团团火焰。转眼之间,书房里便浓烟滚滚,红光冲天。   起初我还以为这一切仍是幻觉,但又觉得这炙热的火浪、窒息的烟雾未免忒真实了。当一只鸽子嘶叫着撞在我的肩膀上时,一阵锥心的烧灼剧痛,整条左臂立刻蹿起青红色的灭焰,我这才明白现在发生的一切不是七十年前的“录像”,而是真的!   我急忙抓起桌布,一边奋力拍打着火的手臂,一边咳嗽着踢开门,朝走廊里冲去。   窗外狂风呼啸,槐树、梧桐急剧地摆舞着。空中黑压压的一片,越来越近,声音嘈杂尖锐,竟然全是鸟,各种各样的鸟,正发疯似的朝木屋冲来,前赴后继地撞在门廊上、墙壁上、窗户边,火光炸涌。   这情景让我毛骨悚然,突然想起了那天在西藏雪山的上空,无数鹰鹫发疯撞击飞机的可怕一幕。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些鸟为什么会发狂着火,又为什么成群结队地来攻击木屋,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不尽快离开这里,将必死无疑。   “小童,小童!快起来!”我大声叫喊着冲入厅里,刚才的幻景完全消失了,那些厨师、侍者、穿晚礼服的女人、美酒、佳肴、水品灯……全都不见了,屋里又恢复成原先昏暗破旧的模样。   炉前的火势最猛,到处都是浓烟,充斥着尖利刺耳的鸟叫声。我看不见玄小童在哪里,心里又慌又急,拣起地上的背包,没头苍蝇似的满屋飞奔,大声叫唤着他的名字。   突然想起那幅画,那幅可能藏着梵高“夏夜图”的肖像画,急忙冲到餐厅墙边,将它从墙上取了下来。   “咣当!”天花板上的水品灯掉落在餐桌上,撞得粉碎。我的脸被迸飞的水晶弹中,热辣辣地烧疼,但那时什么也顾不上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保住这幅画,绝不能给烧了!”我抓起画板,奔入厨房,拿刀沿着画框将画布割了下来,卷成圆轴,塞进背包。   鸟群越来越多,尖叫着撞在操作台上、吊柜上,厨房里很快就变成一片火海。   我抓起平底锅,胡乱挥挡着朝厅里冲去。厅里的状况更加惨烈,梁柱全烧起来了,墙上的油画、标本也无一幸免,浓烟呛得我无法呼吸。   “玄小童!玄小童!”我左右环顾,怎么也找不到他的身影,几次冲到门口,又返身奔了回来,心急如焚,连嗓子都吼得嘶哑了。   “嘭”的一声巨响,半截横梁撞落在我左边不远处的地板上,接着大块大块的天花板开始朝下砸落。   “丁大哥,我在这儿!”玄小童顶着浸湿了的毯子从浓烟里冲了出来,抓着我的手,朝大门奔去。   我松了口大气,刚想问他跑哪儿去了,“隆隆”连震,又有几根梁柱从前方砸了下来,烈火熊熊,堵住了大门的出路。   厅里浓烟密布,什么也看不清,好在玄小童对这儿了如指掌,拉着我东折西转,绕到了木屋东侧的檐廊上。   狂风扑面,我喘着气还没来得及站稳,头皮便一阵酥麻,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来。   ※※※   猫。   数以千计的猫,正密密麻麻地围在屋外的树枝上、草地上,弓着身子,龇着牙,碧绿的眼睛就像一簇簇鬼火,阴森森地瞪着我们,仿佛在等着什么号令,随时准备疾扑过来。   山林里雾气缭绕,隐隐约约能听见口琴的声音,似有似无,如泣如诉。猫群似乎随着口琴的节奏,慢慢地朝着木屋层层围拢。   我汗毛个都了起来,拉着玄小重一步步地朝后坦去。   “喵呜!”一只猫突然朝着玄小童凌空扑来,我下意识地挥扫平底锅,将它拍个正着,怪叫着飞了出去。几乎就在同一间,所有的猫都像接到了什么指令,狂叫召着破空飞弹,四血八方向我们发动攻击。   鸟和猫都不可怕,但这么多聚集在一起,同时发狂似的袭击你,那就不仅是可怕,简直可以说诡异到恐怖了。   “砰!”一只猫擦着我的脸颊撞在墙上,立即像混合了硝酸甘油似的爆炸开来,血肉飞溅。   我耳朵里“嗡”地一响,像被人重重揍了一拳,头发也烧起来了,急忙抱住玄小童滚入木屋的侧门,顺势一脚将木门踹上。   “嗷呜!”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又有一只猫抢着从门隙里冲了进来,一口咬住我的小腿,牙尖似乎刺入我的骨头了。   我疼得泪水交进,差点没晕过去,挥舞着平底锅,用尽所有力气狠狠地砸在它的头上。那只猫死死地咬住不放,被我连砸了七八下,这才突然爆炸,腥臭的体浆溅得我一身都是。   “走廊尽头就是地下室,丁大哥,再坚持一会儿。”玄小童将我拉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朝前冲去。   猫群、鸟群狂叫着撞击在门上、窗上、墙上,血肉横飞,爆炸不断。不知道是谁在这些鸟兽体内灌了易燃易爆的液体,又用什么方法驱使着它们进行如此疯狂的自杀式袭击?它们所要攻击的,到底是这幢谜一样的木屋,还是我们?   一切如同梦魇,太多疑问没法解答,也无暇多想。我拖着受伤的腿,踉踉跄跄地躲过从窗户里飞进来的疯猫、火鸟,和玄小童一起夺路狂奔。   经过第二扇窗子时,忍不住朝外瞄了一眼,心里一紧,鸡皮疙瘩又冒了起来。不知何时,屋外的槐树下多了一个年轻的印度人,双眼如鹰隼,站在猫群中冷冷地看着我们,正是下午在公路上跟踪我的那人!   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跟踪我?   玄小童显然也看见他了,冷笑一声,拽着我继续朝前走。火势猛烈,整幢木屋都被浓烟包围,很难看见两米外的东西,只能凭着感觉和记忆摸索。短短十米的距离,漫长得如同看不见终点。   地下室的暗门在走廊尽头的扶梯下,玄小童拉起地板时,周围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猛烈地咳嗽着,感觉就快窒息了。直到进入地下室,将暗门锁上,又在楼梯上坐了几分钟,那种濒死的感觉才慢慢地消散。   刚才急着逃命,除了随身携带的背包,什么也来不及带上,包括蜡烛和煤油灯。   地下室里漆黑一片,我拿出手机,启动手电筒模式,一点一点地扫望四周,越看心越凉。   地下室的面积大约一百平方米,除了左前方的几个木箱,以及堆在右边墙角的十几幅油画,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大梁和柱子全部都是木头制成的,照这火势,迟早也要蔓延到地下来。就算不烧死,也肯定被呛死。躲在这儿,除了苟延残喘几十分钟外,没有任何意义。   “别担心,地下室里有条逃生秘道,我们肯定能离开这里。”玄小童似乎知道我在想些什么,三步并作两步跳下楼梯,打开木箱子,找出一个应急药箱,帮我小腿的伤口消毒上药,用药棉和绷带绑好。   换了其他孩子,找不着姥爷,唯一的木屋又在鸟群、猫群疯狂的攻击下烧成废墟,不是吓得六神无主,就是号啕大哭了,但他经历了刚才的恐怖景象,居然还能泰然自若地照料、安慰我,实在让我不得不刮目相看。   头顶“砰砰”的撞击声不绝于耳,隔着厚厚的木门,依旧能听到野猫和鸟群凄厉的狂叫声。每一声撞击,都让我的心跟着猛跳一下。   “秘道的门就在这面墙上,小时候姥爷曾经蒙着我的眼睛走过。”玄小童搀着我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到北面的石墙边,一边敲叩,一边贴着墙面侧耳聆听。   “为什么要蒙着你的眼睛?”我好奇地问。   “我姥爷说,这条路是死人的路,活人不能睁着眼睛看,否则会遭到诅咒的。”他若无其事的回答让我背脊一阵发凉。   站在这昏暗的地下室,环顾四壁,突然又有了那种强烈的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掌,贴在一块光滑的岩石上,猛地一按,“咯啦啦”一阵闷响,整个墙面突然旋转打开了,露出了一个青铜铸造的圆门,直径两米,左边雕着一条白蛇,右边雕着一条黑蛇,中间正是s形的太极鱼线。   “你怎么知道在这里?”玄小童惊讶地望了我一眼,伸手去揿铜门上的蛇纹,铜门却分毫不动。   “我瞎蒙的,既然蒙对了,就再蒙一次试试。”我的右手刚靠近铜门,便觉得无名指一阵刺痛,“嘭”的一声,手掌如磁石附铁,紧紧地贴在那条太极鱼线上。   铜门鼓起一团刺眼的绿光,太极鱼线无声无息地朝两边裂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甬道。   “走吧,”玄小童难以置信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甬道,亮晶晶的眼睛满蕴着惊喜与笑意,就像夏夜天空的星星,“一起闭上眼睛,去漫步天街。”   ※※※   甬道又陡又长,我们闭着眼睛,扶着石壁一步一步地朝上走,除了水滴声,就只有自己的喘气与脚步声,安静得就像在地狱。   我的小腿酸软无力,每登一级石阶伤口便针扎似的一阵刺痛,爬了十几分钟后,己经疼得迈不开步了。玄小童将我的左臂架在他的肩上,右手扶住我的腰胯,顶着我往上走。没想到他身子这么羸弱,力气却不小。   “你姥爷的爷爷不会是清朝的贝勒爷吧?”我心底默默计算,至少已爬了900多级台阶,普陀山也不过才1088级石阶,这个地下甬道竟比普通的山道更陡更长,造价可想而知。   玄小童“扑哧”一笑:“清朝的王爷算什么呀,这条地道早就有啦。我姥爷说,往上数能数到春秋时的燕国。”   “嗬,这房子穿越了,一下从美国佬的别墅变成我们天朝上国的古董了。”我想起刚才看见的七十年前的幻影,忍不住问,“对了,你姥爷家是不是姓俞?”   “又猜错啦,我姥爷姓华。”不知为什么,他的问答让我松了口气。   “这么好的……好的房子,被这些怪物烧毁了,真是太……太可惜啦。”我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呼吸了一会儿,继续往上走,“也不知道这些疯猫怪鸟从哪儿来的,和司马台景区的封闭是否有关系……”   “人都找不着了,房子拿来又有什么用?”玄小童倒是比我看得开,“就快到啦,你还是省着点儿力气,少说点儿话吧。”   岩壁光滑冰凉,触手如玻璃,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这是死人的路”,心里越来越好奇强忍了几次,终于还是憋不住偷偷地睁开眼睛。   甬道里伸手不见五指,我拿手机的白光一照,浑身寒毛直乍,“啊”地大叫一声,差点从石阶上滚了下去。   左边的石壁上贴着一个似人非人的怪物,身体苍白浮肿,巨大的头颅坑坑洼洼,一双绿幽幽的凸眼正瞪着我,张牙舞爪,咧嘴狞笑。   “叫你别看你非要看!”玄小童一把架住我,恨恨地跺了跺脚,“告诉你这是‘死人之路’,现在害我也一起被诅咒啦!”   我这才发现那个怪物不过是具尸体,镶嵌在岩石中的玻璃棺材里,于是松了口大气。转头朝上下扫望,头顶又是一阵发麻。长长的甬道望不见尽头,两边的石壁嵌着一具具的玻璃棺材,首尾相接,就像实验室里浸满了福尔马林的玻璃瓶,装盛着各种各样的尸体,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壮观而又恐怖。   我扶着石壁慢慢往上走,心里的骇惧渐渐被惊异所取代。这些尸体每一具都不像是地球上己知的生物,有的像是人兽杂交的怪物,或人头马身,或长着蛇一样的身体;有的虽然能辨别出是人类的身躯,却仿佛经历了核辐射,不是多了一个头,就是四肢畸形。   越往上走,玻璃棺里的尸体才渐渐变得正常起来。走了三分之二的路程后,两边的己经和正常人类没有太大的区别了。   或许是受这里特异磁场的影响,所有的尸体都保存得极为完好,仿佛只是睡着了,随时都会醒来。我心里突然隐约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稍纵即逝,想要再琢磨时却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除此之外,两边的岩壁上居然还刻着许多奇怪的象形文字与壁画,壁画的风格和古埃及的极为相似。我看不懂那些文字,但从壁画来猜测,讲的大约是死后等待重生的过程。   然而这些埃及式的壁画与象形文字为什么会出现在北京郊外,为什么会和上千具怪物的尸体,一起出现在一个据称己经有几千年历史的秘密甬道里,那时的我就算拍烂了脑袋也想不明白。   一路走走看看,忘记了所有的疲劳和疼痛,不知不觉就到了甬道的顶端。上方依旧是个青铜铸就的圆门,我刚用手托住铜门,无名指又是一阵刺痛,铜门自动朝左旋转了180度,猛地朝上一掀,狂风鼓舞,倒灌而入,刮得我睁不开眼睛。   玄小童欢呼一声,拽住我的胳膊,将我拉了上去。我眯着双眼环顾四周,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群山起伏,长城蜿蜒,我们竟然在一座烽火台上! 第八幕 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   萼绿华来无定所,杜兰香去未移时。   玉郎会此通仙籍,忆向天阶问紫芝。   ——李商隐   群山起伏,长城蜿蜒,上方是无边无的夜空,缀满了灿灿星斗。   我们站在最高的一座烽火台上,就像站在世界的尽头。北边的石墙己经崩塌,南侧的墙体基本完好。大风吹来,每个孔洞都在发出尖说的啸吼,仿佛在倾诉着几千年来的风雨沧桑。   天空离我们那么近,仿佛一伸手就能摘到星辰。整个世界都在我们的脚底铺展延伸,西边群山之外,我隐约能看见千点万点闪烁的灯火,那是彻未眠的北京城。   关山万里,星汉无垠,我被眼前壮丽的景象震住了。死里逃生,又经历了那条嵌满怪物尸体的神秘甬道,看见这么美的夜景,尘心尽涤,简直就像是在做梦,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玄小童发丝飞舞,转过头粲然一笑:“这是我姥爷和我的秘密花园,除了我们,就只有你来过。”   我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动和喜悦。这座烽火楼坐落在孤零零的山头,西边连接的长城全都崩塌了,东边的那段还残留了一些废墟,沿着陡峭险峻的山脊,断断续续地连向几百米外的另一烽火台,这么险要的野长城,比望京楼和仙女楼高峻难攀得多了,一不小心就摔得的身碎骨,别说游客,景区的安保人员也不敢爬上来。   “你说,天上的星星像不像一条长城?”玄小童仰望着银河,对我说,“1989年,天文学家玛格丽特·杰勒和约翰·修兹劳在研究一万五千个恒星系的分布时,发现星系与星系团的分布并不像想像的那么均匀,而是连结成条状结构。我姥爷说,他们所标示出来的那条‘星系长城’,离我们的银河系足足有两亿光年远。它有五亿光年长、三亿光年宽,并且有一千五百万光年那么厚。地球上的长城,就是照着天上建的。”   我心里一跳,隐隐约约想起了些什么。五亿光年长、三亿光年宽……那是什么概念?想起宇宙的广袤无边,与自己的微小,心里又是一阵茫然的恐惧。   “丁大哥,你看星空的时候,会不会感到害怕?”玄小童的话让我陡然一震,他侧过头凝视着我,微微一笑,“我特别怕,但越怕又越想看。每次看星空时,总觉得自己这么渺小,小得根本不值一提。我总会反反复复地想,繁星如海,而我只是一粒孤独的尘埃,在我之前,宇宙就已经亘古存在,在我之后,也会继续存在。我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我问姥爷,姥爷没法回答。他说这个世界从古到今有过那么多的聪明人,他们全都无法回答。”   我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胸膺如堵,却没法给他任何安慰。突然明白在溪谷里,他为什么会提起姥爷说的那句话了,“每个人都是一颗迷失在银河里的星辰,如果你看到流星划过,那就说明它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然而直到后来我才明白,命运就像万有引力,即便是最绚烂夺目的流星,也只能在宇宙既定的轨迹中飞行。   ※※※   山顶的风越来越大,刮得我寒毛尽乍。玄小童又蹦又跳,呵着气搓着手掌御寒。   我从背包里拎出备用的衣服,披在他身上。   玄小童笑着说:“不如我们生火取暖吧,反正这儿有现成的木柴干草,等起了烽烟,说不定还有人来救我们下山,一举两得”没等我回答,又摇了摇头,“不成,不成,如果大巴上那些人说的是真的,司马台己经被国安局封锁戒严,咱们烧起烽火,那不等于自投罗网吗?唉,真扫兴。”   我沿着墙壁四下俯瞰。烽火台修筑在陡峭的山头,南、北、西三面悬崖如削,以我现有的登山绳和工具,根本没法攀爬下去。   东边连着一条又尖又窄的山脊,原先的城墙几乎全都崩塌了,只留下几敦基台,最宽的地方目测大约也只有一两米,要想从这段山脊匍匐着爬到最近的烽火台,除了勇气和能耐之外,还得祈祷好运气,别被横向的狂风刮得摔下山崖。实在不行,就只好原路返回了。等到木屋的火势完全熄灭后,或许还能再从地下室里钻出去。   但想起刚才发生的那一幕幕可怕情景,我又不由打了个寒噤,不知道那成千上万的疯猫火鸟还会不会在那儿等着我们?   我取出手机,打开卫星定位软件,想查清所处的位置。当我看见显示的坐标时头顶像波雷电劈中,全身猛地僵住了。   40°40′27″,117°27′02″……   这里竟然就是神秘人在iPod上留给我的指示坐标!   迄今为止,神秘人告诉我的每一句话都藏有深意,他指引我来到这个地点,说明这个坐标肯定是解开所有困惑我谜题的关键。   “小童,你姥爷有没有告诉过你,这儿有什么特殊的东西,或者……有什么秘密的暗室?”我强捺住激动与急剧的心跳,一边问他,一边趴在地上敲打每一块地砖看看是否还有其他空心的通道入口。   玄小童摇了摇头,“没听说过。姥爷只说这儿是我和他的秘密花园,除了……”玄小童脸上忽然微微一红,“除了特别要好的朋友,都不能带到这儿……”   话还没说完,西边突然传来“突突突突”的轰鸣声,一架墨绿色的直升机正越过层峦叠嶂的山头,朝着我们这里急速飞来。   “下面的人听着,原地站立,不许妄动,否则格杀勿论!”我刚想掀起石板,重新钻回甬道,一连梭的子弹己经密集地打在前方,火星乱迸,只好举起双手,慢慢地站了起来。   狂风鼓舞,尘土飞扬。直升机在我们头顶盘旋,垂下了一条绳梯,过不一会儿,爬下来两个荷枪实弹的特警,端着枪警惕地打量我们。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擅自闯入军事禁地?”右边的矮个儿特警举起枪对准我,厉声喝问。   “这儿不是旅游改造区吗,怎么变成了军事禁地?”我正想说自己是画家,来这儿写生的,玄小童己经抢着反问了,“这么说传言是真的了?我们是报社的记者,听说司马台出现了外星人,特地来采访证实的……”   “住口!”矮个儿特警脸色骤变,将枪口对准玄小童,“什么外星人,胡说八道!你们都听谁说的?”   我心里一凛,看他们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表情,难道村民说的是真的?难道这儿真的出现了陨石、飞碟与外星生物?我急忙挡在玄小童身前,苦笑着说:“警官,小孩子道听途说,您别见怪,我们就是来这儿登山露营的,景区被封了,只好爬野长城。”   两个特警狐疑地打量着我,矮个儿特警冷冷地说:“我谅报社也不敢招收童工。你的脸挺熟的,是这儿的居民吗?叫什么名字?这小子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弟弟,刚上初三。”我顺口胡编了两个名字。玄小童瞟了我一眼,撅了撅嘴,不知道是不满意我给他取的名字呢,还是编排的兄弟关系。   “等等!”左边的那位高个特警似乎认出我了,绕着我们走了两圈,激动地拨出对讲机,大声地重复,“009号的疑犯!009号疑犯!我们找到009号疑犯了!Over”   “收到,请报告你们的位置,Over。”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声音。   “我们在……”高个特警看了看定位仅,刚想回答,对讲机突然传出一阵噪音,似乎受到了极大的磁场干抚,就连定位仪的数据也全部消失了,他愕然地看了看同伴,仰头大声呼唤百升机,让他们向总部报告方位。   直升机左摇右晃,突然失控似的冲天倒飞,就像所了线的风筝似的,在空中跌宕乱舞,急速向东边的山脊。   “轰”的一声巨震,火光冲天,整片山的山岭都似乎要崩塌了,我下意识地抱住玄小童,将他护在了身下,那两个特警也趔趄伏倒在地。   隆隆之声在群山间回荡,过了好久才慢慢平息。   当我抬起头时,脑子里“嗡”地一响,一年前的奇异星空突然又出境了!一团团星云漩涡似的离心飞甩,整个夜空就像是梵高的《星月夜》,流动着五颜六色的魂丽光彩,美得让人眩晕。   “你看见了没有?”我呼吸窒堵,连指尖也不由自主地颤抖,忍不住轻轻地捅了捅怀里的玄小童。   “看见什么?”玄小童睁大眼睛,不解地问我。   等我转头再望时,激动立即变成了失望。星汉璀璨,历历分明,一切又瞬间恢复了原样。这一切究竟只是我刹那的幻觉,还是只有我一个人才能看见的“真相”?   两个特警惊魂未定地爬了起来,看了看崩了半边的山脊,又看了看我们,用枪指着我,厉声喝问:“你们还有什么同党?快叫他们出来!”   我心里“咯噔”一跳,忽然想起神秘人在西藏雪山上打落两架直升机的超人壮举,难道是他在暗中保护我?否则对讲机怎么会受到干扰,直升机又怎么会好端端地自行撞毁在山岭上?忍不住四下张望。   那两个特警互相使了眼色,一齐端起枪对准玄小童:“我们数到三,再不给我出来,就先崩了这小子!一……二……”   看他们紧扣扳机的神态,知道不是在虚张声势,我心里一沉,那一瞬间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的力气,竟然拖着受伤的腿凌空翻身,一记旋风脚,重重地踹在高个特警的胸口,将他踢得仰面摔飞出去。接着顺势扳住矮个儿特警的枪管,奋力朝下旋转,“哒哒哒哒……”子弹打入砖地,扫过他的脚背,矮个儿特警惨叫一声,抱着脚在地上翻滚。   高个特警踉跄起身,迅速从腰间拔出手枪,想要瞄准我,又犹豫了一下,转而朝玄小童开了两枪。   两枪都差了毫厘,打在箭垛上,砖石炸裂。   相隔太远,我来不及去扑夺他的手枪,眼看他又要开第三枪,热血全都涌到了头顶,不顾一切地转身扑挡在玄小童身上。   “砰!”枪声和玄小童的尖叫同时响起,我后背一热,仿佛受到无形巨力的推送,猛的撞在了塌了半边的城墙上,翻身滚了出去,朝着一千多米深的悬崖急速摔落……   ※※※   耳边风声呼啸,飞速下坠,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发生了什么事,肩膀已经重重地撞在了额木板之类的硬物上,痛的眼冒金星,接着“啪啪”连声,又不知接连撞折了几块木板,后背的伤口像要炸开来了,眼前一黑,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慢慢恢复意识,下意识地想要撑起身体,突然觉得后背一阵撕心的剧痛,冷汗直涌。   “别动,正在给你清理伤口呢。”听到玄小童清脆的声音,顿时让我安心了不少,我徐徐睁开眼睛,寒毛直乍,大叫一声,差点滚了下去。   下面空空荡荡,是几百米深的悬崖,而我竟然趴在一个悬空的棺材上!   再往下看去,更是头皮发麻,彻底清醒了过来。悬崖凹凹凸凸,被月光照得雪亮,石壁上高低交错地安嵌着大小上千具棺材。每具棺材都刷着鲜艳的红漆,棺头的位置画了一黑一白两条蛇,相互交缠,非常醒目。   我身底下趴着的这具棺材,至少长四米,宽一米五,一半嵌在石崖的洞隙里,另一半露在空中。棺头的木盖被我从上空摔落时砸裂了,露出里面的骷髅头,头顶还剩了几十根稀稀落落的黄毛,黑洞洞的眼窝恰好对着我,好像正在龇牙怪笑。   悬棺是中国南方少数民族神秘的墓葬方式,福建、江西、四川、云南等地都有,我去武夷山写生时就曾经见过,北方这是第一次看见。但不论是哪一种,棺材通常都是横着架在悬崖上,或者横向嵌在石缝里,从没像这样,竖着一半卡在岩缝中,一半撅在悬崖外。   我转过头,朝上瞄了一眼,从这儿到崖顶的烽火台约有六十多米高,上方崖壁也密密麻麻嵌了几百具悬棺,其中十几具断成了两截,显然是我从上方坠落时,接连撞在这些棺材上的结果。   如果不是这些造型独特的巨大悬棺,我可能早已经摔成肉泥了,冷汗涔涔,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害怕。   “缺德的艺术家哥哥,你的命真大,死人都抢着救你。”玄小童盘腿坐在我边上,麻利地穿针引线,给我缝着背上的枪伤,叹了口气,“这子弹要再往右偏两厘米,你就可以和下面这位骷髅新娘同棺合葬啦。”   “你没事儿吧?那两个特警呢?”尖针穿过皮肉,疼得我抽了一口凉气。侧耳倾听,悬崖上没传来枪声,也没听见直升机的轰鸣。   “他们乱枪齐发,自相残杀了。我嘛,我不是早和你说过,吉人天相,没完成天降大任之前,就算我自己想死老天爷也不能答应。”   “这儿离山顶可不近,你就这么下来的?”我松了口气,瞄了一眼上方垂下来的那条飘飘荡荡的登山绳,有点儿惊讶。   “你也太小瞧我啦,我连珠穆朗玛峰也爬过,这算什么呀。”玄小童“嗤”地一笑,声音忽然变得轻柔起来,“再说你不是我的哥哥吗?我哥在哪儿,我只好也跟着到哪儿了。”   “那是我胡诌骗他们的,你可别当……”我哈哈笑了起来,牵扯到伤口,又是一阵锥心的刺痛,咬紧牙根,剩下的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我就当真了。男子汉大丈夫,说过的话怎么能不算数?”玄小童冷笑一声,“有我这……这弟弟,很让你丢脸吗?”   “哪能呀,”我吐了一口气,笑着说,“要真是我弟弟,我做梦也会笑醒。以后有谁敢欺负你,哥替你出头。”   玄小童“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过了好一会儿,又幽幽地说:“刚才在烽火台上,你干吗要替我挡那一枪?”   “你不是我弟弟嘛。”我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那之前木屋着火的时候呢?那会儿我可不是你弟弟。梁柱都快塌了,你干吗不赶紧逃出去?”   “你不是还在里面吗?万一你没睡醒,或者被烟熏昏了怎么办?”   “笨蛋,你就没想过我可能早就逃出去了吗?”玄小童叹了口气,“这么大的动静,就算是植物人也被吵醒啦。再说我可没你那么傻,生死关头,不顾逃命,还想着救别人。”   我哑然而笑,回想起那时的情况,确实还有点儿心悸后怕。   “那后来呢?后来那些火鸟和疯猫攻击我们的时候呢?你干吗拼命护住我?我和你认识没几天,统共才见过两次面,你为什么要一再地舍命救我?”   这个问题我实在没法回答,想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和你很亲近。如果真有上辈子,说不定咱们上辈子就是兄弟。”   背上突然一凉,像是有什么水滴落在背上,接着一滴,又是一滴。   下雨了?我愕然地抬起头,满天繁星,哪来的雨点?突然醒悟过来:“喂喂,好端端的怎么哭了?我们这不都好好的吗?”我最受不得别人哭,一哭我就六神无主,偏偏他又跟姑娘似的是个爱掉眼泪的主儿。   “就快好了,别动!”玄小童抹了抹泪水,将我的头了去。缝了几针,冷不丁地又冒出一句,“那昨天下午在公路上呢?你冒着摔成肉酱的危险去救那吊在悬崖下的小婴儿,也是以为你上子和她是兄……兄妹?”   “原来你也看到了?”我脸上一烫,有点儿不好意思,“那时情况紧急,就算换作别人……嗯,换了是你,肯定也会做同样的事情……”   “我才不会呢,”他立即呛了我一句,“那小孩儿和我非亲非故,我干嘛要冒险去救她?除了你,边上那些看热闹的人也没几个那么傻的。”   我微微一笑,心想人心都是肉长的,你现在说得这么冷血,真到了那时候可就未必会袖手旁观了。   “假如是我和那小婴儿同时吊在悬崖边呢?如果只来得及救一个,你会救谁?”玄小童不依不饶地问我,和那婴儿较上劲儿了。   “那肯定是救小婴儿呀,”我听了好笑,故意逗他,“你看她白白胖胖的多可爱呀,长大了准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没想到他一下了,冷冷地插了一句:“流氓!”猛地收紧针线。我疼得龇牙咧嘴,泪水、汗水个都涌了出来。   “疼吧?活该。”玄小童打了个结,咬断线头,站起身踢了我一脚,“快起来,别装死!想活着去找你白白胖胖的漂亮小姑娘,就跟我来。”   听他的口气是真的生气了,我苦笑着爬了起来,原以为这孩子天真烂漫,只是有点儿古灵精怪,这时才知道原来脾气也大得很,还特别开不起玩笑。   我问他上哪儿,他不理我,张开双臂摇摇晃晃地从棺材走到悬崖边,贴着崖面,一点一卢点地朝左侧移动。   我这才看清悬崖上有条凿出来的栈道,宽不过两尺,蜿蜿蜓蜓,将所有的悬棺连接在一起,栈道的末端就在距离这具棺材四五米远的地方,通向一个幽深的石洞。   我一瘸一拐地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贴着悬崖,沿着那又滑又窄的栈道朝石洞移去,大风迎面刮来,感觉随时会掉下去似的。我忍不住低头看了眼下面,脚底生凉,酥麻麻地直蹿头顶。   崖壁上只有这一条栈道与石洞相连,是下山的唯一途径。这么窄的栈道,古代那些少数民族不可能抬着巨大的棺材由此走上来,凿出栈道多半只是为了挖掘棺洞,然后可过架设滑轮或者吊索来安放棺材。   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上千具悬棺密密麻麻占据了整面悬崖,如此扎眼,为什么我在烽火台上向下眺望时,竟然没有看见?景区的管理人员与游客为什么也从没发觉?   就在这时,空中又传来隆隆的声音,两架直升机越过山顶,在上方盘旋了一会儿,突然呼啸着冲了下来。   我们瞬时僵住了,紧紧地贴在崖壁上,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狂风鼓舞,整个人都快被掀起来。这时我们已避无可避,只要他们随便打一梭子弹,即便不被击中,多半也要被逼得跳下悬崖。   然而出乎我们意料的是,驾驶员与特警四处张望,竟对眼皮底下的我们视而不见。   两架直升机在距离我们六七米外的地方盘旋了一会儿,又斜侧转向,继续朝前飞去。   我和玄小童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不敢相信就这么过了关。我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难道这个悬崖有隐形的魔力?所以他们看不见我们,正如我们在烽火台上看不见悬棺?   石洞口只有半米来宽,一人多高,里面黑漆漆的,寒风阵阵,带着种野兽的腥臭味儿。   手机的白光一照,阴惨惨的有点儿瘳人。潮气很重,不时有水珠滴落,石阶长满了苔藓,非常湿滑,一不小心就会摔倒。但经过了刚才那命悬一线的栈道,这就算不得什么了。   玄小童走在前头,冷冷地说:“你一定在骂我莫名其妙、喜怒无常了?没错儿,我是天蝎座的,既自私,又狠毒,心眼小,还喜欢计较,最喜欢的是打击报复,翻脸比翻书还快……谁让你故意招我呀?”   我心想我都不知道怎么就招你了,或许富人家的孩子都是这么骄纵任性,什么事儿都得以他为中心,我比他大了好几岁,怎么说也是哥哥,就顺他一把吧。于是一边扶着石壁慢慢往下走,一边笑着说:“好啦,我和你开玩笑呢。你要是自私狠毒,又怎么会帮我剜子弹、缝伤口呢?”   “要不是你先救我,我才懒得理你呢。”玄小童“哼”了一声,语气缓和了一些,“谁对我好,我才考虑对他好。谁要是敢一会儿对我好,一会儿对我坏,我就把他大卸八块。”   我听了忍俊不禁,他转身喝问我笑什么,我连忙说:“没什么,没什么,就觉得你这话不仅有深度,而且还特别押韵……”一不小心,额头撞在上方凸石上,疼得叫了一声。   玄小童急忙搀住我,手机照了照我的额头,惊叫一声:“哎呀,流血了,疼不疼?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这么大的人,走路也能磕到。”一边埋怨,一边从医药箱里取了酒精药棉,将我擦拭了一遍。   相隔咫尺,幽香一阵阵地钻入鼻息,不知道他用的哪个牌子的香水,好闻得让人心里发痒,手指冰凉柔软,摸在我的额头上,有种奇怪的感觉。   我心里莫名地一跳,笑着说,“幸好你不是女孩。”   “干吗?”他全身似乎僵了一下,手指也顿住了。   我本来想说“如果你是女孩,谁做你男朋友可就惨啦,就算不被你大卸八块,也要被你乎冷乎热整成疟疾”,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回去,咳嗽了一声,说:“如果你是女孩儿,我就想不出到底是该救那小婴儿,还是该救你了。”   “孺子可教,”玄小童嫣然一笑,轻轻地擦拭我的额头,柔声说,“不过这不是标准答案。标准答案是,既然你是我的哥哥,就只能对我一个人好。所以不管另外那人是婴儿、孕妇、老人、残疾,还是多么可怜的人,你都必须只救我一个。否则我就先杀了她,然后再杀了你。”   我一愣,从来没有听过有人用这么温柔的声音表述这么残忍而蛮不讲理的话,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更奇怪的是,我居然想不出该怎么反驳他。   ※※※   玄小童拉着我的手,又往下走了大约二十来分钟,突然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很难形容那种气味儿,有点儿像寺庙里的香火,又混合了些檀香、迦南香、麝香、沆香等各种香料的味道,好闻,却带着一种神秘而诡异的感觉。   玄小童“咦”了一声,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左右环顾。   我问他怎么回事,他摇了摇头,欲言又止:“没什么,这味道有点儿像……像我姥爷从前做标本用的防腐香料。”   越往下走,香味越浓。前方出现了两条羊肠石径,一条顺着山体洞窟的坡势继续往下,另一条则绕向右边,那儿正是香气飘来的方向。   “我姥爷真的到过这儿!”玄小童用手仔细摩挲着右侧的岩壁,再也按捺不住激动,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石壁上凿了一个太极似的圆形标志,和那幢“魔屋”地道里的蛇纹图案有点儿相似。   “这是我姥爷带我去野营、打猎时,教给我的秘密联系记号。太极图里阳极代表他所在的位置,”玄小童指着石壁上的标志,“你看这儿,阳极在2点钟的位置,这表明他朝这儿走啦。”   我们循着香味儿,朝右转去。路越来越窄,就像是从岩石里硬凿出来的罅隙,最窄的地方只能供一个人侧身通过。走了十分钟后,洞窟渐转宽阔,沿途又发现了不少玄小童姥爷留下的标志。   又走了几分钟,前面没有路了,一道八九米高、五六米宽的巨大铜门连石壁,气势磅礴地横断在眼前。   铜门四沿雕着九条五爪金龙,朱漆剥落,左右两个蛇形门环,盘蜷吐芯。门钉九行一共八十一颗。九是最大的阳数,象征“天”,按照古代的级别,这是皇帝的禁宫才享有的建筑特权,难道……我呼吸一滞,难道这里竟然是古代某位帝王的秘密寝陵?   香气是从门缝里溢出来的,玄小童推了推铜门,门巍然不动。   铜蛇门环的形制和棺材上的蛇纹极为相似,也和玄小童姥爷留下的太极标志,以及那幢“魔屋”地下室的铜门图案有些相像。再联想起化入我手指的那枚青铜蛇戒,我的心跳得更加剧烈了。   这个图案到底代表了什么含义?神秘人将蛇戒送给我,又提供了此地的坐标,暗示我这里是解答“我是谁”的关键,难道这两扇铜门的后面,就是所有谜题的答案?   我尝试着握住蛇形门环,朝里一推。手指刚与门环相触,无名指突然一阵刺痛,绿光闪耀,和门环上的铜蛇连成一片。   “嘎”的一声,铜门一震,徐徐朝里打开。几乎就在同一瞬间,里面火光跳跃,一盏一盏的灯火接连点燃。短短几秒钟,周围便灯火辉煌,亮如白昼。   我们对望一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像站在了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第九幕 复活的化石   在崖柱之间,天使长加百列坐着守卫,等待夜的来临。   除了天上相识的来着以外,无人能通过这扇门。   况且从中午以后,没有人到过这里。   倘有异类的天使,有意飞跃城墙,   你知道,物质的障碍怎能抵住灵魂?   ——约翰·弥尔顿   铜门里面是一条高六米、宽六米的宽敞甬道,四壁全是汉白玉石。墙壁上嵌着、盏盏云母石罩灯,不知设置了什么点火的机关,和铜门牵连,门一打开,所有灯火立即自动点燃。   甬道两边每隔五米,便有九级石阶,层层向上。石阶下立着一对对雕刻精美的石人或石兽,“眼睛”均由绿宝石镶嵌而成,灯光一照,碧光流离,仿佛在灼灼盯着我们,很像是古代的帝王陵墓里用来镇墓的石像生。   陵墓的石像生大多是文臣武将,以及大象、狮子、老虎等猛兽,一来驱邪,二来显耀皇威。但奇怪的是,这条甬道中的石像生不管是人是兽,没一个是正常的,个个奇形怪状,狰狞恐怖。   我脑中一片空白,就像被一股无形的巨大力量吸引,不由自主地牵着玄小童走了进去。刚步入甬道,身后“砰”的一声闷响,寒毛直乍,那两扇铜门居然又紧紧地合上了。   铜门内侧没有蛇形门环,也没有任何可以拉启的把手。我抠着门缝使劲掰了半天,纹丝不动,浑身冷汗全都冒了出来,如梦初醒。早知道刚才应该拿个楔子卡住门缝,这会儿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如果真被困在里头,那可就惨了!   玄小童愣了一会儿,突然格格大笑起来。   我问他笑什么,他挽住我的手臂,扮了个鬼脸,笑靥被灯火映得晕红:“谁让你刚才纠结是救小婴儿还是救我?这下好啦,这儿只有我们两个。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性命攸关,他居然还在想着这个纯属假设的无聊问题。既来之,则安之,说不定里面有其他的出路。只好这么自我安慰着,硬着头皮继续朝里走去。   甬道又斜又长,除了石像生外,两壁还刻了许多浮雕,大多是远古狩猎、献祭以及祈祷、死后重生的情景,此外还有不少奇特的埃及式古象形文字,和之前“魔屋”地下通道里的颇为相似。   我越看越奇怪,难道这地宫真的和那幢木屋有什么关联?玄小童的姥爷一路留下的那些奇怪的记号,是为了指引谁来到这里?为什么我的“隐形”蛇戒和门环刚一接触,铜门立即自动打开?难道……我心里“咯噔”一跳,隐约想到了些什么,却又稍纵即逝,难以说清。   揣着满腹疑团走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到了甬道的尽头,前方又是两扇紧闭的铜门。   铜门边上立着两个高近两米的鎏金饕餮纹铜香炉,青烟袅袅,刚才的异香就是从这儿传来的。   玄小童没有再找到姥爷的记号,似乎有些失望。   推开铜门,狂风鼓舞,嘈杂尖利的鸟啸兽吼声直冲耳膜。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雪峰参差,白茫茫一片,寒风卷着冰屑,四面八方地扑面刮来。我们竟然站在一个积雪皑皑的悬崖边上!   ※※※   星辰寥落,云海茫茫,周围尽是若隐若现的雄伟雪山,就如同一座座兀立在海上的岛屿。   脚下悬崖三面凌空,峭壁如削。我探头往下一看,深不见底,凉飕飕的感觉沿着脚跟直蹿上来,急忙拉着玄小童朝后退了两步,又惊又疑,难以置信。   司马台的山峰最高不过1000多米,而海拔3000米以上才有积雪。从我所站立的地方目测判断,对面山峰的雪线距离我平行的位置,至少还有六七百米。换句话说,我现在所处的位置,海拔至少在3600米以上。   我们到底在哪里?为什么突然从司马台的山腹穿梭到了几千米高的雪山悬崖上?   寒风呼啸,玄小童手指冰凉,掌心却凉津津的全是冷汗,情不自禁地朝我身上靠了过来。   我脑子里晕晕沉沉,就像突然坠入了那无底深渊的云中雾里,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打开手机里的卫星定位系统,浑身更是鸡皮冒起。显示的坐标竟然仍是40°40′27″,117°27′02″。换而言之,我们依旧在司马台的山上!究竟是GPS出了问题,还是眼前的一切尽皆幻觉?   解铃还须系铃人。神秘人指引我来到这里,应该有其深意。我深呼了一口气,打开iPad桌面的“我是谁”应用程序。这回出现的界面果然不再是蔚蓝的地球,而变成了一个旋转着的棺材。   点了点棺材,突然传出一曲奇怪的音乐,一个骷髅慢慢地从里面爬了出来,颌骨一张一合地吟诵:“你从来处来,到去处去。你配拿书卷,配揭开七印。当流火的日子来临,复活的复活,永生的永生,你要对群星宣读被审判的声音。”   声音低沉浑厚,正是神秘人的嗓音。我不知道他念的是什么诗句,也不知道其中有什么含义,但却莫名地涌起一种似曾相识、而又毛骨悚然的感觉。   玄小童惊讶地探过头,问我这是什么。我正想着如何向他解释,空中突然传来“呀呀呀”的尖叫声,抬头一看,全身骤然僵住了。   一只巨大的怪物在头顶盘旋着,全身乌黑,双翼平张,翼展将近二十米,简直就像一架飞机。毛茸茸的脖子又粗又长,连着坚利如长刀的红色尖喙,头冠血红,幽绿的双眼恶狠狠地瞪着我们。   “羽蛇神翼龙!”玄小童身子一颤,挽住我的臂弯,低声说,“千万别轻举妄动,慢慢地走回去。”   我猛地吃了一惊,“羽蛇神”在印第安语中是“风神”的意思,这种翼龙生活于6500万年前的白垩纪,是迄今为止生物界所发现的体型最大的翼龙。但它们早已灭绝,怎么可能出现在雪山上空?   然而无论是这怪物扇动的狂风,还是那扑鼻的腥臭,都提醒我它是个活生生的史前凶禽。这些日子我所经历的吊诡的事儿太多了,很少能用现有的科学来解释,相比之下,这个复活的化石倒也算不得什么。   我屏住呼吸,和玄小童一起缓缓地朝后移动。奈何那两扇铜门己经严丝合缝地关上了,门环在里侧,外面冰雪冻结,滑不溜手,根本拉不开。   羽蛇神翼龙张开巨喙,朝我们发出刺耳的尖啸,长尾突然一甩,急速俯冲而下。   狂风扑面,满地的积雪全都爆炸似的喷涌四舞,巨大的冲击力比起降落的直升机更强猛了许多倍,压得我寸步难行,透不过气。来不及眨眼,两三米长的爪子己经当头抓了下来。   避无可避,我下意识地将iPad往上一挡,被它巨翼挟卷的狂风扫中,“砰”的一声,平板电脑脱手飞出,掉落悬崖,我重重地撞在铜门上,后背缝合的伤口差点迸开,疼得泪水直涌,心里却只闪过一个念头:糟了!没了iPad,神秘人留给我的线索就全断了!   “小心!”翼龙的爪尖擦着我的脸颊扫过,玄小童抱住我往旁边滚去,右手握住瑞士军刀,顺势在那怪物的翼膜上划了一条长缝。   羽蛇神翼龙全身收紧,发出一声愤怒而凄厉的尖叫,猛地凌空翻转,雪浪掀涌,右后方的冰峰被它撞塌了半边,冰块、石头劈头盖脸地砸在我们身上。   玄小童紧紧地抱住我,我能感觉到那温热的呼吸、幽冷的体香,缭乱的发丝拂过我的脖子与耳沿,又麻又痒。   我喉咙里突然像被什么堵住了,涌起一种难以描述的奇怪感觉。来不及多想,翼龙己经平张双翼,在空中划过一条圆弧,再次像轰炸机似的冲了过来。   它明显被激怒了,气势汹汹,相隔几十米远,已经能感觉到那股扑而而来的飓风,雷霆万钧,足可以将我们压成齑粉。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铜门无法拉开,悬崖又塌了半边,能腾挪的地方不到六平方米……难道真的要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玄小童却似乎毫不害怕,格格一笑,在我耳边呵了口气:“好的不灵坏的灵。不如我们一起跳下去吧,就算粉身碎骨,也好过变成这丑八怪的晚餐。”   我突然想起那天和神秘人从雪山顶峰急速冲落的情景,热血上涌,反正左右都是一死,倒不如和老天爷掷一把骰子!拉着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大声说:“好,我数一二三,一起跳下去!”   右后方的冰崖崩塌后,正好形成了一个落差两三百米、坡度60左右的斜面,连接到下方的雪坡上。   雪坡继续朝外延伸出一百多米,才是第二级的悬崖。悬崖下白雾茫茫,什么也看不清。但就算下面是刀山火海,那时我也顾不着了。   翼龙尖啸着越冲越近,狂风刮得我无法睁眼。我将登山绳与锁扣紧紧地绑在玄小童与我的身上,大声数到“三”,一起纵身跳了下去。   天旋地转,整个世界仿佛瞬间倾覆了。我们重重地撞落在松软的积雪里,翻了几个跟斗,沿着那斜陡的冰面,尖叫着朝着无底深渊急速滚落。   那天在西藏雪山上,我好歹还有急救床与木板作为缓冲,又有神秘人全程保护,虽然惊险万状,却没什么致命的危险。而此时既没有任何工具,又看不清下面的山势,纯粹是拿性命来赌博。   短短十秒钟,头部、髋骨、胳膊就先后被冰石接连撞到。强烈的恐惧与兴奋刺激着肾上腺素,让我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只觉得自己仿佛成了惊涛骇浪里的一条小船,上下颠簸,乘风破浪。   风神翼龙尖啸着穷追不舍,巨大的黑影始终笼罩在雪地上,随着我们急速移动。   转眼间我们就冲到了雪坡上,就势翻了几个滚,侧身斜躺,继续大叫着往下滑行。   几十米外就是第二级悬崖,云雾缭绕,白茫茫一片。以我们飞似的下滑速度,如果崖下是岩石或冰川,落差高于六米,将必死无疑。   我从背包侧袋里抓出螺丝刀,奋力插入雪坡。冰块迸飞,螺丝刀虽然插入冰雪下的岩石罅隙,但仍阻挡不住我们下冲之势。我手臂酥麻连震,后背剧痛,握着螺丝刀在冰岩上划过长长的坑缝,继续朝下冲去。   “叮!”玄小童也翻身将瑞士军刀插入岩隙。   两人合力,下坠的速度总算稍稍减缓,但仍斛着滑行了十几米,直到冲至悬边沿,起子与瑞士军刀才被石缝死死卡住。我们全身一震,右手紧握刀柄,左手抓住凸起的岩石,腰腹以下全都悬吊在了半空。   ※※※   狂风刮卷,惊魂未定,冷汗早已浸满了全身。玄小童与我四目交视,忍不住笑了起来,通红的脸上凝结着薄薄的冰霜。   我们穿的衣服都只是单件的套头衫与运动服,在这海拔3000多米的极寒雪坡上翻滚,除了恐惧,根本来不及感受别的。此时稍得喘息之机,才感到牙关格格乱撞,从里到外冻成了冰棍。   羽蛇神翼龙尖叫着盘空飞旋,几次作势欲扑,却始终没有冲下来。我觉得有点不妙,低头往下一看,脑子里“嗡”地炸开来了。   云雾弥散,六只巨大的白色蝙蝠趴在下方的崖壁上,龇着牙,扑扇着双翼,发出尖利的吱吱声。   我见过的最大蝙蝠翼展也不过五六十厘米,这六只巨蝠的翼展至少有六米,眼睛和脊背都是血红色的,看起来像是传说中的吸血怪物,极为狰狞。难道风神翼龙是忌惮它们,所以才不敢下来?   更让我毛骨悚然的是,悬崖至少高两百米,下方恰巧是一条蜿蜒的冰川,冰锥尖石林立。只要我们一松手,就算不被这六只巨蝠抄个正着,也必定摔成肉泥。以我后背的伤势,还能忍痛强撑多久?   “呀!呀!呀!”羽蛇神翼龙的头冠涨得通红,抬头张翼,发出凄烈的怒吼。过了一会儿,右前方又传来一阵尖叫声,十几只翼龙似乎是听到了召唤,穿过雪山群峰,朝着这里急速俯冲。   “这下有意思啦,猜猜谁来吃晚餐?”玄小童笑吟吟地眯起双眼,仿佛我们不是命悬一线,而是坐在马戏团的贵宾上驯兽表演,“丁大哥,你包里还有没有登山绳?拿出来给我。”   我不知道他要绳子做什么,但他既然攀登过珠穆朗玛峰,经验肯定远胜于我。于是右手紧握螺丝刀,左手小心翼翼地从背包的网兜里取出登山绳。绳子只剩下八九米长了,真后悔没多带些,顺便捎点儿岩楔、凿钉。   这十几只翼龙四五成群,战机编队似的列成“品”字形,来势极快。玄小童刚用左手和牙齿编好一个绳套,最前面的四只已经从我们眼前疾掠而过,示威似的朝着下方的巨蝠盘旋狂叫,后面的几只翼龙则直接张爪朝我们俯冲而至。   “抱紧我,别松手!”玄小童回头朝我甜蜜地一笑,突然将绳圈抛了出去,不偏不倚地套住了下方那只翼龙粗长的颈子。   绳套的另一端与我们身上的锁扣相连,我只觉得呼吸一滞,全身被那绷紧的绳子拉拽,不由自主地和他一起腾空跃出。   腥风鼓舞,尖叫刺耳。我眼花缭乱还来不及看见什么,已经撞落在那只翼龙的背上,喉咙里腥甜直涌。如果不是玄小童及时抓住我身上的绳索,差点儿翻身摔了下去。   “驾!”玄小童猛地勒紧绳套,翼龙脖子被拉得如同一张满弓,张开双翼朝上空冲起。我仰身摇曳,下意识地紧紧抱住玄小童,就像骑在一颗破膛而出的炮弹上。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六只巨蝠突然闪电似的冲了上来,死死地咬住了另外三只翼龙的颈子。   那几只翼龙发出凄厉的惨叫,双翼扑扇,猛烈地抽搐着,全身就像漏气的皮球急速干瘪,瞬间就只剩下了皮包骨。   我头皮一阵发憷,这些巨蝠不仅吸血,似乎还以毒素将猎物的血肉溶成液体,吸食得一干二净。   来不及细看,前方尖啸如潮,羽蛇神翼龙己领着剩余的九只翼龙急冲而至,势如狂飙。   眼看距离越来越近,就快迎面撞上,玄小童双腿夹紧身下那只翼龙的脖子,向右拽紧绳套,左手握住瑞士军刀,在它的颈侧划了一刀,翼龙吃痛狂吼,被迫转向朝右上方飞去。   这些庞然大物显然被吸血蝙蝠彻底激怒了,顾不上追击我们,直接向蝠群摆出了决战的阵势。那六只巨蝠毫不退缩,不紧不慢地扇动膜翼,龇牙发出难听的嘶叫,等到翼龙群冲到悬崖上方时,才松口丢弃尸体,轰然飞散,从两侧向翼龙包抄。   大战快速而惨烈,顷刻间就己决出了胜负。   翼龙的速度与力量虽远胜吸血蝠,但灵巧性与战术却大大不如。巨幅成双成对,鬼魅似的穿梭交错,一只吸引翼龙注意,另一口趁机闪电般咬住它的脖子,释放毒素,然后立即向下一个日标发动攻击。   回头望去,十只翼龙己有七只中了蝙毒,有的惨叫着团团乱转,有的发疯似的自行撞向崖壁。另外两只翼龙脖颈被巨蝠死死咬住,正在抽搐挣扎,发出凄厉哀鸣。   只剩下那只羽蛇神龙仍在抵御蝠群的围攻。它显然是翼龙中的王者,凶暴无比,巨翼横扫,将一只迫近的吸血蝠摔飞出去。长如尖刀的巨喙一下叼住了另一只巨幅,仰颈甩动,硬生生地将它吞入肚里。   但它再强横,也挡不住吸血蝠的轮番偷袭,我们刚飞过左侧的峰顶,就听见风神翼龙恐怖的狂啸,显然己被蝠群咬中。   听到同类的悲鸣,身下的翼龙发出愤怒而绝望的怒吼,上下左右地急速翻转,要将我们掀飞出去。   那种感觉难以描述,就像乘坐随时都将脱轨的“云霄飞车”与“疯狂老鼠”,我被它颠得天旋地转,无法呼吸,五脏六腑都快翻转过来了,唯有紧紧地抱住玄小童,片刻也不敢松开。   他稳稳地骑在翼龙的脖子上,双手勒住绳套,如同箍住烈马的嚼环,驾驭着这凶暴的史前怪物在雪山群峰之间穿梭飞行,忽左忽右,好几次仿佛就要撞到雪山了,却在最后半秒钟擦着崖壁冲天飞起。   翼龙激烈反抗了十几分钟,终于服软了,平张双翼,贴着雪坡朝下方的草甸滑翔。   “你在哪儿学的这本事?珠穆朗玛峰上不会也有翼龙吧?”我如释重负,贴着玄小童的耳朵问他。直到这时,才感觉到一阵森冷入骨的后怕,以及伤口烧灼撕裂的剧痛。   “这和骑马一样呀,除了多长了两只翅膀。”他回眸嫣然一笑,“谁让你这么小看我?现在服了没有?”   “服了。”我不得不心悦诚服。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他只是个任性淘气的富家孩子,没想到他居然如此从容镇定,动作又如此矫健灵活。越来越觉得他就像一本悬疑小说,每翻开一页,都有新的谜题与发现。   或许是因为经历了太多不可思议的事情,或许是因为我对他毫无保留的信赖,我那时竟一点也没想过,以一个普通男孩的臂力,怎么可能制伏并驾驭一只这么庞大凶暴的翼龙?   ※※※   过了雪线,山坡上的草地、树林越来越多,迎风刮来的狂风也不再那么寒冷了。   往下俯瞰,一块块明亮如镜的高山湖泊镶嵌在碧绿茂密的森林里,草坡上繁花似锦,美得如同一幅幅油画。   然而奇怪的是,那些植物和我在梅里雪山、青藏高原上看见的截然不同。我经常在野外写生,对于各种地貌的植被都有所了解。此刻放眼望去,除了蕨类和羊齿植物外,我只认识一些松柏与针叶树。但即使是这些树木,仔细辨认,也和平时所见到的有很大出入。   当我们飞过汹涌起伏的林海,沿着溪流继续朝坡底的草地掠去时,难以置信的景象再次扑入了眼帘。   湛蓝的湖泊在夜色里泛着点点银光,一大群长脖子、小脑袋的庞然巨物正在岸边低头饮水,听到翼龙的尖叫,猛地四散惊逃。有的奔入森林,有的直接冲入湖里,水花四溅。   “腕龙!”我的心跳像是骤然停止了。这是世上己知的最大食草类恐龙,有着巨象似的身躯和长颈鹿般的脖子,温和胆小,也是所有恐龙中最具知名度的一种,频频出现在许多科幻电影里。   雪山、翼龙、吸血巨蝠、奇形怪状的陌生植被,再加上这些惊散的长颈恐龙……我浑身汗毛全都竖了起来,难道司马台山腹里的那两扇铜门是时空之门,我们穿越回到了距今几千万前的史前世界?   这个念头实在太过荒谬,但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合理的解释。   翼龙尖啸着直冲而下,贴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疾掠而过,腕龙们朝着两边惊嘶逃窜。   湖水很深,它们庞大的身躯很快就没入了水面,只剩下几十根长长的头颈左右转动。   玄小童兴奋地尖叫着,他对环境的适应性似乎远超于我,无论是刚才在雪山崖顶与翼龙的生死搏斗,还是现在闯入这匪夷所思的侏罗纪世界,他都遇变不惊,好像一切都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翼龙似乎是为了讨好新主人,耀武扬威地在湖面上俯冲低掠,时高时低,时左时右,将那群惊慌失措的腕龙朝湖心驱赶。玄小童咯咯大笑,如同一个刚得到新鲜玩具的孩子。   湖水越来越深,渐渐只能看见那些腕龙的头部了。湖心突然泛起一圈涟漪,气泡直涌,腕龙纷纷惊嘶着转头逃散,不顾翼龙的尖啸驱逐,朝岸边溯游。   “哗!”水浪喷涌,暴雨似的漫天洒落,一只巨大的怪兽猛地从湖心腾空跃起,咬住了翼龙的脖子。   我们身上的绳扣与翼龙颈子上的绳套牢牢地缠在一起,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就被它瞬间拖入了水里。   气泡滚滚,鲜血迅速弥漫开来。我依稀看见一个身长四米多,形状如鳄鱼、毛皮如水獭的怪兽死死地咬着翼龙的脖子,碧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我们,看起来极为凶残贪婪。   陆行鲸!有了腕龙和翼龙做参照。我很快就猜出这怪兽的来头了。陆行鲸是几千万前鲸鱼的始祖,水陆两栖,捕食的方式和鳄鱼很相似。它们通常群居在一起,有一只,肯定就有一大群。   湖水冰凉,憋得我肺都快要炸开了。摔入水中时,玄小童手中的瑞土军刀不知脱手沉到了哪里,无法割断绳子。我挣扎着想要脱开锁扣,却越拉越紧。   玄小童嘴里冒着气泡,指了指右边,我转头看去,差点呛了一口水。   淡绿色的水中藻草摇摆,十几只陆行鲸上下摆动着尾巴,急速游来。这些嗜血兽一定是闻见水中的血腥味儿,全都赶来抢食了。   陆行鲸突然张开血盆大口,将翼龙的半个身子囫囵吞入肚里,然后急速旋转起来。   它和鳄鱼一样,也是槽生齿,无法直接咬断猎物,只能通过这种绞扭的方法来撕裂、吞咽,这怪兽旋转的力量极大,竟然硬生生绞断锁扣,将我们甩了出去。   我拉着玄小童的手,冲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吸着气,全速朝岸边游去。   那群陆行鲸己经围到了翼龙尸体的周围,争相抢夺,不断地旋转撕扯,将清澈的湖水搅得一片浑浊。外围的陆行鲸没抢到残肉,嗅着我背上伤口的血腥气,立即飞速地追了过来。   我背上、腿上都有伤,根本没法游快,眼看那群凶兽张着大嘴越追越近,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一只陆行鲸猛地张口朝我的左腿咬了过来,被玄小童奋力一蹬,又转而朝他攻击。   就在这时,左侧突然冲出一条黑影,闪电似的咬住陆行鲸的后腿,将它横着甩了出去,鲜血弥漫,剩余的陆行鲸立即发狂似的围攻受伤的同类,转眼间就将它撕得白骨森森,血肉模糊。   那条黑影贴着我们转了一圈,我这才发现它竟然是一条长近九米的鱼龙,纺锤形的身体和海豚很相似,剑一样的长吻,咧着嘴,露出密密麻麻尖锥似的牙齿,发出婴儿似的叫声,似乎在和我们微笑招呼。   “丁大哥,看来它和海豚一样,喜欢救人呢。”玄小童伸手抚摸着鱼龙的脊背,又惊又喜,拉着我骑到了它的背上。   鱼龙对我们果然没有丝毫恶意,欢鸣着摇曳长尾,突然高高地跃了起来,直冲湖里。   我猝不及防,猛地呛了一大口水,还没回过神,它又己经破浪而出,腾空高跃。   周围水浪四涌,又有数十条鱼龙欢鸣着跃出水面,随着我们忽上忽下,似乎在一同嬉戏玩耍,为我们巡逻开道。   我很快掌握了鱼龙跳跃的节奏,出水时立即大口呼吸,入水前抢先闭气,颠簸冲跃,越来越惬意自如。玄小童更是欢呼尖叫,玩得不亦乐乎。   鱼龙领着我们穿过湖面,游入岸边的原始丛林。那些不知名的树木棵棵高大粗壮,密密地矗立在湖水中,垂着榕树似的根须,随风摇曳。枝叶繁茂,连绵十几里,遮住了大半个夜空。   鱼龙突然朝下深潜,摇曳着穿过水底纵横交错的树枝与根须,不时地浮出水面,让我们调整呼吸,又继续朝前游去。往前游了十几分钟,突然在水底停住了,翻身将我们甩了下来,绕着我们吱吱尖叫着游了几圈,随后领着鱼群游走了。   我心里有点儿忐忑纳闷,这些鱼龙似乎能通人性,不知为什么要带我们来到这儿?   正想游到水面透透气,眼睛一转,瞥见前方不远处的湖底,大吃一惊,湖水猛地灌入口鼻。   湖底竖插着一排排的棺材,墓碑似的矗立在清澈的水里。那情景就和一年前我在梅里雪山堰塞湖底看见的一模一样! 第十幕 失火的伊甸园   传说古时,有个比花更美的普落萨萍,   在美丽的恩那原野采花,她自己却被幽暗的冥王狄斯采摘而去,   使西丽斯历尽千辛万苦,找遍全世界;   还有个甘美的达芙涅丛林,在奥伦特斯河畔,卡斯特利亚灵泉之滨,   都无法与伊甸乐园相媲美。   ——约翰·弥尔顿   我呛了一大口水,手脚乱划,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吸着气,一年前在梅里雪山的恐怖体验又瞬间填满了胸膺。   “怎么了?”玄小童跟着游了上岸,惊讶地问我。我咳嗽着指了指湖底,突然僵住了。   那些竖立如墓碑的棺材全都消失了!   大风吹来,周枝叶沙沙作的,暗影浮动。浮在水面上,空无依傍,浑身只觉得一阵阵发冷。   难道刚才这一切只是我的幻觉?那么梅里雪山上的水底棺材呢?冰川上的蛇、女尸与狗头人呢?脑海里突然闪过了许多遗忘的记忆片段,想起尖尖的雪山顶、黑暗的岩洞、满天旋转的星星;想起狗头人深邃的眼睛、翕动的嘴唇、断断续皎的话语……   我隐隐约约仿佛记起了些什么,又仿佛忘记了什么,越想越头疼,紧紧地捂住头,快要炸裂开来了。玄小童的脸如水波晃动起来,我听不见他在对我说什么,只听见风声锐啸,同万千蛇群嘶嘶作响,然后天旋地转,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浑身火烧火燎,唇焦口燥,后背就像撕裂开来了,疼得锥心彻骨,想要睁开双眼,眼皮却像有千斤重。依稀觉得有人扶起我,将清甜的水一点一点地倒入嘴里,又将冰凉的东西涂在我的伤口。   然后我又开始做起噩梦,一场接着一场,亦幻亦真,漫长知人生。   我梦见南京的夫子庙。梦见元宵的夜里,秦淮河畔彩灯璀璨,我骑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脖子上,周围人头攒动,头顶是五颜六色的星空。一个年轻的女人抬头朝我嫣然而笑,眼角的红痣在灯光辉映下显得那么醒目。   她的脸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仿佛很久以前就一直出现在我的梦里……忽然我想起来了,就在上海外滩18号的顶层,就在神秘人初次与我握手的瞬间,我曾在闪烁的幻影里见过这张脸。不知为什么,我莫名地感到一阵如潮的愤怒与悲恸。   然后我又梦见了雪山,梦见了旋转的星空,梦见自己衔着草躺在母亲的怀里,她微笑地抚摩着我的脸,上方是飞翔的风筝,变幻不定的云,以及蓝得晃眼的蓝天。   “妈妈,妈妈……”我似乎能闻到被太阳晒过的青草气息,还有她头发的香味儿。   想要抱住她,她却突然消失了。周围变成了南极,浮冰跌宕。我冷得发抖,心焦如焚,蜷着身子牙关打站,不断地呼喊着她,却没有任何回答。   迷迷糊糊中,有人紧紧抱住我,幽香扑鼻。我埋在那温软的身体里,听着她低声抚慰,柔腻的手掌一遍遍地轻抚我的脸颊,慢慢放松下来,就像层层冰雪融化在阳光明媚的春风里,所有的悲伤、委屈和恐惧都化成了滚烫的泪水。   我终于沉沉睡着了,不再有梦,一年多来从没睡得如此香甜。   ※※※   醒来时,阳光刺眼,在枝叶间缤纷闪耀。一只始祖鸟在我腿上跳来跳去,看见我睁开眼睛,怪叫一声,急忙振动翅膀飞走了。   我躺在树洞的凹槽里,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碧翠树叶与摇曳的树须。往下望去,湖面水光潋滟,距离这儿至少有八九米高,几条鱼龙正在树与树之间穿梭嬉戏。   “醒来啦,伤口还疼不疼?”玄小童平张着双臂,摇摇晃晃地从左边那根巨大的树枝上走了过来,右手提着一串艳红的野果,左手提着个袋子,里面盛了六七个拳头大的蛋。细碎的阳光斑斑点点地在他的笑脸上摇动,就像莫奈画笔下的光影。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想起发生了什么事情,告诉他伤口己经不疼了,只是觉得有点儿痒,饥肠辘辘。   “你三天没吃东西,当然饿得前胸贴后背啦。”玄小童摘下一颗野果递给我,笑着说,“还是先吃点儿清淡的吧,侏罗纪苹果配恐龙蛋。”   “三天?”我吓了一跳,想不到自己又昏睡了这么久。   林外传来惊雷似的怒吼,一群翼龙尖叫着冲天飞起,从密林上方掠过。兽吼声此起彼伏,震得树叶簌簌,水波涟漪,转眼间又有七八拨翼龙从头顶飞过去。不知道是什么恐龙,如此强横霸道?   幸亏是藏身于这又高又密的湖中森林,陆地上的恐龙进不来,水里的凶兽够不着,天上的翼龙也穿不透,否则我早就成了这群史前怪兽的开胄甜点了。但凭玄小童这瘦弱的身躯,是怎么把我拉到树上来的?我问他,他只是嫣然一笑,将敲裂的恐龙蛋送到我嘴边。   生的恐龙蛋又腥又滑,难以下咽,但伤病初愈,为了补充营养,我还是捏着鼻子生吞了两个。野果倒是十分清脆甘甜,吃了几口,饥渴稍解。   我回想了一下这几天的离奇经历,实在想不出这儿到底是什么地方,我们又为何会从司马台的山腹秘道穿越到这史前世界里?可惜iPad摔下悬崖,手机又在湖里浸坏了,否则至少可以试试重新定位,与外界联系……   “苏晴是谁?”玄小童咬了一口果子,突然似笑非笑地凝视着我,“是你的心上人吧?”   “谁?”我猝不及防,差点被果肉噎到,“你从哪儿听说的?小孩子别胡说八道。”   “做贼心虚,”玄小童白了我一眼,坐在树枝上,摇荡着双腿,“要不是心上人,做梦时干吗一遍又一遮地嘁她的名字?”   我的耳根瞬间滚烫如烧。怎么可能?难道我发烧说胡话,真的叫了苏晴的名字?   但我和她相识没几天,即便可有好感,按理也不可能花痴到这种程度,问他我究竟说了些什么,玄小童仰看头想了想,“你说的话太多啦,记也记不过来,一会儿喊苏晴,说什么你命中注定会找到她呀,人生一对儿呀;一会儿又抱着我,不让我走,哭哭啼啼地叫我‘妈妈’。”   我一怔,面红耳赤,难道梦中糊里糊涂抱住的人竟是他?我不习惯在别人面前展现脆弱的一面,再难过伤心,也要示以笑颜。想到在这半大孩子的怀里,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傻话,窘迫得无地自容,差点儿想一头跳到湖里去。但他说的关于苏晴的那句,却怎么也没法相信。   玄小童不知想到什么,脸颊也莫名地一阵晕红,转过头,啃着野果含混不清继续问我:“你说的‘狗头人’是谁?是你的狐朋狗友兼媒人吗?他干吗认定你和苏晴是命里注定的一对儿?”   “你说什么?”我全身一震,被他这么一说,依稀记得在梅里雪山漆黑的山里,我仿佛曾迷迷糊糊地听到狗头人一遍又一地复述“苏晴”这个名字,汗毛乍起。狗头人怎么可能知道苏晴?又怎么知道我未来将认识苏晴?   “又装傻。”玄小童哼了一声,“你一口一个狗头人,还阴阳怪气地模仿他说话,这会儿全忘光了?什么‘失落之国,亡灵之殿’,什么‘堕天使,善恶果,镇魂棺,水中火’,什么‘塔尖的星辰,指引永生的迷途,太岁燃烧的四季,远古的秘符’……”   这些话每一句都如此熟悉,我脑子里电光石火地闪过狗头人翕动的嘴唇、灼灼的眼睛……刹那何冷汗如浆,寒气沿着脊梁骨直蹿头顶。   我突然想起狗头人对我说过的话了!   一年多前的梅里雪山,当他将我从蛇群口中救出后,我虽然昏迷不醒,却在浑浑噩噩中清晰地听到他说的每一句。这些话就如梦境似的沉淀在我的意识深处,直到此时才被陡然激发。   他告诉我,我来到梅里雪山不是巧合,曲是冥冥之中命运的安排,凡我所见的,过去见过,未来也必将再见。   他说我将在长城看见旋转的星斗,画出不朽的竹品,这四幅作品关系到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秘密;我还会因此认识一个苏晴的女孩,命中注定我将与她有着无法切断的联系。   他说我天生背负着艰巨的使命,未来之路遍布荆棘。他说我将会遇见两个戴着蛇戒的男人,指引我,给我生命,使我重生。如果我能抵达“失落之国”的“亡灵之殿”,将两枚蛇形戒指合二为一,就能穿越“镇魂棺”的烈焰,拿到“堕天使”的“善恶果”。   我想要知道的一切答案、人类所有的智慧与秘密,都藏在“善恶果”里。   此外,他还说我将经历诡异的空难,劫后余生,父母朋友将与我形同陌路,我将与飞机上认识的孩子重逢,在木屋里发现尘封七十年的秘密,并遭受袭击。他还说我们将追寻着两条蛇的印记,闯入神秘的史前世界,在水下看见燃烧着火焰的棺材……   他活脱脱就像一个预言家,除了尚未遇见第二个戴着蛇戒的男人,几乎说准了这一年多来我所经历的每一件事情!   这个狗头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他说的这些话究竟是预言,以警醒我的命运:还是为了催眠,无所察觉地引导着我的言行?我前往司马台看流星雨,阴差阳错地画出《四季·光年》,认识苏晴……乃至后来的每一个行动与决定,究竟是源自于潜意识深处他留给我的“指谕”呢,还是源于宇宙中另一种更加强大而未知的神秘力量?   我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恐惧得就像要窒息了,耳边反反复复回荡着狗头人吟诵的天机莫测的谶语:“塔尖的星辰,指引永生的迷途,宇宙是骷髅的眼睛。太岁燃烧的四季,审判之日来临,一切都是冥冥注定。”   隐隐之间,我仿佛窥见了一个巨大的阴谋,就如冰山露出一角。那是我生平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命运的转折点,或许不是葵画廊中与苏晴的会面,也不是外滩18号神秘人交给我蛇戒,而是梅里雪山的岩洞里失去知觉的那几个小时……   ※※※   “你在想什么呢?和你说话也不理。”玄小童嗔怪地推了我一把。   我如梦初醒,深吸了口气,胸口像被巨石堵住。被他这么一打岔,梅里雪山发生的那一幕幕立刻又如同湖面上涟漪荡漾的倒影,重新变得模糊起来,狗头人说的其他话又有些记不清晰了。   朝阳斜照着湖而,金光粼粼,就像燃烧的火焰。   我想起狗头人说我将在水底看见燃烧的棺材,心里一动,难道“水下燃烧的棺材”就是所谓的“镇魂棺,水中火”?就是三天前鱼龙引我来到这里看见的湖底材?但那些棺材为什么转眼就消失不见了呢?   大风吹来,涟漪微漾,我的倒影和水中的鱼龙也仿佛随之扭曲变幻起来。我的脑海里闪过神秘人说的那句话,“眼睛最会欺骗自己。你觉得水面上的你,是不是时时刻刻都是一样的呢”,胸口像被谁重重捶了一拳,恍然大悟,跳起身,脱掉衣服和裤子。   “喂,你干吗?”玄小童的脸一下红了,下意识地把野果往我身上砸来。   我接住果子咬了一口,哈哈一笑:“饭后游个泳,快活似狗熊。”翻身一个猛子扎入湖里。   湖水清澈冰凉,微微晃动。鱼龙穿梭,越来越多,远远地环绕着周围,似乎在保护着我。远处有十几条陆行鲸、剑射鱼、沧龙与刺甲鲨刚想游近,立刻被鱼龙群起围攻,驱赶开去。   我舒展肢体,转身四处扫望,心脏猛地一沉,又怦怦狂跳起来。果不其然!湖底的树干与根须之间,的的确确竖立着一排排的棺材:而当我浮出水面,再低头望去时,那些墓碑似的棺材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尝试了几次,每次都是如此。光的折射与反射能改变很多物体的视觉效果。比如插入水中的筷子,从水面上看像是折了;又比如将硬币放在水中,从某一个角度看去,光的“全反射”会让你完全看不见这枚硬币。这些棺材并不是真的会“隐形”,仅仅是光影欺骗了我的眼睛。正如我老师所说,绘画是光影的魔术。然而这个世界本身,又何尝不是光与影的魔术?   那一瞬间我心里激动欲爆,隐隐感觉到我苦苦寻找的答案或许就藏在这里。吸了一口气,重新潜回湖底。   每具棺材都是由青铜铸成,镶着金角银边,灿灿如新。在那一个个竖立的棺材之间穿梭,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冥冥之中有什么指引着我,鬼使神差地朝其中一具棺材游去。   那副棺材泛着铜绿,约有三分之一埋在土里,其余的部分被绿藻和水草缠住,毫不起眼。棺盖契合得极为严密,双手掰了掰,纹丝不动。我绕着棺材游了几圈,棺盖上刻着约翰·弥尔顿《失乐园》里的一节诗:   “然而,我还有一个疑问,   我不会彻底死去,因为纯净生命的气息,   上帝吹入人体内的灵气,   不可能和泥土的身体同归于尽;   那么,在坟墓里或其他凄凉的地方,   又死又活,有谁能知道这种情况?”   在诗句的下方有一个孔洞,雕着两条盘蜷的蛇,刚好够一只手指插入。我右手指尖刚碰到孔洞,无名指就像被磁石附铁,猛地往洞中插去,眼前一黑,全身触电似的剧烈抽搐着,痛得难以形容。   “砰”的一声闷响,水波晃动,金银铜棺连着绿藻被我从土里硬生生地拔起。反撞力强猛得如同鱼雷掀卷的冲击波,我朝后翻了几个跟斗,鼻子、耳朵里灌入了许多湖水,周围瞬间变得浑浊起来。   我半边身子全被震麻了,手脚僵硬,一动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往下沉,胸肺憋闷欲爆。   前方气泡乱涌,玄小童冲入湖里,飞快地朝我游了过来。几乎就在同时,那些鱼龙也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有的护住我们,有的托起翻转的金银铜棺,一齐朝上游去。   我浮出水面,猛烈地咳嗽着,吸了几口气,全身渐渐恢复了知觉,唯独右手无名指一直连接到肩膀、眉心的这条“手少阳三焦经”依旧火辣辣地烧疼。   玄小童抓起我的右手,吓了一跳:“这是怎么回事儿?”   我瞥了眼,心里也猛地一沉,右手手背突然长出了许多鳞甲,指甲变得又尖又利,无名指上有一条莹绿的细线,通过手臂直达肩膀,正在剧烈地搏动着。过了一儿,手掌才慢慢恢复原样。   上百条鱼龙在周围翻腾穿掠,那具金银铜棺己被它们托到了水面。   我来不及向玄小童多做解释,用力一推,将棺盖滑开,一股奇异的香味扑鼻而来,正是我们在司马台山腹与铜门甬道里闻到的气味儿。我脑中“嗡”的一响,震骇得无法呼吸。   棺中躺着一个清癯修长的白发老头儿,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神情安详,颜色如生,就像睡着了一样。他穿着金线穿织的翡翠玉甲,片片绿光闪耀,很像马王堆出土的那件汉代的金缕玉衣。   但让我感到惊讶的不是他虽死如生,也不是这件金丝玉甲,而是此人右手无名指戴着的那枚青铜戒指,就像一条盘缠着的小青蛇,绿锈斑斑,眼睛镶着翠钻……除了蛇头的朝向左右相反之外,和神秘人给我的那枚一模一样!   玄小童双手扶着棺沿,浑身发抖,眼睛里尽是震惊、悲伤、愤怒而又难以置信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泪珠突然一颗颗夺眶涌出,颤抖着伸手抚摸棺中人的脸庞,低声叫道:“姥爷?姥爷?”   姥爷?我如闻焦雷,想不到这棺中人竟然就是玄小童的姥爷!难道他就是狗头人预言的另一位戴着蛇戒的男人?难道他手上的戒指就是能让我得到“善恶果”,解开一切谜题的第二把“钥匙”?   狗头人说,我会遇见两个戴着蛇戒的男人,给我生命,让我重生。给我第一枚蛇戒的神秘人生死不明,第二个戴蛇戒的男人刚遇到就已经死了。巧的是,玄小童恰好是后者的外孙。   如果不是因为与玄小童相逢,我不可能来到那幢魔屋,不可能发现藏在肖像画下的梵高《最后一年·秋夜》,更不可能随着他姥爷一路留下的线索来到这个不可思议的史前世界……   所有这一切究竟是巧合,还是一连串巧合下隐藏的宇宙秩序?我脑子里一片乱麻,有太多的疑问想要得到解释。可是他死了,所有的疑问似乎都成了悬案,只剩下唯一的线索,缠绕在他的无名指上。   ※※※   “轰隆隆!”天空中突然响起一连串的惊雷,震得我悚然一凛。抬起头,不知什么时候己经变天了,黑压压的云层随着狂风急速翻卷,很快就遮满了整个天空,豆大的雨点倾斜乱舞,劈头盖脸地打了下来。   雷雨时游泳很危险,尤其边上这片树林又高又密,长在湖里,万一被雷电劈中,后果不堪设想。   我叫玄小童上岸避雨,他恍恍惚惚地像没听见,紧紧地握着姥爷的手掌,浑身发抖,湿漉漉的脸上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泪珠。我只好拦腰抱住他,强行将他拖到岸上。   那些鱼龙果然通人性,也顶着铜棺送到了岸边。   岸上草地有个低陷的凹坑,适合避雷。刚拉着他匍匐到坑里,天地一亮,闪电乱舞,一团巨大的火球擦着我们的头顶撞在草地上,“嘭”的一声,高高弹起,拖曳着蓝绿色的刺目炫光冲向湖中森林。   球形闪电!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这是大自然中最神秘恐怖的雷电,威力狂猛,能自由地回旋飞掠,穿透墙壁、飞机等封闭空间,出现在任何地方,至今科学界依旧无法解释关于它的种种谜团。球形闪电的直径通常10至20厘米,但这团却足足有50厘米,如果我们再迟半秒钟趴下,必定被劈成炭糜!   “轰!”那团电光火球呼啸着撞入湖中森林,巨浪狂喷,天空被火光映得通红,整片树林仿佛都被掀起来了,碎断的树枝乱箭似的冲天飞舞,足足抛射出几公里远。   我心底又是一沉,突然想起装盛在背包密封袋中的那卷肖像画。肖像画的油彩下就是梵高《最后一年》的“秋夜”,如果真的封藏着关乎人类的重大秘密,一旦被雷电焚毁,损失将无法挽回。   我不顾一切地跃入湖中,向森林游去。   雷电交加,暴雨倾盆,森林里的火焰却越烧越旺,浓烟滚滚。湖面上浮着许多断折的树枝,以及剑射鱼、陆行鲸、沧龙的尸体,弥漫着刺鼻的焦味。几条鱼龙翻着雪白的肚皮从我旁边飘过,想起它们围着我嬉戏欢鸣的模样,我的喉咙里像被什么卡住了,说不出的难过。   幸运的是我们所栖息的大树没被球形闪电劈中,只有顶上的枝叶在噼噼啪啪地燃烧,背包仍挂在树洞边的枝丫上,完好无损。   我攀到树上,刚穿好衣服,就听见“呀呀呀”的刺耳尖叫声,一大群翼龙正贴着湖面朝这儿飞来。   领头的那只翼龙头冠血红,绿幽幽的眼睛凶光毕露,脖子、肚子上有许多处伤疤,好像就是三天前在雪山上与我们对峙的那只羽蛇神翼龙。它转头发出愤怒的尖啸,似乎发现了玄小童,张翼朝他冲去。   “小童,快躲到棺材里去!”我抓起背包,大叫着跳入水中,全速游向岸边。   乌云中亮起几十条闪电,雷声狂震,我急忙潜入水中。等我重新探出头时,就听见玄小童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姥爷!”   “哐!”两团橘黄色的球形闪电从天而降,一齐劈在金银铜棺上,将棺材掀起六七米高,火光喷舞。几只翼龙恰巧从边上掠过,浑身着火,惨叫着团团乱转,坠入湖里。   我猛地吃了一惊,球形闪电极为罕见,短短两分钟竟然就遇到了三个,这未免也太不可思议了!突然想起了那句“镇魂棺,水中火”,难道这金银铜棺就是狗头人说的“镇魂棺”,一旦离开水,就能引来天上的雷火?   接着心里又是一沉,糟了,蛇戒!真后悔刚才没先将戒指从他姥爷的手指上取下。被这球形闪电双双劈中,只怕也己化成了铜浆。   铜棺重重地砸落在地,“呼”的一声,蓝色的光漪贴着草地荡漾开来,周围立刻起了熊熊火焰。   “姥爷!姥爷!”玄小童不顾急速蔓延的火势,尖叫着奔向铜棺,我跌跌撞撞地冲上岸一把抱住他朝外沿滚去。好在大雨滂沱,火势来得快,去得也快,除了头发,衣服有些许烧焦外,并没什么大碍。   我拉着他爬起身,再次被眼前的景象震得目瞪口呆。   铜棺火焰吞吐,焕发出一层层的七彩绚光。大雨浇在棺材上,“嗤嗤”直响,白雾蒸腾。姥爷依旧静静地躺在棺内,翡翠玉甲绿芒闪烁,无论是他的躯体还是手上的蛇戒,竟然都完好无损!   羽蛇神翼龙在空中盘旋了一会儿,尖啸着朝我们扑下。这次我早有防备,拽着玄小童滚入凹坑。   头顶狂风呼啸,翼龙掠过时不慎将铜棺扫倒,翼膜立刻着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冲向湖面,猛烈地扑打着双翼。跟在它身后冲来的翼龙不敢接近,纷纷冲天飞散。   铜棺在草地上翻了几个转儿,将姥爷的尸体从里面甩了出来。   奇怪的是,尸体被电光火球撞中,分毫无损,而刚一离开棺材,却立即冒出了阵阵青烟。原本光洁鲜润的皮肤就像龟裂的土地,迸开无数条纵横交错的细纹,往下急速塌陷;被狂风刮卷,瞬间变成蒙蒙粉尘,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那件莹绿剔透的翡翠甲衣,在风里轻轻摇动。   “姥爷?姥爷?”玄小童跪在草地上,梗在喉咙里低低地叫了几声,肩头颤抖,终于如山洪决堤,再也抑制不住地号啕大哭起来。我想要安慰,却说不出一句话,只有紧紧地抱住他的肩膀。   他孤身一人到北京,就是为了寻找姥爷和母亲,母亲活着的几率原本己经十分渺茫,姥爷再一去世,更断绝了所有的希望。   我虽然不能和父母相认,至少知道当我在思念他们时他们也在思念着我,偶尔还能远远地看着他们,或者装作路人与他们错肩交逢……相比之下,实在幸运得太多、太多了。   雷声轰鸣,暴雨越来越大,全身上下都被浇透了。玄小童依靠在我怀里,啜泣声虽然渐渐转小,身子仍在不停地打战,眼圈红肿如桃子。   翡翠玉甲被雨水冲刷得晶莹剔透,青铜蛇戒嵌在草地里,闪耀着绿光。我迟疑了一下,拾起蛇戒,心里扑通剧跳,正想问他是否知道这枚戒指的来历,突然又听到一声惊雷似的狂吼,指尖一颤。   远处跟着响起阵阵兽吼,一声声此起彼伏,几乎压过了雷鸣。头顶那些翼龙尖叫着纷乱飞舞,似乎恐惧到了极点。   那只羽蛇神翼龙引颈厉啸,摇摇晃晃地从水面上飞了起来,突然一个回旋猛冲,左翼横扫,重重地拍在我的后背。我眼前一黑,朝前踉跄翻滚,回头再看时,它已经抓住玄小童的双臂,冲天飞起。   幸亏它被烈火烧伤,攻击力大减,否则我背心被它这么猛击,就算不断几根肋骨,刚愈合的伤口也要迸裂开来了。我忍痛抓起翡翠玉甲,和蛇戒一起塞入背包,奋力猛追。   玄小童拼命挣扎,大声叫唤。羽蛇神翼龙的左翼膜损毁比较严重,两边有些失衡,被他这么反抗,忽左忽右,几次差点撞到了树上。但它毕竟是这个星球上最大的飞行动物,很快就控制住了局面,摇摇晃晃地朝北飞去。   眼看着它越飞越远,其他的翼龙也尖啸着从我头顶掠过,我心焦如焚,恨不得两肋生出翅膀。   冲过坡顶,下方是一大片织锦似的草地,两边夹着茂密的森林,一直绵延到河边。   河对岸是起伏的草甸,沟壑遍布。再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层峦叠嶂。如果让风神翼龙飞上了雪山,我就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了。   蓝紫色的闪电在天边一道接一道地飞舞着,雷声与兽吼声交相响彻,震得我耳膜都快破了。   狂风暴雨扑面而来,脸上就像罩了一层塑料薄膜,无法呼吸。我突然想起神秘人教我的“第二课”:“谁控制好空气,谁就能赢得比赛。阻止你跑得快的最大因素,是空气阻力与迎面的风力,如果你能将空气阻力和风力转化成动力,你的速度至少就能提高五倍”。   我一遍遍默念着他说的话,意守丹田,调整呼吸,将身上的每个毛孔都想象成汽车的引流气孔,将心肺、丹田和经络想象成引擎、电路、传动轴……   过了一会儿,丹田内越来越暖,迎面的狂风仿佛真的透入了周身毛孔,穿过经络,导入心肺,又酥麻麻地涌入丹田,转化成澎湃汹涌的动力,然后再通过经络,源源不绝地冲向脚底的“涌泉穴”。   自从神秘人留给我那台iPad后,我一直在按照他提供的“经脉课件”认真学习,初步掌握了经络的运行技巧,但一直没能再进一步。直到此刻,才又重新体验到了脚下踩着“风火轮”的感觉。   狂风越大,能转化的动力也越强猛,奔行在这暴风雷雨中,我两腿就像踏着汽轮,越来越轻,越奔越快,从草坡上冲下时,两臂生风,就像气流在机翼上下方产生了巨大的压力差,快要飞起来了,那种滋味儿简直美妙得无法形容。   几只翼龙在我头顶尖叫回旋,似乎也在诧异我如飞的速度。我心里喜悦激动,难以自抑,也跟着它们纵声长啸。   雷声轰隆,前方的树木突然被闪电劈中,“咯啦啦”地倒了下来。羽蛇神翼龙避之不及,左翼被树扫中,在空中趔趄摇摆,差点儿撞到草地上,速度顿时减慢了不少。   我全速狂奔,从横亘的树干上高高地跃了过去,几个起落,距离它已经不到十米了,玄小童着眼睛惊讶地看着我,两颊晕红,重新露出了一丝微笑。   就在这时,左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野兽的狂吼,风神翼龙尖啸着冲天飞起,玄小童转头一看,脸色骤变,大叫:“丁大哥,小心……”   “砰!”我还来不及做任何反应,肩膀己经被重重地撞着了,凌空翻了个跟斗,摔飞到十几米外的草地上,疼得蜷成一团。   兽吼声如狂潮席卷,大地隆隆震动,一大群巨大的长毛猛犸嘶鸣着急速奔来,后面是巨兽龙、剑龙、三角龙、鲨齿龙……各种史前凶兽,看得我眼花缭乱。   它们似乎受了极大的惊吓,又仿佛带着极大的愤怒,来势汹汹,速度飞快。转眼之间,猛犸己经咆哮着冲到眼前,巨大的脚掌即将踏到我的身上。 第十一幕 天外来客   明亮之星,早晨之子啊,你何竟从天坠落?   你这攻败列国的神竟被砍倒在地上?   你心里曾说:我要升到天上;   我要高举我的宝座在神众星以上;   我要坐在聚会的山上,在北方的极处。   我要升到高云之上;我要与至上者同等。   然而,你必坠落阴间,到坑中极深之处。   ——《旧约·以赛亚书》   很多景象一定要亲眼目睹,才能体会到它的壮观与可怕,比如火山,比如海啸,比如此刻,大地震动,狂风暴雨,野兽的吼声与雷鸣一起撕扯着耳膜,数不尽的猛犸、恐龙狂潮似的席卷而来,天空被一串串闪电映得蓝紫……整个世界仿佛即将崩塌。   被这天地伟力的恐怖之美所震撼,我的脑子里空白了两秒钟,等到我回过神来时,冲在最前的猛犸己扬着巨掌咆哮着朝我踩下。   猛犸是生活在一万多年前的长毛象,据说到了4000年前才灭绝,我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会和几千万年前就己灭绝的恐龙一起出现在这个奇怪的史前世界。但我这些天来所见到的不可思议的事情太多了,相比之下,这个实在算不了什么。   那只猛犸浑身长毛,至少有五米多高,弯弯的獠牙比我的身体还要粗长。我被它口鼻所喷出的灼热臭气熏得翻江倒海,脑子里“嗡”地一响,翻身急滚,恰好从它的脚掌间滚到了身后,一把拽住了它毛茸茸的尾巴。   这一切都不过是电光石火间的本能反应,来不及喘气,猛犸己经狂吼着甩动长尾,将我抛了起来,差点儿与斜后方狂奔而来的剑龙撞个正着。   我握紧它的尾巴,拖曳着东摇西摆,两腿胡乱地在草地上蹬踩,猛地使出全身力气,跃到了它的臀背上,一手抓住它的长毛,一手揪着它的尾骨,任它怎么咆哮颠簸,死死不松手。   雨越下越大,周围全是惊嘶狂吼声,我随着猛犸剧烈地震动起伏着,浑身湿透,就像跌宕在惊涛骇浪中的小舟。   回头望去,闪电乱舞,数不清的史前猛兽密密麻麻绵延了两三公里,互相推挤、冲撞,不断有野兽悲鸣倒地,瞬间就被践踏成了肉泥,极为惨烈。   兽群中除了猛犸与角龙、甲龙、剑龙、肿头龙等食草类的恐龙外,也夹杂着许多巨齿龙、棘背龙、迅猛龙、蛮龙等极为凶暴的掠食猛兽。   奇怪的是,这些贪婪凶残的肉食恐龙不但不攻击咫尺之距的猎物,甚至连受伤倒地的动物也无暇捎上一口。除了夺命狂奔之外,似乎什么也顾不上了。   我心里蹿起一阵寒意,通常只有在火山爆发、地震来临之前,才会出现这样诡异的情景。然而那时天昏地暗,雨雾茫茫,就算是闪电齐亮的时候,也看不清远处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心里又记挂着玄小童的生死,对于为什么会发生万兽齐奔的景况根本无暇多想。   空中呀呀尖叫,一群又一群的翼龙从我头顶掠过。让我庆幸的是,那只羽蛇神翼龙在空中盘旋了一会儿,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突然也折转方向,抓着玄小童朝东边尖啸冲来。   玄小童背对着我,奋力挣扎,双脚乱蹬。我大声呼唤他的名字,声音被四周的雷鸣与兽吼彻底淹没,连我自己也听不清。   眼看着那只风神翼龙越飞越近,我紧张得心跳如撞,手心里全是汗水。前后左右全是受惊狂奔的猛兽,就算风神翼龙不将玄小童生吞下肚,只要爪子稍微一松,他必定摔入万千蹄掌之下,尸骨无存。   那些翼龙飞得很低,距离我头顶大约只有三四米。唯一的机会,就是在风神翼龙从上方掠过时,跳起身将玄小童拉下来。但别说我不可能跃起三米高,就算真能拽住他,又怎能保证落下时依旧稳稳地骑在猛犸背上?思绪飞转,却找不到其他任何办法。   风神翼龙速度极快,转眼间就己经飞到了上空,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我脑子里闪过神秘人说的话,“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相信你自己,你就一定能够做到”……热血全涌上了头顶,心想他奶奶的老子豁出去了!站起身,沿着猛犸的脊背冲向它的头顶,然后大叫着朝上高高跃起。   狂风扑面,我只觉得丹田内猛地一鼓,脚底就像生出了两团汽轮,竟然托着我腾云驾雾似的冲起六七米高,一下就越过了羽蛇神翼龙的头顶!   我又惊又喜,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做到了。还没来得及做任何调整,风神翼龙尖声,突然侧身斜飞,从我下方冲了出去。接着“砰”地一声,肩背酸麻剧痛,被后方飞来的一只翼龙撞得凌空飞起。   我下意识地伸手一抓,正好勾住了那只翼龙的脖子,顺势翻身骑到了它的背上,有了三天前骑乘翼龙的经验,这回就熟练多了。双手紧紧地抓住它的长颈,任它怎么旋转挣甩,我始终贴伏着身子不松手。   翼龙无可奈何,尖叫着继续朝前飞去。   暴雨如箭,夹杂着一粒粒黄豆大的冰雹,打得我头上、脸上辣辣生疼,很难睁开双眼。下方兽群如潮奔卷,我随着它时高时低地急速飞掠,与前方的风神翼龙始终保持着六七米的距离。   玄小童看见我了,双手反抓住风神翼龙的巨爪,悬空摇摆,朝着我大声呼叫,脸焕发出喜悦的光彩。   我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看着他的笑脸,所有的惊惶与恐惧仿佛都被狂风刮得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是满腔的勇气与越来越鲜明的信念。   “你一定能够做到,你一定能够做到……”我一遍遍地对自己默念着,扶着翼龙的颈子,慢慢地站了起来。   七米……六米……五米……玄小童距离我越来越近了,我平伸双臂站在翼龙的背上,左摇右摆,好几次差点儿摔了下去。   四米……三米……四米……三米……我深吸了一口气,在翼龙粗长的颈子上蹬了一脚,猛地纵身跃出,扑到了前方风神翼龙的背上。那怪物往下一沉,厉声咆哮,立即翻身旋转,想将我掀飞出去。   它的体型比刚才那只翼龙大了几倍,力量与狂暴的脾性更是不能相提并论,我紧紧地抱住它的脖子,天旋地转,翻江倒海,就像在玩“旋转飞椅”与“离心轮”,手指稍一松脱,立刻就会被抛甩而出。   后方冲来的翼龙纷纷尖啸着变向擦过,一只稍小的翼龙避之不及,被它的巨翼迎头扫中,顿时翻转着坠入兽群,嘶叫声瞬间断绝。   我随着它急旋跌宕,几次贴着恐龙的头顶与脊背冲掠而过,心里一阵发毛。照这怪物刚烈凶暴的性子,迟早要带着我们一起撞入兽群,同归于尽。可惜一没绳套,二没鞭刺,找不到可供驾驭的工具。   忽然,我发现它的颈子上有吸血蝙蝠留下的伤口,灵机一动,将手指插了进去,奋力往下撕扯。   风神翼龙发出愤怒而痛苦的狂吼,果然不由自主地弯颈仰头,冲天飞起。   谁想这下变化太快,后方的翼龙来不及做任何闪避,全都接二连三地撞了上来。我眼前一黑,和它一起重重地撞落在草地上,后背疼得像裂开了似的,翻了几个滚,嘴里、喉咙里全是泥浆与血腥味儿。   侥幸的是,风神翼龙是侧身直撞在兽群的外沿。落地的一瞬间,我和玄小童既没被它庞大的身躯压住,也没被旁边席卷而过的恐龙与猛犸踩中。奔腾的兽群就像飓风,从咫尺之外呼啸而过。   一只巨大的腕龙受到惊吓,嘶鸣着摇晃头颈,昂身收起前腿。后方的角龙收势不住,头上的尖角与颈盾重重地撞在它的脊背上,顿时翻身抛起。   “快走!”我踉跄站起身,一把将玄小童拽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朝北边奔去。“砰”地一声,那头角龙从我们头顶飞过,重重地撞落在草地上。   腕龙也悲鸣着轰然倒地,泥水四溅,随后冲来的肿头龙、巨齿龙接连猛撞在它那庞大的身躯上,惊嘶悲吼,震耳欲聋,短短几秒钟,相互推挤践踏,尸体堆积如小山。   后方的兽群如潮分涌,绕过那堆尸体继续狂奔。风神翼龙扑扇着巨翼,刚挣扎起身,就被飙卷而来的恐龙撞得翻了几个跟斗,转眼间就被卷入了万千蹄掌之下,血肉飞溅。   草坡又斜又陡,坑坑洼洼,我脚下一绊,抱着玄小童朝下急速翻滚了几十米,接着又猛地往下一沉,掉入了一个半米来宽、一米多深的沟壑里。   大地震动,吼声如雷,无数恐龙从沟壑上方跳跃冲过。我蜷着身护住玄小童,不敢抬头,泥水、碎石不断溅落在身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隆隆声终于慢慢变小,野兽的嘶吼声也渐去渐远,只剩下了滚滚雷鸣。   ※※※   我松了口大气,抬头朝外看,闪电飞舞,雷雨如注,草坡上东一片、西一片躺了几百具史前动物的尸体,还有一些尚未断气的,正在挣扎悲吼。   “喂,”玄小童拍了拍我的肩膀,亮晶晶的双眼里蕴着几分惊讶、笑意和几分难以描述的奇怪表情,“你在哪儿学的这本事?珠穆朗玛峰上该不会也有翼龙吧?”   他说的话正是三天前我骑在翼龙背上时问他的问题。我哈哈一笑,也拿他的话原样奉还:“这和骑马一样呀,除了多长了两只翅膀。谁让你这么小看我?现在服了没有?”   “服了。”玄小童嫣然一笑,泪珠却忍不住滑了下来,忽然埋头抱住了我。   他抱得那么紧,滚烫的泪水洇透了我的衣服,让我有些不知所措。问他怎么了,他摇头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推开我,抹了抹眼泪,笑着说:“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这个世界上真正疼我的人都已经不在了,如果你真是我哥哥,那该有多好。”   我知道他仍在为姥爷难过,心里一酸,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敢对你不好啊,我怕被你大卸八块。”   “算你识相。”玄小童“嗤”地一笑,眉间又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似悲似喜,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洛河哥,如果你将来发觉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会不会后悔?”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正想和他开个玩笑,西边突然“轰隆”狂震,就像万千惊雷同时在耳边怒爆,我脑子里“嗡”的一响,差点摔倒在地。   我转头望去,顿时被眼前恐怖的景象震慑住了。天摇地动,西边极远处一座漆的山脉上现出无数条细细的红线,一道巨大的赤红色火光从山顶腾空冲起几百米高,将满天乌云映得姹紫嫣红。   接着,灰黑的云浪从山顶滚滚喷涌,层层叠叠地向上翻腾。山体随着火光的喷发,不断塌陷,蘑菇似的云团则越来越厚,越来越高,云中闪电乱舞,就像无数条银蛇上下飞窜……   那种景象壮丽得难以描摹。玄小童的脸庞被火光映得彤红,满脸都是惊骇而迷醉的表情。我的胸喉也仿佛被什么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闪过一个念头:火山!真的是火山爆发!难怪那些恐龙不顾一切地夺命狂奔。   轰鸣不断,火山云冲起几千米高后,凝固了似的一动不动。红光闪耀,数以万计的火山弹就像漫天烟花,破空划过一道道艳红的抛物线,“咻咻”连声,呼啸着向远处撞落。   “别发呆了,快走!”玄小童拉着我跳出沟,我这才如梦初醒,朝东边连绵起伏的草坡奔去。   火山与我们虽然相隔很远,但第一,喷发的岩浆会顺着地表的裂缝向下流淌,继续躲在沟壑里绝对不是好主意;第二,火山弹抛射的范围很广,如果不小心被撞中,后果不堪设想;第三,狂风暴雨会使得四处弥漫的火山灰更具威胁性。最安全的办法,就是尽可能跑得再远些,找一个地势较高、有可靠遮蔽物的地方,暂时躲避。   草坡斜陡湿滑,到处都是纵横交错的沟壑。我抓紧玄小童的手腕全速飞奔。他踉踉跄跄地跟在后头,左手抱着肚子都快跑岔气了,好几次脚下打滑,差点儿摔倒。   一前一后,左拐右绕地朝东奔逃了十来分钟,玄小童己经累得气喘吁吁。每过一会儿,我就不得不停下让他喘会儿气,就像一辆进行障碍赛的汽车,只能在空挡和一二挡之间不断切换,根本没法将速度提起来。   火山喷发得极为猛烈,高高的爆破云已经开始坍塌了,贴着山坡朝下汹涌席卷。   狂风吹来,空气中尽是硫磺味儿。赤红的火山弹从天而降,接二连一地击落在前后左右的草地上。   我头皮一阵阵发紧,顾不上多想,一把拽下背包,反背在胸前,弯腰将玄小童背了起来,全速狂奔。   他的身体娇小轻盈,如同女孩,伏在我背上几乎感觉不到多少重量。倒是那湿漉漉的发稍与温热的呼吸,挠得我耳后、脖子又麻又痒,让我有些分心。   草坡上的沟壑越来越多,有的宽达四五米,有的深不可测,一旦收势不住,后果不堪设想。   “朝左!朝左!朝右……小心!”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害怕,玄小童双臂交叉在我胸口,不停地微微颤抖着,就连贴在我耳边说话时,牙关也在轻轻地打颤。   我大步飞跨,接连跃过了六七道沟堑,越跑越快,耳边风声呼呼作响,就像要飞起来了。   空中突然呼啸着冲下几团通红的热熔岩,擦着我的头顶撞落在前方的草坡上,“轰”地一声巨响,火光连着泥土腾空飞扬,坡地顿时成片朝下塌落。   我来不及做任何调整,一脚踏空,直接摔落到两米以下的土坑里,在泥泞里翻滚了十几米,重重地撞在某个坚硬的东西上,两眼金星四冒。爬起身一看,猛吃一惊,泥地里竟然矗立着一个巨大的金属外壳飞船!   远处闪电飞舞,火山云沿着山坡向四周层叠喷涌,就像无数狂奔的狰狞怪兽。暴雨中夹杂着大量的火山灰,噼噼啪啪地打在草地里。   眼前的这艘飞船呈纺锤形,全长八十多米,高九米,最宽的地方将近三十米,前半部斜插入泥地,尾部撞毁,后下方露出一个直径约两米的豁口。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窗户或舱门,也看不见一丝缝隙。   外壳不知是什么金属制成,青白色,坚硬光滑。火山弹越来越多,呼啸着从天而降。   这些炽热的熔岩碎石撞击在飞船的舱壳上,四下弹飞,竟然没留下半点痕迹。   我和玄小童对望一眼,惊讶骇异,都不知该说些什么。从飞船的造型来看,绝不是目前己知的任何一种民用飞行器,至于是不是某国秘密研制的战斗机或是航天飞船,那就不得而知了。   不知为什么,我对这艘飞船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潜意识告诉我应当敬而远之,但理智又告诉我,飞船固若金汤,正好可以用来躲避火山弹和泥雨,加上好奇心作祟,我决定还是先到里面打探个究竟。   飞船尾部的豁口离地只有一人多高,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我双手一撑,钻了进去,又拉住玄小童的手,将他拽了上来。   此行忘了带手电筒,手机浸水后又彻底坏了,没有任何照明的工具,我们正想慢慢摸索着朝里走。上方白光闪动,顶壁上的LED灯似乎感应到了我们的热量,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就像是科幻电影里的飞船。中间是一条幽深的圆形通道,两边舱壁由银色的合金和厚实的阻燃材料制成,整齐地嵌满了仪表面板与操作台,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显得阴森而又神秘。   “奇怪,”玄小童蹙着眉头环顾四周,低声说,“洛河哥,你说……这该不会是巴士上那帮人说的‘飞碟’吧?”   我心里“咯噔”一跳,乘车来司马台的途中,那些本地人神秘兮兮地宣称附近出现了坠毁的飞碟和外星人,所以政府才以整修景区的名义,封山隔离。我们从“魔屋”地道爬上烽火台时,那些特警的可疑言行也从侧面证明了这种传言的可靠性。   但即便眼前这艘坠毁的飞船就是他们所说的“幽浮”,又为什么会坠落在这遍地是恐龙的史前世界?难道……这儿就是几千万年前的司马台,不明飞行物撞毁在此处后,时空发生了扭曲,才使得我们误打误撞“穿梭”到了从前?   我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朝里走。   通道那一端的封闭舱门己经打开了。穿过舱门,飞船内部分成了两层。左侧是楼梯,笔直地通向下层,灯光昏暗。右侧似乎是仓库,橘红色的帷幕后立着十几排顶天立地的储物合金架,架上整齐地罗列着各种各样的宇航设备、密封箱和数以百计的罐头。   太空航行时,由于失重,很难像在地球上一样正常用餐。为了防止食物在船舱内四处漂浮,以前的宇航食品通常都制成糊状,装在牙膏似的管子里,只能一点一点挤着充饥。但这些年随着航天技术的飞速发展,飞船的内舱己可以保持着稳定的大气压和温度,宇航员的活动自由了许多,太空食物也逐渐变得丰富起来,开始出现罐头和可以加热食用的微波炉食品。   我拿起几个罐头,翻来覆去地仔细查看。外包装上除了图案,找不到任何文字,也没有生产日期,无法判断究竟是来自地球,还是外太空。旁边的密封箱里装着一些奇形怪状的工具,除了手电筒,还有几把米纹螺丝刀,又长又尖,正好可以用来防身。   我挑了一把攥在手里,递了一把给玄小童。   玄小童“扑哧”一笑,贴着我的耳朵说:“如果船上真藏着外星人,你拿这个有用吗?”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但有总比没有好,手里攥着把兵器,就算不能吓阻敌人,好歹能给自己壮壮胆。   船舱的隔音效果非常好,这时已经几乎听不见外面的雷声与火山轰鸣,周围一片死一般的沉寂,就连轻微的脚步,也显得异常刺耳,每一步似乎都踩在自己的心弦。   刚才被暴雨从外到里浇了个透,逃命时肾上腺激素迸发,没觉得寒冷,走在这温暖而安静的船舱里,鼻子反倒一阵发痒。我急忙用手捂住,强抑着连打了几个喷嚏。   玄小童掩嘴直笑。   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继续朝里走,是一个宽敞的舱室,里面依旧空无一人。几十个红色的长脚吧椅环绕着L形的超大金属餐饮台,台上凌乱地摆放着三十多套太空餐具和开启的罐头,绿幽幽的牛肉和面糊倾倒在托盘上,散发着一股冲鼻的怪味儿。   地上散落着几个罐头,厚厚的地毯上洇着斑斑点点的暗红,不知道是汤水还是血迹。   我微微松了口气,食物杯盘狼藉,发霉了这么久也无人收拾,说明这飞船上应该没什么人了。只是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情,让船上这些人连饭也来不及吃,就全都匆匆离开?   穿过餐饮区,到了一间长约三十米的舱房里。光线昏暗,两侧的舱壁上密密麻麻地悬着长方体的金属大匣子,一半嵌在舱壁里,一半横在外面,被地上的射灯往上一照,阴惨惨的,就像是司马台崖壁上的悬棺,看得我心里发瘆。   我拿起太空手电筒逐一朝里探照,每个匣子的顶上都覆着弧形的玻璃盖,里面除了头盔与呼吸罩,全都空空如也。看这架势,应该是飞行员的休息床舱。我数了数,上下各三排,一共66个舱位。   玄小童跟在我身后,好奇地东摸摸,西望望,手指不知揿到了什么开关,“咯啦啦”一阵轻响。   我心里一沉,猛地转头四望,只见所有舱位的玻璃盖都朝上慢慢地掀了起来,与此同时,舱房顶部也突然发生了变化,就像从金属变成了磨砂玻璃,又渐渐变成了透明的水晶,满天的乌云闪电一览无余。   我和玄小童面面相觑,哑然失笑。看来这是飞船设定的“起床模式”。不知道舱房顶部是什么材料,竟然无需开启、闭合,就能起到透明天窗的效果,忒神奇了。   推开休息舱的舱门,再往前走,是一间篮球场大小的圆弧形驾驶室,顶部与四周全是透明的舱窗。船头倾斜,陷在泥地里,除了上方,舱窗外全是黑漆漆的泥土。一道接一道的闪电透过天窗,将驾驶室里照得雪亮。   沿着舱窗,环绕着银白色的金属操作台与胶囊式座舱。操作台设计得极为简洁,只有一圈嵌入式的LED大屏显示器,与二十四台监视仪相连接,可以看见船舱各个部位的情况。   我仔细扫视了一圈,监视仪里没发现什么人影或异常情况,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不管这艘飞船搭载的是外星来客,还是地球上的某国秘密科研人员,他们都已经弃船离开了。   这些人走得很匆忙,所有的仪器都没来得及关闭,沙沙声时断时续。屏幕上红色的字符不断地跳跃着,似乎仍在等待着下一个指令。   操作台上没有任何键盘或按键,所有的指令显然都是通过胶囊座舱来完成的。胶囊座舱一共十二个,座椅连着透明的水品头罩,有点儿像赛车游戏的街机,除了小巧的方向盘,右侧还有一个操纵手柄。   玄小童跳进胶囊座舱,拨了几圈方向盘,又握住手柄前后左右地摇晃,没有任何反应。   虽然明知飞船上只有我们,他还是不自觉地压低声音:“洛河哥,我听巴士上的人说,司马台发现的外星人头大身小,不到一米五高,刚才那些床舱每个两米多长,里面的头罩和正常的摩托车头盔差不多大小,和那些外星人的体型根本不匹配。你再看这些座舱,如果真是给侏儒外星人用的,方向盘和操纵手柄就不该这么设计,座位和脚踏板间的距离也不该这么长……”   听他这么一说,我也想起了许多疑点,比如舱门的旋转开关离地太高,操纵台仪表板与显示器的角度也明显是为正常体型的人设计的。地球上的人种尚且存在着高矮胖瘦的巨大差异,外星人和我们有同样身材的概率就更小了。   想不到他年纪这么小,心却这么细。我赞赏地竖起大拇指,捏了捏他的脸颊。   玄小童的嘴唇被挤得嘟了起来,满脸晕红,“啪”地拍开我的手,嗔怒地瞪了我一眼,别过头,假装观察座舱的仪表板。那不好意思的神态好玩极了,真想再捏他一把。   “滴……滴……滴……”不知道他又摁到了什么开关,操作台的屏幕上出现了一行闪烁的字符。   玄小童“咦”了一声,睁着大眼睛,全身猛然僵住了,我顺着他的视线瞥去,心也跟着往下一沉,差点儿叫出声来。   那些闪烁的字符非常奇特,既不是中文,也不是阿拉伯语、希伯来语或任何一种拉丁字母所拼写的语言,而更像古埃及的象形文字,简直……简直和我们在“魔屋”地道里所见到的那些壁字一模一样!   玄小童胡乱摇了几下手柄,屏幕闪烁了一会儿,突然出现一个模糊的画面,似乎是一个女人在对着摄像头记录视频日记:“今天是201……月18日,距离……光年……我们到……第三天,还没……”   那声音轻柔低婉,似乎曾在哪儿听到过,可惜画面急剧抖动,看不清那女人的脸,声音也始终断断续续,听不清在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儿,画面似乎卡住了,那女人的脸容一帧一帧地跳动,我仔细一看,头顶发炸,浑身寒毛瞬间全都立了起来。   苏晴!   飞船屏幕上的这个女人,竟然是葵画廊的女主人苏晴!   ※※※   苏晴是我见过的最有女人味儿的女人,她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都显露出难以模仿的优雅与妩媚。自从上海见过一面后,我总是对她念念不忘,经常梦见和她翩然共舞的情景,梦见她流盼的眼波、似有若无的微笑,还有转身时那飞扬的裙角。   屏幕里的她短发素颜,穿着白色宇航服,表情凝重地坐在胶囊座舱里,和我记忆里的埃及艳后判若两人。我脑子里一片乱麻,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只是在反反复复地想着,她怎么会在这艘飞船上?现在又在哪里?   画面抖动了一会儿,渐趋平稳,声音也清晰了不少。苏晴又重复了一遍刚才说的话,“今天是2012年11月18日,距离……”   我心里又是“咯噔”一跳,2012年?她说的是2012年11月18日?我来司马台那天是2010年的7月28日,在“魔屋”待了一晚上,误入此地,又在湖边的森林里昏迷了三天,满打满算今天也不过是8月1日。飞船撞落在这儿肯定是发生在今天之前的事儿,她怎么会说成是距离现在还有两年多的日子?   玄小童显然也注意到了,猛地转过头,错愕地望着我。我正在想会不会是苏晴的口误,但接下来她所说的话却让我们更倒抽了一口凉气。   屏幕里“轰”地一声闷响,画面剧烈摇晃,飞船似乎受到了什么撞击,苏晴转头望去,脸上露出惊骇绝望的表情,突然朝着摄像头大声呼喊:“洛河,快离开这儿!洛河,快……”画面一闪,变成了满屏“兹兹”作响的雪花,什么也没有了。   我呆呆地站在一旁,脸上滚烫如烧,浑身发凉。飞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留下这段视频,提醒我离开?我总觉得哪儿有点儿不对劲,却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玄小童试探地问我:“她是在叫你的名字吗?洛河哥,你……你认识这女人?”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肯定是苏晴,绝对不会有错,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苏晴似乎又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苏晴。就像我第一次在镜子里看见陌生的自己,我突然无法确定眼前这一切的真实性。   “嘀——”这时驾驶室里突然响起尖锐刺耳的警报,监视仪的屏幕上闪过一道黑影,接着又是一道,速度快如鬼魅,还没来得及看清,又从下一个监视仪的镜头前闪了过去。   我看了下位置,监视仪来自飞船下层的货舱。与货舱相连的下一节船舱是动力舱,接着就是通到驾驶舱的楼梯了……心里一凛,将玄小童从胶囊座舱里拽了出来,叫道:“快走……”   话刚出口一只恶魔龙“砰”地撞在舱门上,尖叫着变向冲了进来,继而又是第二只,第三只,瞬间就扑到了眼前。   ※※※   恶魔龙又叫恶灵龙,属于驰龙科体型较大的一种,身长近三米,浑身覆盖着羽毛,是和鸟类最接近的恐龙之一,张翅奔跑时如同滑翔,速度奇快。细长的双腿长着镰刀似的尖爪,捕猎时一跃而起,用“镰刀”扎进猎物的腹部,然后撕咬猎物的脖子等致命之处,开膛破肚,一击致命。   腥风扑面,三只恶魔龙来速快得惊人,但比起速度,更可怕的是它们聪明的脑袋。   它们一左一右,一只殿后,呈品字形朝我们围合包抄,根本没给我们留下躲闪的余地。   我本能地低头转身,一记勾拳猛击在迎面奔来的恶魔龙的下颌上,“嘭”地一声,右臂连着肩膀全都酥麻了,被反冲力推得趔趄后退,一屁股坐倒在地。那只恶魔龙竟然被我打得凌空飞出四五米,重重地撞在胶囊座舱上!   我一愣,呼吸都停滞了,不敢相信一只百多斤重的驰龙竟能被我一拳打飞这么远!   “小心!”玄小童抱着我继续翻身急滚,从第二只恶魔龙的脚爪下闪了开去。还没来得及喘气,尖叫刺耳,第三只恶魔龙的脚爪又己经迎头踏到。   据说人在生死攸关时总能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能。那一刻,就像有一股强猛的电流从丹田穿过手臂,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我的双手已经闪电似的扣住了恶魔龙的脚爪,猛地一拧。   “喀嚓!”恶魔龙脚爪断折,惨叫着撞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了。   我一手拽着玄小童,将他挡在我身后,一手紧握螺丝刀,纵横挥舞。另外两只恶魔龙不敢贸然上来,歪着脑袋,张着翅膀,怪叫着在我们周围兜圈子。   驰龙大多非常聪明凶残,总是成群结队地打猎,既然来了三只,很可能还有更多潜藏在附近。以它们小巧灵活的身躯、闪电般的速度,要想在飞船内偷袭我们,易如反掌。早知道刚才进入飞船后,就该将舱门旋紧。但这时后悔也没用了,要么尽快解决了这几只驰龙,关紧舱门,躲上一阵,要么听从苏晴的“劝告”,赶紧离开此地。   监视仪里影子飞闪,果然又有别的恶魔龙冲进来了。“乒乓”连声,几个监视摄像头被这些狡猾的驰龙撞碎,屏幕上只剩下了“滋滋”闪烁的雪花。   那两只恶魔龙歪着头慢慢地绕走,张嘴发出狞笑似的桀桀叫声,似乎打算等到伙伴到来后,再一齐发动袭击。   我灵机一动,这些嗜血怪兽贪婪残暴,要想脱身,就得给它们一块无法抗拒的肉饵,于是我紧握螺丝刀,狠狠地插入那只受伤的恶魔龙的肚子,划拉了一大道口子,将它朝前踢了出去。   那两只恶魔龙闻到血腥味,果然凶性大发,闪电似的扑到同类的身上,大肆撕咬。   我趁机拉着玄小童朝右冲了出去。   刚冲进休息舱,又有几只恶魔龙从下层楼梯连蹦带跳地飞速追来。我急忙将舱门关上,用力旋紧。“乒乓”连声,那些怪兽接连猛撞在舱门上,震得我双手发麻。   我拽着玄小童正要继续朝前奔,他突然脚一软,跪倒在地,低声痛吟,额上、鼻尖全是细细的汗珠,左手捂着大腿,鲜血不断地从指缝里渗出来。   我吓了一大跳,这才知道他抱着我从恶魔龙脚爪下翻滚时,己经被其镰刀爪划中。   问他怎么样,他勉强一笑,疼得己经说不出话来了。   恶魔龙的桀桀怪叫声此起彼伏。这帮怪物的嗅觉比狗还灵敏,如果没受伤,或许还能从它们眼皮底下逃出去,现在基本属于做梦。我又急又担心,突然想起仓库架上的急救箱,急忙背起玄小童,继续朝前飞奔。   到了餐饮室,忽然听见头顶传来“桀桀桀桀”的叫声,我心底一凉,还来不及抬头,一只恶魔龙己经张开双翅,从舱顶的桁架扑了下来,将我们撞得飞出几米。   前方尖叫刺耳,又有一只恶魔龙大踏步冲来,我手腕被它尾巴扫中,酸麻剧痛,螺丝刀顿时脱手飞出。   另一只恶魔龙趁机高高跃起,脚爪重重地踏在我的胸口。我眼前一黑,痛得无法呼吸,如果不是有背包挡着,心脏指不定己经被它扯出来了。它扬起右脚爪,镰刀似的尖爪悬在我咽喉上,歪着头,居高临下地瞪着我,就像逮着了老鼠的猫,神态狰狞而又冷酷。   就当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一道人影突然斜地里冲了出来,一把抓住那只恶魔龙的脚爪,将它抡着横甩而出,重重地撞在舱壁上,接着又鬼魅似的扑上另一只恶魔龙的脊背,“喀嚓”一声将它的脖颈拧断,然后跃上桁架,朝我发出尖利的啸叫。   天窗外闪电乱舞,舱内一片雪亮。   我惊魂未定,那人浅褐色的皮肤,布满青绿色的鳞状花纹,穿着兽皮,结着发辫,袒着左乳,有点儿像印第安少女,如果不是嘴里那两颗龇露出的尖牙,甚至可以算得上姿容妖媚的美人儿。   起初我还以为那青绿色的花鳞是文身,再一细看,鸡皮疙瘩全冒了起来,毛骨悚然。   她身上的鳞竟然是一片片的蛇甲,而那满头长辫赫然是一条条长约三十几厘米的蠕蛇!   ※※※   细如发丝的蠕蛇植入她的头皮,花园鳗似的蜷曲摇曳……我心里一紧,猛地想起梅里雪山的那具蛇发女尸,想起冰川上的蛇群,想起我胸膛长出而又消失的鳞甲,想起蛇戒,想起这一路上无处不在的双蛇图案,想起狗头人在我昏迷时说那些奇怪的话……胸口就像被大石死死压住了,激动而又恐惧。   那时我仍然没有猜透这一切之间的隐秘联系,但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浑身蛇鳞的少女或许就是串联所有线索的关键。   她灼灼地凝视着我,尖声长啸,好像早就和我认识似的,眼眶里泪水盈盈,似悲似喜,表情非常古怪。   十几只恶魔龙左纵右跃地从仓库的帷幔后冲了出来,看到那蛇鳞少女,居然像遇见了克星,纷纷尖叫着朝两旁散开。   蛇鳞少女龇牙朝着众驰龙厉啸几声,突然从桁架上一跃而下,动作快如闪电,转眼间就折断了两只恶魔龙的颈子,又抓起几只恶魔龙,接二连三地甩了出去,撞在舱壁上,“乒乒乓乓”之声大作。我看得眼花缭乱,瞠目结舌。   恶魔龙的体型虽然不算大,但速度极快,灵活狡猾,爪子和利齿更是超级凶器,被科学家归入最残暴的食肉恐龙行列。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根本无法相信有人居然能信手折断它们的颈骨,并且掷铁饼似的将它们抛来甩去。   玄小童也看得呆住了,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就连腿上的伤口也忘了捂紧,鲜血丝丝直淌。   几只恶魔龙想要绕过来偷袭我们,蛇鳞少女掀倒储物架,握着长杆左右横扫,它们纷纷尖叫着朝后跳开。   密封箱、急救物品和罐头滚得满地都是。我抓起一个大袋子,将医疗箱、绷带和罐头、瓶装水塞了进去,然后抱起玄小童,拖着袋子退回到休息舱。   所有的药盒都没有文字标识,只有简单的图形符号,仓促之间找不到止血的药物和疫苗,只能先拿酒精给他腿上的伤口消消毒了。   我抓住玄小童裤子的裂缝,“嗤”地朝两边撕开。   他惊叫一声“你干吗?”他满脸酡红,本能地朝后缩去,被我用酒精往腿上一浇,疼得尖声大叫,蜷作一团。   恶魔龙的尖爪极为锋利,就那么轻轻一划,已经在他雪白的腿上留下了十几厘米长、三四厘米深的伤口,皮肉朝两旁翻开。   被野兽抓咬后,伤口不宜立刻包扎或缝合,应该用肥皂水或药液清洗,再注射苗。   当时情势所限,我来不及多做处理,用瓶子里的清水冲刷了一会儿,低头在他伤口用力吮吸。   不知是太过疼痛,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玄小童奋力想要将我推开,尖叫了几声,忽然晕了过去。   我吸出几口黑血,心里稍宽,又用酒精给他的伤口消了消毒,扯出绷带,简单地包扎了他的大腿。   恶魔龙越来越多,从船尾的舱道涌了进来,夹杂着迅猛龙、恐爪龙等驰龙。   迅猛龙怪叫着跳到舱壁上,然后变向反弹,猛地扑向蛇鳞女子的颈背。   我大叫一声:“小心!”蛇鳞少女转身抓住迅猛龙的尾巴,一把将它甩了出去。   但她这一下转得太快,左边露出了空档,一只恶魔龙乘隙闪电似的冲了进去,咬住她的右腿,鲜血淋漓。   蛇鳞少女哼也不哼一声,掰开恶魔龙的上下颚,用力一扯,将它撕成了两片。周围的恐爪龙、迅猛龙、盗龙全都前赴后继地扑了上去,重重叠叠,小山似的将她压在最下面。   我顾不上多想,将一整箱的医用酒精全砸到了那堆恐龙身上,抓起打火机,“呼”地一声,火焰高蹿,一直冲出六七米远。   众驰龙尖叫着一哄而散。蛇鳞少女趴在血泊里,浑身是伤。幸好我反应还算快,再迟一步,估计她就会被这些嗜血驰龙撕扯得只剩下骨头了。   舱内散落着不少打碎的酒精瓶,被火焰一卷,全都熊熊烧了起来。恐龙虽然凶暴,也和所有的野兽一样害怕火焰,纷纷朝后跳着退开。   我脱下衣服,拍灭蛇鳞少女身上的火苗,抱起她冲入休息舱。   十几只迅猛龙、恶魔龙尖叫着冲了过来。我反手关上舱门,旋到最紧处。“嘭嘭”连声,众驰龙接连飞跃着撞向厚厚的舱门,狰狞的头颅不断地在圆形玻璃窗上交替出现。过了好一会儿,它们才死了心,转而扑向受伤的同类,疯狂地撕咬夺抢。   我松了口长气,全身虚脱了似的坐倒在地,冷汗浸满脊背。   “女今伊喱喽,女今伊喱给有瓦喽……”蛇鳞少女奄奄一息地偎在我的怀里,不知道在低声说些什么,睫毛颤动,恍恍惚惚地凝视着我,脸上绽放出喜悦的光彩,突然搂住我的脖子,在我唇上轻轻一吻。   我一愣,还没回过神,她的头朝下一垂,己经昏迷了过去。闪电乱舞,照在她雪白的侧脸上,满头蠕蛇密密拂动。   玄小童已经醒过来了,蜷身坐在明暗交界的光影里,咬着唇,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我,似恼非恼,似笑非笑,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十二幕 堕天使之吻   蝎子,毒蛇,可怕的两头蛇、   角蛇、水蛇、忧郁的海蛇、热病蛇等等。   即使在蛇发女神滴血的地方,   或在蛇岛上,也没有如此众多的蛇密集在一起。   但在群蛇之中他仍是最大的。   ——约翰·弥尔顿   这场风暴似乎永远也不会停息。   漆黑的火山云层叠翻涌,己经弥漫到了天窗上空。银亮的闪电在云团里窜腾飞舞,雷声隐隐,整个世界的雨水仿佛都倾泻到了头顶。远处的树木不知是被雷火还是火山弹劈中,火光喷吐,又很快被暴雨浇灭。   舱门的撞击声越来越少,那些驰龙见无机可乘,大多都离开了,只剩下少数几只仍不甘心,不时跳起冲撞舱门上的玻璃窗。   蛇鳞少女躺在床舱里,沉沉昏睡。我摸了摸她的脉搏,虽然有点儿微弱,但还算平稳。我从没见过如此顽强的生命力,遭受了众驰龙的疯狂围攻,失了这么多血,居然还能幸存下来。   “缺德的艺术家哥哥,想不到你这么有女人缘,”玄小童斜躺在另一侧的床舱里,笑吟吟地挑了挑眉梢,“UFO的美女宇航员专门给你留口信儿,半人半蛇的姑娘见了你也主动地献上香吻……你的魅力跨越了星际和种族,大爱无疆。”   我想起刚才的那个吻,脸上一烫。   怪事儿一桩接着一桩,难以索解。我不明白苏晴为什么会在这艘飞船里给我留言,更不明白这素昧平生的蛇鳞少女为什么会不顾一切地来保护我。从她吻我时喜悦迷醉的表情来看,似乎认得我。而更让我困惑的是,那一刹那,我仿佛也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玄小童见我沉吟不答,脸突然一沉,冷笑着说:“嗬,还在回味呢?你的人鱼公主已经变成睡美人啦,干吗不用你魔力的嘴唇将她亲醒?”   他话里有点儿酸溜溜的味道,我咳嗽一声,笑着说“哟,吃酣啦?”   玄小童满脸晕红,呸了一声:“吃你个大头醋!”将卫衣往头上一兜,侧身不再理我。   我哑然失笑,心想这小子情窦初开,看见这么妖媚野性的蛇鳞姑娘,也难怪他动了心。我推了推他,说:“喂,我找到狂犬……狂龙病的疫苗和针线了,快起来消消毒,缝合伤口。”   玄小童蒙着头闷声闷气地说:“得了狂犬病才好呢,回头我第一个就咬你。”突然又探出头,瞄着我的嘴,“嗤”地一笑:“你干吗不先给自己打一针?我还担心你咬我呢。”   我正色说:“这我就得批评你了,你这属于酸葡萄心理,不利于身心的健康成长与荷尔蒙的正常分泌。”一边说,一边从医疗箱里取出疫苗,抽入针管。疫苗的玻璃瓶上虽然没有文字说明,但画了只恐龙的警示标识,又画了被抓咬后的伤口,以及如何消毒、注射的流程,简单易懂。   玄小童“呸呸”连声,等我伸手去解他腿上的绷带,立即又跟触电似的,蹬了我一脚,脸红得快滴出水来。   他的皮肤比姑娘还莹白细腻,伤口周围己经淤肿发紫。我按照药物包装上的图示,用酒精棉擦拭、消毒后,分别注射了疫苗和破伤风针。抓住他的腿打针时,玄小童似乎特别紧张,浑身紧绷,针头差点儿扎不进去。打完针后,他侧身蒙头,问他疼不疼,也一声不吭。   折腾了这么一通,早已饥肠辘辘。我撬开几个罐头,除了水果蔬菜的沙拉,还有牛肉、金枪鱼和鸡肉。就太空食品来说,品种算是相当丰富了。   肚子饿的时候,吃什么都香。我就着水,狼吞虎咽地吃了一罐沙拉、半罐牛肉和金枪鱼。   玄小童听我稀里哗啦吃得这么有声响,终于也忍不住了,坐起身恨恨地说:“还哥哥呢!有你这么做哥哥的吗?有难我当,有福你享。拿来!”   我说:“我这不是先当小白鼠,给您试试有没毒吗?这牛肉不错,皇上尝尝。”   那半罐牛肉递给他。   玄小童一把就丢了回来:“谁吃你剩的口水啊?给我一罐新的!”拿我新开的一罐扒拉了两口,又皱眉丢到一旁:“又老又塞牙,这么难吃的牛肉,亏你还吃得津津有味。把那什么鱼给我。”   我把金枪鱼递给他,一边囫囵吞咽,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那哪能和你的手艺比啊。什么是幸福?幸福不就是顿顿都能吃到玄小童同志烤的牛肉吗?”   玄小童嘴角总算露出一丝微笑,说:“看你这么发自肺,本姑……本公子就原谅你啦。如果我们从这儿活着回去,我顿顿给你烧牛肉吃,那时你可不许说腻啊。”   “就这么定了。”我又撬开一罐沙拉,递给他,“咱们吃完牛排吃牛腩,吃完牛腩吃牛尾,吃完牛尾吃牛筋……吃完中国的黄牛,还有日本的神户牛、意大利的奎宁牛、法国的夏洛丽牛、澳洲的安格斯牛……争取早日吃出亚洲,走向世界。吃出水平,吃出风格。友谊第一,吃肉第二……”   “你属虎的吧?跟牛得有多大的仇恨啊?”玄小童格格笑了一会儿,放下沙拉罐头,叹了口气,“唉,也不知道咱们能不能离开这鬼地方。都怨我,如果当时不钻牛角尖,只想着找我姥爷就好了。”   提到姥爷,他的脸色立即又暗淡了下来。我正想劝慰他,他展颜一笑,说:“对了,洛河哥,我还一直没问过你,你为什么要来司马台?又为什么要躲避那些警察呢?该不会真的是伪造文物、偷盗国宝,拐卖了未成年少女吧?”   这阵子以来,我莫名其妙地陷入一连串不可思议的荒谬怪事里,几次险死还生却还是成了“死人”,被公安部通缉,父母好友全都不认识自己,然后又阴差阳错地掉到了这恐龙遍地的世界……每次想要查明真相的努力,都换来更加诡异的经历,让我疑惑、郁闷到了极点。最最痛苦的是,偏偏又找不到任何人来倾诉,憋得我都快成精神病了。   所以听到他这么问我,眼眶竟然莫名地一热。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苦笑着摇了摇头:“算了,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   玄小童说:“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会相信?再说咱俩一起经历的难以置信的事儿还少吗?再添几个也不嫌多。”   我一想也是,除了他,估计这世界上再没有能相信我的人了。更何况困在这里,外面是爆发的火山、饥饿的食肉恐龙,指不定还有什么心怀叵测的外星人,能活到什么时候都不知道,还是趁着没死一吐为快吧。   于是我从一年前如何在梅里雪山遭遇雪崩,看见堰塞湖底的蛇发女尸和狗头人说起,一直到如何与苏晴签约,邂逅神秘人,然后如何与他在飞机上相遇,空难后又如何失去所有的一切,逃避追击,最后为了查明自己的身份,来到这里……原原本本,全说了一遍。   ※※※   玄小童起初还只是懒洋洋地托腮侧卧,后来睁大眼睛,慢慢地坐起身,越听越入迷,越听越讶异,随着我的描述时惊时叹,时忧时喜,偶尔忍不住插入两句疑问或评语,热烈地追问着每一个微小的细节。   我憋了这么久,总算找到一个互相信赖的听众,心里说不出的畅快,就连神秘人教我种种超能力、在魔屋里发现那张梵高的真迹,以及梅里雪山狗头人告诉我的那些“谶语”……全都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玄小童听说神秘人送给我那枚与他姥爷几乎一模一样的青铜蛇戒时,好奇地抓起我的手掌,上下翻看。听到梵高那张关系人类重大秘密的绝笔之作,居然就藏在他姥爷家那幅和我极为相似的肖像画后,更是惊呼一声,激动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我从密封袋里取出油画,小心翼翼地铺展在床舱里,说:“这是‘画中画’,现在看不出来,得用x光透视,或者用松节油和酒精洗去上面这层油彩,才能看见原画。”   玄小童一下接收了这么多的信息量,似乎有点儿难以消化。他轻轻地抚摩着油画,两颊潮红,若有所思,过了半天才长长吁了一口气,说:“洛河哥,你相不相信命运?”   “我不知道什么叫‘命运’,”我摇了摇头,“有人说,除了死亡是确定的,其他的一切都只是概率而己。我想所谓‘命运’,只是一切的既成事实。在它成为事实之前,一切都是可能改变的。”   玄小童又问我:“那你相不相信有些人注定会遇见,有些事情注定会发生?”   我沉吟了一会儿,说:“我相信有些人可能是注定会遇见的,但有些事情却未必注定会发生。比如即使那天我没在飞机上碰到你,七天后咱俩也会在司马台相遇。不过我可能就不会认识你,也不会跟着你上姥爷家,更不会发生后来这些事儿了。”   “你真这么觉得?”玄小童嫣然一笑,“我姥爷说,命运就像万有引力,宇宙中无形无影却真实存在的秩序,不管相隔多远,也不管过多久,该发生的总是会发生。比如你和我的相遇,追根溯源,不是起始于半个月多前的上海机场,而是源于这幅画。”   他亮晶晶的双眼里闪烁着一丝奇怪的神色,柔声说:“我不知道这幅酷似你的肖像画,为什么会挂在我姥爷家的墙上;我也不知道这幅画底下,到底藏着什么惊天秘密。但如果你没有画出和这幅画底下的画一模一样的作品,就不会和上海的画廊签约,也不会在机场遇见我。而我如果没有在姥爷的家里见过这幅画,就不会觉得你眼熟,更不会和你在飞机上搭话。换句话说,我们俩的相遇,在七十年前这幅画挂上墙的那一瞬间,就己经注定了。”   玄小童又从背包里摸出那枚蛇形戒指,说:“再比如这枚戒指,据我姥爷说,这戒指世上只有一对,一阴一阳,再没有第三只。你觉得大千世界、茫茫人海,你在半个月内同时得到两枚戒指的几率有多大?”   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不得不承认,我所经历的连环怪事里,巧合之处的确太多了。比如这两枚戒指,比如眼前的蛇鳞少女和梅里雪山的蛇发女尸,比如湖底竖立的棺材,比如我画出和梵高绝笔一模一样的作品,比如出现在这艘飞船屏幕上的苏晴……如果只有一两次的巧合,还能称之为偶然的概率,然而这么多巧合环环相扣,就只有归结为冥冥之中的神秘安排了。   但我实在没法接受这种“命运”。贝多芬说过,“我要扼住命运的咽喉,他休想使我屈服”。他用聋了的耳朵和残缺的生活谱写了“命运交响曲”,如果我也想谱写出属于自己命运的交响乐,首先就得不屈不挠地在众多纷乱的音符里找到隐藏着的主旋律。   ※※※   我定了定神,正想问问玄小童关于他姥爷以及蛇戒的事儿,蛇鳞少女突然尖声狂叫起来。   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做了噩梦,她紧闭着双眼,汗珠涔涔,妖媚的脸有些扭曲变形,一边尖叫,一边不停地扭动着身子。被她这么一扭,原本己经止血的伤口又迸裂开来,鲜血淌得到处都是。   我怎么按也按不住,只好用绷带将她木乃伊似的紧紧缠了起来。在药箱里翻来覆去地找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了标有睡眠图案的镇定剂,给她扎了一针。   刚将针头刺入她的手臂,蛇鳞少女突然睁开双眼,死死地盯着我,瞳孔里就像有火焰在燃烧,反反复复地尖声大叫:“过恩明基年,写盖末腻!新伊各仰喱咯,喱各有瓦嫩咯!过恩明基年,写盖末腻!新伊各仰喱咯,喱各有瓦嫩咯!过恩明基年,写盖末腻……”   接着她又开始用一种奇怪的音调说着一连串根本听不懂的话,声音忽高忽低,忽长忽短,像在唱歌,又像在诅咒,听得我浑身汗毛不由自主地立了起来。   足足过了十几分钟,药效才起作用。等她终于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小时,我已经两臂酸麻,出了一身大汗。   转头再看时,玄小童已经蜷身抱着那卷油画,沉沉睡着了,舒张的手掌里仍托着那枚蛇形戒指。经过了这漫长的一天,又听我说完了不可思议的种种经历,他显然也已困倦得难以支撑。   昏暗的光影里,他侧着脸,长长的睫毛微微上翘,嘴角微笑,就像在做着甜梦的无邪的孩子。我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温柔与欣悦,屏住呼吸在凝视了一会儿,轻轻地抽取出油画和戒指,蹑手蹑脚地收拾到包里。   悬棺式的床舱宽敞而舒适。从内侧的图示来看,玻璃罩主要起到隔音、恒温与减缓撞击的作用,头盔和呼吸罩还能隔绝电磁波对大脑的影响,自动提供适宜浓度的氧气。我躺在里面,按照图示关上舱盖,戴上头罩,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睁开眼睛,玻璃罩上方是蒙了一层白灰的天窗,天窗上方是层层涌动的乌云。火山爆发虽然己经基本结束,但它所带来的灰霾天气仍在持续。   “啪!”一条五彩斑斓的东西撞在玻璃罩上,蜿蜒蠕动。接着又是第二条、第三条……我定睛一看,头皮发炸。   蛇!匍匐在玻璃罩上的,竟然是六七条剧毒的金银环蛇与眼镜王蛇!我立即掀开玟璃罩,抓起背包跳了出来。谁知两脚还没挨着地,肠子就己经快悔青了。休息舱的地上、床舱上、桁架上……密密麻麻,到处都是蛇!   幸好手边就有酒精瓶和打火机,我燃起火焰,朝周围一甩,蛇群纷纷四散游开。   转头四顾,舱门不知何时己经打开了,蛇鳞少女不知所终。玄小童浑然不觉,仍蜷在床舱里熟睡,身上缠着两条蝮蛇,嘶嘶吐芯。我抓起蝮蛇的尾巴,飞快地将它们摔了出去,拍了拍他的屁股:“醒醒!快醒醒!”   玄小童揉着惺忪的眼睛,坐起身,吓得尖叫一声,差点儿八爪鱼似的扑到我身上。   那些蛇嘶嘶摇摆着朝我们游过来,我抓起地上的薄毯,浸满酒精,点着火胡乱挥扫,背着他朝外冲去。   蛇群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己经占领了整艘飞船。餐饮室的地上、沙发上,以及仓库的每一个储物架上,都密密蠕动着各种各样的毒蛇。一物降一物,那些凶残无比的驰龙估计也全都被这帮长虫吓跑了,踪影全无。   玄小童估计被吓得不轻,语无伦次,不停地拍着我的肩膀叫道:“戒指!快戴上我姥爷那枚戒指!”我心想这时候戴戒指顶什么用,抖开着火的薄毯,披在身上,踩着蛇群就朝外冲。   神秘人教我的“风火轮”这时终于大显神威。我两脚生风,速度飞快,薄毯下摆的火焰被脚底涌出的气流一激,呼呼鼓卷,所到之处,那些毒蛇无不慌不迭地退避游散。   我一路飞奔,穿过通道,从飞船尾部的豁口跳了下去,又趔趔趄趄地在草坡上跑出了几百米,狂跳的心才渐渐平复下来。   漫天乌云涌动,偶尔还有闪电飞舞。我丢开薄毯,精疲力竭地跌坐在草坡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周身骨头都像要散架了。   回头望去,到处都堆积着厚厚的火山灰,那艘巨大的纺锤形飞船斜斜地嵌在泥地里,原本青白光滑的舱壳己经面目全非。周围潮水似的涌动着数以千计的毒蛇,正沿着船头不停地朝上游去。灰蒙蒙的天地间,这片斑斓闪烁的色彩显得格外醒目。   惊魂稍定,玄小童和我面面相觑,突然“嗤”地一声笑了出来,越想越滑稽,索性伏在我的肩膀上咯咯大笑。被他这么一搅,我也觉得刚才的场景有点儿搞笑,忍俊不禁。   还没缓过气,大地又开始隐隐震动。东南边传来一阵阵尖利刺耳的长啸,不像是人,也不像是野兽,与恐龙的咆哮声交相呼应,此起彼伏。我心里一跳,浑身鸡皮泛起,这片草坡的坡顶正好是方圆十几公里内的最高点,极目远眺,周围景物尽揽眼底,怪啸声是从东南方的那片溪谷里传来的,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过了半分钟,溪谷上空突然尖叫着冲起几十只翼龙,接着溪谷里尘土滚滚,数以百计的恐龙绕过山丘,越过河流,朝着那艘飞船的方向,山呼海啸地急速逼近。   和之前夺命狂奔的兽群不同,这群恐龙推进时层次分明,有条不紊,简直就像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军团,连轰隆隆的蹄掌声也带着整齐的规律。奔在最前的,是儿十只巨大的特暴龙,然后是上百只霸王龙,两翼还包夹着数以百计的异特龙,咆哮如雷。   那些翼龙似乎发现了我们,尖叫着张翼回旋,朝我们的方向飞了过来。后方的恐龙群也随之迅速转向,漫山遍野,汹涌如潮。   我暗叫倒霉,背起玄小童转身朝北飞奔。   北边两三公里外有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大树参天,密密麻麻,只要我能抢在这群身形庞大的恐龙追来之前躲进去,它们就不能奈我何了。   被暴雨浇过的草坡本来就坑坑洼洼,又湿又滑,极易摔跤,这时覆盖着厚厚的火山灰,那些纵横交错的沟壑全都看不见了,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忐忑不安,生怕一脚踏空,再加上还要背着一个八九十斤重的男孩,速度很难快起来。   身后那尖利的怪啸声越来越近,一声比一声高亢急促。我心急火燎,不断地转头朝后看,那群恐龙越来越近,飞在最前的翼龙距离我们已经不到五百米了。   玄小童突然大叫一声:“小心前面!”前方狂风扑面,突然涌出上百只暴龙、鲨齿龙等巨型食肉怪兽,咆哮声震耳欲聋。我心里一颤,差点儿绊了一跤。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是死是活,就看这两条腿了。   我背着玄小童风驰电掣地往西北面的草坡下冲去,这辈子从没跑得这么快过。我上跃下窜,左冲右突,迎面的狂风刮入毛孔,源源不绝地涌入丹田,化成了强沛的动力,暴龙、异特龙、鲨齿龙……一只接一只地从我们身边咆哮擦过。   “嗖!”“嗖!”“嗖!”“嗖!”也不知是闪电还是别的什么,头顶又飞过几十条紫红色的光焰,霹雳似的冲落在前方的草地上,轰鸣狂震。   冲击波掀起的土浪高达六七米。我脑子里“嗡”的一响,被顶得翻了两个跟斗,摔倒在泥水里,喉咙腥甜直涌。等我踉跄站起身时,周围己经被炸出了一个深达三米,直径八九米的大坑。   大地震动,数以百计的恐龙在我们周围交错狂奔,从里到外将我们围了个密不透风。几只暴龙大踏步地奔到巨坑边沿,朝我们狂雷似的咆哮着,作势欲扑,一张张血盆大口就悬在头顶,獠牙森森,唾沫星子喷得我满头满脸都是。   暴龙外号“骨骼粉碎机”,根据科学家的推测,这些怪物上下颚的咬合力至少达到五吨,是鲨鱼的十几倍。我可不想拿自己的脑袋来证明这个理论。我一边拽起玄小童朝后急退,一边从背包里抓出那件翡翠玉甲,胡乱挥舞,想要将它们逼退。   出乎我意料的是,这个方法竟然真的奏效了。四周又响起那尖利恐怖的长啸声,恐龙纷纷朝后退去,那些暴龙也不甘心地甩头狂吼,慢慢后退。   闪电乱舞,照得周围一片雪亮。这时我才惊异地发觉,周围那些暴龙的背上居然各骑着两个穿着兽皮的怪人,而那一阵阵诡异的啸声就是从他们口中发出来的。   更让我骇异的是,这帮人一共约有两百来个,个个头上摇曳着蠕蛇发辫,身上布满青绿色的蛇鳞……和昨夜所见到的蛇鳞少女来自同一族群!   ※※※   众蛇人满脸怒色地瞪着我们,纷纷张弓搭箭,朝我们瞄准,满头的细蛇随着啸声蜷曲摇摆。他们的长弓用恐龙的角和骨头制成,箭簇是三棱形的青黑色尖石,箭杆上缠着几条色彩斑斓的毒蛇,龇着牙嘶嘶吐芯,似乎随时准备扑上来咬我们一口。   “哈罗!”我心里反而平定了下来,举起手,挤出笑容和他们打了个招呼。既然蛇鳞少女救了我一命,如果这些人是她的族人,应该不会有什么恶意。   我的笑容没起到什么效果。一个脸上画着白纹的年轻蛇人从暴龙背上跳了下来,手持长弓,大步走到我面前,指着翡翠玉甲叽里咕噜地朝我厉声喝问。   他比我高出一个多头,浑身肌肉虬结,蛇鳞遍布,说话时语速很急,音节短促,和蛇鳞少女昨晚说的梦话一样,不像是外语,倒像是南方的某一种方言。   我听得云里雾里,看他比划的手势,猜想他大概是在问我翡翠玉甲的来历。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解释,定了定神,在泥地里画了一个立在水中的棺材。   白纹脸蛇人的脸色一变,咿咿呀呀地喝了一通,后方的一个蛇人张弓如满月,手一松,“轰!”长箭脱弦飞出,擦着我的耳沿直没泥地,紫红色的火光喷起两米来高,掀起一个大洞。   恐龙惊吼,纷纷朝后退了几步。我吓了一跳,这才知道刚才的大坑竟然就是这看似原始的箭矢造成的。不知道箭镝的尖石里塞了什么炸药,破风后立即擦起火焰,一撞即爆,威力竟比普通的穿甲弹还要强猛。如果再朝左偏两厘米,我半边脑袋多半己被轰下来了。   玄小童反倒比我镇定多了,他抹了抹脸上的泥垢,贴着我的耳朵低声说:“待会儿不管我说什么,你只管点头回答‘缰尼’,等我举起你的手臂时,你就大声地说:‘瓦揪西欣伊个仰’,然后从包里取出我姥爷的那枚蛇戒,戴在右手无名指上。”   我不知道他葫芦里的卖的什么药,还没回笞,他己经走到白纹脸蛇人而前,模仿他的腔调大声说了一连串奇怪的话。那人惊讶地瞪着他,又转头打量了我几眼,满脸狐疑。   玄小童朝我使了个眼色,我一愣,恍然人悟,点头严肃地回了一句“缰尼”,暗觉好笑。心想这小子真是胆大包天,我当年好歹还仗着会句“yes”、“no”,才敢勾搭外国女友人,他只不过听蛇鳞少女说了几段梦话,居然就依样确葫芦,煞有介事地和蛇人套起磁来。   看来他的语言天分远胜于我,蛇人们真的被镇住了。玄小童滔滔不绝地大声说着,时不时地指着我,比划手势。他每使一次眼色,我就回一句“缰尼”,那些蛇人面面相觑,慢慢地放下弓箭。   起初我还以为他是故意胡说八道来诈唬这些蛇人,伺机逃跑,但看周围这些蛇人的反应,一个个居然都像是听懂了,不由越来越奇怪,心底猛地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难道他真的会蛇人的语言?   玄小童不知又说了些什么,声调越来越高,慷慨激昂,一边举起我的右臂,冷冷地环顾着众蛇人,一边低声提醒我:“戒指。‘瓦揪西欣伊个仰’。”   我脑子里乱哄哄的,又惊又疑,很想先问问他怎么会说这种蛮子语言,但这时所有蛇人的视线全都集中我身上,犹如芒刺在背,终于还是不由自主地按照他的提示,从背包里摸出那枚青铜蛇戒,慢慢地套入右手无名指,大声重复了一遍:“瓦揪西欣伊个仰!”   戒指上的蛇眼宝石光芒四射。白纹脸蛇人的神色立刻变了,向后急退了两步。蛇人们也全都呆住了,满脸都是惊疑恐惧的表情,就连他们身上的毒蛇、骑乘的恐龙也纷纷停止了啸叫。   四周一片死寂。   过了一会儿,那枚青铜蛇戒微微一动,就像是突然变成了活物,盘蜷扭曲,蛇口紧紧地咬住了我的指节。几乎就在同时,无名指上绿光闪耀,原先那枚消失的蛇戒一点一点地从指节上鼓了出来,与第二枚蛇戒彼此交相缠绕,嵌合成了我这一路上所看到的双蛇图案!   那些蛇人发出一阵惊呼。我手指猛地一痛,心脏随之猛烈地抽搐起来,瘫软似的地坐倒在泥地里。   戒指越箍越紧,乌云中突然亮起一道闪电,我就像被强猛的电流瞬间穿过,疼得浑身发抖,汗水全都涌了出来,低头一看,像被当头打了一棒,恐惧得无法呼吸。我的手背、胳膊、胸口……境然又长出了一片片淡青色的鳞甲!   白纹脸蛇人露出惊骇而又狂喜的表情,双手颤抖着高高举起,念念有词,朝我跪倒。   蛇人们慌不迭地从恐龙身上跳了下来,随着他一起拜倒在地。   我蜷缩在地,烧灼欲裂,心肺像被无形的手紧紧捏住,憋闷得透不过气。周围一切如同水波般晃动起来,我的意识渐渐模糊,眼前一黑,然后什么也看不见、听不着了。   ※※※   等我重新睁开眼睛时,天已经黑了。夜空中乌云穿梭,依稀能看见几点星光。鼓声密集,夹杂着刺耳的号角与欢呼啸歌。   视线模模糊糊,到处都是重影,只能依稀看见周围全是跳跃的火光、穿梭摇摆的人影。   我喉咙焦渴,体内火烧火燎,皮肤却冰冰凉凉,仿佛有什么凉丝丝的东西贴着身体不停地蠕动。定睛一看,寒毛尽乍,七魂六魄瞬间全都飞散了。   蛇!到处都是蛇!   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的蛇,金环蛇、银环蛇、虎蛇、眼镜蛇、白唇竹叶青……各种各样五彩斑斓的毒蛇,比刚才飞船里的蛇群还多了十倍、百倍。它们不停地翻腾绞扭,滑过我的皮肤,缠绕着我的四肢,随着鼓点的节奏吐芯摇摆。无数条滑溜溜的舌尖不停地舔在我长满蛇鳞的皮肤上,那种感觉简直毛骨悚然,就像在做着一场永远也醒不来的噩梦。   我被树皮搓成的绳子绑在一个木头架上。木头架呈金字塔形,高五六米,竖立在一个巨大的六角形深坑里。坑里堆满了数以万计的毒蛇,密密攒动,沿着木头架子前赴后继地朝我游来。   我拼命挣扎,却被粽子似的捆着一动也不能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毒蛇汹汹如浪地爬过胸膛,绕过脖子,贴着脸庞游上头顶……左侧头顶突然一麻,附近又是针扎似的一阵刺痛,那些细小如发丝的蠕蛇竟然将尾巴植入我的头皮,疼得我大叫一声。   周围环绕着一堆堆的篝火,成百上千的蛇人正涂着油彩,穿着花草编织的围裙,敲鼓吹号,载歌载舞。   听到我这声大叫,号角、鼓乐立刻顿止,蛇人们纷纷停住舞蹈,无数双眼睛全都聚焦在我身上,鸦雀无声。   这里显然不是我遇见他们时的地方。远处雪山环绕,茂密的森林一直从山脚绵延到不远的坡地上。前方三四里外是一条溪谷,转了个大弯,沿岸矗着一圈四五米高的木栅栏,围城了一个封闭的村寨。   村寨依山傍水,篝火点点,参差错立着上百座高脚楼。这些高脚楼和苗寨等南方少数民族的吊脚楼不同,全是用粗大的木头搭建而成,离地至少有六七米高,底下栖息着不少恐龙,有的懒洋洋地躺着,有的绕着木桩慢悠悠地打转儿。   我所在之处位于村寨的正中央,吊脚楼环绕在圆坑周围,布局有点儿像安徽的八卦村,只是它并非分成八块,而是一个规整的大六角形。   村寨里最高的建筑是一座高近三十米的六层塔楼,就在正前方。塔楼漆着黑墨,窗口又小又窄,透着昏暗的灯光,阴森森的有点儿瘳人。顶上的尖阁里挂着一面巨大的六角青铜镜,尖阁的六个檐角各悬着一只双蛇铜铃,被风一吹,发出呜呜的凄厉锐响。   一个脸色惨白的瞎眼老太太拄着拐棍站在塔楼的门口,遥遥地“看”着我,眼白翻动,面无表情,突然举起拐棍,尖利地叫了一句什么,周围的蛇人瞬间欢呼如沸,又开始环绕着我啸歌跳舞,擂鼓震天。   我头皮发麻,心想完了,这帮蛮子肯定是拿我当人肉刺身,来祭祀蛇神了。转头瞄了几圈,没看见玄小童的身影,更是紧张得难以呼吸。按照原始部落的习俗,“人祭”通常都选用童男童女,他细皮嫩肉的,难道已经被这帮野蛮人做了牲品?   正胡思乱想,就听见玄小童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洛河哥,我在这儿。别担心,这些蛇是在讨好你呢。你戴的这两枚蛇形戒指一阴一阳,叫做‘堕天使之吻’,是蛇人族的圣物……”   我如释重负,原来他被绑在金字塔木架的背面,难怪看不见。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我满肚子全是疑团,连环炮似的问他:“既然这戒指是他们的圣物,干吗还要把我们绑在这儿?这些蛇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你又怎么会说他们的话?你教我的那两句‘缰尼’、‘揪西欣伊个仰’到底是什么意思?”   玄小童说:“他们说的话其实是6000年前黄河流域通行的古汉语。除了这帮与世隔绝的蛇人,世界上会说这种古老语言的人,不会超过10个,我姥爷就是其中之一。至于他们是什么来头,说来话就长了……”   “当!当!当!”两个蛇人壮汉推着石槌,敲钟似的,一下接一下地撞击着塔楼上的六角铜镜。周围立即安静下来。   玄小童的声音突然变得又尖又细:“丁大哥,现在来不及向你解释这些。如果你相信我,就仔细听好我说的每一句话。从现在开始,我说的话只有你才能听见。待会儿瞎眼老太婆问你话时,我说什么,你就跟着复述什么,千万别说错……”   我心里猛地一沉。那天在西藏雪山的医院里,神秘人也是用这种细小而又清晰的声音和我说话,除了我,周围的人全都听不见。难道这就是武侠小说里所说的“传音入密”?可是这小子怎么也会?   我一直把他当作少不更事的富家小孩,天真任性中带着点儿狡黜霸道,然而相处越久,隐隐越觉得他不如想象的那么简单。   试想,养尊处优的富家小孩怎么会攀下六十多米高的悬崖,为人缝合枪伤?到了这恐龙遍地的神秘世界,怎么会如此淡定自若?又怎么会视死如归地跳下悬崖,驾驭连我也难以控制的羽蛇神翼龙?只是这一路以来遇见的怪事儿太多,疲于奔命,我即便有点儿怀疑,也是一闪即逝,来不及多想。这时心念一起,许多忽略的疑点全都一股脑儿地涌了上来,惊讶之余,更多的是一种受骗后的愤怒。   钟声回荡,所有的蛇人都围了过来。瞎眼老太太拄杖走到蛇坑边,用尖利而又嘶哑的嗓子朝着我喊了一大段话,半个字儿也没听懂。   玄小童的声音随之传到我耳朵里,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他生怕我说错,说得非常慢。   到了这时,我已经确定他绝非一个普通的孩子了。想想我对他诚心诚意,毫无保留,他却对我隐瞒了这么多事情,心里实在不是滋味儿。但无论如何气恼,先得保住自己的小命再说。于是我定了定神,一字一顿地大声复述。   我每说一句,下面就爆出一片惊呼。我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玄小童教的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从众蛇人敬畏而又激动的表情来判断,反应似乎不错。   只有那瞎眼老太太始终面无表情,声音忽高忽低,忽快忽慢,唱歌似的,像极了昨晚蛇鳞少女梦话的腔调。如果把这老太太换成那年轻貌美的蛇人姑娘,我或许还能假想成在与她对山歌,平复下紧张的心情,但看着她那张鸡皮蛇鳞的马脸,和不时翻动的眼白,实在放松不下来。   就这么一问一答,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只有短短十来分钟,又仿佛熬了漫漫几个小时,瞎眼老太太突然顿了顿拐杖,尖声地啸叫起来。   铜镜“当当”直撞,众蛇人也跟着鬼哭狼嚎似的放声啸叫,听得我浑身鸡皮泛起。   缠在我身上的那些毒蛇突然争先恐后地朝下滑去,簌簌掉入坑中,又如潮水似的朝周围分涌开来。   “该死!”玄小童恨恨地咒骂了一句,说,“我告诉这些蛇人,你是蛇族的神灵之子。臭老太婆不相信我们说的话,说只有你制伏‘邪神’,他们才会当你是上天派来……”   “嘭”地一声巨响,蛇坑中央尘土飞扬,露出一片暗绿色的铁板。铁板底下不知藏了什么怪物,传出雷鸣似的咆哮,随着铜钟与蛇人的啸声,一下接一下地朝上猛的撞击,震得整个金字塔木架都在不停地颤动。   远处恐龙惊嘶不绝,蛇群攒集着翻过坑沿,朝村寨周围惊惶四散。那些蛇人也纷纷朝后退去。   白纹脸蛇人灵猿似的高高跃起,扑到木架上,嘴里衔着一把蛇形尖刀飞快地爬了上来,挥刀将我们身上的绳索割断,叽里咕噜地大声说了一串话,将尖刀往我手上一塞;然后拽起玄小童,翻身跃下蛇坑,几个跨步,急速地冲到了二十几米外。   号角长吹,鼓声又密集地响了起来。玄小童被白纹脸蛇人紧紧抓住双臂,挣扎着大声叫道:“洛河哥,你快走,别管我了……”   话音未落,下方的铁板突然被掀得飞了起来,露出一个直径约六米的圆洞,我什么也来不及看见,就听见“轰”地一声,狂风飙卷,金字塔木架不知被什么击中,瞬间坍塌。   众人惊呼迭起,我重重地摔落在坑底,翻身向中央的圆洞滚去。“叮”地一声,白纹脸蛇人给我的尖刀坠入黑漆漆的洞里,白光一闪,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不是我反应灵敏,双手死死地扣住洞沿,己经随着那把刀一起掉下去了。   洞壁全是金属制成,冰凉光滑,我十指紧扣洞沿的凹槽,双脚悬空,听着下方粗重如闷雷的呼吸,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上方鼓点狂擂,夹杂着号角与蛇人的长啸,嘈杂的声浪一浪盖过一浪。我强抑住满心的恐惧,慢慢低头往下望去,脑子里嗡的一响,汗毛根根竖起。   一张巨大的惨白人脸渐渐浮现在黑暗中。   ※※※   我从没见过这么可怕的景象。   那张惨白的人脸至少有集装箱卡车的轮胎那么大,眼睛斜长,眼白上只有两点碧绿的眼珠,凶光毕露,嘴角一直开裂到耳根,獠牙森森,狞笑着瞪着我,喷出的热气臭不可闻。   它没有手脚,身子就像一条粗壮的巨蟒,以我的双手都未必抱得过来,长长的蛇身一圈圈地盘蜷在一根直径约两米的青铜柱上,除了尾巴,周身都被柱子上的环锁紧紧扣住,绿色的鳞甲在黑暗里泛着点点碧光。   我在一些壁画和陶器上见过这种人头蛇身的画像,最有名的当属马王堆出土的汉墓帛画上的伏羲与女娲。这些画大多设色鲜艳,线条流畅,看起来神秘而又极具美感,给人一种莫名的震撼与冲击。   但是艺术总得和生活隔着点儿距离才美丽。当人头蛇身的怪物活生生地出现在眼这种震感就变成了让你浑身酥麻的恐惧了。   洞底设置了某种机关,操纵着青铜柱缓缓地朝上升起。人头蛇身的怪物被锁定在青铜柱上,除了长达四五米的尾巴外,蛇身的其他部位都无法动弹。洞口那块厚达半米的铁板,就是被它这段可以自由活动的尾巴掀飞起来的,力量之强猛,难以想象。   我还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蛇尾已经“噌”地从我腰上滑了过去,然后穿过我的肩膀、缠住我的手臂,猛地将我凌空拽起,越勒越紧。   鼓声越来越密集,夹杂着众蛇人排山倒海的啸叫。我看见满天黑云里露出的几颗星星,看见崔巍连绵的雪山,看见塔楼上摇曳的铜镜,看见玄小童挣扎着甩开蛇人,想要朝我冲来,火光映照在他通红的脸上,泪光晶莹……   我呼吸窒堵,身体就像要爆炸开来了。就在濒临死亡的瞬间,突然听到自己发出一声嘶哑而凄厉的怒吼,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双手掰住缠紧的蛇尾,一点一点地向外拉开。   号角长吹,众蛇人爆发出一片欢呼,似乎都在为我鼓劲儿。人头怪蛇张开血盆大口,狞笑着盯着我,将我卷起,慢慢地朝嘴里送去。   它和我的力量实在太过悬殊了,我奋起全身力气,却始终无法从寸寸收缩的蛇尾里挣脱出来,眼看着距离那两排白森森的獠牙越来越近,惊怒沮丧,心就像要从嗓子眼里被它挤出来了。   这时天上乌云离散,露出了昏黄的月亮。塔楼上的铜镜突然闪起一道亮光,晃得我难以睁眼。   蛇人突然一阵惊呼,号角、鼓声全都停了下来。死寂中,突然响起一个尖利清越的声音,高亢入云。我心里一跳,是昨晚的蛇鳞少女!   抬头望去,呼吸猛地顿住了。那蛇鳞少女站在塔楼的铜镜旁,穿着白衣,全身就像笼着一重七彩的光晕,仰着头,双手朝着天空举起,歌声飘摇跌宕。在她头顶上空,浮现出海市蜃楼般的梦幻奇景。   一个希腊式的壮丽神殿巍巍矗立在空中翻腾的黑云里,四周玉柱环绕,雕着十二尊男女战士的雕像。神殿中立着一个金字塔式的石台,石台下摆着七具金银铜棺。石台的顶端放着一个纯净透明的水晶头骨,焕发出层层叠叠绚丽的光彩,和我在“魔屋”   幻景中看见的那颗头骨一模一样!   蛇鳞少女的歌声悠扬婉转,带着一种难以描述的崇高与静穆,让人听了莫名地想哭。那些蛇人如痴如醉地仰头观望,就连洞里的人脸蛇妖也仿佛被她的歌声感染,长尾高悬,将我勒在空中,一动不动。   一曲既毕,余音袅袅,过了好一会儿,蛇人们才捶胸长啸,欢腾如沸。   瞎眼老太太顿了顿拐杖,不知尖声啸叫了一句什么,众蛇人纷纷连跨带跃地冲过来,长箭纵横飞舞,“砰砰”连撞在人脸蛇妖的尾巴上。人脸蛇妖发出痛苦的狂吼,猛地一甩,将我抛飞到了坑外。   我翻了几个滚,差点撞到篝火堆,疼得缩成一团。圆洞内隆隆作响,人脸蛇妖被青铜柱拉着往下降落,盖上铁板,咆哮声很快就听不见了。   蛇人们潮水似的从四面涌来。玄小童第一个冲到边上,将我紧紧抱住,泪水雨声似的滴落。我心里一软,对他的气恼消减了大半,叹了口气,说:“小子,你能不能轻点儿?哥的骨头没被蛇妖勒折,反倒折在你手里了。”   玄小童破涕而笑,悲喜交加地凝视着我,欲言又止,扑簌簌地掉出了更多泪珠。   看着那帮蛇人满脸喜悦地在周围啸歌起舞,我满头雾水,不知道为何情势突然反转,问玄小童究竟怎么回事儿,玄小童抹了抹眼泪,嫣然一笑:“恭喜你,谪落凡尘的神之子,就要和亲过嘴儿的姑娘结婚啦!” 第十三幕 鲧   不任汨鸿,师何以尚之?   金曰何忧,何不课而行之?   鸱龟曳衔,鲧何听焉?   顺欲成功,帝何刑焉?   永遏在羽山,夫何三年不施?   ——屈原《天问》   塔楼里阴冷昏暗,檐角的双蛇铜铃彻夜发出呜呜的锐响,我裹着兽皮毯,蜷在木床上,辗转反侧,迷迷糊糊睡了几觉,噩梦不断。将近黎明时,风越来越大,冷得浑身发抖,索性起来绕着房间跑了几圈,搓着双手,呵气跺脚。   窗外天色渐亮,满天都是滚滚翻腾的火山云,几缕霞光从东边乌黑的云层里透射出来,镶染出层层叠叠、妖艳诡谲的红紫色。村寨笼罩在淡淡的晨雾里,未熄灭的篝火星星点点,迎风摇曳。   十几个早起的蛇人朝着塔楼顶礼膜拜,低声唱着祷语,歌声沉肃哀婉,不知道说些什么,在这混沌迷离的晨光里,让人听了心生惆怅。   塔楼似乎是他们的圣地,整个村寨只有此处是大块的石头垒砌而成的,高高在上,固若金汤,唯有巫祝和贵宾才能入住。我“下榻”的这间房位于第四层东侧,楼上就是蛇鳞少女的香闺。   按照玄小童昨晚的说法,蛇鳞少女是蛇人族的神女,地位还在瞎眼老太太之上,我之所以从阶下囚变成座上宾,就是因为她奉天承运即将与我成亲。   我被这接踵而来的怪事儿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来不及向玄小童问个究竟,便被欢呼的蛇人们架到了塔楼的房里,强行沐浴、焚香、更衣,就连之前被掳走的背包也原封不动地还到了我的手中。   玄小童不知道被关押在了哪里,我满腹疑团无从问起。想起这小子一路上的可疑行迹,以及他对我的种种关切照料,我一会儿恼恨得牙根痒痒,一会儿又忍不住惦念他的安危。我吸了一口气,摸着手指上的那枚“堕天使之吻”,正想重新捋清思路,召然听见楼道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白纹脸蛇人“吱呀”推开门,朝我拱手说了一连串夷语,然后侧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这家伙的表情有点儿奇怪,昨天见我亮出蛇戒时,惊喜骇异,敬若神明,这时虽然恭敬依旧,但眼神里又透出一股掩抑不住的怨憎戾怒,让我心里暗犯嘀咕。   塔楼的石阶回旋斜陡,光线昏暗。随着他走到楼底,才发现塔楼西侧已经站了一列恐龙,共有二十几只,全是身形庞大的特暴龙。每只特暴龙上骑着两个蛇辫兽衣的彪形大汉,脸涂油彩,背弓佩刀,整装待发。   玄小童坐在中间的一只特暴龙背上,身底下是一个粗圆的木头与藤绳搭建的座轿。   他脸色雪白,眼圈有点儿发黑,显然也没睡好,冲着我嫣然一笑。见他没事,我顿时舒了口长气,但看他那副若无其事、天真无邪的表情,无名火又被勾了起来。   蛇鳞少女脸上蒙着绿纱,骑在他身旁青紫色的特暴龙上,双眼灼灼地凝视着我,带着羞涩、喜悦与几丝淡淡的哀愁。和昨天飞船内初遇时相比,少了几分野性,添了不少娇媚。她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懂,没好气地瞪着玄小童。这小子也不帮我翻译,噙着笑,不知在想些什么。   蛇人们纷纷朝我屈身行礼,就连那些特暴龙也跟着低头呜鸣。白纹脸蛇人拉住特暴龙腹部的藤绳,示意我踩着他的肩膀坐到玄小童身边的空座上。   我不知他们要带我上哪儿,心一横,暗想哥哥我都差点儿死了好几回了,还有什么没见识过?船到桥头自然直,管它的。于是拽紧藤绳,脚下一蹬,麻利地攀上了木架。   玄小童抓住我的手腕,微笑着压低声音:“呀,新郎倌儿要上轿啦。”我又好气又好笑,甩开手,板着脸地回了一句:“又不是你当新郎倌,酸溜溜的吃什么干醋?”   他“嗤”地一笑:“新娘还没抱上床呢,就把媒人丢过墙了。”这时朝阳从乌云里钻出来了,晨光映染在他莹白的脸上,泛着晕红,不知为什么,那情景让我心里怦然一动。   特暴龙低吼一声,朝前迈了几步。骑队缓缓出发了。   我第一次坐在这么高大的食肉恐龙的颈背上,左摇右摆,仿佛能感觉到它咆哮时所带来的震动。好在座轿上铺着厚厚的枝叶,藤绳交错,既安全又舒适,过不多会儿就适应了。   雾气缭绕,周围的吊脚楼在阳光里若隐若现,蛇人们全都悄无声息地出来了,高高地举起右手,神情肃穆地望着我们,有点儿像纳粹式敬礼。瞎眼老太太拄着杖立在人群里,灰白的眼睛空洞地“看”着天空,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祷告些什么。   骑队徐徐地穿过村寨,沿着溪谷,朝北边巍峨的雪山走去。一直走出了十几里地,才听见后方传来一阵阵苍凉悲壮的祷歌,伴着呼啸的林涛与湍急的河水,就像是在为荆轲送行。蛇人们吹着号角,前呼后应,穿行在茫茫大雾里。   大风吹来,玄小童发丝飞舞,好闻的气味儿一阵阵钻入鼻息。我板着脸一言不发,他笑着说:“新郎倌儿,人喜的日子别生气啦,包公似的,待会儿怎么拍婚纱照?”   见我不理他,他又放软声音,贴着我的耳朵柔声说:“洛河哥,好哥哥,我错啦,你原谅我吧。有些事情我之前没有告诉你,是因为觉得说出来你肯定不会相信……”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会相信?”我被他吹得耳根麻痒,心里禁不住软了下来,声音还得装作冷冰冰地硬如铁板。   玄小童说:“那好,你猜猜蛇人们现在要带我们上哪儿?”我冷冷地说:“既然是大喜的日子,当然是要带着我这新郎倌儿去洞房了。”玄小童一愣,银铃似的脆笑起来,悲壮肃穆的气氛全被他搅没了。周围的蛇人们纷纷侧目怒视。   他吐了吐舌头,敛起笑容,低声说:“如果我告诉你,他们要带我们去的地方叫‘鱼骨山’,是4000多年前‘鲧’的尸体所化,你相不相信?”   “鲧?”这回轮到我愣了一下,突然明白他说的是远古尧帝时期的部落首领,大禹的父亲。   玄小童说:“相传那时共工撞断不周山,洪水滔天,鲧为了治水,偷来了息壤,结果引起尧帝震怒,将他处死在羽山。鲧死后尸体三年不腐烂,后来祝融用吴刀剖开他的尸体,禹就从他肚子里生出来了。这才有了大禹治水的后续故事……”顿了顿,凝视着我,一字字地说:“你眼前的这些蛇人,就是鲧的后代。”   “什么?”我差点儿笑出声,以为他在逗我,但看他表情认真,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头皮顿时有了点儿发紧的感觉。   按照中国的神话体系,鲧是黄帝的后代,族谱一直可以追溯到伏羲、女娲。神话往往是现实的变形投射,这帮蛇人虽然不是人面蛇身,但遍体蛇鳞,以蛇为图腾,说成鲧族后裔倒也合情合理。然而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为何后来的史书上不见任何蛇人的记载?   玄小童似乎看出我在想什么,接着又说:“鲧被尧帝降罪后,族人也全都跟着囚禁在羽山,与世隔绝,几千年来从没人知道他们在哪儿。鱼蛇同属,都是从龙变的,鲧族除了祭拜蛇神外,也将大鱼当作图腾。‘鲧’这个字儿的原意,就是古代的一种大鱼,他肚子里剖出来的大禹,也是‘大鱼’的谐音。鲧死后,躯体化成了鱼骨山,被鲧族奉为神山。传说山上有一座神庙,供着的头骨。鲧的头骨具有极大的魔力,能够通过塔楼上的铜镜,和族中的神女通灵,预知未来,趋利避凶。   “更神奇的是,鱼骨山的位置一直处于不断地变化中,除了族里的大巫祝和神女,谁也不知道具体所在。神女只有在大婚时,才会带领族人前往神庙,当着鲧的头骨行天地阴阳之礼,这样就能保证未来孕育的后代可以传承神灵的智慧……”   我心里咯噔一跳,神庙?难道梅里雪山狗头人说的“失落之国、亡灵之殿”指的就是这个?将信将疑,忍不住瞟了眼两米外的蛇鳞少女,却想不起狗头人的谶语里有和她结婚这么一节。   她恰好转过头,四目交对,我心里又是一跳。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如果鱼骨山神庙里真有解开所有谜题的答案,能让我的生活重回正轨,别说和这妖媚神秘的鲧族姑娘成亲,就算和瞎眼老太太洞房,我也认了!   但定神一想,仍觉得玄小童话里不合理的地方太多,摇了摇头:“胡说八道。既然鲧族被困在羽山,从没人知道,你怎么了解得这么清楚?连鲧语也说得这么顺溜?再说这姑娘是鲧族的神女,才见过一回面,为什么偏偏挑上我?”   “这说起来话就长啦,”玄小童微微一笑,眯起眼凝望着远处云雾弥合的雪山,慢悠悠地说,“反正到鱼骨山的路也长得很,咱们就从头说起吧。”   ※※※   密沉沉的火山云从头顶滚滚涌过,就像漆黑的倒悬着的大海。狂风扑面,阳光时隐时现,虽然是盛夏八月,峡谷里却潮湿阴冷,如同深秋。   云雾散开时,两边的山峦偶尔露出雄伟壮丽的景色,林海连绵,五彩斑斓,映衬着远处的雪山和乌云,浓艳得如同林风眠笔下的彩墨山水。我无暇欣赏,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玄小童所说的故事上。   他说:“我姥爷的爷爷是晚清时的晋商,姓华,名子虚,年轻时靠贩卖茶叶发了财,后来开了不少票号、当铺。老爷子特别喜欢收藏古董,尤其喜欢先秦的铜器,和当时的古董商、金石学家王懿荣是好友。   “王懿荣研究甲骨文,天下闻名,收集的龟板、龙骨有一大半都是老爷子找来送给他的。老爷子每次收到好东西,总是第一时间找王懿荣一起切磋琢磨,十几年耳濡目染,除了古董书画鉴定真假的本事之外,也学了不少甲骨文。   “有一天,有个矮小精瘦的汉子背着一包东西到当铺找老爷子,索价五万两白银。老爷子打开一看,是一个极为罕见的翡翠佛手。由于当时慈禧太后酷爱翡翠,朝野上行下效,蔚然成风。这只‘翡翠佛手’由‘老坑玻璃种’雕琢而成,真人手掌大小,晶莹翠绿,看不出半点瑕疵,如果不是断了半截‘无名指’,价值难以估量。   “偏偏老爷子只对古董感兴趣,如果是先秦的玉器,或许还重资购买,翡翠清初才逐渐从缅甸流入云南,在他老人家眼里根本算不上古玩,也不细端看,真接起身送客。   “那人急了,回头又拿来了一件金线穿织的翡翠玉甲,两件加在一起,叫价五万两白银。老爷子走南闯北,形形色色的人全都见过,看架势知道此人必定是发丘盗墓的摸金校尉,急着赃出货。他虽然对这两件翡翠不是太感兴趣,但为了放长线钓大鱼,还是如数给了他银子,交个朋友,让他兮后有什么好东西都先送到这儿来。”   听到这儿,我才明白他姥爷带进棺材的那件翡翠玉甲是怎么来的,眉头不由一皱。   “你皱什么眉头呀,”玄小童比姑娘还敏感,白了我一眼,“古董珍品通常只有三个来路,要么是从大户人家流出来的,要么是盗墓贼挖出来的,再一种就是战乱时被洗劫走的。只要能拿到好东西,收藏家全都装聋作哑不问出处,又不独我姥爷的爷爷一个。兵荒马乱的年代,要不是老爷子,也不知有多少珍贵文物流落到帝国主义的黑手里去了。他是咱们国家的功臣,懂么你!”   他顿了顿,接着又说:“那人走后,老爷子心不在焉地把玩玉甲,突然发现玉甲的内侧竟然刻满了奇怪的文字,一片一个,一共三百多个字儿。其中一个特别眼熟,是王懿荣早已破解出来的甲骨文……就是这个字儿。”说着从背包里拉出那件翡翠玉甲,朝上面一指。   我好奇地探头一看,内侧果然刻着许多似篆非篆的小字。玉甲每片薄不过两三毫米,刻的字儿又细又浅,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玄小童春葱似的指尖抵在一片近乎透明的玉甲上,上面刻着一个奇怪的文字:(这个字打不出来的)   玄小童让我猜猜这是什么字儿,我摇头刚想说不知道,心里突然一震,这个字形和我手上戴的双蛇铜戒何其相似!   “看出来了吧?”玄小童嫣然一笑,“这字儿是甲骨文里的‘神’。像不像两条盘缠的蛇?咱们中国人的祖宗是伏羲、女娲,他们都是蛇形的创世神,缠在一起,就成了这个字儿。”   我心里突突直跳,隐隐约约想到了些什么,却又说不清楚。   玄小童接着说道:“老爷子又惊又喜,连夜去找王荣。王懿荣见了也惊为天物,不可思议。缅甸的翡翠矿坑到了清初才开始有规模地开采,做成玉器玩件更是后来的事儿了,这件玉甲上怎么会有上古时期的文字?   “王懿荣康寝忘食破译了整整半个月,终于将这头几段的文字梳理了个大概。大意是说这套‘青云甲’是鲧的护身神甲,鲧因治水而死,必将因治水而重生。鲧死后三年,大禹从腹部剖生,剩余的躯体变成了鱼骨山。鲧族的巫祝用通灵碧玉做了一个寄体,安放鲧的头骨、伏羲女娲传下的‘天神戒’,以及这套神甲,然后保存在鱼骨山的神庙之中,等待鲧的复活。   “世界各地都有不少关于末日的传说。比如公元前2800年,亚述人就在泥碑上记述了世界末日,玛雅人认为2012年世界会毁灭重生。从最早的萨满教,到后来的犹太教、天主教、基督教、伊斯兰教全都有末日审判的观点。鲧族显然认为末日来临时,被后羿射落的九个太阳会重新出现在天空,然后天崩地裂,洪水滔滔。他们相信到了那一天,鲧就将重返羽山,穿着‘青云甲’,戴着‘天神戒’,拯救整个世界。   “听王懿荣这么一说,老爷子料想那个‘翡翠佛手’,必定是盗墓贼从鲧的‘翡翠寄体’上切割下来的,‘天神戒’和那截断了的无名指肯定还在他手中,于是急忙去找那个摸金校尉。   “谁知道费尽周折。找到那人时,他竟然已经离奇惨死了。皮包着骨,血肉都被抽走了,全身上下就像个干瘪的气球,眼睛惊怖地瞪着,舌头长吐,仿佛临死前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恐怖景象。   “老爷子不甘心,又花费重金多方打听,终于了解到这人姓赵,湖南人,绰号‘鬼手’,曾经是湘军里极为剽勇的下层将领,解甲还乡后,纠集了几个旧属专做搬山摸金的勾当。   “老爷子匆匆赶往湖南,逐一找到他的几个同党,但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都死了,死状和赵鬼手一模一样,让人看了毛骨悚然。   “知道些内情的人都说他们遭了报应,被鬼上门吸走了魂魄,什么都不敢说,避之不及。老爷子拿银子软磨硬泡,终于从其中一个盗墓贼遗孀手里套出了一张地图,得知他们最后一笔‘买卖’是在京郊一带做的。那儿有一个春秋时燕国贵族的古墓,就在司马台……”   “你姥爷的木屋!”我心里“咯噔”一震,脱口而出。声音太大,周围的蛇人全都朝我看了过来。   “恭喜你,答对啦,”玄小童笑着朝我眨了眨眼睛,“那幢木屋就是建在古墓上的。地下室原本是墓室,棺材移走后,改成了放油画和杂物的地方。老爷子为了不引人注目,回北京后,按图索骥,将方圆十里的山地全都买了下来,在古墓上加厚泥上,盖了栋洋别墅,一直传了下来。”   他接着说:“那时是1900年的夏天,老爷子还没回到北京城,八国联军就已经打进来了。王懿荣担任京师团练大臣,率部拼死抵抗,失败后投井殉国。那时京城里一片混乱,老爷子想方设法救出了王懿荣全家老小,保住了王家的部分珍藏。   “王懿荣殉国前,将那套翡翠玉甲、整理出的所有鲧族资料,连同许多龙骨、龟板一起放在了九个大箱子里,委托家人转交给老爷子。可惜混乱中,有两个箱子丢失不见了,其中就有那套玉甲。   “老爷子买下司马台的山地后,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从别墅的地下室掘通了古墓的暗道。但里头除了些陪葬的金银器皿,就只有一具装着骷髅的棺材,显然不是玉甲上所记载的鲧神庙。那时他虽然发现了地下室通道的太极铜门,却怎么也无法撬开。   “老爷子连受重挫,仍不死心,后半生几乎全泡在寻找鲧神庙上了。民国成立后,老爷子的长子、我的太姥爷当了国民政府的官儿,继承老爷子的遗志,工作之余,继续寻找鲧神庙。   “太姥爷聪明绝顶,会16种外语,对古汉语和甲骨文也很有研究。他去欧洲访问时,在一位德国汉学家的府里,无意中看到半截翡翠手指,上面赫然套着你手上的这枚铜戒。   “太姥爷欣喜若狂,问那位汉学家,汉学家说是当年八国联军进北京时,英国士兵劫掠来的,他在古董店花了不到五百英镑就买下来了。那位汉学家对中国先秦的历史十分着迷,看出这对蛇戒与伏羲女娲文化有很大关系,还给起了个名字,叫‘堕天使之吻’,写了篇文章发表在欧洲的学术刊物上。   “基督教有一种说法,撒旦原本是上帝的天使长,后来堕落了,变成蛇形蛊惑亚当夏娃,处处与上帝作对。在西方的文化里,龙和蛇都是邪恶的标志,咱们国家以龙为图腾,又奉人面蛇身的伏羲女娲做祖先,引起当时西方一些精英阶层的排斥。那位汉学家将‘天神戒’起名为‘堕天使之吻’,也有迎合这种心理的意思。   “太姥爷想花高价将这对蛇戒买下,但不管他怎么抬高价格,汉学家始终不肯割爱。访问结束,归期已定,太姥爷没办法,只好打道回国。过了半个多月,他又请假匆匆赶往德国,谁知那位汉学家已经搬走了,打听不到任何下落。   “太姥爷失望到了极点,此后几年,一边继续探寻‘天神戒’的消息,一边依照王懿荣留下的资料,以及在日本、英法搜罗来的、被八国联军掳走的许多古籍珍本,渐渐整理出了鲧族的线索。   “这些线索散佚在各种典籍、笔记里,有的只鳞片爪语焉不详,有的遮遮掩掩李代桃僵,如果没有太姥爷这渊博的学识、严密的逻辑,以及惊人的毅力,绝对不可能看出端倪。”   听他自吹自擂,给祖上贴金,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   这时雾气渐散,峡谷里的景色越来越清晰厚重的火山云露出一角蓝天,阳光从云缝里透射而出,斜照在远处的雪山上,金光灿灿。   白纹脸蛇人骑着特暴龙从我身边疾奔而过,指着右前方的雪山高声尖啸,似乎在指示骑队朝彼处进发。所有的蛇人们跟着擂胸啸吼,驾驭着恐龙,沿着溪谷的草坡朝上冲去。远处的史前野兽听见声音,纷纷四散惊逃。斜坡越来越陡,我颠簸起伏,骨架都快被震散了。   玄小童断断续续地接着说道:“鲧盗取息壤治水,引起尧帝震怒,从那以后,鲧族就从正史上消失了,但根据我太姥爷的整理,野史与俚语却常常用各种隐晦的方式提及,比如汉高祖斩白蛇起事呀,鲤鱼跳龙门呀,元宵时舞鱼龙啊,无不暗示着鲧的头骨藏有极大的威力,谁能够得到鲧的头骨,就能获得庇佑,大获成功。   “此外,许多文学作品也表明曾经有人去过鱼骨山,到过鲧神庙。比如陶渊明,他写的《桃花源记》记载有人来到一个与世隔绝的神奇世界,写的诗歌里又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此中有真意,欲辩己忘言’、‘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等,甚至还写了《归去来兮辞》、《读〈山海经〉十三首》,句句暗藏机锋,显然都在暗指他曾到过鲧尸体所化的羽山,见识过头骨的奥秘,并追悔自己太早离开那儿,再也无法返回。”   我从没听人这么解读陶渊明,错愕之余更觉好笑,但仔细一想,似乎也有些道理。尤其陶渊明写的《读〈山海经〉十三首》,在他之前,除了屈原,很少有大诗人花这么多笔墨在看似荒诞不经的《山海经》上,以他淡泊超然的性子,写这些牛鬼蛇神的诗篇确实有些难以解释。   玄小童说:“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太姥爷九次南下江西,到陶渊明的故地探访,甚至买下了六处考证为陶渊明墓地的山林,雇人挖掘。天道酬勤,过了两年,居然真给他找着了陶渊明的墓室。   “陶渊明清贫潦倒,自然没有盗墓贼光顾,除了一口薄木棺材,就只有十来卷竹简,和一张破损严重的牛皮地图。但就是这十来卷竹简和地图,揭开了太姥爷苦苦寻找的鲧族奥秘。   “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甲骨文,并用特殊的注音法,标注了这些文字的发音。太姥爷浸淫甲骨文多年,又是个语言天才,很快就全都解译出来。这些文字不仅记录了鲧族的历史地理、风俗民情,还附录了许多常见的语言及发音,和福建、广东一带的方言有不少相近之处。   “至于那张地图,就更让我太姥爷震撼了。上面标识的果然是羽山的方位与入口,不在《桃花源记》里的所谓的‘武陵源’,而恰就在京郊的司马台!太姥爷激动万分,确定父子苦苦寻找了几十年的世界,就在自己的脚底。但他回到北京不久,就爆发了卢沟桥事变,北京很快落入了日本人之手。   “过了半个月,日本华北方面军总司令亲自找上门,说是慕名前来,请太姥爷和日本的汉学家一起研究先秦文化,为大东亚共荣圈的繁荣共襄盛举。几个回合下来,太姥爷明白这帮小鬼子也是冲着鲧神庙来的。为了自保,同时为了获取日本人手里的鲧族资料,他只好假装答应。   “事实证明,太姥爷的决定非常英明。日本人的情报网四通八达,搜罗到的鲧族信息比他之前见到的还要齐全。除此之外,太姥爷还从日本人那里了解到,持有那‘堕天使之吻’的德国汉学家,半年前己经因为犹太血统被纳粹秘密囚禁,戒指也随之落入了希特勒手里。”   听到这儿,我已经大致明白为什么玄小童会对鲧族文化了如指掌,以及为什么70年前,山本五十六会出现在他姥爷的那幢“魔屋”里。日本人热衷于寻找鲧神庙,让我联想起希特勒、斯大林,乃至山本五十六对于梵高《最后一年》不同寻常的执著与着迷。   西方人把蛇看成魔鬼的象征。希特勒很可能是将这枚戒指当作了魔鬼的信物,认为戴上它,就能得到撒旦赐予的超凡魔力,统治世界。日本人对鲧的头骨志在必得,多半也是这个原因。   但我心里仍有许多疑问,比如那位和我长得极为相似的“俞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梵高的《最后一年》和鲧族是否有什么隐秘的关联?“俞先生”自燃后,没地消失的水晶头骨和传说中那颗威力无穷的鲧头骨又有什么关系?   我问玄小童,玄小童摇了摇头:“这我就真不知道啦。我只知道太姥爷假装和日本人合作期间,除了借助他们的消息网寻找羽山的入口之外,还悄悄给国民政府提供了许多情报。说不定‘俞先生’是国民政府安插的特派员,为了迫使美国参战,故意煽动日本人偷袭珍珠港。”   说话间,骑队己经越过了溪谷的草坡,穿过莽莽苍苍的森林,朝东北方绵延雄伟的山脉行进。头顶乌云滚滚,时晴时雨,一条彩虹斜跨在露出的蓝天与雪山之间,很快又消失不见。   雨越下越大,很快就变成了漫天雪花。兽皮虽然保暖,但毕竟抵御不住这样的狂风暴雪。雪花落在身上,凝霜不化,骑着恐龙迎风疾驰,没过一会儿,我俩的头发上、手臂上都结了一层薄冰。玄小童冻得牙关格格直撞,抱着胳膊,话也说不顺溜了。   我从包取出薄毯,紧紧地裹在他身上。他粲然一笑,呵着白汽继续往下说。   抗战八年,他的太姥爷虽然没有找到鲧族羽山,却因为提供大量有价值的情报,受到国民政府的褒奖。解放后,太姥爷将许多青铜器的藏品捐献给故宫博物馆,继而又率先将家族的银行、企业进行公私合营,与人民政府建立了良好的人脉基础。   文革中,太姥爷连遭批斗,被盖上汉奸的帽子,含冤病逝。玄小童的姥爷接过父辈的遗志,继续寻找鲧族。改革开放后,姥爷继承祖业,顺理成章地成为新一代的红色资本家。20世纪80年代中期,他移民到了香港,并将家族事业拓展到了海外,并与南洋的另外一个大财阀合股,成立了“华夏南洋控股集团”。   我虽然早已猜到他出身豪门,但听到这个名称时,仍不免吓了一大跳。敢情他竟然是“华夏南洋”华宗胥的外孙,难怪他不肯轻易吐露身份。这家国际财团据说控制了香港、南洋30%的金融、地产,还投资了许多现在如日中天的新兴高科技企业。这几年大举进入内地,在各大城市都可以见到它大手笔的投资项目。   “干吗这副表情?”玄小童冲我扮了个鬼脸,笑吟吟地说,“是不是特后悔没早点知道,失去了绑架致富的大好机会?”   我苦笑着叹了口气:“一锤子买卖哪儿比得上长期饭票?你有没有姐姐或是妹妹?回头记得介绍给我。”玄小童满脸晕红,“呸”了一声:“想得倒美!”可能觉得不解气,又狠狠地拧了我胳膊一把,才接着往下说。   华宗胥生意越做越大,但心里最记挂的还是鲧神庙。他在世界各大拍卖行与古董店打探“堕天使之吻”与翡翠玉甲的消息。皇天不负有心人,到了90年代后期,终于从一个英国收藏家手里买回遗失了近百年的翡翠玉甲,又从另一个法国收藏家手里得到了“天神戒”中的阳戒,但另外那枚阴戒始终不知踪影。   玄小童的母亲是华宗胥的幼女,聪明伶俐,除了帮助父亲管理家族产业外,还是他寻找鲧神庙的得力助手。她做的唯一一件忤逆父亲的事儿,就是坚持嫁了一个出身贫寒而又野心勃勃的丈夫。   华宗胥虽然不喜欢女婿玄道明,却对玄小童这唯一的外孙视如掌上明珠。玄小童从小就和姥爷生活在一起,备受宠爱。从三岁开始,他就跟着姥爷学习鲧语逐渐知道了家族中这个最大的秘密。   玄小童六岁时,父亲与姥爷、母亲爆发了激烈的冲突,玄明道一怒之下带他远赴欧洲。仅仅半年后,母亲在寻找鲧神庙的途中忽然失踪,音讯全无,不知生死。玄明道与华宗胥从此彻底决裂,再没任何往来。   说到母亲时,玄小童眼圈一红,泪水险些夺眶而出。我想要安慰,却不知该说些什么,索性岔开话题:“你姥爷这么大的人物,找他何必上北京?随便找家‘华夏南洋’的公司,报上名号,不就立马能见到了吗?”   玄小童撅了撅嘴:“我早就打过电话啦。姥爷为了寻找鲧神庙,萍踪不定,所有的消息都是他和助手单向联系,打了几次电话,公司里也没人知道他的下落。再说我来找姥爷,是瞒着我爸悄悄跑出来的,如果暴露了行程,用不着两天,就得被他逮回去了。”   稍一停顿,又说:“得亏我想起小时候姥爷常带我去的木屋。他跟我说过,鲧神庙的入口一定就在那里,如果有一天,他突然消失不见,很可能就是去了羽山,暂时没能找到回来的路。没想到……没想到他真的去了那儿,只是永远都回不来啦。”这回再没能忍住,睫毛一颤,泪珠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被他这么一哭,我心里也跟着难过起来,用力地搂了搂他的肩膀。众目睽睽,他有点儿不好意思,挣开我的手,勉强一笑:“不管怎么说,华家三代的梦想总算是实现了,姥爷走也能走得安心一些了。”   我心想,难怪你到了这史前世界如此镇定,你姥爷留下这么多的线索,多半也是希望你能找到他,找到鲧神庙。但心里仍有些疑窦没得到解答,比如他为什么能驾驭翼龙,为什么会传音入密,想了想,还是决定直接问他。   “传音入密?”玄小童一怔,“扑哧”破涕为笑,转头看了眼四周蛇人,偷偷地从舌根下取出一个月牙形的银色金属片,“我可没这么厉害的本事,但我有高科技。”   听他轻声解释,我才知道这片看似平平无奇的金属,竟然是美国研制的最前沿间谍工具“智能变声器”。耳朵之所以能听见声音,是因为外耳的耳廓收集声波后,在中耳的鼓膜产生振动,然后由内耳的基底膜将声波振动转化成神经信号,传给大脑,大脑又将这些信号翻译成我们可以理解的语言、音乐等各种声音。   每个人的耳朵都是不一样的,收集到的声波、听到的声音频率自然也就不同。换句话说,有些声音你听得到,周围的人却未必听得到。这个“智能变声器”可以自动分析周围人的听频率,将说话人的声音转化成只有目标才能听到的声波信号。   “好啦,你媳妇儿正看着呢,”我刚想擦干金属片,放到舌头底下试试,玄小童忽然又一把抢了回去,“这儿不比飞船,万一她吃了醋,扑上来咬我一口,上哪儿找狂犬病的疫苗?”   可能觉得这句话有点儿语病,玄小童脸上微微一红,换了个话题:“你不是好奇她为什么会看上你么?去年八月起,你的新娘子就一直在做一个奇怪的梦,梦见某天火山爆发,你戴着‘天神戒’乘着那艘飞船从天而降,从一群怪人的手里救了她和全族人的性命。”   蛇鳞少女一路灼灼地凝视我,默默不语,我当没看见。听他这么一说,我忍不住又转头和她对视了一眼。她的眼神热辣大胆,而又满蕴柔情,显然是将我看作了缱绻已久的恋人。   我脸上一烫,迅即在这场对视交锋中败下阵来。玄小童左一个“媳妇儿”,右一个“新娘子”,继续拿我开涮,说这位鲧族神女梦见我后,整天魂不守舍,四处寻找,果然发现了那艘撞毁的飞船。打从那时起,她天天在飞船附近转悠,直到昨天遇见我们。   恰逢火山爆发,我从恶魔龙的爪牙下救了她,又携带着遗失了很久的“天神戒”与“青云甲”,这一连串的巧合让她越发坚信,我就是传说中前来拯救世界的末日使者。   我心里猛地一跳,鲧族神女去年八月梦见我,正好与我前往梅里雪山的时间吻合。而我那时恰好又在堰塞湖底遇见蛇群、竖棺和鲧族打扮的蛇发女人。就连狗头人说的谶语也和鲧神庙、天神戒息息相关……如果真是巧合,那也未免忒巧了!   ※※※   暴风雪越来越大,到处白茫茫一片,二十米外什么也看不见。特暴龙迎着狂风,举步维艰,不时发出愤怒的吼声。   雪花狂乱地扑落在头上、脸上,冰霜越结越厚,冻得我浑身筛糠似的打颤。我不得不佩服这帮鲧族蛇人的体质,他们斜裹着兽皮,半敞胸膛,居然还能一路昂首啸吼,声音丝毫不抖。   卫衣和薄毯给了玄小童后,背包里己经找不到可以御寒的东西,我只好将“青云甲”套在身上,再裹上兽皮,然后遵照神秘人教我的方法,一遍一遍地运转经络内的“气流”,渐渐感到些许暖意。   不知是受到昨天火山爆发的影响,还是这附近有什么大型的磁场,又走了十来分钟后,所有的指南设备全都失灵了,辨别不出方向。鲧族的骑士们茫然失措,勒住缰绳,等待神女的指示。   这时空中突然传来隆隆的雷鸣,大家纷纷抬头上望。   我眯眼看了一会儿,没见着任何闪电,难道这声音是前方雪山上传来的?时值盛夏,是一年中最容易发生雪崩的季节,加上火山刚刚爆发完毕‘地壳不稳’很可能引发地震……我越想越觉得不妙,冷汗瞬间沁满手心。   蛇鳞少女突然颤抖起来,眼睛里闪过愤怒、恐惧、惊惶种种神色,仰头发出凄烈入云的尖啸,听得我浑身汗毛根根竖起。   蛇人们脸色大变,纵声长啸,驾驭着特暴龙朝前急速狂奔。   我莫名其妙,问玄小童怎么回事,玄小童的神色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皱眉说:“你媳妇儿说,她一年前梦见的那些怪人来了。这些怪人是祝融的后代,将会乘坐着火轮车从天而降,烧毁鲧神庙,夺走头骨,杀光鲧族所有的……”   话还没说完,一道刺目的银光越过我们头顶,霹雳似的撞击在上方的雪坡上。   “轰!”只听一声巨大的震响,雪浪排山倒海地拍了下来,冲在最前的两只特暴龙瞬间被掀飞起十几米高!   还来不及作任何调整,第二道银光又冲下来了,接着是第三道、第四道……震耳欲聋地撞击在周围,雪浪狂卷,坡地一块块地进裂开来,接连不断地朝下崩塌。   特暴龙受到惊吓,猛地咆哮起身,差点儿将我们从背上掀了下来。多亏白纹脸蛇人抢先一把抓住它腹部上的藤绳,将它硬生生拉住。   蛇人们纷纷勒缰回旋,一边骑着恐龙左奔右突,一边张弓如满月,朝天怒射。箭矢破风激啸,就像一朵朵烟花,窜到在极高处爆炸开来,将白茫茫的天空照得姹紫嫣红。   空中云层翻滚,隐约能看见几团巨大的火轮急速飞旋,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发出雷霆般的轰鸣。那一道道银白的炽光就是从里头发出来的,纵横呼啸,摧枯拉朽。   我被头顶那炙热的气浪压得喘不过气来了,和玄小童对望一眼,闪过一个难以置信的骇异念头:“飞碟!”眼前这恐怖而壮观的景象就如同科幻电影……不,比我见过的任何一部科幻电影更加可怕!   玄小童头发乱舞,脸庞被映得通红,紧紧拉住我的手,高声大叫:“快跳下去!”   我如梦初醒,这才发觉右前方的雪坡已经被轰炸出一条长达几公里、宽近百米的深壑。壑沿仍在不断地塌陷,瀑布似的隆隆飞泻,又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怪兽巨口,急速扩大逼近。   特暴龙受惊后狂性大发,完全不听指挥,想要驾驭着它们掉头逃生己经来不及了。   骑队阵型大乱,彼此间推挤、冲撞在一起,转眼就有六七个鲧族勇士连人带骑被卷了下去。   我一咬牙,拽着玄小童,摇摇晃晃地从座架上站了起来。左右都是死,如果及早往回跳,凭借神秘人教我的“风火轮”,沿着这又长又陡的雪坡朝下冲滑,说不定还能保住一条小命;就算跑不蠃这塌陷的雪坡,至少也不会被身底下这几吨重的恐龙压成肉酱。   然而雪坡塌陷的速度实在太快了,没等站稳,就听见座下的特暴龙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然后猛地一沉,仿佛坠入了一个深不可测的漩涡。我下意识地一把抱住玄小童,蜷身撞落在那如流沙般倾泻的冰雪上,翻了几个滚,大叫着朝下滑去。   四周白蒙蒙一片,冰雪、石块铺天盖地地打了下来。混乱中,除了上方飞碟引擎的轰鸣,就只有雪山连片崩塌的滚滚巨响。 第十四幕 预言   这一个心跳的日子终于来临,   你夜的叹息似的渐近的足音。   我听得清不是林叶和夜风私语,   麋鹿驰过苔径的细碎的蹄声。   告诉我,用你银铃的歌声告诉我,   你是不是预言中年轻的神?   ——何其芳   终于还是雪崩了!我心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就被喷泻而下的雪浪推卷着冲出了上百米,后背重重地撞击在坚硬的冰石上,疼得钻心裂肺,来不及吸气,又被高高弹了起来,继续朝下急速翻滚。   雪山的山体结构极为复杂,除了险崖峭壁、严寒风雪之外,最危险的还是被厚厚的冰雪所覆盖的暗冰缝与地洞。这些地方平时看不出任何异常,如果没发生震动,踩在上面倒也如履平地,但稍有撞击,或者发生雪崩,立刻露出吞噬一切的狰狞面目。   雪坡下面显然就是一个暗冰缝,连接着深不可测的地下冰洞,外窄内宽。我们沿着冰隧道滑滚而下后,崩塌的雪浪“轰隆隆”地撞击在冰缝的“瓶颈”处,入口瞬间又被结结实实地堵上了。   轰鸣声越来越小,四周一片漆黑。我抱着玄小童翻滚了两三分钟后,地势越来越缓,终于到底了。刚松了口气,额头猛地撞在冰柱上,金星四冒,嘴里、鼻子里尽是血腥味儿。   玄小童幸灾乐祸地咯咯脆笑,“哎哟”一声,后脑勺也被冰块磕了个正着。   “活该你!”我躺在冰地上笑着喘气,浑身酸痛。从这么高的冰洞滚下来,没有骨折,没伤到脏腑,就连后背的伤口竟然也没进开,仅仅只是头上肿了两个大包,不能不说是个奇迹。   周黑暗幽静,除了我们的呼吸,只能听见细微的水流声。我从背包里摸出照明荧光棒,四下一晃,立即就被那绿光所照耀着的壮丽奇景震住了。   融化的冰雪沿着冰川裂缝流入内部,会丝丝消融,形成冰漏斗、冰井、冰隧道等独特的冰川岩溶景观,甚至冲蚀成幽深的冰洞。我们所在的,就是一个高达百米、大小如室内篮球场的冰川岩溶洞。   洞中冰柱林立,悬连着千姿百态的冰钟乳,洞璧上到处都是美丽奇异的冰纹,在荧光灯的映照下,光怪陆离,炫彩夺目,就像童话中的水品宫殿。   此外,冰窟的洞壁遍布着大大小小的溶洞,洞内有洞,有如迷宫。估计我们就是经由冰隧道,穿过上方的某一个溶洞,滑落到这儿来的。   玄小童仰头叹了口气:“这下好啦,爬都爬不回去了。”瞟了我一眼,嘴角又露出惯有的促狭微笑:“可惜新娘子不在,否则也不用去鱼骨山鲧神庙啦,这儿就是现成的‘洞房’……”   “洞你个头房!”我没好气地将他拽了起来,“如果外星人追下来,我先把你送给女外星人去洞房。”心里却七上八下,牵挂着鲧族神女的生死安危。   不知道刚才见到的几架“飞碟”和司马台的居民目睹的“外星人”有什么关系。   如果真是外星人,是否就是鲧族神女梦见的那些危险的“怪人”?解开所有谜题的钥匙就在鲧神庙,假如神女真被“飞碟”掳走,那可就真的前功尽弃了。   冰川岩溶洞由融化的雪水侵蚀而成,水往低处走,溶洞内通常存在着直抵冰川底部的隧道。既然没法原路爬回去,就只能沿着水流,尽快找到出口。   蜿蜒的冰水穿过斜陡凹凸的地面,潺潺流动,我们举着荧光棒,东折西绕,走了几分钟,突然看到前方的冰笋林里匍匐着一个庞然大物,绚光闪烁,发出低沉嘶哑的怪吼。   我心里一凛,怪物猛地站了起来,咆哮着朝我们冲出几步,又趔趄着重重扑倒在地。   我拿荧光棒一照,才看清竟然是骑队中的某只特暴龙。它嘴里勒着缰绳,身上血肉模糊,密密麻麻地趴伏着几百只手掌大小的巨型甲虫,五彩斑斓,嗡嗡振翅。   “食尸虫!”我颈背上的汗毛一下立起来了,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食尸虫又叫“埋葬虫”,能快速地分解吞噬动物的尸体。它们吃尸体时,总是不停地挖掘尸体下的泥土,最后将尸骨掩埋在地下,因此得名。但是这种食腐甲虫的平均长度是1.2厘米,最大的也不过3.5厘米,怎么可能长成这么大的个儿?   虫子们被我们惊动,全都“嗡嗡嗡”地飞了起来,距离我们不到四米。我屏住呼吸,紧握玄小童的手,贴着洞壁慢慢地朝前移动。   原以为这群巨型食腐甲虫只对尸体感兴趣,只要不激怒它们,就能相安无事,谁知它们迅速聚拢,摆成三角形的攻击阵势。我见势不妙,将荧光棒朝远处一抛,拽着玄小童就朝相反方向狂奔。   甲虫通常都有趋光性,这些变异的食尸虫也不例外,“嗡”地炸散开来争先恐后地扑向灭光棒落地处。   让我后悔的是,食尸虫除了趋光性,似乎还有更强烈的趋热性,探觉到我们的体温,虫子们立即又轰然飞起,五彩霞光似的追了上来。   “嘭!”就在心脏即将进出我的嗓子眼时,一道红光突然从身边穿过,撞在甲虫群里,当空炸涌起熊熊火焰。   洞窟被照得一片通红,迎面冲来几个鲧族勇士,弓如霹雳弦惊,瞬间又朝我身后的虫子们连发了好几箭。爆炸的轰鸣声震得我耳朵都快聋了,洞顶的冰钟乳簌簌震动,不断坠落而下。   蛇鳞少女不知从哪儿蹿了出来,一把拉住我的手腕,灵猿似的左跳右跃,攀上光滑的冰壁。   几乎就在同时,一大群食尸虫“呼”地从我们的脚底下飞了过去,被又一团应声而爆的火光烧成了焦炭。   眼见是她,我又惊又喜,脱口说:“你没事儿……”呼吸一滞,剩余的话忽然被她滚烫的双唇堵在了嘴里。   这是她第二次吻我。比起前一次的蜻蜓点水,这次狂野得如同熊熊烈火,猝不及防。等我回过神时,己经被她的十指紧紧地抓住头发,唇舌辗转,无法挣脱。那些细如青丝的蠕蛇咝咝吐芯,在我耳边不住地盘蜷伸缩。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手,贴着我的耳朵不知说了一句什么,晕红着脸嫣然一笑,返身朝蛇人们走去,转头看我时,明亮的双眼里仍是掩抑不住的激动和喜悦。   我有点儿犯晕,摸了摸被她的尖牙咬出血丝的红肿嘴唇,咳嗽一声,问玄小童刚才她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大难不死,小别胜新婚呗。”玄小童又是那副似笑非笑、似恼非恼的古怪表情,挑了挑眉梢,“春宵一刻值千金,快别傻愣着啦,你媳妇儿在等着你呢。”   ※※※   挨过“飞碟”与雪崩突如其来的双重袭击,五十名鲧族勇士只剩下了十三个,此外还有三只幸存的特暴龙。   看见我们安然无恙,这些蛇人也都露出喜悦的笑容,纷纷上前招呼,只有白纹脸蛇人面无表情,冲我微微点了点头。   蛇鳞少女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示意两个蛇人贴身保护我们,三个蛇人牵着特暴龙,五个举着火把在前头开路,五个持弓殿后,自己则蒙着面纱地跟在我身后。   当着族人的面吻过我以后,她似乎突然变腼腆了许多,刻意和我保持一定的距离,偶尔视线相撞,便微笑着低下头。   玄小童抿嘴直笑:“你媳妇儿可真疼你。她说今天发生的事儿和她做过的梦很像,到鱼骨山之前,还会遇见许多食尸虫和别的怪物,要他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保护你,万一遇见坐着火轮盘的祝融族坏蛋,哪怕烧成灰烬也不能让你少一根毫毛。”   我脸上一烫,对这鲧族神女虽然还谈不上心动,但如果一个姑娘全心全意地待你,就算是铁石心肠,也很难无动于衷。   越往下走,溶洞越蜿蜒窄小。过不多久,果然又遇见了成百上千的巨型食尸虫。   这些嗜血的虫子嗅到我们的气味,立即潮水似的从洞隙冰缝里钻出来,密密麻麻爬满了洞窟四壁,嗡嗡乱舞,看得人头皮发麻。   溶洞太过窄小,无法用弓箭来对付它们,只能挥舞火把,将它们逼退开来。食尸虫越来越多,前赴后继地发狂似围攻,“嗤嗤”之声不绝于耳,黑烟四冒,恶臭扑鼻。   我身后的特暴龙头顶被尸虫咬中,发出愤怒而痛苦的咆哮,重重地撞在冰壁上,前爪乱舞,拍死了头顶的几只巨型尸虫。   洞窟顶壁的甲虫趁机瀑布似的冲泻到它的头上、背上,再经由它的身体朝我们四散冲来。   眼看着绚光乱舞,即将失控,白纹脸蛇人大吼一声,一脚重重地踹在暴龙的身上,竟然将这只重达几吨的巨兽踢得摔出了几米。   蛇人们心领神会地一拥而上,手起刀落,从它身上割下十几块血肉,朝远处抛了出去。   尸虫们嗅着血腥味,瞬间转向,全都朝受伤的特暴龙以及那些血淋淋的肉块扑了过去。趁着这稍纵即逝的空隙,我们举着火把全速逃离。   然而食尸虫吞噬尸体的速度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估,不到一分钟,偌大的特暴龙己经被啃得只剩下森森白骨,甲虫们“嗡”地倒飞而起,沿着洞壁狂潮似的席卷追来。   白纹脸蛇人率先弯弓怒射,火焰一团接着一团在我们身后喷舞爆炸,溶洞隆隆震动,就像要崩塌了,断裂的冰悬乳、冰锥雹雨似的密集砸落。   食尸虫的数量实在多得难以计数,杀之不尽,前赴后继。被火光和我们的体温吸引,前方的冰缝里也不停地钻出甲虫。   蛇人们只能掩护着我,两线作战,迎着进爆的火浪和飞舞的虫群,不顾一切地朝前冲杀。   “洛河哥,小心……”玄小童尖叫声中,上方的冰突然坍塌了,一大蓬彩色的食尸虫倾泻在我的身上,头颈、手臂裸漏的皮肤顿时一阵难以形容的刺痒剧痛。   旁边的蛇人奋不顾身地扑到我头顶,尖刀飞舞,将我身上的甲虫割除剔落。但他自己很快就被尸虫淹没了,惨叫着摔滚在地上,倒撩火炬,将自己烧成火人。   蛇鳞少女尖声啸歌,蛇人们纷纷弯弓搭箭,朝着右前方的冰壁集中攒射。鲧族箭簇的尖石内不知藏着什么火药,爆破力比普通的穿甲弹更强猛,连珠猛攻,威力可想而知。   我下意识的塞住双耳,只见眼前一红,冰块乱舞,无数尸虫被怒爆的火浪掀撞成烂泥。右前方冰壁竟然被炸出了两米见方的大洞,狂风猛烈地倒灌进来,刮得我难以呼吸。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蛇鳞少女又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疾风似的冲向豁洞,猛一腾身,朝着外面那霞云翻涌的天空跳了出去。   我脑子里“嗡”的一响,心跳就像是瞬间停止了搏动。   冰崖峭立,云雾缭绕,下方是飞泻喷涌的瀑布,巨龙似的冲向一片巴掌大的水潭。水潭周围是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碧绿如海,沿着层层叠叠的山峦朝外连绵。再外边,就是无边无际的大海,倒映着火红的云霞,金光万点。   很难描述那一刻的感受。狂风呼卷,口鼻就像被塑料薄膜罩住,根本没法呼吸,水潭越来越大,急速迫近,翠绿的山峦越来越清晰,我甚至可以看见树叶团团簇簇地在风里摇曳,翼鸟回旋起落,鱼群在水面倏然穿梭……   然后就听见“扑通”一声,冰冷的水从口、鼻、耳朵,甚至全身的每一个毛孔涌了进来。   我全身猛地一收缩,胸肺仿佛要爆炸开了,鼻腔、喉咙全是腥味儿。或许是这一个月来修炼经络,潜移默化的效果,生死关头,神秘人教我的那些东西突然自动融会贯通,毛孔舒张,水流里的微小气泡仿佛丝丝脉脉地渗入血管,涌入心肺,然后再经由经络涌向丹田,个身力气大增。   更奇妙的是,穿在身上的翡翠玉甲突然收缩,贴紧皮肤,巨大的压力瞬间被消卸了一大半,呼吸、心跳个都恢复正常。那种惊喜庆幸的激动心情,难以用言语来描摹。   鲧族神女吐着气泡,转头嫣然一笑,拉着我朝上翩然游去。我就像突然长出鱼鳞的人鱼,轻松自在地随着她在清透幽绿的水里游弋。   水潭里人影穿梭,气泡乱舞,鲧族的勇士们也纷纷浮了上来。   清点人数,只牺牲了两个,神女御驾的那只青紫色特暴龙居然也还活着。倒是玄小童的肩膀被食尸虫咬了几口,又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来,脸色苍白,昏迷不醒。   我想起学校教过的急救课程,忙将他反转到岸边的巨石上,双手按在他的背部,用力挤压,眼看着他嘴角虽然流出来不少积水,缺依旧闭着眼睛,没有别的反应,我开始心慌起来,手忙脚乱地捏开他的嘴唇,朝里大口吹气。   玄小童“吐”地吐出一大口水,坐起身,抬手就给了我一耳光,怒道:“你干嘛……”双颊酡红直涌,身了一晃,又晕倒在我怀里。   这一巴掌打得又快又狠,我左脸立刻仲了起来。周围的鲧族勇士惊愕地看着我,显然对我人工呼吸的行为难以理解。蛇鳞少女虽然默默不语,眼睛里却不难看出伤心和失望的神情。   我抚着烧烫的脸尴尬苦笑,心想这下好了,估计要被这帮蛇人当成同性恋了。好在玄小童既已醒转,说明并没什么大碍,就算被他们误解,也算值了。忍不住又低头瞄了一眼玄小童那微微张启的精致唇瓣,想不出为什么比姑娘的还要柔软。   白纹脸蛇人走上前,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我一句也没听懂,连猜带蒙,估计他是说要原地休整,过一会儿再继续前进。   果然,蛇人们找了水潭边一块较开阔的草地,劈荆砍棘,搭了几个简易的榴架,将玄小童和另外两个受伤较重的蛇人抬进棚里,然后四散开来,只留下白纹脸蛇人、神女和我们在一起。   白纹脸蛇人在附近的丛林里找了十来种草叶,用石头捶烂,在嘴里嚼了一会儿,和上泥土,敷在受伤的鲧族勇士的伤口上,又取了一些给我,示意给玄小童涂上。   食尸虫的毒液有很强的腐蚀性,玄小童肩头的伤口己经开始淤肿,我拿清水反复冲洗后,涂上那烂泥似的绿色草药,看着他紧蹙的眉头徐徐舒展,稍转安心。   蛇鳞少女坐在不远处,双眼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我们,见我看她,立即转过头去。   过不多久,蛇人们抬着几只小型的史前野兽赶回营地,剥皮的剥皮,割肉的割肉,我正想在堆起的木架上生火,白纹脸蛇人一把按住我的手腕,摇了摇头,指着天空叽里里咕噜又说了一串话。   我猜他是担心那些飞碟发现篝火,想想有理,就没再坚持。   这帮蛇人将兽肉割成大块,居然就开始血淋淋地大口生吃起来,连撕带扯,看得我瞠目结舌。   白纹脸蛇人拿了一条兽腿给我,又递给我一把刀,示意我如果咬不动的话,可以用刀割成小条再送进嘴里。   这野兽也不知是什么类别的恐龙,皮糙肉厚,隐约还能看见几条细长蜷动的白色寄生虫。我头发全炸开来了,摇手谢绝。白纹脸蛇人眼里露出鄙夷之意,瞄了蛇鳞少女一眼,又盯着我,缓缓地将兽腿送到嘴里,撕咬下一长条,慢慢转身走开。   这时已经快到正午。自昨晚入住塔楼,吃了一顿香喷喷的烤肉后,我就再没吃过任何东西,在暴风雪里跋涉了半天,又掉进冰川岩溶洞,奋力逃生,早已经耗尽休能,饥肠辘辘。   看着这蛇人在我面前狼吞虎咽,真想也闭上眼睛茹毛饮血,但一想到那些在血肉里蠕动的绦虫,立刻什么胃口也没了。   鲧族神女突然起身跃入水潭,过了一会儿,抓着一条三尺长的银鳞怪鱼跳了出来,将鱼开膛去鳞,清洗干净,走到跟前递给我。   我感激地冲她一笑。鱼肉比想象中要细滑得多,入口即化,清甜甘洌,虽然还夹杂着点儿腥土的怪味儿,但比起那些兽肉,简直有如云泥之别。   刚吃了小半条鱼,玄小童睫毛一颤,慢慢地睁开眼睛。我咳嗽一声,笑着说:“醒了?要不要吃点儿远古刺身?”用尖刀剔了一部分最细嫩的鱼肉,送到他嘴边。   玄小童脸上忽然又是一阵晕红,一把将鱼肉拍掉在地,转过身不理我。   我以为他还在为我刚才笨拙的抢救行为生气,又递了一片鱼肉到他嘴边,低声说:“一回生,两回熟,我也是第一次给人做人工呼吸,动作如不规范,请多提宝贵意见……”   “谁说我……”玄小童柳眉一挑,双颊红得就像要滴出水来,转头看了眼周围,又恨恨地瞪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谁说我为这个生气了?你说过不管遇到什么危险,救人一定先救我,还答应和我同生共死,刚才食尸虫围上来时,为什么只顾牵着她的手?为什么理也不理我,就和她一起跳下去了?”   我这才知道他是为此生气,摸了摸鼻子,苦笑着说:“你没看见是她抓着我的手么?我也是……”   “她抓着你你就不能推开?”玄小童冷笑一声,“你干吗不说她手可搏狮,力可擒虎,你的手只拿得动画笔,没有缚鸡之力?”   我被他咄咄逼人的蛮横语气噎得说不出话来。秉心而论,刚才和鲧族神女携手飞奔时,的确没有想到挣脱开来,回头去抓玄小童的手。在那凶险万状的情况下,由剽悍无畏的鲧族勇士保护他,肯定比我靠谱多了。   见我语塞,玄小童眼圈突然一红,泪水竟差点儿涌了出来,转身用薄毯蒙住头,任我怎么打岔逗他,也再不应答。   ※※※   休息了将近一个小时,受伤的蛇人已经能站起身,活动自如了。鲧族神女示意继续前进,让我们和她并乘在剩余的那只特暴龙上。   玄小童冷冰冰地说了一串鲧语,坚持不肯骑上去。白纹脸蛇人让蛇人们用藤木造了一个结实的座轿,抬着他跟随在我们身后。我和神女并乘一骑,几次回头看他,他都别着脸,只当没瞧见。   森林遮天日,密不透风,到处都是荆棘刺藤,蛇人们挥刀劈砍,在前开路,身上被刮出条条血痕。   十几米外就是瀑布,轰鸣如雷,濛濛的水雾穿过枝叶,渗得泥土又湿又滑,稍不留神,就会摔得鼻青脸肿,甚至一路滑下悬崖。   我看了眼上空回翔的翼鸟,很想问神女为什么不骑乘这些会飞的恐龙去鱼骨山,而非得困难重重地翻山越岭,但想了想还是作罢。一来语言不通;二来我在她眼里是拯救族人的大英雄,问出这么粗陋的问题,肯定会起疑心;三来考虑到此前从天而降的飞碟,多少也能猜到一点儿原因。   山势越来越斜陡,特暴龙的步伐有些趔趄,我从背后紧紧地揽住神女的腰,她头上的细蛇与发辫丝缕飞扬,刺得我又麻又痒。大风刮来,那些细蛇突然咝咝吐芯,随着她一起尖啸起来。   蛇人们的脸色全都变了,纷纷从背上抓起弓箭。   前方的丛林里响起一片雷鸣似的聒噪声,树枝、灌木急剧摇摆,突然腥风狂卷,一只巨大的红绿色怪物高高地跳了起来,舌头一弹,竟然闪电似的将一个蛇人拦腰卷起,朝血盆大口里送去。   白纹脸蛇人反应极快,“嗖”地就是一箭,抢在那怪物舌头回卷之前穿入它的嘴里,怪物惨叫一声,被炸成无数碎块,绿浆、血肉雨点似的喷射洒落,黏糊糊地浇了我们一身。   那位蛇人缠着条四米多长的血红舌头摔落在地,惊魂未定,突然又是一声大叫,猛地朝后腾空飞起六七米高,被另一只怪物的长舌瞬间卷入了肚子。   四周“呱呱”之声不绝,我倒抽了一口凉气,全身鸡皮泛起。树枝上、草丛中、石头边,甚至悬崖的外沿,突然冒出了上百只巨型的癞蛤蟆,将我们重重包围在中央。   这群史前巨蛙高近八米,个头比特暴龙还大三四倍,仿佛一座座红绿色的小丘蹲在周围,浑身疙瘩,油光直冒,雪白的下颌一鼓一鼓,发出“咕咕咯咯”的巨响,血红的凸眼狰狞地瞪着我们,舌头闪电似的破空“噼啪”作响。   蛇人们虽然剽勇,见到这么多怪物,也露出了恐惧的神情。白纹脸蛇人与鲧族神女对望一眼,突然大吼一声,领着蛇人们箭如连珠,朝着悬崖外冲去。   “轰轰”连声,最近的十几只巨蛀被炸得血肉横飞,外围的巨蛀们或吐舌抢夺空中的肉块或“呱呱”鸣叫着直接朝我们扑了过来。   跑在最后的两个蛇人躲闪不及,立刻被七八条长舌卷中,大叫着腾空跃起,硬生生被撕裂成了十几块。其中一个蛇人临死前仍发出一箭,正中一只巨蛙的肚子,顿时将它炸得掀飞起六七米高。   玄小童趴在一个大胡子蛇人的背上,远远地落在后头。眼看着几只巨虹“咕咕”腾跃着,距离他们越来越近,我的心悬吊到了嗓子眼,急忙从背包里抓出登山绳,打了个绳结,高声大叫:“接住!”奋力抛了出去。   特暴龙正左摇右晃地朝悬崖外狂奔,速度极快,我抛了几次她都没接到。一只巨蛙突然哄鸣着斜冲而出,长舌一弹,闪电似的缠住了大胡子蛇人,将他们一起横空拽起。   我心里陡然一沉。行将绝望的瞬间,玄小童鬼使神差地抓住了绳梢,从大胡子蛇人的背上飞了起来,重重地摔落在草地上,被我拖曳着贴地滑行。   蛇鳞少女转身握住绳索,拔河似的合力拖拽。她力气极大,转眼就将玄小童从二十几米外的地方拉了上来。   我一把抱住玄小童,欣喜欲爆,还来不及欢呼,头顶狂风鼓舞,一只从悬崖下蹿出的巨蛙竟越过蛇人们的箭矢,朝我们迎头扑下。长舌闪电似的擦着我耳沿飞过,死死勾住了特暴龙的后腿,将这几吨重的怪兽一下倒吊了起来。   蛇鳞少女拉着我们滚落在地,回头再看时,那只被现代人视为史前无敌巨兽的特暴龙,竟然已横空掠过,被巨蛙一口囫囵吞进了肚里。巨蛙闭着眼睛长舌一卷,似乎还在回味这无上的美味。   数以百计的巨蛙“呱呱”鸣吼着,上下交错地飞跃追来。   我们距离悬崖边己经不到十米了,蛇鳞少女尖声长啸,拽着我加速狂奔,高高地跃了出去。   水雾迷蒙,全身瞬间湿透。我一手抓着她的手腕,一手与玄小童紧紧相握,朝着那飞腾喷泻的瀑布急坠而下。白纹脸蛇人和另外三个蛇人也先后冲出悬崖,在空中手舞足蹈,尖声啸吼。   ※※※   瀑布层层而下,我们跃出的地方距离下方的水潭只有十一三米高,摔入潭中后,立即被激流冲卷,跌宕旋转,朝五十米外的下一级瀑布漂去。   巨蛙们依然在两侧的山岭上穷追不舍,直到看着我们又顺流跃下了两级瀑布,越去越远时,才终于停了下来,蹲在悬崖边的丛林里,朝着我们喧阗呱。   山势越来越缓,每级瀑布的落差也越来越小,最高的不过五六米。随着急流浮浮沉沉,漂了二十几里远后,蛇人也都精力竭了,纷纷朝岸边游去。   这时日已西斜,天色昏暗,满天的火山云红得胜火,黑得如墨,笼罩在两侧的雪山顶上,就像无数奔腾的怪兽。   岸边巨石密布,层层叠叠,摸起来有点儿发烫。不远处的坡上蒸腾着丝丝白雾,上前一看,竟然是一洼又一洼的温泉。   蛇人们齐声欢呼,顾不上脱掉兽皮,直接跳了进去。我浑身酸痛,骨头如同要散架了,泡在温泉里,全身毛孔全都舒张开来,刺麻麻、暖洋洋的,有一种冬天抱着晒过太阳的棉被的幸福感,舒了口长气。   最后一抹夕晖穿过云层,从山崖边斜斜地照在温泉上,雾气蒸腾。蛇鳞少女坐在我身边,脸颊被霞光映染,青鳞在金色的水光里晃动,眼波温柔得就同这山林的暮光。   我不敢多看,微微一笑,转头寻找玄小童。   她独自一人坐在上方的石头上,抱膝歪着头,湿漉漉的头发贴着右臂,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招手叫他下来,他喵了我胸膛一眼,脸上忽然一红,促狄地朝鲧族神女努了努嘴,摇头浅笑,起身走到旁边稍小的温泉池里。我心头大松,他既然拿神女来打趣我,说明对我的怒气己经消了大半。   正想起身去找他,蛇鳞少女一把将我拉住,唱歌似的朝我说了一大段话。蛇人们齐声欢呼,就连白纹脸蛇人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喜悦感激的神色。   我一句也听不懂,只好转头求救地看向玄小童。玄小童闭着眼睛靠在温泉的石头上,嘴唇翕动,用口中的“变声器”传音告诉我,神女在代表族人感谢我再次救了他们的性命。   我听了莫名其妙,明明是她接连几次救了我们,怎么我反而成了救命恩人?再往下听,才知道她感谢的是梦中的“我”。   她一年前做的梦和今天发生的一切虽然不是完全吻合,但大体还是一致的,最大的区别在于,梦里是“我”作出种种关键抉择,帮助大家躲过了“祝融族”的“飞碟”,从雪坡的冰缝滑入冰川岩溶洞;是“我”带领他们在冰崖上轰出一个大洞,毅然决然地跳到几十米下的水潭里;又是“我”冲开史前巨蛙的包围,逃出生天。   她说今天发生的这一切足以证明,她的梦是鲧神赐予的预言,而我就是预言中那位将在世界末日来临前拯救他们的神。   我想了半天,还是忍不住让玄小童问她,既然早料到祝融族的飞碟会在雪山上出现,山里、山下还有食尸虫和巨蛙这些嗜血怪物,为什么还要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蛇鳞少女惊讶地凝视着我,说这片雪山是羽山的主峰,也是远古时,祝融奉帝命处死鲧的地方。鲧的尸体起初就是理在这片雪山的深处,三年没发生任何变化,大禹从他体内被剖出后,躯体其余的部分才被食尸虫们吃得精光,骨头化成了鱼骨山。   她说鱼骨山位于“羽渊海”的茫茫迷雾里,位置经常发生转移。鲧族的历代神女前往鲧神庙,必须要从羽山的主峰经过,然后才能感应到神灵的起始,穿过鲧的毛发所化成的密林,找到海上的“鱼骨山”。   话已出口,我也顾不上露不露馅了,索性让玄小童打破砂锅问到底,请神女说说去年8月所做的那个梦里,究竟还发生了哪些事情,“我”最后是否领着他们到达“鲧神庙”,拿到了那枚传说中可以拯救世界的头骨?   蛇鳞少女眼眶里然泪水晃动,凝视着我,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个梦的结尾有悲有喜,但鉴于梦和如今的现实并非完全吻合,因此难以断定。   比如梦里,与我随行的不是玄小童,而是另外一队穿着同样怪异的男女,途中发生了各种出乎意料的激烈冲突,在与祝融族的决战中,与“我”同行的一位老者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穿着青云甲,戴着半枚“天神戒”,躺进了鲧神庙的“镇魂棺”里……   翻译到这段话时,玄小童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差点儿从温泉里站了起来。我呼吸一滞,明白神女所说的这个“老者”就是他的姥爷华宗胥。   华宗胥戴着蛇戒,穿着玉甲,躺在水底的金银铜棺里。那具棺材离开水后,立即招引来球形闪电,参照梅里雪山狗头人所提到的谶语,可以确定就是神女所说的存放于鲧神庙中的“镇魂棺”。   我心里突突剧跳,隐隐想到了些什么,却又觉得云山雾罩。她所说的这一切如果仅仅是梦境,为什么会如此真实,乃至在一天之内一一应验?如果不是梦境,为什么华宗胥躺在镇魂棺里,而我却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玄小童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声音用鲧语连连追问,想要查清发生在姥爷身上的事情。但任她怎么说,蛇鳞少女却始终摇着头,以“天机不可泄露”为由,不肯再多透露一个字。   ※※※   等我们疲劳渐消,从温泉里恋恋不舍地爬出来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蛇人们从山溪里捉了几十条鱼,剖洗干净,片成刺身,围在一起狼吞虎咽。   我拿巨树的叶子盛了两条片好的鱼,递给玄小童,他却没有任何胃口,怔怔地坐在河边,想着鲧族神女说的那个神秘的梦,泪珠泫然欲滴,不管我怎么拿话打岔,心情也不见好转。   温泉边的石头温热平坦,适宜卧寝,连篝火都不用生了。但为了避免被野兽袭击,我们还是攀爬到巨树高处的树洞里。   狂风吹送,树叶沙沙作响。我亡命了一天,筋疲力尽,很快就躺在凹洞里睡着了,迷迷糊糊中,觉得有冰凉的雨珠一颗颗地滴落在脸上。睁开眼一看,竟然是玄小童坐在我身边,咬着唇,泪眼蒙胧地凝视着我。   我吓了一跳,低声问他怎么了,他眼圈一红,突然紧紧地抱住我,肩头颤抖,想要那控制住哭声,却控制不住断断续续的抽泣。我以为他仍在为姥爷的事情难过,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温言抚慰。   他摇了摇头,哭得更加厉害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在我耳边哽咽着说:“洛河哥,我不想你死。你别再找鲧神庙了,我也不找妈妈了,我们一起离开这里,一起……一起好好地活着,好不好?”   “傻瓜,谁说我们会死?”我心头一热,喉咙像被什么噎住了,伸手抹去他脸上的泪水,“鲧神庙是你姥爷家几代人努力寻找的目标,现在眼瞅着就快找到了,怎么能半途而废?再说就算我们想离开这儿,也得先找着出去的路啊。你不是说了么,陶渊明来过这儿,他肯定也是先找着了鲧神庙,才回得去写那什么《归去来兮辞》,是不是?”   玄小童握住我的手,嘴唇抵着我的指尖,泪珠一颗接一颗地滴落,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咬着唇勉强地笑了笑。   风越来越大,上方枝叶摇动,云层里终于漏出了几颗星星。不知什么时候,他趴在我的肩膀上沉沉睡着了,呼吸温热,发丝撩动着我的耳朵,就像这撩动着夜色的风,让我突然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甜蜜而痛楚的悸动。   那一刻我屏着呼吸,恍惚如梦,并没注意到对面树枝摇动的光影里,另一双凝视我的宛如星辰般迷离的眼睛。   ※※※   第二天一早,白纹脸蛇人就将我们一一唤醒。太阳还没升起,漫天仍是火山云。   玄小童揉着眼睛,冲我嫣然一笑,似乎己经忘记了昨晚发生的事情,也没再说任何回去的话题。   我们吃过山溪里的鲜鱼,继续沿着河谷朝大海的方向行进。蛇鳞少女说大约还要跋涉三天才能到达“羽渊海”,根据她梦中所见,从这儿到海边八十多里的莽苍森林里,还会有许多凶猛的野兽和意想不到的危险。   此后三天,我们按照她的启示,穿过茂密的丛林,越过汹涌的河流,攀过陡峭的岩壁……一路上果然遭遇了许多史前猛兽的袭击。因为早有防备,故而一一化险为夷。   到了后来,鲧族勇士们的箭矢射光了,刀锋也砍钝了,只能用杀死的野兽的牙齿和尖骨作为武器。   我的格斗技巧虽然非常生涩,但依靠着坚不可摧的“青云甲”,以及神秘人教我的用“炁”的窍门和“风火轮”,也暂时足够自保了。   和蛇人们相处越久,就越觉得他们淳朴忠厚、英勇无畏,也慢慢听懂了一些常用的词汇,以及每个人的鲧族名字。   比如蛇鳞少女的名字叫“莎曼娜”,是一种开在雪山上的花;白纹脸蛇人的名字叫“昆巴”,是鲧语里“英雄”的意思;另外三个蛇人,个头最矮的叫“坦卜”,高个儿的叫“沃西”,还有一个胖子叫“巴隆达”,都是各种史前巨蟒和大鱼的称谓。   蛇人们将我当作鲧的转世之身,异常崇敬,爱屋及乌,玄小童也成了他们眼中的神之使者。   昆巴对我的态度最复杂,一方面恭敬遵从,另一方面又带着些许抵触的敌意。并肩作战了几次后,敌意虽然渐渐消减,但我还能感觉到他沉默中的那种不友好的情绪。根据我的观察,这种情绪主要源于他对莎曼娜的敬慕和眷恋。对于任何一个男人而言,情敌都是敌人中的敌人,即便是我这样被鲧族视为救星的“神之转世”也不能幸免。   那夜以后,莎曼娜对我的态度也变得奇怪了许多,不再如初见时那么狂野热烈,也不再像重逢时那么温柔羞涩,不和我独处,不与我亲密接触,就连双眸也不曾和我直接对视,仿佛时时刻刻故意保持着距离。   对于她的变化我无暇多想,那时我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即将出现的鲧神庙上。   每天夜里宿营时,想到距离揭开所有谜题又接近了一步,就感到难以抑制兴奋和喜悦,甚至连玄小童笑靥下的暗影也没有察觉。   到了第三天傍晚,我们穿过狭长的河谷,越过灌木林与沙滩,终于来到了“羽渊海”。   经过这几天狂风的吹刮,火山云已经散了不少,一半蓝天一半霞云,无边无际的大海上金光万道,浮动着一团团的白雾。极目远眺,看不见任何岛屿,也没发现飞碟或其他莎曼娜所梦见的祝融族飞行器。   莎曼娜说,祝融族的人最快也要天黑之后才能追踪到我们,我们必须抓紧时间。   昆巴站在海边撮嘴长啸,过不一会儿,十几条鱼龙破浪翻腾,急速地朝我们游了过来。   这些海豚似的史前动物通晓人性,对我十分友好,不停地仰起长吻,碰触我右手上的“天神戒”。我初到此地时,就曾被鱼龙群救过,那时不明所以,现在想想,多半是这枚戒指的功劳。   我和玄小童骑上一条青黑色的龙鱼,按照昆巴教我们的方法,轻轻地抚摸它的脊背,又亲吻了一下鱼头,然后吹了声清亮的口哨。龙鱼顿时拱起脊背,闪电似的破浪冲出。   蛇人们也纷纷骑上鱼龙,与昆巴一起吹哨呼啸,破浪疾行。鱼龙们似乎知道如何让我们乘坐得舒适平稳,虽然时高时低,偶尔跃出海面,但始终没有左右摇摆,更没有潜入水底。   天色越来越暗,晚霞层层变幻,瑰丽万端。我们迎着海风,在大浪与雾气里穿行,始终没有瞧见任何岛屿。莎曼娜蛇发飞扬,眯着双眼凝视着前方,突然焕发出喜悦的光彩,指着北边一团云雾尖声啸歌。   蛇人们齐声欢呼,我的心一下悬了起来。   就在这时,海面波涛汹涌,风浪越来越大,前方渐渐地鼓起一个巨大的漩涡。龙鱼们似乎预知到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鸣叫着减慢速度,不敢上前。   大浪起伏,颠得我们左摇右晃,有些骑乘不稳。蛇人们脸色微变,纷纷弯弓搭箭,但这时早已没有了能够破风引爆的雷火箭,最锋利的杀器也不过是兽牙磨成的箭矢。   “轰”地一声,漩涡逆转,掀涌起的浪头高达十米,一个巨大的银白色圆盘从海里冲天飞起。底部火轮旋转,喷涌出青紫色的火光,映照在海面上,将我们的脸全都映成了变幻不定的红紫色。   “飞碟!”我汗毛直乍,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那巨大的圆盘急速地飞到我们上空,底部突然打开,光芒刺目,一股强大的涡旋吸力将我们连着鱼龙,从海里硬生生地抽拔而起,一寸一寸地朝那团炽光的中央吸去。   那股无形的吸力实在太过强猛,我头发倒竖,兽皮鼓舞,根本没法呼吸,蛇人们射出的箭矢刚一离弦就被绞成了粉末。   我紧紧地抓着玄小童的手,浮在空中。坦卜“啊”地大叫一声,翻了个跟斗,率先被吸入飞盘,然后是沃西和巴隆达。玄小童凝视着我,脸颊酡红,泪水盈眶,梦呓似的低低叫了声:“洛河哥……”突然松开手,将我朝下一推,自己瞬间被倒吸到了白光里。   “小童!”就在我惊怒大吼,想要尾随着他一起冲进去的瞬间,圆盘光芒迭爆,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隆巨响,仿佛被什么撞中。然后那股强猛得无以形容的吸力就突然消失了,我和莎曼娜、昆巴猛地摔回到汹涌的波涛里。   飞碟嗡嗡急转,突然高高地飞了起来,转眼就消失在晚霞如荼的天际。   在我们的后方,九个色彩绚丽的三角形飞行器呼啸着掠了下来,贴着我们头顶冲天而起。   我抬头望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离我最近的三角形飞行器下悬着一个穿着银色航行服的女人,戴着透明的风镜,发丝飞舞,朝我挥了挥手,竟然是许久未见的苏晴! 第十五幕 光明之年   星球一个个飞逝,如颠簸起的种子;   厚厚地聚集着的星云闪烁耀眼。   他紧盯着他所跟踪的那颗狂乱的星体,   督促着它,对它说:“千年后再见。”   ——苏利·普吕多姆   碧蓝的海面波涛汹涌,大浪一个高过一个,就像连绵不绝的山峰,推着我们跌宕浮沉。那九架三角飞行器狂飙似的从头顶掠过,在满天彩霞下划过一道道悠长的圆弧,又接二连三地转向冲了下来。   莎曼娜紧紧地抓着我的胳膊,指着苏晴大声地叫喊着什么。我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也无暇去多想她惊骇愤怒的表情,那时我心底里只顾着记挂玄小童的生死,以及苏晴、高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急流滚滚,右边“哗”地一声,突然喷起冲天白沫,倾泻如暴雨。一个巨大的青白色纺锤形物体轰鸣着腾空而起,水浪一层层扶摇掀涌,将我们朝外抛出六七米高。   飞船!我呼吸一滞,全身瞬间僵住了。眼前这庞然大物竟然就是几天前、我和玄小童所遇见的那艘撞毁的飞船!但它通体光滑完整,舱壳在夕晖下闪闪发光,尾部的豁口也变成了圆形的舱门,丝毫看不出有任何毁坏的痕迹。   飞船底部突然翻转打开,发出耀眼的强光。我眼前一白,被那狂风和亮光刺得睁不开眼,依稀感觉到九架三角飞行器俯冲而至,将我们从惊涛骇浪里提了起来,然后天旋地转,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   等我重新恢复知觉时,又躺在了那艘飞船悬棺式的床舱里。玻璃罩的上方是透明的天窗,天窗外是湛蓝得如同晴空的海水,一大群巨大的彩色水母正舒缓而韵律地鼓动着,朝上方浮去。   我脑子里空白了几秒钟,不知身在何地,然后突然想起了玄小童,心里一紧,猛地坐起身,头连着盔罩重重地撞在玻璃盖上,疼得金星四冒。   “佐罗醒了?有没有梦见我?”上方探出一张笑吟吟的脸蛋,眨了眨眼,将我拉了起来。   “Selina?”外滩18号的假面舞会上,这姑娘曾装扮成玛丽莲·梦露的模样,一直黏着我不放,想不到竟会在这儿重新遇见。原以为她只是上海的某个富家小姐、苏晴的闺蜜兼艺术品收藏爱好者,但从她身着的银白色航行服与胸口的双蛇纹章来看,显然没有那么简单。   “总算你还有点儿良心,没忘记我。”Selina笑着说,“跟我来,克丽奥帕特拉和罗马长老会正在等你。”   她高挑苗条,穿着这么臃肿的航行服,仍然风姿绰约,就像在米兰冬装发布会的T台上款款走着猫步。   飞船缓缓地在海底航行,远古鱼群从我们头顶缤纷掠过。两侧的床舱空空如也,没见到莎曼娜和昆西的身影。   我满腹疑团地随着她穿过长廊,来到那间宽敞的会议厅。长桌两边坐着二十几个穿着银白色航行服的男女,见我进来,纷纷站起身。   “你们这是干吗?”我刚一转头,就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心底一沉,血液直冲头顶。   莎曼娜和昆西躺在右侧两个胶囊式的玻璃舱里,手脚被皮革、锁链紧紧绑住,头上、身上插了大大小小几十根电线,眼睛紧闭,汗水淋漓,似乎在昏迷沉睡,却又不时露出惊恐、愤怒而又痛苦的表情。   “请放心,我们对他们并无恶意,只是想通过连接他们的脑电波,来指引飞船找到鲧神庙。”苏晴从主席椅上站了起来,点头微微一笑,示意我坐到左侧的空位上,“丁先生,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疑问,我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尽力回答你所有的问题。”   可能是因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没有直呼我的名字。虽然语气和举止依旧那么优雅温柔,却让我觉得异常陌生。   周围的二十多人面孔似曾相识,大多在外滩18号的舞会上碰过面,表情各异,有的冲我诚挚地微笑,有的冷淡中带着防范的敌意,有的好奇地上下打量,唯独高歌看也没看我,跷着二郎腿坐在沙发里,冷冷地望着天花板。   苏晴倒了一杯茶,亲自递到我而前:“首先我要恭喜你通过身份验证。从现在开始,你将是‘华夏南洋控股集团’的新任董事长……”   “你说什么?”我手一震,差点儿没接稳杯了。周围掌声四起,从他们的凝重的神色看来,苏晴似乎不是在和我开玩笑。Selina端起茶杯朝我盈盈一笑,做了一个“congratulations”的口型。   苏晴说:“在座的二十六位中有十八位是‘华夏南洋控股集团’的董事,刚刚通过你的任命决议,即时生效。此外,华宗胥先生将遗产全都留给了你,回到上海后,所有的手续都会有专门的律师跟进帮你完成。”   我越听越迷糊,华宗胥和我素昧平生,唯一见的一面还是在棺材里,为什么要将遗产全都留给我?难道……心里“咯噔”一跳,脱口而出:“华老先生不是有个外孙玄小童吗?为什么他不是遗产受益人?”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下来,空气就像瞬间凝滞了。就连高歌的脸色也猛地一变,锐利的眼神尖刀似的朝我扫了过来。   我被他们异样的目光盯得有如芒刺在背。看这情形,这些人的确不知道玄小童来北京寻找姥爷、母亲。如果他们知道玄小童刚才就在眼皮底下被飞碟吸走,还不知要震惊成什么样儿。   苏晴略一沉吟,说:“华先生有一子一女,长子十一年前在南美洲遇难,女儿华静之女士原本是‘华夏南洋’的前任总裁,九年前也己失踪,宣告死亡。你说的玄小童是华女士的孩子,也是华家第三代的独苗。华女士失踪那年的夏天,玄小童乘坐航班由上海飞往欧洲时,遭遇空难,400多名乘客无一幸免……”   我脑子里“嗡”地一响,就像被大棒当头猛撞,无法呼吸,懵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自己暗哑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了出来:“你……你是说他九年前就已经死了?”   苏晴点了点头,说:“空难后,华先生备受打击,更改了遗嘱,只有同时满足以下几个条件的人,才能获得他的遗产,成为华夏南洋控股集团的最大股东。第一,这个人的长相必须与他收藏的一家油画肖像相符;第二,这个人必须知道梵高绝笔《最后一年》的下落;第三,这个人拥有另外半枚‘天神戒’;第四,这个人能够带着我们找到羽山‘鲧神庙’……”   她的唇一张一合地翕动着,说些什么我根本没有听清,耳旁只是一遍遍地回荡着那惊雷似的声音:“他九年前就已经死了!他九年前就已经死了!”胸喉像被什么压住了,浑浑噩噩,如置梦魇。   再一回想与玄小童初识的情景,更是猛地一个激灵,冷汗涌了出来。当时除了我,飞机上的所有客务都声称没见过他。他突然消失后,飞机又遭遇离奇的空难,瞬间坠毁在千里外的青藏雪山……如里我撞见的真是九年前死于宁难的鬼魂,这一切不可思议的灵异现象或许都有了解答。   但既然他九年前就已经死了,死时最多六、七岁,出现在我眼前的怎么会是少年模样?又怎会拿着刚发布不久的iPhone手机,穿着最新款的Versace限量版T恤?鲧族又怎能见到他、听见他所说的话?除非……我心里又是“咯噔”一跳,除非与我一路同行的这个“玄小童”是冒充的!   念头刚起,立即又被自己否定了。如果他是冒充的,怎么可能对华家的种种隐秘知道得如此详细?怎么能领着我从魔屋地道逃往烽火台,循着华宗胥留下的记号找到羽山入口?又怎么可能如此流利地掌握鲧语?我脑子里一团乱麻,隐隐约约似乎想到了些什么,一时却又难以捋清道明,直到苏晴叫了我几声,才猛地回过神来。   “丁先生,你没事儿吧?”苏晴关切地凝视着我,见我摇了摇头,才又歉然说道,“上次你来‘葵画廊’时,我原本就该告诉你这些。但这一切不仅关系到华家与‘华夏南洋’的未来,更关系到整个人类的命运。按照华老先生的遗嘱,你必须经过他的考验,找到羽山,文件才能生效。”   “关系到整个人类的命运?”她越说越玄乎了,听得我满头雾水,我定了定神,坐到沙发上,“你说的这‘考验’又是什么意思?”   “你有没有听说过‘圣经密码’?”苏晴微微一笑,没有回答我的疑问,而是将话题转到了基督教的宗教经典上,“《圣经》至今己经三千多年,分为《旧约》和《新约》两部分。《旧约》从耶和华如何创世开始,讲述了关于上帝与古代犹太人的历史传说,《新约》主要是讲述耶稣和他门徒的故事。可以说,基督教就是靠着先知们预言的不断应验,以及神迹的见证发展而来的。”   她顿了顿,说:“正因如此,《圣经》一直被看成是一部预言的经典。《圣经》中的最后一部分全是围绕着一系列预言而写成的,这就是所谓的《启示录》,它预言了人类的终极宿命。按照《启示录》所说,世界末日必将来临,人类将而临浩劫,接受上帝的审判,该上天堂的上天堂,该下地狱的下地狱……”   我想起玄小童所说的鲧族末日预言,心里一凛,难道苏睛所说的“关系整个人类的命运”,是指羽山“鲧神庙”和基督教的“最终审判”有什么关联?   会议室里异常安静,除了她的话语,以及莎曼娜、西昆身上轻微的电流滋滋声,就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在那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她所说的一切彻底颠覆了我现有的世界观,震感之强烈,只能用“不可思议”来形容。   ※※※   苏晴说:“‘圣经密码’最早是由14世纪一位非常虔诚的犹太教徒发现的。这个人名叫巴切莱尔,对《旧约》非常痴迷,一天洗澡时突然福至心灵,从随身那本希伯来文的《旧约》里发现了一个重大的秘密。   “希伯来文的《摩西五经》每隔七个字母,就会组成一个单词‘TORAH’,这个‘TORAH’正是人们对于摩西五经的别称。巴切莱尔将这种奇特的现象称为Equidistant Letter Sequences,简称为ELS,这也是人类第一次发现《圣经》所隐藏的‘密码’。   “巴切莱尔的发现激起了宗教学家的极大兴趣,就连许多科学家、艺术家也卷了进来,其中就包括了大名鼎鼎的牛顿。牛顿发现了万有引力,创造微积分,堪称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科学家,但他所有伟大的科学建树都是在他三十多岁前完成的,后半生几乎全用在了‘圣经密码’的研究上。   “据说牛顿花了整整50年,写了4500多页的神学考证,推证出《圣经》绝不只是一个宗教的经典,还暗藏着人类文明的所有密码,这些密码预言了人类历史种种变迁和最终命运。然而不幸的是,就在他临终前,这些被誉作‘牛顿福音’的4000多页的手稿突然被狂风刮走,神秘失踪,就连刚写完的几页推论结果也被炉火焚毁,残缺不全。   “残余的手稿上有一个用复杂公式推算出的日期,旁边用拉丁文写着‘终结日’,根据牛友人的推测,这位最伟大的科学宏是在计算世界末日到来的具体日期。遗憾的是这个严密推导出的结果已经被烧成灰烬,和牛顿一起永远地埋进了地底。   “直到20世纪30年代,牛顿手稿突然又离奇地出现在欧洲的一个拍卖会上。据说牛顿去世当晚,英国国王立即请来几十名科学家,严密计算了那天晚上的风力与风向,派遣部队满城搜寻,终于拣回三分之二的手稿,秘密地珍藏在某个教堂里。   “后来历经政变、战乱,手稿据说被法国人偷走,不知为什么居然会在几百年后重新面世,拍卖会上,这份失而复得的手稿被一位名叫亚伯拉罕·雅胡达的神秘收藏家天价买走后,再次下落不明……”   我知道牛顿是个基督教徒,却从不知道他竟然穷毕生之力破解圣经密码,听到这神秘买家的名字时,心里突然一跳,“亚伯拉罕”是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的先知,有一本古老而神秘的炼金术物籍就叫做《犹太人亚伯拉罕之书》,据说13世纪著名的炼金士尼可·勒梅就是从这本书里找到了点石为金的配方,而牛顿本人恰恰也对炼金术极为痴迷……神秘买家取这名字,是因为他是犹太人,还是有别的用意?   苏晴继续说道:“到了20世纪80年代,以色列的天才数学家Eliyahu Rips和物理学家Doron Witztum突然联合发表了一篇《创世纪等距离字母顺序解码》的论文,宣称他们已经用计算机发现了真正的‘圣经密码’。   “根据犹太教的传说,摩西从上帝手中接受的圣经是‘字字相连,无一中断’,计算机跳跃码方式,在字符串中寻找名字、单词和词组,再利用一套精密的数学运算模式,最终找到了这些信息之间的关联。   “简单的讲,他们先从圣经的第一个字母开始,寻找一种可能的跳跃序列,依序跳过若干个字母,看能拼出什么字;然后再从第2个字母开始,按照同样的逻辑,周而复始。比如‘Rips ExplAineD that each is a case Of adding Every fourth or twelfth or fiftieth or form a word’这句话里,每隔三个字母,可以拼出一句隐含的讯息‘READ THE CODE’,即‘读码’。   “找到关键字后,电脑按照他们设定的运算程序,自动搜索相关讯息。比如找出隐含的关键词‘希特勒’后,程序就能在附近找到‘恶棍’、‘纳粹与敌人’、‘大屠杀’一系列相关字眼。又比如找着‘肯尼迪总统’后,程序立即在附近搜索到‘死亡’与‘达拉斯’等词汇,而达拉斯恰恰是当年肯尼迪总统被刺杀的地点……”   “这是巧合吧?”我听得将信将疑,忍不住插话,“希伯来文字母就22个,间隔组合,总能凑巧拼成些单词不是?”   苏晴摇头微微一笑:“他们公布了‘圣经密码’后,在全世界引起了轩然大波,希伯来大学、耶鲁大学、哈佛大学多名数学家反复分析验证,证实‘圣经密码’为巧合的可能性最高只有二十五亿分之一,最低甚至到五万亿亿分之一。就连美国国家安全局的资深解码专家验证后,也找不出任何破绽。   “利用这种密码推演法,还可以在《圣经》里找到‘奥姆真理教’与‘灾疫’、‘毒气’;‘贝多芬’和‘德国作曲家’;‘莱特兄弟’与‘飞机’;‘爱迪生’与‘电’‘灯泡’;‘爱因斯坦’与‘颠覆既有的知识’、‘一位聪明绝顶的人’等词汇间的精确关联。   “除此之外,他们还根据这套密码程序,发现《圣经·创世记》隐藏着32位西方伟人的名字、出生与死亡日期。最有意思的是,牛顿的英文名字‘Newton’恰恰就藏在万有引力‘Gravity’旁,而在名字的另一旁,则出现了词组‘Bible Code Newton’,意思是‘圣经密码牛顿’。换句话说,不仅牛顿对于万有引力的发现己经被《圣经》所预言,就连他对‘圣经预言’,所做的研究也早已在《圣经》的预言之内。”   我越听越不对劲儿,如果圣经密码是真的,那么它所预言的“牛顿解密圣密码”也必然是真实的,既然如此,密码又为什么会被两个以色列的科学家所发现这不自相矛盾了吗?   想起苏晴刚才所说,20世纪30年代拍卖会上买走牛顿手稿的那位神秘犹太人,突然心念一动,脱口问她:“你说的这两个犹太科学家和买走牛顿手稿的亚伯拉罕·雅胡达,有什么关联?”   “不愧是华夏南洋的新任董事长,一下就给你指出要害啦!”苏晴还没回答,Selina己经抢先鼓掌笑了起来,被高歌冷冷地横了一眼,吐了吐舌尖,笑意盈盈地托腮看着我。   “丁先生,你脑子转得很快,”苏晴嘉许地朝我笑了笑,“我们花了一个半月,跟踪这两位以色列的科学家,发现他们经常在耶路撒冷的‘希伯莱民族博物馆’里见面,于是想方设法潜入到博物馆的每一个珍本室,终于发现了这个……”   她的指尖在iPad上轻轻一划,投影仪的光束照在对面的舱壁上,出现了一张被红带扎捆的羊皮书照片:“这是极为珍罕的羊皮古卷本《旧约圣经》,和著名的‘死海古卷’,只有三处细微的差别。最珍罕的,是它上面密密麻麻地批注着牛顿本人的亲笔字迹。”   “你是说……”我的心一下提了起来,嘭嘭狂跳,“这就是‘亚伯拉罕·雅胡达’天价买下的牛顿手稿?现在仍藏在‘希伯来民族博物馆’的密室里?”   “确切地说,只是手稿的一部分,”苏晴又点了点iPad,投映的画面变成了一大叠字迹潦草的、发黄的稿纸,“羊皮古卷上的批注,只是牛顿按照密码规则勾选出的关键词,以及一些模棱两可的暗示。另外这3000多张稿纸,则是他用各种复杂的算式所破解出的《圣经》里的种种预言。”   投影的照片一张接一张地切换着,那些手稿上除了复杂的计算公式和备注,还有许多手绘的示意图。我越往下看,越觉得头皮阵阵发麻。从红笔勾选出的关键词来看,牛顿预言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1815年的印尼坦博拉火山大爆发、1902年加勒比海培雷火山爆发、1976年的唐山大地震、2004年的印尼海啸、2011年的日本福岛地震……甚至美国的“911”事件等一系列大型恐怖袭击!   “牛顿至少破解了1136个圣经预言,其中1128个己经全部应验,”苏晴调出一张烧得只剩三个拉丁文单词的手稿,“你现在看到的这张,就是他关于世界末日的预言。遗憾的是,他费尽一生心血计算出的末日日期,恰好被炉火烧掉了大半。”   “虽然他的手稿里共有28处提到世界末日,但除了这烧毁的最后一页,都没有标出具体日期,全用‘Light Year’,即‘光明之年’来代指。有人推算他所说的‘光明之年’是2060年,但根据我们对他残余手稿的种种暗示来看,应该要提前很多年。比如批注在羊皮古卷上的这句‘光明之年,玛雅的太阳永沉,龙飞上星空,洪水与地狱之火齐临’……”   我一愣:“玛雅?难道是2012年?众所周知,玛雅人的太阳历只到2012年12月22日为止,许多灾难电影和科幻小说都以此为噱头,鼓吹2012年是世界末日,难道竟是真的?”   “这是目前为止最可能的结论,”苏晴竟然真的点了点头,“除了玛雅人,古印度人、藏族等许多民也都留有文献,暗示2012年将是世界末日。唐代著名的预言图册《推背图》更明确地提到‘乾坤再造在角亢’,‘角亢’是东方青龙七宿,寓指龙年,2012年也恰恰是龙年。但牛顿所留下的批注里,暗示最强烈的还是这句‘天王星入双鱼座,光明重临’。   “天王星在占星术里一向被当作灾难的前兆。根据天文预测,‘天王星进入双鱼座’的年份正好就是2012年。而五年前,德国通讯社就曾引述美国太空总署科学家和其他天文学家的说法,指出天王星正在异常接近地球,由原本距地球31.4亿公里,拉近至目前的25.9亿公里,这距离会一直保持到2012年。   “由于天王星拥有‘四极’磁场,就像一个巨大的宇宙真空吸尘机,强大的磁场力量足以将地球的地壳板块吸离地层,引发剧烈的地震与海啸,这也是近几年全球海、地震频繁爆发的原因。”   “但真正的劫难并不是天王星,”她手指拨划,投映在舱壁上的图像变成了一张焦黑的手稿,“我们用最先进的‘纤维复原技术’还原烧焦的残缺手稿,尝试了上千次,终于得到了这大半张珍贵的图像。”画面上隐约能看见一颗彗星撞向地球,边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学公式。   我心里猛地一沉,虽然看不懂批注的拉丁文和这些复杂的算式,但就算是傻子,也能猜出牛顿是在计算彗星撞击地球的可能性!果然,苏晴说道:“你所看到的这张,就是牛顿费尽周折所推导出的世界末日。他用了极为严密的逻辑来证明,《圣经》里的‘最终审判’其实就是一颗从天而降、摧毁整个地球文明的巨大彗星。   “三年前,我们侵入美国联邦调查局的资料库时,恰好也发现了一份绝密档案,表明美国太空总署观测到2012年将有一颗直径达700公里的彗星撞向地球,如果被它直接撞中,地球将瞬间毁灭;即使只是从外沿扫过,坠落的陨石也可能引发足以毁灭全人类的地震与海啸。”   我被她说得毛骨悚然,愣了好一会儿,才定住神:“既然‘圣经密码’的最后一页己经烧毁,彗星最终会不会撞上地球,谁也说不清。如果真的撞上了,就算是牛顿复活也没辙。我不太明白牛顿破解的‘末日预言’和我有什么关联?为什么你说找到我,会‘关系到整个人类的命运’?”   苏晴神情古怪地凝视着我,微微一笑,将投影画面切换成了一张牛顿手绘的钢笔肖像确。   我浑身的寒毛瞬间乍了起来。   画上的年轻男子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略尖的下巴,肩颈处有几十片淡淡的蛇鳞,清秀的脸微微扭曲,露出惊愕、愤怒而又痛苦的神情。竟然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   周出死一般的沉寂,每个人都神色凝肃地望着我,只有Selina依旧笑吟吟地托着腮,眼神里带着些俏皮的戏谑,似乎在说:“现在知道为什么要找你了?”   我心跳如撞,简直无法相信几百年前的牛顿竟然画过我的肖像!他画此肖像的寓意是什么呢?难道真的是在暗示我是世界末日的拯救者?想起莎曼娜认定我是鲧神转世,脊背上那种凉津津的惊惧感越来越强烈。   “丁先生,”苏晴的声音依旧那么淡定轻柔,“我们花了三年时间,用最顶尖的‘面目识别系统’甄别全球肖像画与照片的数据库,统计出历史上至少有276人与这张肖像画有90%以上的相似度;又花了三年时间侵入各国政府的数据库,比对护照与各种证件,发现现存的人类中,只有31个人酷似这张肖像,其中一个就是你。”   “既然还有30个人,你们怎么知道这张肖像画上的人一定是我?”我松了口气,就像掉在悬崖边的人抓着了救命稻草,“比如那天在‘葵画廊’里,你给我看过的那张照片上的男人,和这张肖像画长得也极为相似,为什么就不能是他?”   苏晴摇了摇头,说:“牛顿的这张手绘肖像画上,除了他的签名没有别的任何备注,的确不能认定是你。但他将这张画夹在末日预言的中间,说明画上的人与即将到来的‘末日审判’必定有着极为重要的关联。而现存的这31个人里,只有你通过考验,画出了绝似梵高《最后一年》的作品,并找到了羽山。   “至于我给你看过的那张照片上的男人,他叫俞铭世,应该是取自‘无名氏’的谐音,1936年横空出世,1941年突然消失,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也没人知道他后来的下落。   “五年里,他神秘地出现在柏林、伦敦、莫斯科、巴黎、东京,最后出现在北平。除了促使日本袭击珍珠港之外,我们有证据证明,他还推动了希特勒进攻英国、苏联,促使斯大林和丘吉尔、罗斯福结成同盟……的确有许多可疑之处。但就算他现在还活着,也己经100多岁了。”   想起在魔屋里见到的那一幕幕70年前的幻景,我心里又是一阵怦怦狂跳,这个长相和我极为相似的“俞先生”,恰巧取了个与“鱼”同音的姓,是否暗示自己与鲧族有什么渊源?如果他真的参与到二战的关键环节,彻底扭转了局势,又是否意味着他才是子经密码所预言的“拯救者”?牛顿手绘的像画、莎曼娜梦见的!‘鲧神转世’究竟是他,还是我?   鲧神庙、水晶头骨、梵高的绝笔、牛顿、圣经密码……这一切看似庞杂无序的线索都在他这个节点上交汇在了一起。而发生在我身上的离奇经历,又经山蛇戒、狗头人、沙曼娜的梦,以及牛顿的这张神秘肖像画,将我和这位“俞先生”紧紧捆绑在一起,只要能解开“俞先生”的谜团,应该就能找到我苦苦追寻的答案……   我心里一阵冲动,便想将魔屋里见到的一切、包括“俞先生”肖像画下隐藏的梵高真迹,全都和盘托出,但话到了嘴边又强行忍住,一来连我自己都无法留释为什么会遇见九年前就己死去的“玄小童”,如何让他们相信?二来我还不清楚这帮人的底细,搞不懂为什么作为国际财阀的“华夏南洋”会这么深地卷入到这一系列的神秘事件中。万一他们并非善类、别有用心,我又怎么向玄小童和信任我的鲧族交代?   于是我深吸了一口气,问苏晴,她口中的“我们”都是谁?隶属什么组织?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力气,不惜侵入各国政府的系统去追查“圣经密码”与牛顿手绘像画的信息?   众人相互对视,朝苏晴微微点了点头。   苏晴在iPad上调出了一张双蛇交缠的图片,说:“这个标识你想必己经非常眼熟了?这是甲骨文里神字的原型,也是最原始的太极图,一阴一阳,和合生万物,可以说是我们华夏民族最早的标识。你手上的蛇戒、羽山入口的大门、鲧族的图腾……包括我们飞船与航行服上的徽章,全都来自于此。   “华夏的龙图腾是从蛇演变而来的,我们能找到的最早的祖宗,是人面蛇身的盘古。”她又调出了一系列的相片,都是各地出土的陶器、铜器等文物,刻有盘古、伏羲、女娲等人头蛇身的图案,“你猜得没错,我们的确隶属于一个秘密的组织,华夏南洋只是组织的资助方,组织的真正名称,就叫做盘古。但盘古并不是我们创建的,也不是华先生建立的,真正的创立者是4000多年前的大禹。”   如果一个月前听到有人这么说,我一定会捧腹大笑,觉得遇上了精神病,但经历了这么多事以后,震惊之余,却觉得这个解释极为合情合理。   根据《史记》、《左传》等典籍的记载,大禹是鲧的儿子,传说鲧死后三年,才从他的肋间被剖了出来,奉尧帝之命继续治水。而鲧盗取息壤,触犯天条,鲧人举族被囚困在了羽山。与世隔绝,唯一存于世间的,就只有大禹这一支。   如果苏晴所说的“盘古”真是大禹创建的秘密组织,那就足以解释为什么华家三代一真在竭力寻找鲧族的下落,以及为什么要将找到羽山的人立作财产继承人。   接着苏晴又大致介绍了鲧头骨与“盘古”组织的渊源。她说最初的“盘古”,是由大禹亲自挑选的三十六名最为智和勇敢的亲信组成,其目的除了要救出被困于羽山的鲧族人,最重要的还是要找到鲧的头骨。据说鲧的头骨里隐藏着巨大的奥秘和威力,得到它,就能得到神的庇护,无所不能。   为了表示对鲧头骨的尊敬,大禹将从九州收集来的青铜,按照鲧的头盔形状铸造成九鼎,并将“盘古”搜集来的有关羽山的线索,全都刻在了这九个大鼎之内。要想找到羽山,必先得到九鼎。所以后来才有了‘得九鼎者得天下’的说法,九鼎甚至被看作了王权的象征。   夏朝被商朝取代后,九鼎顺理成章地落到了商汤的手中。“盘古”成员不肯效忠新主,于是隐姓埋名,流亡到民间。就是从那遥远的上古时代起,“盘古”定下了不与朝廷合作的传统,坚持独立寻找鲧神庙与头骨。   他们按照伏羲、女娲时的制度,重新改建组织,设“圣女”、“圣童”各一名,“圣女”主内,“圣童”主外,有什么两人决定不了的事情,再交由长老会讨论。长老会每年春秋两季集合,其余时间则分散各地,寻找羽山。   到了商朝末期,纣王暴虐无道,周武王趁机起兵讨伐,夺走了九鼎,藏在太庙之中。   春秋时期,周王室渐渐衰微,各诸侯国又纷纷打起了九鼎的主意。经过一番明争暗抢,公元前327年,九鼎沉没在彭城的泗水之中。据说后来项羽定都彭城,推翻秦朝,却又被出生于彭城的刘邦打败,都与九鼎有神秘关联。   九鼎失踪后,正史上就再也没有九鼎的记载,但寻找鲧神庙的热潮没有消退,反而愈演越烈。秦始皇并吞六国,专门南巡到彭城,派了数千人在江里打捞了几个月,无功而返;而后又索性派遣徐福,率领六千童男童女,乘坐巨舰前往东海寻找失落的九鼎。   “不对吧?”苏晴所说和历史的描述大相径庭,我忍不住插了一句话,“秦始皇派徐福出海,不是为了寻找海上三山的长生不老药吗?”   苏晴摇了摇头:“那只是徐福掩人耳目的说法。他的真实身份是‘盘古’的大长老,他前往的不是东海,而是羽山的‘迷雾之海’;寻找的不是蓬莱,而是鱼骨山。这人野心勃勃,为了夺占鲧头骨,不惜叛变投靠秦始皇,出卖整个组织。秦始皇听从他的话,大肆搜捕‘盘古’成员,坑杀活埋,又将搜缴到的羽山资料全部烧毁,以免流落到别人手中。这就是历史上所谓的‘焚书坑儒’。”   我从没听过这种说法,不禁目瞪口呆。   苏晴接着又说:“徐福骗取秦始皇的支持后,带着六千童男童女浩浩荡荡地乘船出海,从此下落不明,就连我们也不知道他是否找到了鲧神庙。经过这场浩劫,‘盘古’元气大伤,内部也开始纷争不断,甚至分化成了好几个派系。   “长老会吸取教训,缩减成员,严密组织,一直到了唐朝、明朝,才出现了两次复兴。到了清末,华氏家族接手长老会后,靠着在政商两界的深厚人脉,重振‘盘古’,迎来了最繁荣的时期。‘华夏南洋’、‘MOONGODDESS’、‘高氏地产’等十几家财团全是那时起逐渐建立起来的,一百多年来,为‘盘古’提供了大量的资金和资源。”   听到这儿,我大致明白了来龙去脉,但依然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神秘的织历经四千年,更这数百代,却始终矢志不渝地寻找鲧神庙。他们一以贯之的动力究竟在哪里?   “丁先生,”苏晴望了一眼躺在玻璃罩舱内的莎曼娜和昆西,沉吟着说,“我不知道你是如何与鲧族人沟通的,也不知道你对鲧的头骨了解多少。但有一件事情,鲧族神女肯定不曾告诉过你,鲧头骨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一颗水晶头骨,几千年来一直在寻找水晶头骨的,也不仅仅是我们‘盘古’。”   她指尖拨划,投映的画面上出现了一幅牛顿手绘的骷髅头骨,一条蛇从骷髅黑漆的眼窝里钻了出来:“按照《圣经》所说,上帝创造了亚当、夏娃,告诫他们,伊甸园‘各样树上的果子,你可以随意吃,只是分别善恶树上的果子,你不可吃,因为你吃的日子必定死’。然而亚当、夏娃还是听了魔鬼所变成的蛇的蛊惑,偷吃了知善恶树上的智慧果。牛顿手稿中用了大量的暗示,表明圣经中的‘智慧果’其实只是一种代指,所谓的‘智慧果’并不是真的苹果,而是隐藏着无穷奥秘的水晶头骨。”   我一愣:“你是说亚当、夏娃是因为盗取了水晶头骨,才被上帝逐出了伊甸园?”   她点了点头:“至少牛顿是这么认为的。他在手稿里暗示,上古时一共有十三个‘智慧果’,是摩西等十三位‘先知’的头颅。这些先知死后,身体焚烧成灰烬,唯有头骨知同烧不化的水晶。后来,圣子耶稣将这十三颗头颅交给他的十三位门徒掌管,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后,门徒流散各地,这些头骨也跟着失踪了,只有一颗被第一任教皇保罗带到了罗马,至今仍藏在梵蒂冈的某个密室里。”   “照这么说,鲧也是基督教的‘先知’之一了?”我心想这也忒离谱了,一个在东,一个在西,整个风马牛不相及,“就算是,耶稣是公元元年出生的,那时鲧早已死了2000多年了,他的头骨又怎会从与世隔绝的羽山跑到了耶路撒冷?”   “按牛顿破译的‘圣经密码’,只有得到神赐福的人,才能取得‘智慧果’,并与智慧果‘同化一体,至死方离’。‘智慧果’一旦碰到泥土,又将立即消失,重新回到伊甸园的树上。”苏晴顿了顿,说,“或许当年徐福真的找到了鲧神庙,将头骨带出羽山,辗转到了耶稣门徒的手里,门徒死后,头骨又自行回到了鲧神庙。”   我想起那位“俞先生”自燃后,头骨化如水晶,入地消失的情景,不由打了个寒噤:“你是说羽山就是伊甸园,鱼骨山就是知善恶树?鲧的头骨每次消失后,都会重新回到鱼骨山?”   苏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世界各地都有许多关于‘水晶头骨’的神秘崇拜。比如古玛人就宣称有十三个水晶头骨,这些头骨的下颌能活动,称作‘会唱歌的头骨’,是天星座来的人带给地球人的礼物,拥有头骨,便能通晓宇宙的智慧。   “印第安人中也流传着十三个水晶头骨的古老传说,这些头骨能说话,会唱歌,隐藏了人类起源与死亡的终极奥秘。按照他们的说法,人类必须在2012年12月21日之前找齐所有的头骨。那这一天恰好是玛雅太阳历的最后一天。如果不能聚齐13个头骨,并按正确的位置摆放,地球将飞离轴心,万劫不复。   “这些说法都在牛顿破解的圣经密码里得到了印证。科学界有一个妇孺皆知的故事,牛顿坐在树底下,被掉落的苹果砸中,灵光一闪,发现了万有引力。但实际上,让他发现万有引力的不是真的苹果,而是用苹果,来代指的水晶头骨。他之所以能破译圣经密码,也是因为他拥有了一个先知的头颅。”   Selina指了指桌上的iPad,冲我甜蜜地微笑,那意思大概是说,现在你明白乔布斯为什么要将公司起名为“苹果”了?   苏晴接着说道:“人类各民族生活的环境、发展的轨迹各不相同,但有不少神话却惊人地相似,比如关于史前大洪水的传说。不管是《圣经》、古巴比伦的《季尔加米士史诗》、墨西哥的《奇马尔波波卡绘图文字书》、危地马拉的《波波尔·乌弗》、古埃及萨卡拉金字塔上的刻文、两河流域出土的楔形文字黏土板,还是我国的历史典籍,都记载了一场足以毁灭一切的大洪水。根据牛顿的破译,这场洪水恰恰就是4000年前的一颗大彗星擦着地球飞过所造成的。   “许多科学家通过对各大洲板块地质层的分析,证明了的确曾有陨星撞入太平洋海底,引起了地壳的剧烈变动,山崩海啸,席卷世界。这也是为什么过了4000多年,环太平洋板块仍然是地震与火山的多发带。   “牛顿经过极为复杂的反复计算,确认这颗彗星将在4000多年后卷土重来,正面冲撞地球。这正是圣经密码所传递的末日信息,也是大禹组建盘古,寻找鲧头骨的根本原因。只有找到这十三颗水晶头骨,或许才有办法化解这场‘最终审判’的浩劫。”   我怔忪地坐在沙发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短短半小时里,接收了太多不可思议的信息,让我有些难以消化。正想问她梵高的《最后一年》和这一切又有什么关系,玻璃罩舱的红灯突然亮了,响起“嘀——嘀——嘀”地尖锐叫声,莎曼娜猛地睁开眼,龇着牙发出凄厉的啸叫,妖媚、狂野而又凶怖。   会议室里的人全都猛地站了起来,又惊又喜。就连一直不动声色的苏晴也显露出难得的激动,脸颊泛起霞红,低声对我说:“找到了!鲧神庙就在……”   话刚出口,“砰”地一声巨震,飞船似乎被什么撞中。我眼前一花,被掀得凌空飞起,重重地撞在舱壁上,疼得差点背过气。   四周惊叫不绝,船舱整个翻转过来了,桌椅、人影……劈头盖脑地砸了下来,警报长鸣。 第十六幕 迷雾之海   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   若是晓珠明又定,一生长对水精盘。   ——李商隐   短短十几秒,飞船便在海里翻了六七转儿,天窗、侧壁、船尾……四面八方传来猛烈的撞击声,就像瞬间遭受到几十枚鱼雷的攻击。会议室的LED灯全都“乒乒乓乓”地炸碎开来了,忽明忽暗,惊呼不断。   我沿着倾斜的舱壁冲向天花板,又被离心力重重地甩回到地板上,与Selina迎面撞了个正着。如果不是她手疾眼快,一把抱住我,将当头砸落的金属桌踢开,脑袋或许己经被劈开瓢了。   混乱中,莎曼娜的啸叫声显得尤为尖利,她龇着牙,奋力地挣扎着,圆睁双眼,满头的细蛇跟着嘶嘶摇摆,恐惧而又愤怒的神情似乎在警告什么。   我顺着她的视线朝上望去,头皮发炸,忍不住大叫一声。天窗外趴伏着一个巨大的惨白人脸,黑色的眉毛又浓又密,眼睛竖长,眼白上只有两点碧绿的眼珠,正朝我咧嘴狞笑。   “邪蛵神!”这张脸似曾相识,赫然就是在鲧族村寨里和我搏斗过的人头蛇身的怪物。但当时那只怪物的脸“只有”集卡车轮胎的大小,而眼前这张怪脸足足有小一个篮球场那么大!   定睛再看时,那张巨脸又己倏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直径近六米的、缓缓蠕动的巨大蟒身,蝗布银鳞,缠绕着飞船,越绞越紧,合金舱壁发出“咯啦啦”的声音,急速进出细密的裂纹。   船舱内哄然大哗,高歌揿住操作台上的对讲键,朝驾驶舱大吼:“上浮,上浮!”   但通讯系统显然己经遭到破坏,只听到沙沙的噪音。过了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传来回应:“遭……不明生……遭不明生物攻击,尾舱断裂,引擎受……舱门已关闭……”   舱壁的液晶屏上出现了整船的3D模型图像,徐徐旋转。图像的绿色实现表示飞船完好的部位;红色虚线显示受损位置;缠绕在飞船外围的蓝色暗影显然就是这只人头蟒身的怪物。   在它的连番攻击下,船尾的引擎、船头的信息分配系统、电力系统受到重创,完全失去了动力,断木似的悬浮在灰蓝色的海里。   图像上的蓝色暗影越收越紧,船身剧晃。我抓紧舱壁的扶手,心里突突狂跳。飞船全长80多米,纺锤形,最窄处的周长近30米,最宽处更达到90多米,能将这么大的飞船紧紧箍住的怪物,体型之巨、力量之大,简直难以想象!   Selina在我耳边呵了口气,低声笑着说:“放心吧,飞船是用陨铁合金制成的,就算是美国海军最先进的导弹,也要轰上三五十枚才会炸出一个漏洞……”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爆裂似的巨响,液晶屏、LED灯火星四溅,固若金汤的飞船竟像易拉罐似的,被硬生生地勒瘪变形!船舱内一片漆黑,电源彻底被切断了。   ※※※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除了天窗外那徐徐收缩的蛇身。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镇住了,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唯独莎曼娜仍在凄厉地尖啸着,声音忽高忽低,忽快忽慢,在这一片死寂里听来,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和她相处了几天,虽然仍听不懂鲧语,但多少能猜得懂些许意思。她反反复复地唱着一个“梦”字,似乎是说眼前这一幕在她梦里发生过。想起之前问她梦境吉凶时,她泪水盈眶的神情,背脊阵阵发寒,涌起强烈的不祥之感。   “咚!咚!咚!”就在这时,船尾的甬道舱门突然接连不断地传来撞击声,就像是密集的战鼓,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响。Selina拿起手电筒一照,惊叫一声,我浑身汗毛全都立了起来。   又是一张惨白的怪脸,狞笑着紧贴在舱门的圆窗上!   怪脸往后一缩,倏然消失,接着又同时浮现出两张大脸,挤压着猛撞向舱门,“嘭”地一声剧震,原本己裂纹横生的太空玻璃瞬间粉碎。   惊涛喷涌,整扇舱门都被掀得飞了起来,封堵在舱外的海水势不可挡地冲泻而入。   水浪轰鸣,来势汹汹,沿着舱壁喷薄席卷。巨大的冲击力就像数十杆高压水枪,将我们推得踉跄倒地。   摇曳交错的手电筒光束里,晃过十六七张狞笑的惨白巨脸,鳞光闪烁,贴着两边的舱壁和天窗飞速游来。   高歌抬手“砰、砰、砰”连开几枪,将冲在最前的人头蛇打得仰面飞了起来,转身一把将沙曼娜、昆西的胶囊罩舱推入休息舱,大吼:“还愣着干嘛?全都给我进去!”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拔枪朝着这藉怪物密集攒射。此时水流己经没过了膝盖,又急又猛,每一步都跋涉得异常艰难,只能互相搀扶着,朝休息舱趔趔趄趄地退去。   这些人头蛇比我在鲧族村寨所见到的“邪神”略小一圈,但速度与敏捷度却远胜后者,眼花缭乱地在枪林弹雨里穿梭飞舞,时而潜入水底,时而破浪而出,转眼就冲到了面前。   “哗!”水花激涌,一个人头蛇怪从我左侧腾空跃起,一口就将前方男子的脑袋咬了下来,怪笑着冲入水中,消匿无形。   几乎就在同时,右边的男子又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沉入水底,鲜血汩汩直冒。   Selina双手握枪,尖叫着朝四周水面接连开火,却没发现上空悬着一个“邪蛵神”,正弓着身,咧嘴狞笑,准备朝她迎头扑落。   “小心!”我下意识地冲上前,将她朝外猛推。Selina仰身踉跄后跌,枪口朝上,正好对着那人头蛇的头颈连开了三四枪。怪物嘶吼着重重砸落,腥臭刺鼻的血浆喷了我满头满脸。   我和Selina失去重心,双双摔入水中,咸涩腥苦的海水顿时从口里鼻里灌了进来。   几道雪白的光束交错着斜照水底,依稀可见几条人头巨蛇狞笑着朝我们游来,我心中一凛,急忙扑腾着站起身。   周围的“盘古”成员纷纷上前扶住我们,朝水面可疑的波纹开火,枪声震耳欲聋。   船舱内漆黑一片,这些怪物速度又快得惊人,依靠手电筒的光芒很难捕捉它们的踪迹。不时有人惨叫着被拖入水底。   众人生怕伤到自己人,投鼠忌器,不敢胡乱开枪,只能背靠着背互相掩护,且战且退。短短十几米路,竟然惊心动魄得如同万里长征。等我们全部退入休息舱时,二十九人竟只剩下了二十三个。   水流滚滚涡旋,己经漫过了胸口。手电筒朝外照去,暗红的水面上跌宕着一截截残肢断臂。那些怪物蜿蜒穿梭,惨白的头颅浮出水面,狞笑着瞪着我们,似乎不急着发动下一轮攻击。   高歌旋紧舱门,又拿手电筒仔仔细细地照了一遍水底,确定没有人头蛇潜入后,才松了口气,示意大家原地休息。我用袖子揩了揩脸上的血污,心有余悸,就像做了一场噩梦,分不清眼前一切究竟是真,是幻。   Selina忽然捧住我的脸,在我额上深深地一吻,轻声说:“谢谢你,佐罗。”眼里交织着悲喜与感激。   自从相识以束,她总是半真半假地笑打趣找,第一次这么腼腆而真挚,反倒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了,咳嗽一声,说:“你不是先替我挡开桌子么?咱俩扯平了,用不着以身相许。”她晕红着脸嫣然一笑,欲言又止。   我话刚出口,就有些后悔,船舱里一片寂静,除了我们,所有人都在强抑悲怒恐惧,默默地包扎着伤口,想起牺牲的战友,有些人更忍不住抹着眼泪,低头啜泣。此时开这种玩笑,未免太不合时宜。   “大家都没事吧?”苏晴眼波流转,从每个人身上徐徐扫过,声音依旧那么温婉而冷静,“既然来到这里,我相信各位都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从现在开始,我们没时间悲伤,更没时间害怕,我们所走的每一步,不仅关系到自己的生死,更关乎全人类的安危,绝对不能出半点岔子。”   顿了顿,又说:“根据鲧神女的脑电磁波感应,鱼骨山距离这儿不到十里。人头蛇既已出现,正好说明我们走的路是对的。我们收拾好东西,分成三组。高歌、关悦,你们各带六个人,分乘两艘梭艇,一东一西,设法将人头蛇引开。其他人保护好丁先生和鲧神女,随我乘坐第三艘梭艇,等人头蛇一离开,立刻全速向北。只要大家能活着在鲧神庙汇合,这些年所有的牺牲和等待,就都是值得的。”   她似乎天生有一种让人信服的魔力,坏事经她一说,反倒成了好事。众人听得热血如沸,纷纷抖擞精神,在她调度下有条不紊地分散开来,整装待发。   除了我自己的背包外,Selina又给了我一套防水、防火、防弹的白色航行服、一把装满了子弹的手枪,以及一个微型的定位显示对讲仪。   我从没碰过枪支,握在手里沉甸甸,难免有些紧张。手把手地教我如何打开保险栓,瞄准目标,又指导我朝着沙发开了两枪,回声震耳欲聋。见我被强猛的后坐力吓了一跳,她忍不住抿嘴直笑。   不知为什么,她那带着几分促狭和淘气的笑容,突然又让我想起了玄小童,心中一阵刺痛。他到底是人是鬼?是真是假?是生是死?身在何处?今日一别,日后还能否相见?短短几个小时,却己恍如隔世。   休息舱的地板上有一块暗门,通向底舱的逃生通道。打开后,才发现下面也已经灌满了海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航行服配有氧气瓶和盔罩,足够在水底步行一个小时。盔罩上还有红外线热仰仪和体温感应系统,可以敏说地发觉50米内的任何生物,但要想防范快如闪电又狡猾莫测的人头蛇,50米依然不是安全距离。   高歌朝苏晴做了个手势,领着六人全副武装地率先下了通道。然后是关悦一行。   他们走了五分钟后,苏晴才带着我们沿着旋梯,慢慢地朝下走去。   除了她、我与Selina之外,还有四个年轻人,一个叫窦勇,一个叫张晓,还有两个是孪生兄弟司马雨、司马云。莎曼娜和昆西依旧被捆在胶囊罩舱内,由他们抬着,紧跟在我们身后。   苏晴告诉我,胶囊罩舱内的“脑神经元芯片”与“脑电磁波感应器”可以连接莎曼娜的意识,将其大脑里产生的图像,乃至所做的梦,全都还原成可视的影像,同步传输到她所携带的“画梦仪”里,这是在无法用鲧语交流的情况下,寻找鱼骨山的唯一方式。   我看着莎曼娜痛苦愤怒的表情,虽然多有不忍,却也找不到其他更好的办法,只有不时抚摸玻璃罩,示意她不用担心。   穿着重达几十斤的装备,深一脚、浅一脚地漂悬在幽深黑暗的海水里,感觉就像到了月球。除了流水声,就只能听见自己浊重的呼吸。   透过红外线夜视镜,可以影影绰绰地看见底舱的构造与设备。底舱呈扁月牙形,空空荡荡,漂浮着许多存储的箱子和备用物资。靠近船尾处,停了三艘青白色的梭形潜艇。   红外线热像仪显示,左右两艘梭形潜艇上分别有七个红色光点,徐徐移动,应该是高歌、关悦两组队员正在就位。   距离潜艇二十米远,有一个巨大的豁口,海水就是从那儿灌进来的。以潜艇的大小,正好可以从豁洞通过。苏晴示意我们原地观察,等前两艘潜艇离开十分钟后,再登船离开。   我心里“咯噔”一跳,突然想起和玄小童在草原上遇见撞毁的飞船时,它也是尾部豁了个大口。当时在驾驶舱内,我看见苏晴所留下的录像,警告我快离开飞船,而录像的日期竟然是2012年11月18日!   自从将里雪山遇雪崩以来,我遇见过许多无法解释的离奇事件,但这件却最最不可思议。莎曼娜是去年8月发现那艘撞毁的飞船的,苏晴怎么可能驾着飞船,从两年之后的未来“穿越”到一年前的羽山?   那艘飞船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否就是莎曼娜所预见的梦境?2009年的苏晴,为什么要以那么亲昵的口吻,警告当时尚不认识的“我”?飞船上有许多蛇形的鲧族文字,说明她肯定认识鲧语,为什么现在却要“画梦仪”才能和莎曼女沟通?此飞船到底是不是彼飞船?如果不是,那岂不是意味着有两个世界,两个苏晴,两个我?   我越想越混乱,忍不住打开通话器,问苏晴飞船是否曾遇到空难,迫降在草原上?她是否曾出于某种原因,假称来自2012年,留言警告我?   苏晴一怔,问我为什么提这奇怪的问题,我将来龙去脉大致说了一遍。   她越听越惊讶,显然也和我一样受到了极大的震撼,沉思了一会儿,摇头说:“这艘飞船是我们委托欧洲的三家公司,分拆设计图纸,秘密研制的,绝对不可能有第二艘。飞船原本要2012年才能完工,华董失踪后,长老会要求尽快找到羽山,所以将工期缩短到了今年六月。‘盘古’找了这么多年,始终没有发现羽山的确切位置。我们这次能找到这儿,多亏了你脖子里的微型追踪芯片。”   “追踪芯片?”我猛吃一惊,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脖子。   “丁先生,实在对不起,”苏晴歉意地笑了笑,“芯片是上次假面舞会时,我悄悄植入到你皮肤下的。根据华董的遗嘱,你是世上最可能找到鲧神庙的人,我们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很庆幸你通过了这个考验。”   我无名火顿时窜了上来:“这么说,我所乘坐的飞机遭遇离奇空难,突然变成了一年前就己死去的鬼魂,六亲不识,被国安局通缉……所有这些事情你们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了?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早点帮我证明?”   苏晴坦然地点点头:“你说的这些,有的我们的确知道,有的也是事后才听说的。至于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事情,我们仍在全力调查之中,在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之前,就算我们出面为你证明,也不会有任何人相信。就好比你说的那艘来自未来的飞船,我想目前没有任何人能给出合理的解释。”   我原本还期望她能解开我所有的疑团,听了不免大为失望,唯一感到欣慰的是,除了我,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人相信“我”就是原来的丁洛河。   正想问在她眼里,我的容貌和原来的“我”是否存在什么区别,红外线热像仪里突然闪起两条红光,警报声“嘀嘀嘀”地急促啸叫起来。   “邪蛵神!”我心里一沉,猛地转过头,果然瞥见两个人头蛇从右前方飞速地游了过来。   所有人立即拔枪开火,气泡滚滚,子弹无声地脱膛飞出,在水里划过一道道变形的抛物线,擦着那两个怪物的蛇身纵横掠过。   水阻太大,人头蛇的鳞甲又极为坚厚,虽然偶有击中,也只是泛起几缕血丝,难以造成致命伤害。眼看着它们上下左右地夭矫飞舞,狞笑的惨白脸庞越来越近,每个人都有些心里发毛,一边开枪狙击,一边飘飘忽忽地朝潜艇游去。   我们拖着两个胶囊罩舱行动不便,距离梭形潜艇还有十七八米时,终于被那两个怪物追了上来。其中一只人头蛇被乱枪击中,鲜血直涌,反倒激起了凶性,猛地扑腾翻卷,一口咬住了张晓的双腿,任凭我们如何朝它开火,始终狞笑着不松口。   张晓张大嘴巴,双眼恐惧而绝望地望着我们,血丝从周围弥漫开来。他猛烈地挣扎着,抓住窦勇的手臂,却始终拔脱不出,就这么一点一点地被囫囵吞入。相距咫尺,那种森冷的恐惧感就像刀锋刮着我的脊骨。   窦勇和他关系最铁,惊怒也最为强烈,将枪口抵在那怪物的额头上,接连开了七八枪。人头蛇的脑袋都被轰炸开来了,喉部仍在惯性地蠕动着,将张晓僵直的手臂咽入肚里。   另外一只人头蛇猛烈地攻击着司马兄弟,长尾狠狠地扫在胶囊罩舱上,将玻璃撞得粉碎,反身就朝躺在舱里的莎曼娜咬去。   两兄弟的子弹己经打光,急怒之下,司马雨紧紧抱住怪物的脖子,司马云趁机紧握匕首,猛戳它的腹部。雪白的肚皮被划拉开来,黑血四涌,露出半截尚未消化的尸体。   这时我已经顾不得什么“脑神经元芯片”、“脑电磁波感应器”了,急忙抱住莎曼娜,用枪轰断锁链,将她拉了出来。她紧紧地搂住我,蛇发飘舞,一起朝潜艇游去。   刚一转身,我脑子里就“嗡”的炸开来了。潜艇的上方滑过一条巨大的蛇身,直径足足有六米来粗,鳞光闪闪,惨白狰狞的人脸在黑暗中徐徐浮现。正是半小时前将飞船绞扭变形的巨型邪蛵神!   它盘着身,不紧不慢地朝我们游了过来,潜艇长不过十二米,被它轻轻一绞,立刻变成了麻花形状。只一瞬间,那张巨脸离我已不过七八米,几乎挡住了整个视野,我可以清晰地看见它脸上的每一丝褶皱,甚至连牙缝里填塞的血肉也毫厘毕现。   那双竖长的碧绿眼睛狞笑地盯着我,长长的蛇信舔过盔罩,在玻璃上留下湿乎乎的黏液……没法形容那种恐怖的感觉,全身仿佛突然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不能动弹,无法思考。   直到苏晴、Selina朝着它连开了十多枪,鲜血从那苍白的脸上一股股地喷涌而出,我才猛地醒过神来,翻身朝外溯游。   邪蛵神被激怒了,蟒身一弹,狂飙似的扫过水底,将苏晴等人拍得趔趄漂移,昆西的玻璃罩舱也被撞得粉碎,旋转着冲出了十几米。周围水流滚滚,强猛如漩涡,莎曼娜拉着我旋转了几个圈,仍然身不由己地被卷向那张血盆大口。   她指着邪蛵神喉咙下方一片月牙形的鳞甲比划,示意朝那儿开枪。我心里一动,传说龙有逆鳞,触之必怒,难道这片鳞甲就是这怪物的命门?于是深吸一口气,双手持枪瞄准,接连扣动扳机。   Selina给我的这支手枪是著名的“沙漠之鹰”,在许多电影、游戏里露过脸,堪称是世界上威力最强猛的手枪之一,唯一的缺点是只能装7至9发子弹。“盘古”组织显然将之进行了改装,弹夹里至少有二十多发爆破力极强的子弹。   海水阻缓了子弹的速度,也消卸了不少后坐力,即便这样,双手虎口仍被震得发麻。这么近的距离,弹道变形不大,十多发子弹至少有一半打在了那片月牙形的鳞甲上,黑血四涌。   邪蛵神猛一收缩,龇着牙发出愤怒的咆哮,水里虽然听不见声音,耳膜却能感受到那狂猛无比的冲击波,震得我眼前金星乱舞,“沙漠之鹰”顿时脱手飘了出去。   它狂怒地翻江倒海,一下就将我紧紧缠住了。肋骨剧痛,浑身收缩,那滋味儿就感觉自己变成了一罐牙膏,七魂六魄全被一点一点挤了出来。   苏晴、Selina、窦勇换了几个弹夹,围着它接连不断地开火,这怪物却丝毫不管,歪着头暴怒地瞪着我,红芯吞吐,慢慢地收蜷蛇身,似乎没打算让我死个痛快。   它身上的鳞甲就像天然防弹衣,所有人的子弹全都打完了,依旧毫发无伤。莎曼娜不顾一切地冲了上来,紧握尖刀,贴着它那片逆鳞的下沿奋力猛刺。   这一刀显然扎中了要害,紧箍的蟒身猛地一松,邪蛵神咆哮着朝外翻弹卷扫,将莎曼娜、苏晴等人全都撞飞出十几米远,就连我的盔罩也被瞬间打得粉碎,海水汹汹灌入。   生死攸关,我顾不上多想,将氧气软管直接插入鼻孔,全速游到那怪物脖子下方,握住匕首顺势一剜,将那片掀起的逆鳞挖了下来,然后一口咬住鳞甲下模糊的血肉。   邪蛵神全身收缩,痛极狂吼。我十指铁钳似的紧箍住逆鳞伤口,贴在它的下颌,死死咬住不放。它发疯似的翻甩缠卷,猛撞底舱,用尽了各种办法也没能将我掀飞出去。   腥热的鲜血不断地喷薄而出,火辣辣地涌入我的喉咙,所过之处,犹知烈焰焚烧。右手无名指又是一阵剧痛,心脏猛烈地抽搐起来,仿佛有一道接一道强猛的电流随着那股热浪席卷全身,烧灼欲裂,痛得难以形容。   我迷迷糊糊闪过一个恐怖的念头,难道这怪物的血液竟含有剧毒?但这时再松口也来不及了,就算没被毒死,也必定被它生吞活啖。把心一横,反正都是死,倒不如和它拼个同归于尽!索性大口大口地吮吸起来。   鲜血越吸越焦渴,体内的电流却越来越强猛,五脏六腑、奇经八脉……就像要烧起来了,皮肤寸寸欲裂,仿佛身体有另外一个自己想要破茧而出。   此长彼消,邪蛵神的力气越来越小,就连怒吼时,喉部的震动也不如刚才那么猛烈了。这怪物不甘坐以待毙,眼看挣脱不了,弓起巨大的蛇身,尾巴朝外一弹,缓缓地挤出了一个直径近两米的灰白色蛇蛋,接着又是一个,再一个……不到两分钟,就生出了,六个椭圆形的巨蛋。   蛇蛋漂浮在海水里,缓缓沉落。窦勇见势不妙,从舱底拣起我脱落的“沙凌之鹰”,朝着一个巨蛋连发两枪。蛋壳急速进裂,露出一条肉红色的人头蛇。那小怪物还没长齐鳞甲,长约四米,一尺来粗,脑袋上尽是稀稀拉拉的黄色毛发,咧嘴狞笑,突然蜷身翻弹,离弦之箭似的咬住了窦勇的脖子。   接着,剩余的蛇蛋纷纷破裂开来,十几条初生的人头蛇四散飞舞,朝苏晴、莎曼娜等人急速游去。每个人的子弹都己打光,只能手握尖刀,在水里和它们拼死搏斗。   这些怪物天生就是嗜杀成性的猎手,刚离娘胎,就淋漓尽致地展现出了凶残狡猾的特点。它们三五成群,先将众人隔离开来,集中猛攻司马兄弟。司马云、司马雨背靠着背,支撑了不到半分钟,便被人头蛇密密麻麻地缠住,连着航行服一起撕扯分夺,吃得连渣也没剩下半点儿。   然后又一哄而散,除了三条留下阻隔苏晴等人,其余的全朝我这儿冲了过来。我汗毛尽竖,又不敢松口逃开,下意识地飞起一脚,猛力地踹在最前的那只人头蛇的脸上。   体内激涌起酥麻麻的电流,瞬间在脚底爆震开来。那怪物朝外飞出六七米远,血浆弥散,居然被我一下踹掉了半个脑袋!心里剧跳,又惊又喜,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么大的力量。   其余的人头蛇嗅到血腥味儿,更加发狂,四面八方涌了上来。我来不及多想,双脚毫无章法地连踢带踹,那些怪物一被扫到,立刻血肉横飞。   盔罩被粉碎后,无法再依靠红外线热像仪看清四周景象,这时四周飘满血块,视线更加模糊,所有动作都只能凭借直觉。人头蛇们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假装死尸浮在我面前,趁我麻痹时,突然飞扑而至,一口咬住了我的右腿。   我痛得倒吸一口冷气,松开双手,抓住那小怪物的獠牙,猛地朝上下一拉,将它的颌骨硬生生撕成了两半。   手指刚一离开,那巨型邪蛭蛵神趁机咆哮飞旋,将我从它下颌抛甩而出,然后长尾一勾,紧紧地卷着我朝那血盆大口里送去。   就在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际,一道白色的滚滚气沫猛撞在邪蛏神的身上,炽光怒放,照得海里亮如白昼。排山倒海的冲击波四散爆发,层层叠叠,连着那飞扬血肉断块,将我们远远地推了出去。   一艘青白色的梭形潜艇穿过底舱的豁洞,朝我们急速驶近。   ※※※   梭形潜艇麻雀虽小,五脏俱个。除了休息舱和驾驶室外,有一个可容十个人围坐的会议区,甚至还配设了一个急救台。   我躺在急救台上,看着自己布满全身的青绿色蛇鳞,恍惚恐惧,难以呼吸,就像在怎么也醒不来的梦里。   苏晴手里握着白色的圆形仪器,贴着我的皮肤一寸寸地仔细检查,蹙着眉尖,凝视着旁边的显示屏,惊讶中着喜悦。转过头,朝我微微一笑:“邪蛵神中的血里的确有剧毒,但没有在你体内引起任何不良反应,可能是因为你早就有了抗休。如果不放心,等回到上海后,可以做一次彻底的血液透析。”   我问她身上这些蛇鳞又是怎么回事儿,站在一旁的高歌居然冷冷地插了一句:“返祖现象。”   Selina抿嘴直笑。我一愣,以为高歌在拿我取乐,差点就脱口回一句:“那你呢?头上长角,是喜羊羊变的?”   自从在外滩18号门口与他撞见开始,我对这看起来阴鸷暴戾的小子就没什么好感,尤其看到苏晴对他的种种温柔迁就,更加不是滋味儿。但他刚才好歹救了我,如果不是这家伙驾着潜艇及时赶到,这会儿我可能已经被邪蛵神消化得七七八八了。因此心里虽然有些不爽,还是将滑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苏晴微微一笑,说:“能戴上‘天神戒’,找到鲧神庙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点儿鲧族的血统。就算你不是鲧人后裔,戴着这枚上古蛇神的戒指,又喝了邪螳神的逆鳞血,长出蛇鳞也不足为怪。多喝点儿水,等体内气血平稳后,这些鳞甲会慢慢消掉的。”   昆西突然大步走到我身边,叽里咕噜地大声说了一串话,又指着苏晴和高歌,愤怒地摇着头,说了好几句:“耐宣信伊嫩伊瓦。”   我听不懂他的话,但猜想应该是在提醒我别上他们的当。于是指着旁边昏迷不醒的莎曼娜,又指了指高歌,将两个大拇指对勾了几下,做了友好的手势。意思是说他们救了莎曼娜,是我们的朋友。   鲧人的世界非常简单,非黑即白,非友即敌。昆西的性情又格外刚烈勇决,名其妙地绑在“画梦罩舱”内这么久,对苏晴等人自然充满了敌意。见我这么表示,“哼”了一声,不再说什么。   船身突然一阵摇晃,波涛汹涌,潜艇己经浮上了海面。从潜望镜朝外看去,夜色混沌,大雾茫茫无边。别说岛屿,连天上的星星也见不到一颗,这儿应该就是鲧人所说的“迷雾之海”了。   “迷雾之岛”又叫“羽渊海”,据说是鲧的尸体葬身的地方。死后,尸骨化作了鱼骨山,在海里不断漂移;怨气则集结不散,变成百里大雾,到了这儿,白天看不见太阳,夜里见不着星月,指南针失灵,无法别方向。就算不被惊涛骇浪与各种神秘凶兽所吞噬,也必定活活困死在迷雾之中。   除非得到鲧的指引。   偏偏莎曼娜被邪神重击昏迷,短时间内无法苏醒。而经过刚才这场大战,两个“画梦舱”又都遭到了严重损坏,无法再连接莎曼娜的大脑,追踪鱼骨山的方位。   苏晴只好从“画梦仪”里取出一个微型磁盘,插入电脑,开始将所记录的莎曼娜的脑电磁波即时还原成图像,看看能否找到线索。   这艘梭艇以核能做动力,配备了极为先进的武器与导航系统,但所有设备中最匪夷所思的,当属这套和“画梦仪”相连的“4D即时梦境影院”。   这套系统可以通过与人脑或者磁盘的连接,将输出的脑电磁波转化成影音信号,投映在空气中。换句话说,你可以将自己脑中想象的图景,甚至梦境,栩栩如生地展现在众人眼前。   我们围着会议舱坐了下来,雪白的光束从中央直贯顶壁,光影浮动了一会儿,慢慢变成了清晰而逼真的立体画面。   起初还只是些跳跃而不连贯的图景,除了鲧族人日常的狩猎与生活之外,大多是莎曼娜祭祀的画面。过了一会儿,突然出现了我们所乘坐的那艘飞船,尾舱烈火熊熊,拖曳着浓烟划过蓝天,重重地撞击在原野上,恐龙惊慌四散。   然后画面切换,变成了苏晴与“我”并骑着恐龙,驰骋在晚霞绚丽的草坡上。她短发素颜,就如我那天在飞船录像里所看到的模样。   画面中的我们显得十分亲昵,“我”从背后环抱着她的腰,她则不时地转过头,反手抚摩着“我”的脸,笑语嫣然地说着话。当幻景中的“我”突然低头攫住她的双唇时,潜艇里响起了一片口哨与尖叫。   Selina笑吟吟地看着我,带着那种惯有的促狭。我被众人的起哄声弄得耳根烧烫,忍不住偷瞟了一眼苏晴,她双颊晕红,显得颇为惊讶。高歌则面无表情,专注地凝视着立体画面,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梦境细致逼真,快速地切换、推进着,画面虽然零碎跳跃,偶尔有些不太连贯的情节,但也可以通过前后的承接,猜懂大致的意思。   我越看越震惊,心里突突剧跳。船舱内也渐渐安静下来,起初的哄笑慢慢地全被惊疑与团惑的低语所代替了。这时我才明白,为什么莎曼娜每次说到带给她种种预示的梦境时,总是悲喜交织,又带着难以言味的恐惧。   这个梦境实在是太真实了。从梦境中飞船的每一处细节,到华宗胥、苏晴、高歌等任一个盘古组员的容貌;再从我们与食尸甲虫、史前巨蛙的遭逢,到与人头蛇妖的生死搏斗……无不栩栩如生,与现实一模一样。   但这个梦境又实在是太离奇了。人物与人物之间的关系,事件与事件之间的逻辑,全都翻覆颠倒,截然不同。   比如梦境中的我,不但和苏晴如胶似漆,还与Selina眉来眼去,甚至还百般撩拨沙曼娜……左拥右抱,俨然是个放浪不羁的花花公子。而高歌反倒成了我直爽热忱的好友。最奇怪的是,从始至终玄小童都没有出现过,而他的姥爷华宗胥则一直伴随左右,辅佐着“我”过关斩将,直达鲧神庙。   简而言之,真实的情节与离奇的逻辑,构成了这个让人震撼的奇特梦境。   在这个梦里,乘坐着飞碟的“祝融族”率先来到了羽山,统治鲧族,逼迫他们交出鲧神头骨。而“我”则成了“盘古”的领袖,乘坐飞船从天而降,从祝融族的手中救出了鲧人。   后来飞船遭遇袭击,包括苏晴等人全被祝融族俘虏,我却孤身逃脱,率领三百鲧族勇士,骑乘翼龙直捣“祝融族”的基地,引爆火山,趁乱救出了所有盘古成员。   继而,我们又在鲧族神女与勇士的引领下,越过雪山,穿过山林,经历了种种凶险的磨难与考验,一次次摧垮了“祝融族”的狙击,终于渡过迷雾之海,来到了鱼骨山。   然而在最后的大决战中,我们却功亏一篑,被“祝融族”夺走了鲧神女和水晶头骨。鲧神女不惜牺牲自己,发出“流沙之咒”。她全身化作了流沙,水晶头骨也顺着流沙回到了“我”的手中。   混乱中,巨大的彗星急速逼近,到处天崩地裂,熔岩喷吐。为了挽回一切,扭转时空,华宗胥依照水晶头骨的启示,戴着“天神戒”,穿着“青云甲”,抱着水晶头骨躺入镇魂棺中……   ※※※   梦境到了这里就结束了。画面如水波晃荡,重新变成了那一束摇曳的白光。船舱里一片死寂,每个人都神色恍惚,怔忪出神。我胸口就像压了一块大石,说不出的压抑和恐惧,隐隐约约竟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这一切都是真的,都曾发生过……   我心里“咯噔”一跳,如果这一切真的并非梦境呢?如果这一切都真实地发生于另一个平行空间的世界?如果华宗胥真的成功扭转了时空,使得这两个世界在某个时间店扭曲相连……   刹那间,我的脑子里闪过万干乱像,梅里雪山、狗头人、蛇发女、蛇戒、水里的镇魂棺,飞船中苏睛的录像、鲧神女、水磊头骨、镜子中我熟悉而又陌生的模样……所有那些让我感到发疯的疑团,突然似乎都有了可以寻找的答案。心里嘭嘭狂跳,激动得要喘不过气来了。   就在这时,潜艇里所有的电子设备突然都失灵了,灯光闪烁,徐徐熄灭,引擎也逐渐停止了转动。   众人在黑暗里愣了几秒钟,齐声欢呼。   我猛地醒过神,鱼骨山!鱼骨山到了!   高歌第一个冲向楼梯,旋开舱门。接着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涌了上去,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狂啸。昆西犹豫着看了眼莎曼娜,也忍不住随我一起攀了上去。   狂风刮来,大雾茫茫。我脚下一个趔趄,站在艇脊上,分不清是因为寒冷,还是激动,浑身都在颤抖。   潜水艇的正前方,弥合离散的云雾里,悬浮着一座巨大的山峰,有如神龙见首不见尾,看不清究竟有多宽,究竟有多高。隐约可见险峰如削,峭壁如凿,一条白练似的瀑布飞泻而下,穿过郁郁苍苍的森林,被横截的云雾隔成了几段,轰鸣着冲泻到茫茫大海里,被狂风一吹,化作蒙蒙细雨,一直扑洒到我们的脸上。   鱼骨山,这就是鲧的尸身所化的鱼骨山,随风飘移的鱼骨山,几千年来多少人苦苦追寻的鱼骨山!   我喉咙如堵,视线模糊,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心中唯一闪过的念头是,如果玄小童此刻也在这里该多好!   “呀——呀——”空中突然响起让人毛骨悚然的尖利叫声。狂风呼掠,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我们头顶疾闪而过。有人大叫一声,瞬间被凌空抓了起来,消失在茫茫大雾中。   众人大哗,纷纷背靠着背,举枪朝那尖叫声消失处射击。后方忽然又传来一声尖利的怪叫,来不及转身,一道黑影随着狂风从我们头顶掠过,将关悦一把抓起,直冲上天。   “巨蜥狂龙!”我心里一沉,想不到这种在西方神话里才有的凶猛巨龙竟会出现在迷雾之海!   那只龙就像巨大的黑色蜥蜴,双翼平张,口中喷出淡青色的火焰,怪叫着冲向鱼骨山。关悦双臂被它的尖爪牢牢抓住,根本无法挣脱。   惊涛汹涌,雾气弥散,四面八方全都传来了狂龙的尖叫声。无数黑影穿过云雾,越逼越近。众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很好,”高歌昧着眼,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正愁没有登天路,它倒给我们送来了青云梯。”突然凌空飞跃,竟踏着波浪奔了十几步,朝那只贴着海面飞来的巨蜥狂龙迎而冲去。 第十七幕 水晶头骨之歌   我将看不见松柏玫瑰,也感觉不到草地洒满了雨水;   我将听不到夜莺的啼唱,彻夜诉说心中的伤悲。   我住在不生不灭的混沌世界,没有黑夜,也没有日出的光辉。   也许我偶然想起了谁,也许我偶然忘记了谁。   ——克里斯蒂娜·罗赛蒂   我常常会梦见那一刻。大雾苍茫,甲板随着巨浪摇摆跌宕。四面八方全是狂龙凄厉的尖啸声,此起彼伏,仿佛随着海上刮来的寒风,渗入周身每一个毛孔,直透骨髓。   贴着海面急速冲来的那只巨龙,翼展至少有三十多米,体型之大,远远超过我此前遇见的任何怪兽。   高歌凌空飞踏,朝那庞然大物迎面冲去时,我心里涌出的头一个念头就是:“这小子疯了!”在十几道强光手电筒纵横交错的照耀下,依稀可见他踩着波涛冲出了几十米远,然后竟然一个翻身,就跃到了巨龙的背上!   巨龙狂吼着旋身翻转,想要将他甩飞出去,双翼拍击在海面上,惊涛喷涌,飞溅的浪花如同暴雨般蒙蒙洒落。   潜艇剧晃,我脚下一个趔趄,沿着倾斜的甲板翻身急滚,如果不是昆西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己经被劈头盖脑打来的浪头卷了下去。   众人踉跄爬起身,为高歌呐喊助威。他双手紧紧地抱住那怪兽的脖子,随着它腾空冲起,又重重地撞落在波涛里,几次差点被飞旋着抛甩出去,却又在最后关头稳住身形,险象环生,引得我周围惊呼不绝。   那时苏晴离我只有几步远,那双幽谷深潭似的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着高歌,第一次流露出紧张的神情,时而蹙眉,时而又泛起难以察觉的微笑,就像一个母亲关注着镁光灯下的孩了,忑忑、担忧,又掺杂着温柔的甜蜜与骄傲。   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就像这迷雾里的大海一样难以捉摸。我不知道为什么从第一眼看见她,就如此着迷;不知道为什么明知她的心上人不是我,仍然为她的一颦一笑如此牵肠挂肚,黯然神伤。   那一刻我心里甚至钻过毒蛇似的嫉妒与愤恨,希望巨蜥狂龙将高歌撕成碎片但我不得不承认,即使在对那小子恨得牙根痒痒的时候,仍不得不为他的勇气和身手所震撼。   几个起落后,他已经摸透了巨龙的脾性,双腿牢牢地盘缠住它的脖颈,昂首捶胸,野兽似的朝天怒吼,声音之雄浑狂野,甚至盖过了骑下的怪兽。   手电筒的光柱照在他的脸上,双眸血红,眼神凶暴,整张脸都扭曲变形了,额头上凸起的那两个犄角似的尖骨,随着青筋一跳一跳地搏动……比起那天夜里在上海所见到的模样,更加狰狞恐怖。   接着他一翻身,飞快地攀上了巨龙的头顶,右手银光一闪,不知道将什么东西插入了它的头顶。那怪兽全身猛一收缩,发出痛苦而愤怒的凄烈咆哮,发狂似的团团乱转,冲天飞起。   它速度极快,转瞬间就没入了重重云雾,什么也看不见了,只听见高歌的声音从那片苍茫里遥遥传来:“谁想亲眼看一看鲧神庙与水晶头骨,就跟我来!”   ※※※   从他跃上巨龙颈背,到乘龙腾空而去,不过短短两分钟。抬头上望,白雾里黑影憧憧,数以百计的巨蜥狂龙平张双翼,从各个方向朝我们冲了下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相隔尚有几十米,己经能感受到那泰山压顶似的超强冲击力,狂风挟卷,压迫得我呼吸窒堵,连眼睛也无法睁开。   “回到舱里去!全都退回到舱里去!”苏晴的叫声被风浪彻底盖过了。海面沸腾了似的,不断地掀涌起冲天大浪,颠得潜水艇东摇西摆。众人弯着腰,跌跌撞撞地爬向舱门。   两只狂龙率先冲到,尖利的咆哮声震得耳膜都快破了,巨翼狂飙似的从头顶扫过,将几个人撞得凌空飞起,大叫着直坠海中。   Selina拉住我另外一只胳膊,朝着上方连开了几枪。那只狂龙似被击中,在空中痛吼着翻了儿个转儿,一头撞落海里,“嘭!”惊涛喷涌,巨大的身子正好砸在潜艇的边缘,差点儿将整艘船掀得翻转飞起。   甲板上又湿又滑,剧烈摇晃,又有几个人大叫着跌入海里。昆西身手敏捷,一手紧紧地拽着我,一手抓住苏晴抛来的绳索,三步并作两步,蹿到舱门边,将我一把塞了进去。   还没来得及抓住把手,船身又是一震,我额头磕在门沿,金星四冒,直接从悬梯“乒乒乓乓”地摔入舱里。   天旋地转,风浪声、枪声、咆哮、惨叫声不绝于耳,海浪瀑布似的从舱门冲泻而入。   潜艇几次高高抛起,又重重地砸落在波涛里,颠得我五脏六腑都快翻过来了。   等我终于抓住立杆时,苏晴、昆西、Selina等人也已跳入船舱,旋紧舱门,打开备用电源。   每个人都浑身湿透,或多或少受了点儿伤。昆西为了掩护我,背部被巨蜥狂龙的爪尖划了条长近两尺的口子,皮肉全都翻了起来,穿裹的兽皮全被鲜血浸红了,触目惊心,好在没伤到脊柱。来不及仔细检查,只能先简单地清洗消毒,包扎伤口。   清点人数,只剩下了八个人,这意味着除了高歌之外,还有九个人坠入海里,生死不明。透过潜望镜朝外看,波涛如倾,云雾茫茫,什么也看不清,除了满天尖啸扑落得黑影。   那些狂龙前赴后继地俯冲而至,试图将潜艇抓起,幸好船身形如尖梭,通体由至为坚硬光滑的合金制成,无从下手。但在它们这么接连不断的疯狂撞击下,潜艇外壳仍不免如被鱼雷猛轰,多处扭曲变形,不断地传来“卡卡卡”的金属挤压声。   舱内晃动得越来越厉害,驾驶员趔趔趄趄地各就各位。然而鱼骨山的磁场实在太强烈了,所有的电子设备都停止了运转,连巡航导弹也无法使用,只好切换成最原始的机械操作模式,手动打开注水阀,缓缓下潜。   那些狂龙就像是嗅到了血腥的鲨鱼,四面八方地扎入水里,穷追猛打。   没了高科技的电子系统,潜艇俨然成了一具浮在水里的棺材。这艘潜艇的壳体所能承受的最大压力是50兆帕,即使安全壳内的核反应堆不会因为这些史前巨兽的撞击到破坏,但只要舱壳进开哪怕一丝裂缝,巨大的压力就会将我们瞬间压成肉酱。   惨白的灯光急速地闪烁着,我的心悬到了嗓子眼,随着猛烈震动的船身七上八下地跌宕,就连昆西也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绝望与恐惧,闭上眼,用鲧语低声祷告。   经历了这么多磨难,距离苦苦探寻的答案终于只剩下一步之遥了,如果此时功亏一篑,死了也不瞑目!   苏晴似乎早就预见到了这一切,从壁仓里取出八套崭新的装备服,逐一递到我们手上,除了防护衣与卫星定位对讲机外,还配备了电磁脉冲手枪、红外线热像仪眼镜、钛合金短刀和一个银白色的圆珠笔似的东西。   她说:“艇壳最多只能可支撑半个小时。要想活着上鱼骨山,只有骑着这些狂龙飞上去。防护衣的腰带里有一个发射器,瞄准狂龙按下开关,就会弹出飞索,将你们拽到狂龙的身这个‘圆珠笔’是微型晶片植入器,与你们的盔罩连接,可以将微型晶片植入动物大脑,迫使它们根据你们的语言要求作出反应。”   我这才知道高歌刚才是将这个插入了狂龙的头顶。苏晴示范了一下如何使用,说:“每个注入器里有两个芯片,也就是说,你们只有两次将品片植入狂龙大脑的机会。如果两次都没成功,就只能动用电磁脉冲手枪,然后尽量潜到海里深处,等待救援。”   电磁脉冲手枪我只在游戏里见过,没想到真有这玩意儿。钛合金制成,银白色,攥在手里沉甸甸的,听苏晴介绍,每发一枪,威力相当于几百发普通子弹连续射击,但稳定性与散热性都非常不好,至少要过上30秒才能发射第二枪,即便如此,连开五枪后,仍然会烫得连手都没法握住,难怪她一直没亮出来。但此时其他枪弹都已用完只有拿这拼死一搏了。   ※※※   潜艇一震,重新慢慢上浮。所有人都穿好防护衣,检查了几遍装备,列队站在扶梯周围,屏息等待。   昆西穿着臃肿的防护装,戴着头盔,背上又背着昏睡的莎曼娜,表情严肃,看起来有点儿滑稽。但那时我实在笑不出来。   我在防护衣内多穿了一件翡翠玉甲,将背包夹藏在中间。穿玉甲时又想起了玄小童相起初到羽山时,和他并乘翼龙飞翔在雪山之间;想起他直勾勾地凝视着我的似笑非笑的眼睛;想起那天夜里他抱着我时滚烫的泪水;想起他说只许对他好,不许对别人好,否则就把我大卸八块……我越想越难受,胸口就像堵了一块大石头。   还没等我定住神,“砰”地一声,苏晴推开舱门,如潮的尖啸声和冰冷的海水一齐劈头盖脑地涌了进来。   她第一个跃了出去,然后是Selina、昆西……我被人从身后推着,身不由己地向上连蹬了十几步,又回到了那片茫茫大雾之中。   甲板剧晃,大浪喷涌,两只巨蜥狂龙一左一右朝我扑了下来。我下意识地握紧电磁脉冲手枪,朝左边那只扣动扳机,“轰!”那只怪物猛地朝上掀飞了八九米,我也被强猛的后坐力推得踉跄后跌。   右边的狂龙怪叫着翻转盘旋,绕了一个弯,从斛后方变向冲来,嘴里突然喷出一大团火焰,差点儿烧着我的眉毛。   手枪滚烫,果然无法立即连发。我只好抓起腰带上的发射器,对准它按下开关。   飞索前端的尖钩闪电似的钉入巨龙的身体,松开手,只觉腰身一紧,双脚猛然离地飞起,瞬间就被“吸”到了它的背上。   那只蜥龙痛吼着急速飞旋,在离心力的巨大作用下,腰带上的钢索绞扭得“格格”作响,我被掀得动摇西摆,狂风扑面,连气也喘不过来。就连钉入它体内的飞索倒钩也跟着一点一点地倒拔而出,血肉飞溅。   我头顶一阵发麻,想不到这怪兽的脾性竟然这么暴戾刚烈,宁死不屈。照这架势,过不了两分钟就要连人带索被它甩飞出去了。   对讲仪里传来苏晴的声音,让我松开飞索,设法扑到蜥龙的头顶,植入品片。但她说得容易,做起来可就难啦。我刚揿下反向伸缩的开关,立即被飞索抛甩到空中,风筝似的绷得笔直。   周围雾气缭绕,不断地有狂龙尖啸着冲掠而过,巨翼、长尾连续扫中肩背,火焰喷吐。虽然有防护衣和“青云甲”双重保护,仍感觉喉咙里腥甜直涌,剧痛难忍,骨头仿佛全都断成了碎片。无奈之下,我只好又松开手指,随着收紧的飞索猛地扑回到那蜥龙的背上。这么反复试了六七回,颠得五脏六腑全倒转过来了,才如愿以偿地甩到了它长颈边,忙不迭地紧紧抱住。   这怪兽的体型比翼龙大得太多了,凶暴狂烈更远超后者,不时地转头朝我喷出熊熊烈焰,头发、眉睫很快全焦枯了。之前那点儿“驭龙”的经验全都派不上用场,只能八爪鱼似的抱紧它的脖子,控制着飞索,时紧时松,慢慢地朝它巨大的头颅滑去。   对讲机“沙沙”直响,捷报频传。苏晴、昆西、Selina等人全都成功地将晶片植入狂龙脑中,驾驭着它们在空中盘旋,只有一位盘古组员不幸被甩飞到半空,撕成碎片。   Selina在边上看得提心吊胆,时而为我加油鼓劲,时而指点提醒,时而又忍不住尖声惊叫,比我更紧张。   当我终于攀上蜥龙头顶,奋起全身力气,将晶片植入器扎入那褶皱层叠的厚皮,它所发出的震耳欲聋的狂吼让我眼前一黑,差点儿被抛飞出去。   微型晶片果然神奇,仅仅半分钟后,它就老实下来了,耷拉着脑袋,凄烈的咆哮声也变成嘶哑的呜咽。   众人欢声雷动。我松了口大气,试探着说了句“朝上飞”,它立即拍动双翼,旋转着冲天而起。   ※※※   云雾飞速地弥合离散,不一会儿,已经能隐约看见坚岩峭立的山顶了。   尖啸声越来越稀落,或许是被鲧神庙的威力所慑,那些原本穷追不舍的狂龙纷纷回旋着朝山下飞去;我们骑乘的这六只巨兽虽然被晶片控制了脑中枢,也本能地发出惊惧的狂吼,畏缩着不敢继续向前。   飞上山顶后,凉风扑面,尘心尽涤。雾气全都散了,天空湛蓝得难以形容。山顶四周全是茫茫云海,被太阳镀照得金光灿灿,滚滚奔腾。   空气纯净,能见堵很高。极目远眺,可以看见云海外沿那蔚蓝浩瀚的汪洋,以及更远处的连绵雪山。越远景致的轮廓仿佛越清晰,壮丽得让人窒息。   山顶的地貌极为奇怪,一条奇崛雄伟的山脊纵贯南北,冰雪皑皑,自上而下凸起一道道整齐的弧形褶皱,就像巨大的鱼骨化石。   冰川、融雪沿着斜陡的山脊两侧冲泻而下,“隆隆”的声音不绝于耳,在这笔直高耸的鱼骨状雪峰周围环绕成“回”字形的天湖。   天湖面积至少有六七平方公里,倒映着蓝天碧树、雪峰冰川,明丽如镜。天湖外沿是一圈较为低矮的雪山,山脚原始森林绵延密布,火红的枫叶、黄澄澄的银杏……夹杂在一片片浓翠浅绿里,绚丽如织锦。湖水溢过南边低矮的隘口,形成了我们所见到的那条气势恢弘的瀑布,天河般飞泻入海。   狂龙沿着那道鱼骨似的山脊,向雪山最高处飞去。越过一道接一道的冰川,一座希腊式的神殿终于扑入眼帘。   鲧神庙!我的心跳和呼吸陡然顿止了。   在莎曼娜所呈现的幻景与梦境里,我已多次领略过它的雄伟与壮美,但再逼真的梦也无法与实景匹敌。   它巍巍矗立在山脊最高耸狭窄之处,通体由汉白玉石砌成,和雪山浑然一体,映衬着湛蓝的天空,气势恢弘,莹白无暇,显得如此肃穆、神圣,让你情不自禁地想要匍匐在它的石阶下,顶礼膜拜。   神殿由凿有凹槽的七十二根汉白玉石柱层层环绕而成,通道两侧的十二根石柱上刻着十二尊男女浮雕,两两相对。神殿的地面不知嵌着什么棱形晶石,将斜照而入的阳光折射在这些浮雕上,光彩夺目,呼之欲出。   然而最最耀眼的,莫过于神殿中央的那个金字塔式的石台。骑着狂龙飞近了之后,才发现整个“石台”居然是由不停流转的金黄色细沙组成的。   那颗传说中的鲧头骨就在金字塔流沙的顶端,纯净透明,随着流沙徐徐旋转,在幽暗的光影里焕发出层层叠叠绚丽而迷幻的光彩。   六只狂龙绕着鲧神庙飞了十来圈,发出嘶哑恐的悲鸣,始终不敢靠近。我们也被那圣圣洁而神秘的氛围所震,屏息敛气,一句话也不敢说,只凭借着眼神与手势相互示意。   正想驭使这些怪兽飞落到附近较平稳的雪地上,山脊的另一边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狂风怒卷,地上的冰块和雪沫巨浪似的掀了起来,一个巨大的银白色圆盘喷涌着熊熊火轮,突然势不可挡地从山后飞旋冲起。   虽然早有预感,这些鲧人口中的“祝融族”迟早会追到此处,但我没想到他们的飞碟竟然可以突破鱼骨山磁场的干扰,来得这么快,这么急。   炙热的狂风和气浪就像冲击波,将我们猛地朝外推飞了十几米。离飞碟最近的那只狂龙浑身着火,痛吼着急速翻转,瞬间就撞塌了半面冰崖。   几乎就在同时,飞碟外沿又离心飞甩出几十道激光,纵横飞舞,“突突突”地直穿入地,碎冰飞炸。又有一只狂龙被打成了筛子,悲鸣着撞落在冰川上,连着背上年轻的“盘古”成员一起朝下滚落。   我的胸口像被铁锤猛撞,眼前一黑,疼得全身都收紧了,睁眼再看时,防护衣已经被灼穿了一个大洞,如果不是“青云甲”挡着,估计连骨头都烧没了。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背,心里猛地一沉,糟了,背包!   低头四处扫望,那个夹塞着梵高《最后一年》真迹的背包正沿着冰川的弧面抛弹滑落,冲向下方湛蓝的天湖。   虽然不知道“盘古”为什么对梵高的这四幅绝笔志在必得,但参照苏晴先前所说,画里多半隐藏着影响全人类命运的重大秘密,或许就与2012世界末日息息相关。我来不及多想,急忙驱使着蜥龙变向俯冲。   一道道激光擦身而过,撞击在冰川上,很快就引发了声势惊人的雪崩。冰川上的裂纹急速飞迸,断面层层叠叠地爆炸开来,连着喷涌而起的雪浪,瞬间冲出几十米远。   我抬头一看,就像是无数白色的巨兽咆哮奔腾,席卷了半个天空,还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便被那冲泻而下的雪浪兜头盖脑地卷了进去,沿着陡坡急速翻滚。冰块、岩石密集地撞落在头上、身上,除了天摇地动的轰鸣与狂龙的悲吼,什么也看不见、听不清了。   心底闪过异样而恐怖的感觉,仿佛回到了一年前梅里雪山雪崩的那一刻,记忆也突然变得模糊起来,重叠淆乱,分不清究竟是现在变成了过去,还是过去变成了现在……   “轰”地一声,我连人带龙冲入湖面,头盔瞬间撞得粉碎。冰冷的水浪呛入口鼻,胸肺憋闷欲爆。但有了上次从雪山跃入水潭的经验,这次我早有准备,入水之前周身毛孔已经舒张打开,神秘人教我的“化阻力为动力”、“经络运炁”等方法也全都调用自如。   翡翠玉甲猛地贴紧皮肤,随着我的呼吸均匀收缩,将水而的撞击力与上方雪崩的重压巧相抵消。   水流里的万千气泡透过毛孔涌向心肺,再经由经络涌向丹田,化作无穷无尽的动力,推动着我急速朝下游去。   雪浪撞击在湖面,激撞起遮天蔽日的蒙蒙白雾,经久不散。从水底往上看,数以万计的碎石、冰锥……从那滚滚倒涌的“云海”怒射而出,携带着串串缤纷气泡,在蔚蓝的水里划过无数条弧线,壮观无比。   崩塌的山体沉入湖里后,虽然速度大为减缓,但覆盖面辽阔,危险依然很大,那只蜥龙已经死了,尸体小山似的悬浮在上方,被乱石砸得跌宕翻转。   我解开飞索,就像一条鱼,自由自在地穿梭游弋,将不断塌落的冰石远远地抛在身后。   转眼之间,倾泻而下的石块垒垒堆砌,占去了小半面积,搅得清澈的湖水一片灰蓝。   我对打捞背包己经不抱什么希望了,但想到关系人类重大秘密的梵高真迹就这样被理在水底某处,不免倍感懊丧。   当我吐了口气,准备游回湖面时,却被右下方的景象震得寒毛直乍。数以百计的棺材仿佛一排排墓碑竖立在泥土里,那景象就和我在梅里雪山的堰塞湖底所看见的一模一样!   接着左脚突然一紧,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我低头往下一看,一大团海藻似的黑色长发缠住我的左脚,蓬然飘舞。   此情此景,简直就是当日重现。我呛了一大口水,手脚乱舞,那海藻似的长发却越缠越紧,拖着我朝下拽去。   眼看着那具女尸惨白浮肿的脸慢慢地浮了上来,两个黑漆漆的眼窝瞪着我,苍白的脚踝上锁着一条铜链,连接到下方的棺材里……头顶简直酥麻得要炸开来了,我心里一慌,冷水从口、鼻、耳朵……顿时汹汹灌入,呛得胸闷欲爆。   我手忙脚乱地拔出钛合金短刀,想要割断女尸的“长发”,刀柄却偏偏从指间滑落,悠悠地飘向湖底。   就在行将窒息的时候,一道人影从左侧游了过来,抄起那柄短刀,一手抓住女尸头上纷扬卷舞的细蛇,将头颅从脖子上切了下来。   无头女尸悬浮翻转,慢慢地沉入棺里。那人一手提着女尸的头,一手拉着我,舒展而又快速地朝湖面游去。   我如释重负,全身也跟着放松下来,还没到湖而,毛孔渐渐舒张,又能重新依靠皮肤来吐纳水中的空气了。   正想对他手势致谢,那人转过头,双眼在水中灼灼地凝视着我,微微一笑。我差点儿又呛了一口水。是他!居然是那个给了我青铜蛇戒,又在青藏雪山上救走我的神秘人!   ※※※   我始终不知他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给我蛇戒,让我寻找真实的自己,但我总觉得他和我之间有一种神秘而又亲近的联系。相处的时间虽然很短暂,却亦师亦友,让我对自己和这个世界都有了崭新的认识。   青海一别,杳无音信,我一直担心他的生死。这时看见他活生生地出现眼前,我又惊又喜,眼睛居然有点儿发酸。   浮出水面后,雾气缭绕,雪崩已经基本结束,上方不时仍有些余震,在群山间隆隆回荡。除了我们,没看见苏晴、昆西等人的身影,也没听见“祝融族”飞碟的声音。   他跃到岸边,一把将我拉了上去,然后脱下衣服,将蛇发女的头颅裹好,随手塞进包里。他湿漉漉的脸上长满了络腮胡子,脖子和胸膛上竟然也遍布蛇鳞,在阳光下闪着淡青色的光泽。   我呼吸一滞,难道他也是鲧族的?或者和我一样,仅仅是因为戴过这枚蛇戒,才被诱激出了蛇鳞?在见到他之前,我有太多的疑问想要问他,但这时面对着面,一时间反倒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他抓住我的手腕,仔细端详着那合二为一的蛇戒,露出满意而又古怪的神情,又拍了拍我长满蛇鳞的肩膀,淡淡地说:“现在你明白了吗?今天的你和一个月前的你不是同一个人,和一年前的你更加不是一个人。”   一年前?我一愣,他是在暗示一年前发生在云南的事情吗?想起莎曼娜一年前做的关于我和鲧神庙的梦,再想想刚才那一连串与梅里雪山极为相似的遭遇,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忍不住问道:“你是说一年前我也来过这儿?梅里雪山的记忆,其实有一部分是和这儿发生的事情混淆了?”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你能分得清每天晚上做的梦吗?如果不能,你又怎么能辨别得清每天的记忆?”顿了顿,又说:“人就像是江河,水常新,道常改,拘泥于究竟是昨日之水还是今日之水,就是还没认清江河是什么。”   他的话里总是暗藏机锋,听得我似有所悟,却又云里雾里。   这时,鱼骨山顶突然传来一阵空灵清远的歌声,隔着湖面的茫茫雪雾,虚无缥缈,似有若无。   我全身汗毛猛地竖了起来,呼吸如窒。听不清歌声在唱些什么,也辨不出是男是女,眼前、耳边却突然飞闪过许多画面、许多声音,许多让我无缘无山悲喜恐惧的吉光片羽。   神秘人却眯起眼睛,眺望着若隐若现的山顶,微微一笑:“要想知道你是谁,这个世界是什么,只有明心见性,直指本心。走吧,我们去揭晓答案。”不等我回过神,突然背起我朝冰川上冲去。   当初在青藏雪山上,他带着我下两千多米的雪坡,那惊心动魄的景象还历历在目,此时他竟然又仅仅凭借双腿,背着我冲上几百米高的鱼骨山。   山势斜陡,刚刚经历过雪崩,冰川上到处都是断墚和裂缝,稍不留神,很可能会再次以坍塌。他的双脚踩踏在冰面上,轻盈如蜻蜓点水,疾行如风灭飞轮,简直像在飞。   然而那时我心怦怦狂跳,恍恍惚惚,什么也觉察不到。   这歌声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如此迩近,又如此悠遥,仿佛来自宁宙最玄秘不可测的黑暗边缘,一声声穿过了亿万光年,穿越了前生来世,让我似乎记起了什么,又忘记了什么。   歌声越升越高,那种似曾相识、恍如时空错乱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我们跃上山顶的一瞬间,歌声也恰好攀到了最高点。   阳光刺眼,在鲧神殿的檐廊石柱之间闪耀着七彩光圈。无边无际的蓝天就像是深不可测的海洋,而我仿佛正急速坠向那片旋转着的蔚蓝深渊……   “轰”地一声巨响,天摇地动,将我从迷狂的状态里震醒,这才发现神秘人己经背着我冲到了神殿右后侧的冰锥林。   爆炸是从前方传来的,伴随着一片凄厉的惊呼、惨叫。   只见神殿里炽光鼓涌,几团巨大的火球从檐廊的立柱之间怒射而出,打在殿前的山脊上,接二连三地激撞起几十米高的碎石与雪浪,然后又高高弹起,拖曳着黄绿色的炫光冲向蓝天。   球形闪电!我心跳再次顿止了,原来华宗胥的镇魂棺所招引的球形闪电,是从鲧神庙里出来的!   在这大自然最神秘恐怖的雷电撞击下,神殿前的山脊瞬间就坍塌了一片,隆隆狂震,两侧断裂的冰川层层叠叠地迸泻而下,引发了第二轮的雪崩。   十几个人浑身着火,嘶声惨叫着从神庙的立柱间冲了下来,就像要不顾一切地逃离地狱。有的一脚踏空,径直从塌落的冰崖上摔了下去;有的来不及奔下石阶,就被烧成了寸寸断裂的焦骨,迎风吹散;有的则被烧得只剩下上半身,滚入深凹的雪坑,仍惨叫着匍匐爬行。   那轮巨大的银白色飞碟恰好停泊在殿前塌陷巨坑的边沿,显然也被摧拉枯朽的球形闪电扫中,嗡嗡狂震,失去平衡地贴着地而急速旋转。站在飞碟周围的百余人纷纷朝后退散。   那些人中,除了苏睛、尾西、Selina,以及早先被飞碟吸走的坦卜、沃西和巴隆达几位鲧族勇士,全是身着银灰色紧身宇航服、胸口纹着彗星与火焰标志的“祝融族”,和莎曼娜所梦见的一样。   其中一个印度裔青年十分面熟,皮肤黝黑,身材高大,鹰隼般的眼神凌厉而冷酷。我心里“咯噔”一跳,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他!   当坐大巴前司马台时,此人就曾跟踪过我后来又神秘地出现在华宗婿的“魔屋”外。看他的装束和举止,似乎是这些“祝融族”的头领。莫非他也是一路跟踪着我,才找到了羽山?   我急切而仔细地搜索人群,没有发现玄小童,松了口气,却又怅然若失。难道他真的九年前就已经死了?我所看见的不过是灵异幻觉?或者仅仅只是一个冒牌货?但要我承认这一点,比接受他早已死了还不甘心。   “你听清楚它在唱什么了吗?”神秘人闭着眼睛,聆听着那缥缈而诡异的歌声,嘴角微笑,“它在唱着每个人的前生来世,唱着宇宙亘古以来的悲欢离合和终极秘密。”   歌声是从神庙里传出来的,渐转低婉,却更加能感受到一种奇异而无形的力量。我心跳加速,可惜神殿高高地矗立在石阶之上,从这个角度根本看不见是谁在里面唱歌。   “看东西除了用眼睛,还要用心灵,”神秘人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睁开眼睛,用手指轻轻地点了点我双眉之间,“从你这儿解剖进去,有一个红褐色的豆状物,叫做‘松果体’,道家称之为‘天眼’,佛家称之为‘识海’。向内可以看见你身体的小宇宙,向外可以看清宇宙万象。中医‘望闻问切’给人看病时,看的就是这里。如果你能打开这里,就拥有了二郎神的第三只眼睛。”   我心里一紧,想起以前在科普杂志上看见过一篇文章,说生物学家发现灭绝的古代动物头骨上有一个洞,起初迷惑不解,后来证实是第三只眼睛的眼眶。经研究表明,所有的动物,不管是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包括人类的祖先,都曾有过这第三只眼睛。随着生物的进化,这第三只眼睛逐渐从颅骨外移到了大脑内,成了“隐秘的”第三只眼。   退入脑颅后,松果体有一定程度的退化,人类的退化比动物更明显,可能是因为人类在地球食物链的顶端,遇到的危险较少的缘故。自然界的许多动物都能对自然灾害提前作出反应,而人类通常毫无察觉。   但即便如此,松果体仍然是人体“生物钟”的调控中心,掌控着重要激素的分泌,人类的睡眠、休息、月经周期、青春期……无不与它息息相关。它就像天人合一的感应中枢,让人体和宇宙戚戚相合。   神秘人的指尖摩挲在我的印堂上,酥麻如电,接着说道:“你闭上双眼,调整呼吸,将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丹田,然后进入空灵冥想。等到这只‘天眼’出现亮光时,再循着歌声,从‘天眼’看神殿……”   他的声音像是有催眠的魔力,我不由自主地合上眼睛,呼吸随着体内的炁流均匀起伏,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周围所有的声都慢慢地消失了。过了一会儿,双眉之间果然鼓起一点白光,越来越大,接着猛地一亮。   山顶的神殿清地浮现在我的“眼”前,我似乎飘移在空气中,视野随着那歌声一点一点地移动,由远而近。当我的“视线”越过白玉石阶,穿过那层层石柱时,心底一震,猛地睁开眼睛。   是那颗水晶头骨在唱歌!   水晶头骨晶莹剔透,忽蓝忽紫,在流沙金字塔上徐徐旋转着,焕发出瑰丽夺目的光彩,下颌骨一张一合,与歌声的节奏完全一致!   我虽然听说玛雅的水晶头骨会讲话,也知道印第安人流传的“会唱歌的十三颗水晶头骨”的古老传说,但始终觉得这些不过是捕风捉影的故事,以讹传讹。甚至在听了苏晴解构鲧头骨的长篇大论后,仍有点儿将信将疑。   直到此刻。   这一路以来,我见过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却没有一件可以与此相提并论。如果一个没有生命的水晶头骨可以说话、唱歌,那就彻底颠覆了唯物主义科学的根基。难道这个水晶头骨上真的附有“神”的灵体?或者它是宇宙中某种特殊的介质,可以连接不同的时空磁场,传导超自然能量?   歌声回荡,蓝天似乎在随之旋转,我的脑子里一团乱麻,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神秘人在我耳边一字一句地说:“你想要知道的一切答案,全在这颗水晶头骨的眼睛里,就看你有没有本事看得到了。” 第十八幕 鲧神女之泪!   第七位天使把碗倒在空中   “成了!”殿中宝座传出宏大的声音   然后电闪雷鸣,地震城塌,威力亘古未有   神也想起了巴比伦城   递给他盛满自己烈怒的酒杯   所有的海岛潜匿无形,所有的山峦皆无踪影   巨大的冰雹从天而降,砸落在人们身上   ——《新约·启示录》   这时冰川崩塌的隆隆之声已经渐渐止住,水晶头骨的歌声仍在雪山与蓝天之问悠扬回荡。   “祝融族”众人站在被球形闪电砸出的巨坑周围,鸦雀无声,望着石阶上俯卧的一具具烧焦的尸骨,全都露出了犹疑恐惧的神色。有了前车之鉴,谁也不敢再贸然送死。   神秘人轻轻地冷笑一声,像在吟诵什么谶语戒条:“唯得天命者,可入此殿。敢犯神威者,必受天谴。”   印度裔青年拍了拍手掌,人群流水似的朝两旁分开,八个男子高高地抬着一个金字塔形的木架朝神殿走去。昆西、坦卜、巴隆达挣扎着齐声怒吼,想要冲上前拦阻,却被周围的祝融族人用合金锁链紧紧拽住,乱棍齐下。   我这才发现莎曼娜被绑在金字塔木架上,白裙花冠,盛装打扮,己经苏醒了。那双妖媚而纯净的眼睛正悲喜交织地凝视着神殿,噙满泪珠,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和着水晶头骨的歌声默默吟唱。   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焕发着一轮圣洁柔和的光晕,和平时妖媚野性的模样判若两人。不知为什么,那光景让我呼吸窒堵,有些隐隐作痛。   神秘人低声说:“小子,你的机会来了。他们要拿鲧女的头颅来献祭天神,换取水晶头骨。等他们进入神殿后……”   “砍下她的头?”我吓了一跳,这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悲怆而痛楚的预感,惊惊怒交迸,起身就朝外冲去。   他一把将我拉住,皱眉道:“小子,你着什么急?以你现在这点儿能耐,还没到人眼前就被轰成渣了。我是说等他进了神庙,拿头颅换取水晶头骨时,再冲进去不迟……”   “人都……”我又急又怒,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度,如果不是他眼疾手快,一下捂住了我的嘴巴,将那剩下的半句“……死了还什么不迟”堵在喉咙里,估计己经让让祝融族的人听到了。   “原来你担的是这个鲧族姑娘,”他这才知我的意图,惊讶而又讥诮地乜斜着我,似笑非笑地传音说,“但就算是上帝,也不能破坏宇宙的能量守恒定律。你要想得到水晶头骨,就必须用和它同一血裔的头颅来换取,这姑娘是鲧族神女,再合适不过了。如果拿她一条命,能换回整个世界,你说值不值?”   我一愣,没想到竟有这种说法。必须承认,以头颅换取水晶头骨的交易,让我犹豫了大约两秒,但一想到莎曼娜的头颅滚地,鲜血染红了花冠……心里立刻抽紧了,用力地摇着头,心说:“当然不值!每个人的生命都是无价的,如果拿你的头去换,你干不干?”   他没生气,反倒笑了起来,淡淡地说:“看来你已经记起来一些事情了。对于想要拯救世界的人,多情是件好事,也是件坏事。多情让你慈悲,也会让你有不必要的妇人之仁。”他顿了顿,说:“但你既然己经决定要救这个姑娘,我就帮你这一次。不过你必须按照我说的做,绝对不能自作主张。”   我心里大喜,不住点头。   他松开手,低声说:“还记不记得在青藏火车上,我将你和另外一个乘客的外貌交换过来?人体就像电脑,基因就是正版操作系统的软件密钥,每份密钥的编码都不一样。手指上的经络是联接人体基因密码的信息通道,只要你能侵入别人的基因数据库,盗得授权密钥,就可以在你自己这台电脑上运行他的软件,变成他的样子……”   我当然记得。那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离奇、印象最深刻的事情之一。他仅仅用双手分别握住我和另外一个中年男人,就将我们瞬间交换了模样。那位中年男人名其妙而又哭天喊地地被国安局拉下了车,我却安全地到达了北京。   他简单地部署了一下计划,让我先把祝融族的人引过来,然后再将我变成他们中一个,混入人群,等他制造混乱后,再乘隙救出莎曼娜,能多快有多快地逃入神庙。   莎曼娜是鲧族神女,我身上又穿着“青云甲”,理论上球形闪电是不会朝我们招呼的,只要能逃入殿中,就有很大的机会安全地拿到水晶头骨。   有他在背后撑腰,我信心大增,从冰锥林里跃了起来,对着那边的人群人喊:“印度阿三,你欺负一个姑娘算什么本事?有种过来跟你爸爸的爸爸单挑!”等那印度裔青年朝这儿望过来时,我掏出电磁脉冲手枪,对着他“砰”地就是一枪。没打中他,边上一个祝融族战士反倒惨叫着抱住左腿,满地打滚。   祝融族的人哄然大哗,我转身便朝鲧神庙的后面跑去,一边胡乱开枪,高声叫骂。他们果然潮水似的绕了过来,枪声大作。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也和神秘人计划的一模一样。   冲在最前的两个祝融族战士刚将我按倒在地,他便从旁边鬼魅似的扑了上来。我只觉得虎口一阵剧痛,如同被雷电劈中,等到视野如水波晃定时,他和我已经与那两个祝融族的人交换了模样。   那两个倒霉蛋还没回过神发生了什么事儿,就被后方涌来的人们一通猛揍,打得鼻青脸肿,昏迷不醒。我和神秘人顺理成章地抓着这两个替死鬼,混入人潮,往回走去。   ※※※   眼看着距离金字塔木架和莎曼娜越来越近,我心里不由自主地砰砰急跳起来。正一遍遍地默记着神秘人传音授意的后续步骤,等待着最合适的距离和最合适的时机,后上方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尖啸,狂风鼓卷。   祝融族的人脸色齐变,纷纷指着我头顶,叫:“小心!”还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一只巨大的狂龙贴着头皮疾掠而过,我衣领一紧,己经连着我手里的那位“丁洛河”被人凌空抓起。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拔短刀,右臂被狂龙上的那人铁钳似的手一扭,死死地反扣在背上,疼得冷汗和眼泪一齐涌了出来。   那人触到我身上玉甲,微微一愣,又抓住我右手的无名指,摸了摸那枚“天神戒”,冷冷地说:“原来是你!”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额头犄角突出,狰狞凶暴。高歌!我松了口大气,这才意识到被抓走的人里独独少了他一个。或许是因为大劫临头,同仇敌忾,这张暴戾阴鸷的脸头一次显得这么亲切。   他最来到鱼骨山顶,一直没现身,估计也是想等到合适的机会,再出其不意地救出苏睛等人。看到“我”被祝融族的人抓走,奄奄一息,这才骑着狂龙神兵天降,出手相助。   想到这,我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对他的恶感顿时消减了不少。   高歌脑了转得倒也挺快,立刻明白手里的另一位“丁洛河”是假货,也知道我想干些什么了。继续驾驭巨龙狂似的冲向,沉着声音说:“我去引开印度阿三,你去救他们。”   不等我回答,他右臂一挥,将我凌空甩飞出十多米。滚入人群。劈手从下方一个祝融族战士手里夺过冲锋枪,朝着前方“哒哒哒哒”地猛烈扫,金字塔木架下的那几个人顿时被打成筛子,木架轰然坍塌。   四周人潮大乱,子弹纷飞。那只狂龙显然已经受了重伤,超低空滑翔了百余米后,再也支撑不住,咆哮着撞落在地。   高歌翻了几个滚,浑身鲜血,左手举着冲锋枪,右手挥舞着一柄长刀,低伏高蹿,狂风似的东突西掠,就像一个地狱里冲出来的恶魔,所到之处,不断有人惨叫倒地。   ※※※   山顶上一片混乱,到处都是人影,到处都是枪声。   我爬起身,若无其事地朝着坍塌散乱的金字塔木架走去,越走越快,慢慢地开始跑了起来。   莎曼娜躺在地上,对周遭一切视若不见,胸脯起伏,双眸仍在凝视着神殿,痴痴地聆听着那悠扬哀婉的水晶头骨之歌。两个大汉抓住她的双臂,连拖带拽地走向另一个备用的金字塔木架。   我逆着人潮越跑越快,不小心将一个右侧冲来的祝融族战士撞倒在地,急忙将他拉了起来。   那人看见我右手上碧光闪动的蛇戒,脸色一变,举起手枪抵住我的右肋。生死关头,耳边突然响起神秘人的低喝,我下意识地转身撤步,照着他的指示,左手抓住枪管朝上一拽,右手拔出钛合金短刀,闪电似的插入那人的胸口。   “砰!”子弹擦着我的前额破空飞去,那人惊愕地瞪着我,张大了嘴却一声也发不出来,软绵绵地趴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心里一震,这才想起自己杀了人了!自责、恐惧、后悔狂潮巨浪似的涌上心头,压得我透不过气。山顶枪声密集,这声枪响没引起注意。等到周围的人全都冲过去后,我才将尸体朝外一推,趔趄着深吸了几口气。   神秘人“哼”了一声,传音说:“小子,记住,丛林世界的生存法则就是弱肉强食。如果你不想被人杀死,就得先杀了他。任何犹豫都是在自杀。”他顿了顿,又说:“比如现在有人正打算割下你那位鲧族美人的脑袋,你要不要杀了他?”   我心里一凛,才发现莎曼娜己经被绑在了那备用的金字塔木架上,左边那身型较瘦的祝融族人抓住了她满头嘶嘶乱舞的蛇发,另一个胖了握住激光刀,虚空比划,正准备朝她修长的颈子切去。   我抓起地上的手枪,两只手臂不停地微微颤抖,朝那握刀的胖了瞄准。相隔几十米,如前再像先前一样瞄歪几厘米,后果很可能不堪设想。   胖子所握的激光刀光束约有五厘米长,蓝芒吞吐,已经快要碰触到莎曼娜的肌肤了。我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将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他的额头上,猛地扣下扳机。   “砰!”胖子身子一晃,笔直地后仰到地。   一击得我如释重负,立即朝莎娜个速冲去。   旁边那瘦子惊慌地左右环顾,拣起激光刀,正犹豫着是否要继续,被反铐住双手的坦卜已吼冲上前,一口将他右腕死死咬住。瘦子吃痛大叫,左手拔出手枪,对打坦卜的肩口连开数枪。   昆西、巴隆达从两边扑了上去,一个奋不顾身地将那瘦子的左臂死死压住,另一个直接咬住了他的脖子。瘦子筛糠似的簌簌颤抖,惨叫声瞬间断绝。   这时我已经冲到了金字塔木架下,连开数枪,将另外两个闻声赶来的祝融族战士撂倒在地,却没注意到胖子挣扎地爬起身,举枪对准了我的后背。   “小心后面!”神秘人的叫声刚在耳边响起,“噗噗”连声,后心剧痛,翡翠玉甲再次救了我的命。但挨了这么几枪,炁流岔乱,浑身如水波晃荡,很快又恢复了自己的原貌。   我贴地急滚,本能地抓起手枪,转身朝那胖子连开了六枪,直到将他打得满脸开花,才惊魂未定地顿住扳机。   好在这一连串的事情全是在十秒内发生的。而祝融族所有的焦点又都集中在了高歌身上,没人注意到后边发生了什么。   我抓起激光刀,切断昆西、巴隆达身上的合金锁链,又将莎曼娜从木架上抱了起来。   她不知被下了什么药,双臂软绵绵地搂着我的脖子,全身无力。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喜悦地凝视着我,泪水滑落脸颊,满头细蛇咝咝摇曳。我心里莫名地一颤,知道此情此景必曾发生,只是不明白究竟是在梦里,还是在另一个时空。   正想如法炮制,用激光刀切断十几米外苏晴与Selina的镣铐,昆西突然抓住我的肩膀,拍了拍膛,又指了指莎曼娜和鲧神庙,咿咿呀呀地说了一大串话,神情严肃,似乎在表示他会代劳剩余的工作,催促我快点带着莎曼娜去夺取水晶头骨。   神秘人不知混在人潮中的什么方位,尖细的声音在我耳边哈哈而笑:“他说得对,要想不牺牲自己的头颅换取鲧头骨,只有将你们的阴阳精血合在一起,滴入流沙。时间紧迫,可不去就来不及了。”   我脸上一阵烧烫,他的意思难道是让我们在神殿里交合?忍不住低头朝怀里瞄去,莎曼娜也正满脸晕红地望着我,视线交对,立刻别转开来。   这时高歌己经和那印度人交上手了。我趁着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于他们,抱起莎曼娜,慢慢地朝鲧神庙走去,眼角余光扫瞥,却又忍不住驻足观望。   除了香港的武侠电影,我从没见过这么精彩纷呈而又惊心动魄的打斗。俩人凌空飞旋,每一个动作都快如闪电,狂猛如风雷,彼此肢体甚至还没接触,就己光轮鼓涌,爆炸出层叠气浪,简直像是用特效做出来的。   两人越转越快,周围地上的冰雪如同被飓风席卷,随着他们的脚步碎裂进飞,一层层拔地而起。众人纷纷后退,就连几十米之外的我们,也被那凛冽的狂风迫得呼吸艰难,睁不开眼睛。   我心里突突狂跳,越看越觉得口干舌燥,不可思议。和这次相比,高歌和神秘人在外滩18号的对决就像是跳老年人健身操。或许是当时因为繁华闹市,他们都不愿招惹太多的注意,所以才隐忍着没有展现出真正的实力。   见我半天不移步,神秘人传音说道:“你还发什么愣?这小子就快输给阿三了,再不去取水晶头骨,就得搭上自己的脑袋了……”   话还没说完,“嘭”地一声,两人周围突然鼓起一轮绚丽如霓的光团,高歌果然喷出一口鲜血,被震得连退了十几步。   ※※※   “轰!”极远处的天边忽然传来闷雷似的响声,隐隐能看到天空一阵阵地发红。山顶上所有的人都暂停了下来,寂然无声,面面相觑。   莎曼娜十指紧紧地抓住我的肩膀,恐惧地凝望着天边,低声颤抖着说了些什么。   神秘人不耐烦地传音说:“火山又开始爆发了。小子,你再不取水晶头骨,可就真的来不及了!”   我不知道水晶头骨与火山喷发之间有什么关联,但我有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在莎曼娜的梦境里,巨大的彗星急速逼近,到处天崩地裂,熔岩喷吐,我们功亏一篑,被“祝融族”抢走了水晶头骨。她为了夺回头骨,不惜以“流沙之咒”牺牲自己,全身化作了流沙……   我不能让这一切真的发生于这个世界。   当我抱起莎曼娜,全速朝鲧神庙冲去时,终于被几个祝融族的人发现了。刹那间,所有的人全都将目光转到了我们身上,纷纷大呼小叫着包抄围堵。   神秘人细小的声音在我耳边叹了口气:“小子,你百米赛跑和三级跳远的成绩是多少?如果刷新不了世界记录,就跑着去投胎吧。”   子弹擦着我身沿呼啸怒舞,短短几秒钟,后背就连挨了三枪。虽有玉甲护体,仍疼得我泪水交涌,跌跌撞撞。这时己经无路可退,只有聚精会神地运转经络内“炁流”朝神殿全速狂奔。   神秘人传授给我的那些“超能力”,经过这一个月的磨砺与生死考验,全在这一刻融会贯通,发挥到了极致。我脚底如同踩着风火轮,越跑越快,加上又有“青云甲”护体,以及他不时地指点提醒,那些祝融族的人鞭长莫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左冲右突,“之”字形地从他们中间穿掠而过。   那印度人鹰隼般的双眼一直冷冷地盯着我,等到我加速腾空,从神殿前的那条沟壑上高高跃起时,突然凌空翻转,一拳猛击在地上。   “嘭”地一声,地面裂缝飞进,急速扩大,整个山顶连着神殿微微颤动起来,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还以为鱼骨山再次发生了雪崩。继而只听轰然巨响,前方竟瞬间迸裂出几条宽近四五米的沟壑,横亘在我面前!   我心里猛地一沉,简直难以置信。这阿三到底是谁?居然能仅凭着血肉之躯,开山裂地,造成堪比地震的狂猛破坏力!   但此时已是离弦之箭,就算想要收势也来不及了,神秘人在我耳边低喝:“不要多想,跳过去!”我只好硬着头皮一咬牙,将体内流冲向脚底,大叫着高高跃起。   第一条沟壑越得倒是有惊无险,往前冲了几步,又勉强越过了第二条。但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跃到第三条沟壑上空时,体内流己经明显跟继不上了,跳的高度大打折扣。更要命的是,沟壑余震不断,居然又朝外崩塌了几米。   身在半空,根本没法调整姿势,就在我以为这回必死无疑时,身后狂风鼓舞,高歌大喝着凌空跃起,在我后背猛力一推,立刻又腾云驾雾地朝前冲了六七米,正好落在了裂壑的坑沿。   后方子弹呼啸而来,打得石地火星四溅。我抱着莎曼娜翻身急滚,躲到了一块凸起的巨石后。还来不及喘气,上空“嘭”地一声闷响,涌起刺目的光浪,高歌被那印度人凌空一拳击中,撞得冲天飞起,重重摔落在身边的土坑里。   我被那印度人匪夷所思的力量震慑住了,看着那纵横迸裂、扭曲变形的坡地,突然想起了前往司马台途中所遭遇的那次离奇“地震”,再一想当时这印度人也在场……浑身冷汗全都冒了出来。如果这二者之间并非巧合,那么此人拥有的能量也未免太恐怖了!   祝融族欢声雷动,似乎觉得胜券在握,潮水似的朝我们冲了过来。   高歌从土坑里踉踉跄跄地站起身,突然昂首狂吼,胸口的伤疤鼓起淡青色的火焰,整个人都仿佛随之燃烧起来了,犹如凛凛天神,挡在我们身前。   神秘人在我耳边呵斥:“还不快走!”我眼眶一热,来不及多想,抱起莎曼娜,用尽全身的力气,沿着白玉石阶朝上方的神殿冲刺。   白玉石阶一共七十二级,从下往上飞奔时,那雄伟高矗的神殿巍巍如泰山压顶那个,气势磅礴,将阳光全挡住了。狂风鼓舞,莹白的廊檐在蓝天下镀着一线刺眼的金光。   冲上廊檐,转头再往下看时,那种震撼更加强烈。斜陡的石阶连接着斜陡的雪坡,一直通向两侧的万丈悬崖。下方天湖如带,云雾缭绕。那连绵环绕的雪山之外,是茫茫云海。然后是云外之海,海外之山……就像站在天界仙宫,俯瞰滚滚红尘。   那一瞬间,我心里一片空茫,突然忘记了生死,忘记了水晶头骨,忘记了父母,忘记了玄小童,甚至忘记了为什么来到这里。唯一涌上脑海的,只有陈子昂的那首诗——“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后,祝融族的人突然全都止住了脚步,也不敢再朝我射击,远远地站在周围的雪地上,眺望着我,神情紧张,似乎在等待着我被球形闪电撞飞。就连高歌和那印度人也暂时罢手,扭过头望着我。时间就像是停顿住了。   就在这时,神殿右后方突然传来飞机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仿佛滚滚雷鸣。所有人纷纷转头眺望,露出惊愕愤怒的表情。   “呼”地一声,一架直升机从神殿檐顶冲了出来,接着是第二架、第三架……转眼之间,就有数十架直升机掠过头顶,在上空穿梭盘旋。然后左右两边又冲出二十多架战斗机,除了国产的歼-10,居然还有美国的F22猛禽,混合编组,呼啸纵横。   头顶的直升机嗡嗡盘旋,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下面的人听着,下面的人听着,你们闯入的是中国政府与美国政府的联合秘密基地,立即放下武器,举手投降,否则格杀勿论。重复一遍,立即放下武器,举手投降,否则格杀勿论。”然后又用英文说了一遍。   第一遍的普通话不太标准,听起来有些耳熟,再一看这些飞机上写着的“IMJ”三个大字,我一下想起来了,说话这人应该就是那什么“罗伯特·塞吉塔里亚斯”,自称为“美国联邦调查局神秘现象调查科”高级探员的意大利人!   当初乘坐那趟飞往北京的灵异航班,离奇地坠毁在青藏雪山后,我被软禁在国安局设于雪山顶部的秘密医院,这个意大利人曾和国安局的探员一同出面,向我问询。   那时对于中美两国竟然会联手调查世界各地的神秘现象,我还有些将信将疑,但从现在的场面来看,他说的应该是真的。只是我不明白,他们是怎么找到羽山的?又为何将这个神奇的史前世界宣布为中美两国的联合基地?   停在山坡上的那艘飞碟火轮喷吐,越转越快,突然冲天飞起,“轰!”“轰!”外沿的激光闪电似的击中附近的两架直升机,猛烈的爆炸声就像是静夜春雷,将所有人全都震醒了。   祝融族一边端起武器,朝着天空的飞机密集扫射,一边绕过沟壑,四面八方地朝神殿上涌来。   乱战顿时全面展开。   空中的机群呼啸着俯冲穿梭,予以猛烈反击。刹那间,飞碟被五枚导弹连续击中,急速翻转着撞击在雪山上,黑烟直冒,又摇摇晃晃地朝外面云海冲去。许多人还来不及冲上神殿,就被打成了马蜂窝,簌簌仆倒在地,鲜血染得白玉石阶一片猩红。   鲧神庙的电磁场异常强大,这些战斗机既然能够避开干扰,正常运转,说明是有备而来。好在他们也明白鲧神庙的珍贵,投鼠忌器,始终不敢用导弹轰炸山顶,更不敢伤及神殿分毫。   这时我也顾不上是否会被球形闪电击中了,抱起莎曼娜,全速往神殿里冲去,耳边听见神秘人断断续续地传音喝道:“鲧神庙很快就要启动自我毁灭程序了,你只有三分钟的时间去取水晶头骨,要想活着离开这里,就得照我说的话做,千万别自作主张!”   ※※※   神殿里的每尊石柱直径约三米,高大约二十米,层层环绕,庄严肃穆。汉白玉石的地面刻着蜿蜒回旋的花纹,镶嵌着闪闪发光的晶石,每踩一步,就像步步生莲,光影随之摇曳浮动。   但那时我根本无暇欣赏这些雄伟瑰丽的建筑细节。神殿外轰鸣不断,爆炸连声,夹杂着一声声凄厉的惨叫。神殿里寂寂无人,除了水晶头骨的歌声,就只有我脚步的回音,空旷而清晰。   神殿中央是一个圆形的下沉广场,正上方是个半球形的镂空穹顶,嵌满了千万颗闪闪发亮的蓝绿色品石,阳光透过这些品石,投射下诡谲迷幻的光芒,宛如星空。   那座巨大的流沙金字塔矗立在下沉广场的中央,细沙随着“星光”的变化而无声流动。   塔尖上的水晶头骨晶莹剔透,忽蓝忽紫,旋转着唱着歌。柔和的光晕与上方投映的万千微小光束交相激荡,离心飞甩出一圈圈绚丽无比的光轮。那一圈圈急速旋转的光轮,流光滋彩,浮映在空中,又像是梵高画笔下奇异迷离的星夜。   我心里“咯噔”一跳,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难道一年前我在长城上看见的旋转的星星,以及“魔屋”那夜在烽火台上看见的夜景,全都源于这座神殿里的这颗水晶头骨?   刚靠近下沉广场的边沿,流沙金字塔周围的地而突然一震,环绕着内圈,朝上层层拱起。我这才发现这“地面”居然全是山金银铜棺组成的,悬浮空中,微微摇曳。   上方穹顶的那千万点蓝绿色品石也跟着徐徐旋转起来,璀璨如星辰,照耀在水晶头骨上,光波急速扩散,交相辉映,就如同一个涡轮旋转的银河,漂浮在我的周围。   那种壮丽而震撼的景象难以用言语形容,仿佛瞬问窥望到了宁宙的典秘,让我突然感到一阵战栗的激动。   抱着莎曼娜,梦游似的沿着那悬浮的金银铜棺往下走,忽然又想起梅里雪山的狗头人说的那句谶语:“塔尖的星辰,指引永生的迷途,宇宙是骷髅的眼睛。太岁燃烧的四季,审判之日来临,一切都是冥冥注定。”   “太岁燃烧的四季,审判之日来临”指的应该就是梵高《最后一年》所暗示的世界末日,而“塔尖的星辰,指引永生的迷途,宇宙是骷髅的眼睛”多半就是这指鲧神庙的水晶头骨所蕴藏的终极奥秘了。   我终于如他所说,来到了这“失落之国”的“亡灵之殿”,但能否穿越“镇魂棺”的“水中火”,拿到“堕天使”的“善恶果”呢?凝视着塔尖的水晶头骨,我的心怦怦狂跳,真想立刻就探手将它摘下。   神秘人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连续传音提醒我,千万不要用手去碰流沙金字塔。   这时脚步声越来越密集,己经有人冲入神殿了。广场底部的金银铜棺一个接一个急剧震动起来,“轰”“轰”连声,几个黄绿色的火球从棺里透射而出,旋转着飞过神殿,朝外呼啸而去。   光芒鼓舞,伴随着猛烈的迸爆声,传来一阵阵凄厉恐怖的惨叫。然而对于所有人来说,目前唯一的生存机会就是这座神殿,以及神殿里的水晶头骨,就算再害怕球形闪电,也得拼着命往里冲了。   人潮不断涌入,几个祝融族的战士看见那旋转的水晶头骨,目眩神迷,忍不住大叫着跃向金字塔,想要伸手抢夺。可身体刚沾到滚滚流沙,立刻被卷入其中,金光闪耀,全身虚化,变成飞舞的细沙。   金银铜棺震动得越来越厉害,球形闪电不断地穿梭飞舞,炸涌的光浪映得神殿里忽红忽紫,惨叫不绝。不知是因为我身上穿着的“青云甲”,还是我们的身份,这些球形闪电就像长了眼睛似的,挟带着滚滚炽光从我们四周回旋扫过,却绝不碰触分毫。   我抱着莎曼娜沿着悬浮的金银铜棺跳跃下冲,到了广场地面,突然听见神秘人在上方大喝:“快将你和鲧神女的血滴入这颗头颅的双眼,然后再扔到金字塔里去!”   他手一挥,将那颗用衣服裹着的蛇发女尸的头颅抛到了我的掌心。我一愣,这才明白先前在湖底,他为什么要切下这颗脑袋一只有用同一血裔的头颅,才能换取水晶头骨。   但还不等我刺破指尖,那印度人突然飞跃而下,一把抓住了那颗蛇发女的头颅。   我下意识地往后奋力一夺,“砰”地一声,头颅的下颌骨竟然被我们拽了下来!   他一愣,我也彻底呆住了。头颅己毁,拿什么来交换鲧神骨?   印度人鹰隼般双眸怒火闪耀,探手就朝莎曼娜抓来。幸好神秘人及时冲到,双拳掀卷起狂风暴雨似的气浪,将他震开,朝我人喝:“来不及了!神殿马上要坍塌了,你再不砍下鲧神女的脑袋,金字塔里的流沙就会将神殿里的每一个人吞没!”   周围猛地一震,接着整个神殿果然开始摇动起来,头顶的“星光”急速地旋转闪烁,仿佛随时要倾泻而下。   莎曼娜搂着我的脖子,泪光滢动地凝视着我,嫣然一笑:“阿布微举再个燕。”右手凌空一抓,那只水晶头骨从金字塔顶不偏不倚地飞到了她的手中,然后拉住我的手,一起捧着头骨,紧紧地吻住了我的嘴唇。冰凉的泪水从她的脸颊滑入唇瓣,又在我们的唇齿之间层层洇散,化为酸甜苦涩的滋味。   那一刻我如遭电击,万千乱象纷呈闪烁,我忽然想起了她翻身骑在我的身上,尖刀抵住咽喉,灼灼凝视的双眸;想起了她坐在暴龙背上,在晚霞里回眸一笑,映染红光;想起她故意用尖牙咬破我的嘴唇,又咯咯笑着敷上冰雪,温柔吸吮;想起她在金色的流沙里渐渐虚化,还没来得及说完“来生再见”就随风飘散……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所有让她甜蜜而痛楚的梦境,想起了所有不曾却又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当我心里一紧,猛地推开她时,己经太迟了。她软绵绵地躺在我的怀里,右手握着那柄激光刀,血线在脖子上慢慢地洇开。嘴角含笑,涣散的眼波仿佛仍在凝视我,悲喜甜蜜。   穹顶轰然震动,数以万计的晶石流星雨般缤纷坠落。   我抱着她,站在那急速崩塌的壮丽神殿里,看着流沙滚滚,漫过我们的身体,又淹没了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容,苍茫如堵,无法呼吸,突然无法分辨这一切究竟是真实的,还是仅仅只是一场梦。   如果这只是一场梦,醒来后的我是否还是我?如果这是真实的,那么梦中的那个我又是谁?梦里梦外,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   神殿里响起“嘀嘀嘀嘀”的急促声音。就在穹顶塌落下来之前,苏晴、Selina、高歌、昆西终于先后赶到了,四周隆隆狂震,一片黑暗。   我浑浑噩噩,对周遭所有的一切都置若罔闻,想起神秘人所说:“你想要知道的一切答案,全在鲧头骨的眼睛里,就看你有没有本事看得到了。”心潮汹涌,举起水晶头骨,和那双眼窝平直对视。   黑暗中,它的下颌骨一张一合,双眼就像两个深邃无比的星系漩涡。才只看了一眼,我就觉得天旋地转,仿佛被吸入了消融一切的黑洞。然后猛地往下一沉,似乎连着流沙一起急速陷落到无边无际的虚空里,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第十九幕 逍遥游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   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庄子·逍遥游》   我仿佛灵魂脱窍,无依无傍地悬浮在高空。   鱼骨山在下方猛烈地震动着,层层叠叠地进裂开来,“嘭”地一声巨响,覆盖在山体外部的冰石突然土崩瓦解,朝着四面八方抛飞炸舞。   盘旋在周围的直升机与战斗机闪避不及,除了少数几架侥幸逃离,其余全被撞得粉碎,爆炸的火浪此起彼伏,映红了茫茫云海。   破茧而出的鱼骨山呼啸着腾空飞起,在阳光下闪烁着淡淡的白光,就像是一艘鱼骨形状的、通体由水晶构成的巨型飞船。   我想要看得更仔细些,却觉得天旋地转,头痛欲裂,猛地被吸入那飞船掀卷的巨大涡旋。   等我再次恢复意识时,己经斜躺在那艘透明的水晶飞船里。透明的座椅、透明的驾驶舱、透明的穹顶、透明的地板、透明的舱壁……从每一个角度朝外看,全都一无遮挡,纤毫毕现。   飞船上方是无边无际的湛蓝天空,悬浮着数以万计的巨型品石。近的晶石直径大约有两三百米,远的肉眼可以察辨,仿佛外太空的小星体,在太阳下折射着淡淡的光。   这些“星体”不断地呼啸陨落,擦过飞船的外舱,撞向下方那蔚蓝辽阔的大海。巨大的海啸席卷狂涛,和飓风一起肆虐着漫长的海岸线。   大地裂壑遍布,满目疮痍。赤红艳丽的岩浆持续不断地喷薄着,火山云滚滚喷涌,凝结在上空。我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无数的史前巨兽正在平原上仓皇狂奔,不断悲嘶倒地……   整个世界在我眼前毁灭,如此苍凉,又如此壮丽。   飞船突然一震,像被什么撞中了。水晶操作台上浮现出一个飞船的3D感应图像,受撞击的部位渲染为橘红上午,“滴滴滴”直响。接着,震动越来越猛烈,飞船的图像上又出现了几块橘红,急速扩大。   “嘭”地一声,一颗巨大的悬浮晶体突然从前方重重撞来,周围一切顿时如水波涣散。我被那狂猛的冲击波掀得翻身抛飞,头疼得快要炸开来了,隐隐约约地看见,那无边无垠的蓝色天幕正在迅速龟裂,层层崩塌……   我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吸着气,紧贴着藤椅的后背浸满了汗水。   阳光炫目,明媚的蓝天浮着朵朵白云,时间就像是凝固住了。   过了一会儿,才听见周围蝉声如潮,碧绿的树叶在这夏末午后的暖风里沙沙作响。   山脚下的沙滩金光灿灿,游人如织,几艘游艇正拖曳着白线,在岛屿间飞速蜿蜒,不时传来欢声笑语。   “又做怪梦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人弯下腰,擦了擦我额上的汗珠,用带着香港腔的普通话关切地问我,“怎么样?头还疼不疼?”   “徐医生,”我恍惚了几秒钟,才想起她是谁,身在何地。摸了摸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苦笑着坐起身:“还有点儿。也好,只要能感觉到疼痛,就说明我还没死。”   “放心,你会长命百岁的,”她嫣然一笑,捋了捋被吹乱的头发,将放在茶几上的检查报告递给我,“颅骨、腿骨、臂骨都已经愈合了,脑部、脏器没有损伤,皮肤、血液也己经完全恢复正常。如果你愿意,今天下午就可以办理出院手续。”   我随手翻了翻检查报告,吐了口气,笑着说:“这么好的地儿,无敌海景,免费吃住,还有24小时贴心看护,我可真舍不得走。再说走了以后,上哪儿找这么漂亮的女医生谈心去?”   她脸上微微一红,也跟着半开玩笑地回答:“那你可以拨打999呀,不仅可以看到漂亮的女医生,还能见到很多漂亮的香港警花。”可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转头凝视着支立在边上的巨大画板,换了个话题:“这就是你做的梦吗?”   这张油画就像是达利的超现实主义梦境。火山喷薄,陨石如雨,到处都是惊恐变形的史前巨兽,通红的天空宛如迸裂的穹顶,层层坍塌……正是这三周以来我所一再梦见的、恐怖而壮丽的末日景象。   我点点头:“喜欢吗?喜欢我送给你。以后你每次做噩梦时,就会想起我了。”   “多谢,”她忍俊不禁,又板起脸说,“不过这儿是医院,病房的露台是给你呼吸新鲜空气的,不是用来画画的。要想彻底恢复,就得乖乖听医生的话。”   我所在的这家私立医院坐落于香港深水湾的半山,几座白色的洋楼,浓荫遮盖,隐秘而舒适。除了最先进的设备、最严密的保安和亚洲第一流的医护人员,还有最美的风景。躺在这间病房外的露台上,看着初秋的香江海景,简直就像在度假。当然,费用也是天文数字。   我根本不记得鲧神庙坍塌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当我从昏迷中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深水湾的海景,以及徐医生亲切俏丽的笑脸。   起初我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会从“羽山”到了这里,这些医生、护士又为什么毕恭毕敬、无微不至地照顾我这个来历不明的穷光蛋。   我问他们是谁将我送到这儿来的,是否还有其他人幸存,他们全都笑而不答,只说有人结账,让我放心好好养伤。直到某一天,我看出医院徽章里隐藏的太极图案时才豁然开朗。   “盘古”旗下有许多“华夏南洋”等财团控制的产业,为它寻找鲧神庙提供各种隐秘的支持,这家医院必定是其中之一。作为华夏南洋的新任董事长,受到这样的礼遇自然也就不足为奇了。最让我振奋的是,既然我能活着来到这儿,说明苏晴、高歌、Selina等人多半也已逃出羽山。   然而接下来的三周,苏晴等人并没有出现,也没有任何人来探望我,就连那颗水晶头骨、神秘人、印度青年、IMU与国安局……也全都不知所终。没有人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所期待的所有谜团的答案,也随着那颗消失的水晶头骨成了镜花水月。   每天不是躺在病床上挂瓶输液,就是坐在露台的藤椅上眺望海景,或者支起画架写生,打发时间。日复一日,波澜不惊,似乎又回复到了2010年7月15日前的日子。   除了梦里。   每次入睡后,我总会“回到”鲧神庙崩塌的那一刻,目睹鱼骨山化作水晶船,穿行于那天崩地裂、行将毁灭的世界,并且总在飞船被陨石撞中那一刹那惊醒。   醒来后,想起莎曼娜,想起玄小童,想起在羽山发生的所有事情,心里总难免一阵锥刺似的剧痛,茫然若失,仿佛有千言万语,却堵在喉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些荒诞而混乱的片段支离破碎,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只是幻觉。但那时,唯有这个梦境才是唤起我记忆的唯一钥匙。没有“画梦仪”,我只好用笔记录梦境,试图从中找到遗漏的线索。   ※※※   徐医生走后,我又在露台上画了一会儿。下午四点钟,护士帮我办好了所有的出院手续,一辆温莎蓝的宾利慕尚已经在门口等着我。   除了司机,还有一个穿着黑色西装、不苟言笑的保镖,和一个两鬓斑白的高瘦老头儿。不出我所料,老头儿果然是“华夏南洋”的御用大律师虞秉忠,他给我带来了董事会签过字的任命决议书,以及各项股权、财产转移的法律文件。   山道蜿蜒,车子朝维多利亚港的方向飞速行驶,阳光在茂密的林阴间闪烁。   虞律师语速很慢,夹杂着英文法律词汇,逐一介绍这些文件所代表的资产细则。   虽然我早就知道华宗胥富可敌国,也早就有了继承他遗产的心理准备,但仍被那一个个远超想象的数字震得目瞪口呆。   “丁先生,根据华先生的遗嘱,只要您在未来的一年内,通过董事会的各项考核,就可以获得他名下所有的资产。但如果未能通过考核,根据这份附加的保密协议,您不仅将失去继承权,还必须接受‘忘川手术’,抹去这一年的记忆。如果您同意,请在这里签字。”   我握着他递来的万宝龙笔,心里突突直跳。对我来说,过去一年的记忆原本就已非常可疑了,再失去一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犹豫了几秒,我在文件的空白处签上了名字。   他点了点头,又递给我一个装着护照、房卡、汽车钥匙、VERTU手机和几张VISA卡的LV男包:“这一年内,您虽然不能继承华先生的遗产,但仍然享有‘华夏南洋’董事长的所有待遇。为了安全起见,我们为您安排了另外一个身份。从现在开始,您是华先生在美国的远房侄孙,姓华名耀东,英文名Michael,三周前进入香港,现在暂时入住‘华夏’旗下的半山酒店。至于下一阶段的安排,董事会将另外与您联系。”   除了那本以假乱真的护照,包里居然还有一个U盘,储存着上千张“我”从小到大在美国生活的照片,浑然天成,看不出任何电脑处理的痕迹。我飞快地浏览了一遍,心里涌起酸苦交杂的异样感觉。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的意识到,自己再也不是从前的丁洛河了。   虞律师又彬彬有礼地回答了几十个关于我新身份的疑问,但当我问及羽山发生的事情,以及苏晴、高歌等人的下落时,他却讳莫若深,只说他们目前都很安全,时机合适时,自然会与我联络。   出了香港湾仔隧道后,车子又沿着斜陡的山道东拐西弯,驶上半山,在一个楼高三十多层的酒店前停了下来。   这家富丽堂皇的五星级酒店属于“华夏南洋”的产业,我所入住的总统套房位于三十六层,占了半个楼面,书房、酒吧、小影院、健身房、桑拿房……应有尽有,极尽奢华。   套房的北曲与东面是270度的弧形落地窗,一无遮挡,视野极佳,可以俯瞰整个维多利亚港。正值傍晚,蓝天如洗,夕阳斜照,海港北岸的建筑群被映得金光灿灿,心情仿佛也跟着明亮起来。   虞律师告辞前,又仔细地嘱咐了一遍,让我背熟新身份的所有细节,不可打电话给父母及从前的朋友,也不要试图联系苏晴等人,以免暴露行踪。他生性谨慎,除了那位据说原先是“中南海保镖”的坤仔,又找来了两个酒店的保安,一起住在外面的保镖房里,24小时轮值候命。   我洗完澡,翻身跳到宽敞的大圆床上,看着窗外云起云落,暮色渐浓,几个月来从未有如此刻这么放松,连晚饭也没吃,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醒来时已经是凌晨一点,窗外这座不夜之城依旧灯火璀璨。我饥肠辘辘,让酒店送了四份肉眼牛排、四份刺身拼盘、四份水果沙拉、一瓶90年的波尔多红酒,和那三位保镖一起饱餐了一顿。   吃牛排时,想起玄小童笑吟吟地对我说:“如果我们能从这儿活着回去,我顿顿给你烧牛肉吃,那时你可不许说腻啊”,心里又是一阵难受。   在医院三周,没有手机,没有电脑,简直就像与世隔绝。这时吃着宵夜,看着电视里的台风预警,心里突然一动,靠,我真是太蠢了!如果鲧神庙坍塌后,真的发生了我所梦见的可怕灾难,不管那神秘的“羽山”究竟在什么地方,新闻里必定会有所报道!   连嘴里的0TOR0也来不及咽下,我急忙打开电脑,搜索各大中外网站,查找这一个多月来的相关新闻。   然而让我感到失望与惊讶的是,目不交睫地搜索了三四个小时,不仅没看到“羽山”与鲧神庙的任何报道,就连规模稍大点儿的地震、火山、海啸或陨石撞击……也未曾发生过一起。就算我所梦见的末日景象不是真的,在羽山所亲眼目睹的火山爆发呢?   难道也是我的幻觉?   我不死心,继续拽索“水晶头骨”、“恐龙”、“镇魂棺”、“IMU”等关键词,全都一无所获。但当输入“梵高 最后一年”时,页面上终于跳出了一则让我心跳骤然顿止的新闻:   “梵高神秘遗作《最后一年》现世,将于伦敦公开拍卖。”   这则新然引起了极大的轰动,全球各人新闻网站竞相转载。根据其报道,这幅油画是两周前,由一个神秘的印度人发现的。油出上原本覆盖了一层人物肖像画,用特殊的方法去除后,就能看见藏在下曲的梵高真迹。这与梵高的另一幅“画中画”《一块绿草地》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呼吸窒堵,握着鼠标的手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难道新闻所说的神秘印度人就是“祝融族”的印度阿三?那幅梵高真迹连着背包掉入鱼骨山天湖后,明明已经被雪崩的山石层层叠叠地压在湖底,又怎会落入他的手中?   新闻里还有一个链接,指向“苏富比拍卖行”为这幅画专门设立的官方网站,官网的名称就叫做“梵高的最后一年·夏夜”。点开一看,果然是我在华宗胥的木屋里取走的那幅肖像画!   占击网页右侧的“动画演示”,那幅画慢慢褪去油彩,变成了一幅充满了浓烈梵高风格的夏夜莲花图,虽然只能看见局部,但和我在“葵画廊”密室里看见的另外三幅无疑同属一个系列。   我强捺住突突的心跳,仔细地浏览了拍卖的流程。根据官网介绍,拍卖将于2010年的圣诞夜在伦敦苏富比进行,底价8000万美金,只有在网站预先登记、支付100万美元押金的VIP客户才能获取拍卖资格。我拔出虞律师给我的那几张各大银行的VISA卡,踌躇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生生忍住了。   这时窗外朝霞如荼,第一缕晨光己经透过云层,斜斜地照在了维多利亚北岸。   不知不觉,竟已过了一夜。   ※※※   接下来的两天,我几乎足不出户,天天守在电脑前,着魔似的搜索这幅“最后一年的夏夜”所有信息。   苏富比为了这次拍卖显然也运足了心思,官网上每隔两个小时,就会推出一个特别的活动,并更新大量的相关报道,为宣传造势。同时还设立了一个专门的BBS论坛,短短两周,注册用户已经超过了8万人,每隔一秒钟,就会刷出几十个新帖。   一个ID为“梵高密码”的网民很快引起了我的注意,他自你得到神启,发现了梵高的四幅遗作之间的隐秘关联,只要逐一破解,就能明白其中所隐藏的关于世界末日的奥秘。   他发的几十个主帖里,除了模棱两可、莫测高深的“预言”外,还手绘了另外三幅油画的草图,而这些草图与我在“葵画廊”所见过的真迹竟然真有七八分相似!按照苏晴当日所说,全世界知道这些画的人,最多不过五个,那么这个人究竟是谁?   我搜到了这个ID在Facebook和Twitter等网站的用户名称,加以关注,并几乎参与了他每一条主贴的讨论,试图套出一些口风。但不知是他警惕性高呢,还是故意卖关子,每次讨论到关键时,总是生生刹住,无论其他网友怎么软硬轰施,他始终不说出“梵高密码”的终极秘密。   我困了就合衣躺在沙发上,饿了就让酒店送餐到客房,就连洗澡也只是匆匆地冲过即算,所有的时间被这个网站占据了。除此之外,我还顺带搜索了“奏画廊”的资料,意外而又意料之内地发现,“葵画廊”在上海的那处洋楼己经变成了酒肥,除了2008年的一次画展,再也搜索不到相关信息。   直到第三天傍晚,我才出门吃了一次晚餐。我在坤仔的陪同下,坐着那辆宾利慕尚绕过半个港岛,在中环的一家法国餐厅美美地享用了一顿法式龙虾与鹅肝。对岸尖沙咀灯火璀璨,让我想起了两年前初次到香港的情景,百感交集。   那时我虽然穷得叮当响,却有女友陪伴,站在那游人穿梭的尖沙咀海滨长廊里,恣意挥洒画笔,描绘这南岸的辉煌夜景,意气风发地想象着终有一天自己能站在太平山巅,俯瞰世界……时间如滔滔流水,当我终于从彼岸到达此岸,却发现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回到酒店后,我才发现自己忘了带VERTU手机,一共有7个未接来电。这些号码很奇怪,回拨时全都提示为空号。我又拨了几次虞律师的号码,始终无人接听,隐隐觉得有点儿不妙。   打开电脑,正想查收邮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苏晴!”听到话筒里传来的熟悉声音,我心里猛地一震,惊喜交迸。   “你现在在哪儿?”她的声音从未有过的焦急,听说我回到酒店,也不和我寒暄,直接催促我马上离开房间。   我一愣,正想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儿,套房外传来了门铃声,有人礼貌地说:“客房服务。”   苏晴在电话里听见,叫道:“不要开门!”可惜己经迟了一步。保镖房里的那两位保安刚将门打开,就“嘭”地被撞飞出十几米,血肉模糊地从我眼前滚了过去,瞬间毙命。   眼角瞥望,浑身汗毛全都竖了起来,印度阿三!推着餐车进来的侍者,居然就是在鱼骨山顶一拳震得山崩地裂的神秘印度人!   “别发呆,快走!”苏晴在电话里连声大叫,“你的卧室衣橱里有一个安全密室,快躲到里面去!”   “砰!砰!砰!砰!砰!砰……”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坤仔抢身挡在我身前,朝着那印度人连开了六枪。但那人的动作简直快得如同鬼魅,左一摇,右一晃,还没来得及看清,便己冲到了坤仔面前,一拳击中他的肚子。   “嗵”地一声闷响,坤仔拨地飞起,重重地撞在落地窗上,坚不可摧的防弹玻璃竟迸出了一大圈白色的裂纹。   我这才如梦初醒,跌跌撞撞地朝卧室里奔去。   窗外强光耀眼,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一架法国虎式直升机突然从天而降,悬浮在右上方。“轰!”整面防弹玻璃墙应声粉碎,导弹狂飙似的从我面前呼啸而过,猛地将卧室、书房、电影厅炸成了一片废墟。   我被爆炸的气浪掀得飞出六七米,鼻子、嘴里全是血腥味儿,疼得全身缩成一团,连气也喘不过来。   四周火焰熊熊,天花板豁开一个大口,水泥块成片成片地朝下掉落,就连横梁也被炸断了,斜斜地挡在印度人与我之间。   这时苏晴倒仿佛镇定下来了,在电话里说道:“放心,他们要活捉你,绝不会杀你。玻璃幕墙的豁口正对着露天游泳池,快跳下来!”   我倒抽一口凉气,从三十六层的高楼跳入两米深的泳池,这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但看着印度人冷冷地朝我走来,想起他们对鲧族的所作所为,热血顿时直冲头顶。妈的,就算摔得粉身碎骨,也绝不落入这帮孙子手里!   我忍痛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微笑着朝他竖起中指,然后突然转身加速,冲向那面己经坍塌的玻璃幕墙。   那架直升机悬在相距不到六米的空中,我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驾驶员惊愕的表情。   就在他稍一迟疑,不知该否对我开枪时,我已经纵声怒吼着跃出窗外,手舞足蹈地朝着下方蓝色的泳池,急速坠落。   狂风刮卷着我的脸颊和耳朵,水光闪闪,急速逼近。这情景与我当初从羽山的冰峰岩洞跳入水潭颇为相似,但最大的区别在于,此时下方承接我的水池只有两米深。   就在我即将冲过十层楼时,酒店的裙楼下方突然移出了一个长八米、宽六米的消防救生气垫。我眼前一黑,重重地撞在气垫上,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就己经翻了十几个滚,从气垫外侧弹入泳池。   带着氯气味儿的水四面八方灌了进来,呛了几口,气泡滚滚。但有了前几回的经验,我已经可以本能地调节皮肤毛孔,在水里自山呼吸。我舒展四肢,徐徐沉入水,然后又飞快地游了上来。   露天泳池有不少男男女女正在戏水,边上又是酒店的餐厅,那些客人听见上空的直升机与导弹爆炸声时,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直到看见我破空而下,借着气垫滚入泳池,这才哄然大哗,纷纷朝四周逃散。   一辆银白色的兰博基尼Reventon轰鸣着从车库里腾空飞出,碾过草坪,在泳池边然停下。苏晴探出头,叫道:“上车!”   我湿漉漉地跃出泳池,刚钻入车里,那架虎式直升机就己经盘旋着呼啸而至,子弹“哒哒哒哒”地穿入石地,火花四迸。站在车边的两个客人来不及闪避,顿时被打成马蜂窝,翻身滚入池中,鲜血翻涌。   周围一片大乱,苏晴看也没看我,只说了一句:“系好安全带。”猛地将油门踩到底。   巨大的轰鸣声浪瞬间盖过了一切喧嚣,我仿佛坐着火箭上,被推着腾云驾雾地朝前飞冲。   车速快如闪电,转眼间那架直升机就己经在观后镜里了。虽然系上了安全带,又紧紧地抓住了门内把手,仍被甩得天旋地转,七荤八素,生平第一次有了晕车的感觉。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的?”我强忍住五脏六腑的翻腾不适感,大声地问苏晴。   “Curiosity killed the cat,”她瞄了我一眼,嘴角浮起久别重逢后的第一丝笑意,“谁让你这么好奇,成天挂在苏富比的网站上?差点儿挂了不是?”   我心里一沉,连骂自己愚蠢。那个“梵高的最后一年·夏夜”的网站就是个鱼饵,等着我来上钩的!我这三天日夜流连,给了他们追踪IP地址的机会不说,还问了那位“梵高密码”许多足以暴露自己身份的问题。   车顶“突突”闷响不绝,就像冰雹密集地打在玻璃上。那架虎式直升机又追来了,多亏了这辆超级跑车加装了防弹纤维,否则我们多半己经千疮百孔。   “坐稳了!”苏晴踩住刹车、油门,极速劈弯,横着车身一个漂亮的飘移,朝山下风驰电掣地冲去,又将它抛开了几十米。   从观后镜里望去,那架直升机左摇右摆,火舌喷吐,几乎是贴着山坡气势汹汹地追击。   这条“山顶道”为双向单车道,极为狭窄,迎面驶来的汽车不是被直升机的穿甲弹当场击爆,就是失控飞出山道,撞起熊熊火光。   在苏晴双手的掌控下,兰博基尼Reventon的速度与入弯性能发挥得淋漓尽致,每次都在我心脏提到嗓子眼的瞬间,惊险万状地擦着对方的车子急冲而过。最危险的一次,右侧的观后镜险些被对方撞折,而左侧的前轮更己冲出了山沿。   我没想到她的驾车技术竟然这么超凡入圣,更没想到这帮“祝融族”居然如此无法无天,旁若无人地驾驶着武装直升机,在繁华都市大开杀戒。我定了定神,问苏晴他们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什么如此神通广大,无孔不入?   这时车子已经冲下山顶道,绕过跑马地,朝着铜锣湾的方向冲去。虎式直升机穷追不舍。前方的汽车为了躲避我们,一辆接一辆地变向相撞,鸣笛四起。   苏晴一边左冲右突,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祝融族’只是鲧族对他们的称呼,这个组织的真正名称是‘太岁’。他们认为,2012年撞向地球的那彗星就是我国古代所说的‘太岁’,是宇宙中最凶煞的主宰。据说‘太岁’的创始人是近古时的神蚩尤,他死后灵魄凝空不散,化作了彗星,古代的天文家又称之为‘蚩尤旗’。”   “‘太岁’的势力遍布世界各国,这几千年来,和我们一样,也一直在寻找着鲧神庙与水晶头骨。但他们的目的和我们不同,我们取得头骨,是为了不让这颗太岁星摧毁地球,而他们却是为了借助太岁星的力量,统治整个世界。可以说,他们是‘盘古’最大的冤家对头……”   “轰!”话音未落,那架虎式直升机又发出了一颗导弹,恰好擦着我们的顶沿飞过,撞击在斜前方的山坡上,顿时将一座老旧的楼房炸塌了一半。   浓烟滚滚,乱石满天抛落,到处都是惊呼、惨叫声。两辆汽车失控飞旋,从我们边上翻滚着飞了过去。   苏晴急打方向盘,突然逆向冲入前方横着的大路,接着连续几个拐弯,转入了两排高楼大厦间的狭窄小巷。直升机无法进入,只好越过楼顶,在上方遥遥尾随。   兰博基尼咆哮着从慌忙避让的行人中席卷而过,又转了几个路口,冲上了沿海而建的高架道路“东区走廊”,狂飙似的朝东行驶。   凉风扑面,视野开阔,我们左边,就是霓虹倒映的维多利亚港,右前方则是炮台山。   虎式直升机很快就发现了我们,急速俯冲逼近。   我不知道苏晴为什么会选这条路,此处一无遮挡,极易瞄准,他们甚至无需击中车身,只要将前方的高架道路炸断,我们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正提心吊胆,左前方的海港里突然急速驶来一条游艇,隐约可以看见船头站着两人,左边那人肩上扛着小型火箭筒,正瞄准我们上方。“轰”地一声,一道刺目的红光划破夜空,不偏不倚地击中直升机。   爆炸的红光映红了海面,残骸四处飞落。   那人木无表情地放下火箭筒,朝我们竖起拇指,做了一个庆祝的手势。我这才看清他是昆西,站在他边上的是高歌,于是又惊又喜,忍不住拍着双腿哈哈大笑。想不到他也幸存下来了,而且居然学会了使用现代化的武器。   “准备好了吗?”苏晴转头对我嫣然一笑,又是一脚将油门踩到底。我的笑声立即转化为尖叫,强烈的推背感让我感觉瞬间飞了起来,连人带车越过路栏,朝着那粼粼闪光的海面冲去。   车身猛地一震,徐徐朝水底沉落。   我跟着苏晴松开安个带,从摇下的车窗钻了出去。回头再看时,那俩价值1500多万的超级跑车己经消失在幽暗的水里。   ※※※   这艘Riva游艇长约十八米,上下共三层,明亮宽敞,极尽奢华。配备了四间套房、一个会议厅、厨房、餐厅、健身室、电子图书馆,以及各种最先进的高科技设备。底舱另设有一间隐秘的武器库,从勃朗宁手抢到小型地对空导弹,应有尽有,简直像移动的海上城堡。   船上除了高歌和昆西,还有三位曾经在羽山见过的“盘古”成员,包括总是对我似笑非笑、半真半假的Selina。远远地看见我,她就挥舞着手臂,又叫又跳,满脸尽是掩抑不住的喜悦,拉我上船时,还不顾别人的起哄,将我紧紧地抱了一会儿。   和他们相识虽然短暂,但经历了羽山的种种生死考验,彼此间似乎已经产生了一种无形的纽带,劫后重逢,都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就连原本与我八字相克的高歌,这时也显得顺眼了许多。举族尽灭的昆西,更仿佛将我当作了唯一的至亲,言行举止,全都流露出发自内心的尊敬。   我湿漉漉地坐在甲板上,全身仿佛虚脱了,接过Selina递来的白兰地,连喝了几口,才觉得暖洋洋的,恢复了一些力气。   高歌穿着蓝色短袖T恤、卡其色休闲短裤和蓝棕色的帆船鞋,懒洋洋地叼着雪茄,仿佛出海垂钓的公子哥儿。苏晴靠在他边上,衣裙飘舞,发丝缭乱,看起来就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我心里又是一酸,将剩下的半杯白兰地一饮而尽,说:“现在总该告诉我,鲧神庙坍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了吧?”   “你真没记起来?”Selina一怔,在我脑门上弹了一记爆栗,抿嘴直笑,“看来这水晶头骨是假货,不灵。”   众目睽巩我被她这亲昵的举止弄得有些脸颊发烫,咳嗽了一声,问他们水晶头骨究竟在哪儿。为何我凝视头骨的眼窝后,并没有看见想要的答案?   Selina忍俊不禁,伸手将我的头发挠得乱蓬蓬的,说:“看你这一本正经、傻不愣登的样了,真好玩儿!鲧神骨‘遇血而熔,遇土而没’,当然是在你丁董事长的这颗榆木疙瘩脑袋里啦。要不要我剖出来给你行看?”   人家也跟着笑了起来。苏晴向我解释了一遍,原来水晶头骨只有两种存放方式,一种是放在鲧神庙“永恒之塔”的“时问之沙”上;第二种方式就是与鲧神的后裔相融合,化入其头骨,终其一生,直到“寄体”死亡后,才又回归“永恒之塔”。   我全身一下僵住了,她的意思是,第一,我的体内真的流有鲧族的古老血液;第二、水晶头骨己经化入了我的头颅;第三,等我死后,水晶头骨会重新回到鲧神庙的流沙金字塔上。   突然想起当初在华宗胥“魔屋”里所看见的幻象,这才明白为什么那位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俞铭世”自燃后,全身化作灰烬,唯独头骨如同烧不化的水晶,又突然入土消失。   但摸着自己的脑袋,想到那颗蕴藏了宇宙终极秘密的头骨竟然融入了这里,仍觉得说不出的别扭奇怪,将信将疑。既然它已和我同化,为什么我依旧不知道自己想要的那些答案呢?   苏晴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微微一笑:“大智慧从来就没有捷径。释迦牟尼也有水晶头骨,尚且还要百般修行,苦苦悟道,最后才得涅槃。再有慧根的人,也得做到行知合一,才能在渐悟之后顿悟,获得宇宙的终极奥义。”   这道理谁都明白,听了却还是难免有些失望。不管怎样,这颗水晶头骨好歹己经与我同化,这就好比怀揣着一张亿万存款的金卡,总有想起密码的时候。这么一想,我稍觉安慰。   其实你想要知道的答案,水晶头骨己经都告诉你了,只是你一时半会儿没法全记起来。比如鲧神庙坍塌后发生的一切,都已通过你的画笔,记录在这张画里了。   苏晴从包里取出iPad,照片里居然有我在医院画的那幅油画。   “你是说鱼骨山真的是一艘飞船,我们就是乘坐着这艘飞船逃出羽山的?”我皱起眉头,想想又觉得太过荒谬,既然鱼骨山号称是鲧的尸体所化,距今也有几千年了,几千年前的人类又怎么可能造出飞船?除非……全身汗毛猛地竖了起来,除非“鱼骨山”是一艘从未来穿越到远古的飞船!   如果鱼骨山真的是一艘可以穿越时空的飞船,那么我们所抵达的“羽山”就不是在这个地球上,而是另一个几千万年前的平行世界。   这个平行的远古世界发生火山爆发也好,天地碰撞也罢,和我们当下所处的这个时空,当然不会有任何关系了。这就足以解释,为什么这些天我一直没有查找到任何大规模火山、地震的新闻。   然而当我说出这个猜想后,苏晴还是摇了摇头:“宇宙中或许存在平行空间,人类也或许可以穿越时空。但你所画的这个毁灭的‘世界’、我们当时所看到的一切,并不在其他的平行空间,就在这儿,就在北京郊外、司马台的地底,亘古至今,从未改变。”   她从iPad里调出两张卫星照片:“前几年美国中央情报局解密了55000多张世界各地的卫星照片,这张是美国的‘天眼12’卫星1986年2月12日拍摄的中国河北的全景照片。另外这张张是加拿大太空署的雷达卫星拍摄的河北遥感图像。这两张照片中用红线勾勒出的长方形,不是光学上的阴影,而是地底下的硬物经过雷达卫星的无线电波反射而形成的区域。图片显示,河北地底有一片至少长600公里、宽100公里的规则区域……”   她顿了顿,饶有深意地凝视着我:“六比一,长方形,你有没有想到什么?”见我依旧没反应,又继续提示:“根据《旧约》、《古兰经》等宗教经典记载,为了躲避一场淹没整个世界的大洪水,诺亚一家按照上帝的指示,建造了一艘长宽比为六比一的方形大船……”   “诺亚方舟?”我愣了好一会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说……河北地底这片巨大区域就是羽山?就是诺亚方舟?”   ※※※   Selina举起酒杯,叹了口气:“终于猜对了,Cheers!”所有人都笑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苏晴接着又说:“‘羽山’只是一个含蓄的代称,意思是‘可以飞的山’。我们所看见的远古世界,其实并不是一个真正的‘世界’,而是4000年前为了躲避史前大洪水而造的方形大船。诺亚带着他的家人,以及当时世界上的各种远古生物藏入大船。这艘大船里万物生长,应有尽有,虽然与世隔绝了几千年,却保留了远古时代整个世界的原貌。”   我从没听说过这么异想天开的震撼假设,目瞪口呆。   照这么一说,我从司马台山腹突然掉入那个恐龙遍地的史前世界,倒有了足够合理的解释。也明白国安局和IMU为什么会突然从天而降,宣称羽山是中美的联合基地了。但还有一些问题我不明白,比如,既然这个世界存于地底,为什么又能看见太阳、星辰与月亮?   “你在羽山所看到的星星和月亮就是这些。”苏晴的手指在iPad轻轻拨划,调出了一系列照片,这些照片和我在医院中所画的那幅画极为相似,蔚蓝的天穹悬浮着数以万计的巨大品石,“这些不是真的星星,而是人造的陨石拟星体,可以折射强光,形成星星与月亮的视觉错感。”   她又放大了另外一张照片,照片里,一个太阳似的巨大火球在空中熊熊燃烧,“1985年,为了解决未来地球的能源问题,美国、前苏联、欧盟、日本率先发起了一个国际热孩聚变实验堆(ITER)让划,俗称‘人造太阳’。这是目前全球规模最大、影响最深远的国际科研合作项目之一。   “ITER装置能产生大规模核聚变反应,生成一些大原子,同时发出光和热。假如这个计划成功,未来人类就能造出另外一个太阳,悬在外太空,为地球的所有生命提供。   “而你所看到的这张照片里的火球,是我们离开羽山时,从鱼骨山飞船里拍摄到的。它就是类似于ITER的‘羽山人造太阳’,是‘羽山’所有生物的能源之泉。但比起目前的ITER装置,却要先进得多了。”   她顿了顿,接着说:“因此准确地说,诺亚方舟并不是一艘船,而是一艘史前的巨型宇宙飞船。它的内部模拟了整个地球的原始生态,除了顶壁上有人造太阳、月亮和星星,根据设定的时间严密运行,还有大海、陆地、山川等各种地貌,甚至连飞船底部也完全按照地球的地壳设计,不时会有火山、地震爆发……确保移居到飞船内的所有生物都能正常生长。”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一张张放大的照片,天空、海洋、雪山、原野……如果当时视野所能达到的世界,全是这艘“诺亚方舟”的内部,那么这当是何等浩瀚而恐怖的规模!   远古时代,究竟哪一种超自然的力量才能建造出这么大的巨舰?难道真的有上帝?   苏晴说:“牛顿破译出的‘圣经密码’,表明4000年前的那场大洪水是一颗彗星擦着地球飞过所造成的。他说上帝为了让地球上的生灵躲过这场浩劫,才指引人类建造了这艘巨型的宇宙飞船,如果地球毁灭,人类可以乘坐这艘飞船到太空寻找可以殖民的星球。这些也可以在各国的神话传说里得到印证。   “比如庄子的《逍遥游》里就明确地提到,远古有一条巨大得难以想象的鱼,它沉在北方的水里,名字叫做‘鲲’,至少有几千里长:当它升到空中时,名字叫做‘鹏’,可以遮蔽住几千里的天空。他说的这个‘鲲鹏’不是真的动物,而是在暗示这艘海空两栖、大得难以形容的‘诺亚方舟’。”   我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但这些看似荒谬离奇的结论,经她层层解析后,却又仿佛丝丝入扣,合情合理。   按照她的说法,羽山就是传说中的“鲲鹏”,也就是史前的宇宙飞船“诺亚方舟”,而鱼骨山就是“诺亚方舟”的核心驾驶舱,水晶头骨就是驾驶舱的信息处理中心和动力系统。只有拥有水晶头骨的人,才能驾驶整艘飞船。   诺亚方舟的缔造者与第一代“驾驶员”是鲧,这也是他将方舟取名为“鲲鹏”的原因。后来鲧违反了“天规”,擅自带领鲧族开采外太空的陨石——也就是传说中的“息壤”一来建造诺亚方舟,结果被神处死。   洪水过后,这艘巨型宇宙飞船失去了既有的避难作用,上帝为了处罚鲧族,将他们全都留在了飞船内,留在河北地底。从此,鲧族人和恐龙、猛犸、鱼龙……一起生活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底史前世界。   根据牛顿的计算,4000年前差点撞击地球的那颗太岁星,绕了一大圈后将在2012年的12月卷土重来,正面冲撞地球。要想躲避灾难,只有找到诺亚方舟。这也是“盘古”、“太岁”,以及中美两国政府竭力寻找这艘埋藏了4000年的宇宙飞船的原因。   可惜的是,由于当初鲧在建造这艘飞船时,采用了外太空的陨石做合金材料,不够稳定,经过了这漫长的4000年,渐渐腐蚀老化,在那颗不断迫近的太岁星的强大引力下,飞船的合金成分急剧发生裂变,频频发生“地震”、“海啸”、“火山爆发”,甚至连天上的“星星”与“天幕”也纷纷崩塌坠落。而这些正是我们在羽山所看见的末日景象。   那天在鱼骨山顶,鲧神庙坍塌后,我与水晶头骨合二为一,虽然昏迷不醒,潜意识却依旧控制着“鱼骨山号核心驾驶舱”,冲破陨石重围,从诺亚方舟迸裂的顶壁回到了司马台的地底。而留在这个地底世界的所有生物,鲧族也好,恐龙也罢,全都随着这艘巨型飞船的毁灭而不复存在了。   这时凉风拂面,浪头越来越大,四周漆黑一片,己经到了外海。游艇在海面上掉了个头儿,重新向维多利亚港驶去。   蓝黑色的苍穹缀满了密密麻麻的星斗,摇摇欲坠,就像梵高画笔下那神秘而美丽的夜空。   我的脑海里仿佛有许多碎片在不断地拼凑重合,有些让我困惑的谜团虽然还得不到彻底的解答,但也基本可以想得通了。沉吟了一会儿,我问:“苏姐,除了诺亚方舟,还有什么办法躲避太岁星?方舟己经毁灭,难道我们只能束手待毙?”   Selina眨了眨眼:“这问题得问你呀,全世界最聪明的十三颗脑袋,就有一颗长在你的脖子上。”   大家又笑了起来,苏晴嫣然一笑,凝视着我,说:“Selina说得没错,水晶头骨是上帝的智慧果,里面蕴藏着宇宙所有的终极奥秘,这也是我们为什么要找你的原因。只有你才能带着我们找到梵高的‘最后一年’,而找到‘最后一年’,才能找到‘上帝神兵’,摧毁太岁星……”   “上帝神兵?”我心里一震,觉得这词儿似曾相识,“你是说梵高‘最后一年’的系列画中隐藏的线索,就是‘上帝神兵’?”   苏晴点了点头:“牛顿破解的‘圣经密码’里模棱两可地提到,神创造万物后,又创造了足可毁灭万物的七种神兵。按照基督教的说法,约柜、圣杯、都灵裹尸布、真十字架与朗基奴斯枪都是具有极大威力的圣器,但这些究竟属不属于七神兵,牛顿却没有明说,只写了一个谶语,‘当光年之年来临,七种神兵闪耀于最后的四季,星月夜的造物主必摧灭星星’。”   我恍然大悟,这才明白为什么希特勒、斯大林、山本五十六等战争狂人会对梵高的遗作如此着迷。如果能找到足可摧毁万物的上帝神兵,试问天下又有谁是敌手?   苏晴接着说道:“牛顿唯一透露的一种神兵,叫做‘黑洞之匣’,据说打开这个匣子,除了可以召唤威力至猛的球形闪电,还能扭转时空,让一切重回到从前的某一个时间点。但打开匣子的人,必须献祭出自己的生命,再也无法转世重生……”   镇魂棺!我呼吸窒堵,差点儿冲口而出。   如果鲧神庙里的镇魂棺真的是可以扭转时空的“黑洞之匣”,那就足以解释莎曼娜的梦境,以及发生在我身上的一系列怪事了!   我始终相信,这个宇宙有无数重平行的时空,每一个时空里都有一个“我”,都有一个“我”所生活的相似的世界。当某些超自然的神秘力量——比如这个“黑洞之匣”——发生作用时,可能会扭曲、甚至吞噬两个时空,使之相交重叠。   或许另一个时空里的“我”,为了得到水晶头骨与诺亚方舟,带领着“盘古”组员来到了羽山,从“祝融族”的手中救了莎曼娜,并与她相爱。在她的帮助下,我们来到了鲧神庙,却最终功亏一篑,没能及时地拯救这个世界。   为了挽回这一切,莎曼娜和华宗胥双双牺牲了自己,前者以“流沙之咒”换回了水晶头骨,后者将自己封镇在永远也无法轮回的“镇魂棺”里,让世界在毁灭的边缘扭转到了现在的这个时空,扭转到了这个时空里的“我”前往梅里雪山的时刻……   或许梅里雪山的那个狗头人就是另一个时空的华宗胥,或许是我自己。扭曲的时空分岔重叠,使得原本在这个时空中死于雪崩的“我”,包括九年前已经死于空难的玄小童,在那一刻又获得了离奇的“重生”。   而所有的故事,也从那一刻重新开始。   当然,这一切仅仅是我的猜测,还无法证明。但当我与游艇上的每一个人视线交触时,知道他们都在和我想着同一个答案,想着为此牺牲了的华宗胥与莎娜。   所有的人突然都沉默了,气氛变得有些凝重起来。过了好一会儿,苏晴才轻柔而坚定地说:“鲧神庙坍塌后,‘黑洞之匣’己经陷入了‘时间之沙’里,永远也找不回来了。即使我们还有人愿意牺牲自己,也无法再扭转时空。要想拯救这个世界,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从‘太岁’手里夺回梵高的最后一幅画,找到另外六件‘上帝神乓’。”   游艇乘风破浪,驶过了鲤鱼门,距离维多利亚的璀璨夜景越来越近了,“轰!”“轰!”“轰!”夜空中突然绽开一朵朵彩菊,绚丽夺目。不知是谁,在为这最后的夏夜,燃放最后的烟火。   远远的霞光映染着我们的脸,映染着那苍茫漆黑的海面,忽明忽暗,显得那么美丽,却又难以捉摸。那是我认识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夜晚,距离这个世界的终结,还有838天。 后记   我小时经常有各种神秘而恐怖的体验。比如我常常在某一瞬间,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甚至能够在那一瞬间预感到下一秒将会发生些什么。虽然这种感觉总是稍纵即逝。   五岁时,我拿着一面镜子照另一面镜子里的自己,看着无数个自己站在那层层套叠、看不见尽头的镜子的长廊里……那种深邃无穷的时空感让我毛骨悚然,并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是不是有无数个“我”生活在无数个相似的世界里?当我对某一情景感觉“似曾相识”的瞬间,是不是另一个“时空”里的“我”正在与我产生共鸣?   这些体验与想法为我后来的创作提供了许多灵感。比如《仙楚》,写的就是两个平行时空里,发生在同一批人物身上的、完全不同的故事。穷书生楚易进京赶考,在荒郊古庙救了一只狐狸,狐狸为了报恩,助他科考而引发了一系列惊心动魄的道魔纷争。而在故事的结尾,楚易在同一个古庙里醒来,却发现自己是唐朝宰相的儿子,刚才似乎只是做了一场黄粱梦。梦醒后离开古庙时,他又救了一只狐狸,故事由此进入另一个看似相同、却又完全迥异的轮回……   我在《仙楚》的后记里,引用了美国诗人弗罗斯特那首著名的诗歌《林中路》:   “黄色的树林里分出两条路,   可惜我不能同时去涉足,   我选了人迹更少的一条道路。”   人生就像是莽莽苍苍不知始终的森林,到处都有分叉路口,你选择任何一条,命运或许都会截然不同。   释迦牟尼说世界之多,多如恒河沙数,而三千大世界,仅仅在于你一念之间。无论你选择的是森林里的哪一条道路,在你选择的那一瞬间,或许己经有两个甚至多个的你,从此分叉,走入了不同的时空,开始了各种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   换而言之,宇宙的无限不仅仅是空间,更是因为时间维度的无穷无尽。你的每一个假想、每一个决定、每一个动作……或许都会分裂出无数个自己,创造出无数个平行的世界。   这就是《光年》的创作初衷。   然而与《仙楚》不同的是,《仙楚》讲述的是同样性格的人在不同的环境、际遇下做出不同的选择,而导致的命运迥异的悲欢离合;而《光年》的核心主题却是,假如时空是可逆的,你该如何在迷失的多重宇宙里拯救自己和自己所爱的这个世界?你所作的每一次努力又将如何影响每一个人的命运?   除此之外,《光年》还试图用一种贯彻始终的逻辑,去解释人类历史上的重大事件与神秘现象,将之逐块拼接,还原成破解地球文明的“真相”。   我常常在想,人类种族繁多,地域与具体环境又存在巨大的差异,为何发展的轨迹与阶段却如此一致?其神话传说与民间故事中又为何每每相似?究竟是什么在冥冥之中指引着这一切?那些发生在人类历史上、看似偶然的种种神秘巧合,是不是源自着某种无形而必然的关联?   我相信在这看似纷乱无序的世界表象下,必定存在这样一个关联,一个可以破译整个人类文明的密码,就如同浩渺壮丽的星河存在着神圣的秩序。   这部书中,丁洛河、高歌、苏晴、玄小童……一直在寻找着遗落的密码,试图通过拯救这个世界来拯救迷失的自己。   最终成功与否,或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能否在一次次的冒险旅程中,收获爱情、友谊、亲情……以及生命的意义。就如同书中人物所说,每个人都是一颗迷失在银河里的星星,寻找着自己的位置,如果它变成了流星,只是因为它想要朝着正确的方向飞行。   当我们仰望星穹,那些所看见的星辰,很多都早已坠落了,璀璨的光芒只是它们传递了几千光年的残影。终有一天,我们和这个世界都会毁灭,但至少我们应该在毁灭前燃烧星辰一样的光芒,告诉这个孤独的宇宙,我们曾经来过。   谨以此书献给每一个迷失于银河的孩子。我们都在寻找自己与世界的路上。 光年Ⅱ诸神之战 主编推荐   一部揭开人类文明之谜的神秘大作,一场追寻命运密码的冒险之旅   我们都在寻找自己与世界的路上。   本土幻想扛旗人树下野狐神秘主义大作,《漫客小说绘》火热同步连载。   水晶头骨之谜、十三星座之谜、上帝神兵之谜、   圣经密码之谜、外星流囚之谜、众神创世之谜……   所有的谜底,在此揭开! 题记 水晶头骨之歌   当夜风刮入我空洞的眼窝,月光照得我晶莹如冰雪,过路的旅人呵,如果你听到我在唱这首歌,表明我已经死了,而你和这个世界依旧没有毁灭。   我的名字叫丁洛河。名字只是一个符号,代表了这变化莫测的生命中的某个时刻,正如初旭、夕照、春日、秋阳……看似截然不同,却又同属一物。因此请不必在意我的名字,它就像倏忽即逝的光线一样没有意义。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将我唱的这首歌称作“无名的水晶头骨之歌”。   听完之后请你忘了吧,就像忘记吹过耳畔的春风,就像忘记昨夜的梦。但现在,请你闭上眼睛躺下来,请你枕在我光洁的颅骨上,我要告诉你一个真实的故事,至少远比你读过的任何历史都要真实。   在我还没有变成现在的模样之前,我是个平凡的男孩,平凡得如同你身边的每一个人。唯一不同的是,我是个年轻的画家,梦想如梵高般伟大。   有一天,一个名叫苏晴的漂亮女人买了我的一幅画,她告诉我,这幅画和梵高未公开的绝笔如出一辙。她说这个世界没有巧合,所有巧合都是冥冥天意所昭示的必然规律。那时我并不知道,这幅画隐藏着人类有史以来最可怕的秘密。   在她举办的假面舞会上,我遇到了一个送我蛇戒的神秘人。据说这个蛇戒是伏羲与女娲的神器,被人头蛇身的鲧族人世代相传,拥有无上的魔力。戴上蛇戒的那一刻起,我的生命发生了微妙而又彻底的改变。从此再没有人认得我,包括我的父母与亲朋。他们都说我已经死了,死于一年前梅里的那场雪崩。   和我同样“死而复生”的,还有一个名叫玄小童的孩子。他是南洋华夏集团华董事长的外孙,九年前死于一场空难。九年后,他和我相逢于上海飞往北京的航班。在那三万英尺的高空,我是唯一看见他并和他说话的人。四十分钟后,飞机离奇地坠毁在西藏雪山,他消失了,我得以幸存,却成为这神秘空难的最大嫌疑人。   送我蛇戒的神秘人从国安局和IMU(美国联邦调查局神秘现象调查科)的手里,将我救了出来。当我带着满腹的疑团,循着他留下的线索,前往司马台寻找真相时,却与玄小童意外重逢。在他外祖父的山中小屋里,我有了更加意外的发现。挂在他祖屋里的一幅画像,与我宛如一人。   这位名叫“俞铭世”的画中人,曾如流星般闪现于世,周旋于希特勒、斯大林与山本五十六之间,挑唆日本偷袭珍珠港。他自燃死后,头颅化为水晶头骨,入地消失,只留下了这张与我绝似的画像。画像的重重油彩之下,隐藏着苏晴等人苦苦寻找的、同属梵高绝笔系列的最后一幅油画。   为了躲避一个神秘印度人的追踪,以及数以万计的狂鸟与猫群的袭击,我携带着梵高的最后一幅绝笔,随着玄小童穿过木屋诡秘的地下通道,来到了司马台长城的烽火台,又从那里穿过嵌满悬棺的山腹,不可思议地坠入一个数千万年前的史前世界。   在这个史前世界里,除了最凶猛狂暴的恐龙,还有满头蛇发、遍身鳞甲的鲧族人。他们与传说中治水的大禹同族,是伏羲与女娲的子孙。鲧族神女,一个名叫莎曼娜的妖媚野性的姑娘从恶魔龙的利爪下救了我,却说我是预言中拯救了她与鲧族的盖世英雄。那些一一应验的预言来自她的梦里,在她的梦里,我们曾经相爱过。   但那时我一心记挂着的姑娘是苏晴。我想起一年前梅里雪崩时,救过我的神秘狗头人曾告诉我,命中注定我将与苏晴有着无法切断的关联。他说凡我所见的,过去经历过,未来也必将再见。他还说我想要知道的一切答案、人类所有的智慧与秘密,都隐藏于鲧神庙的善恶果。而那颗善恶果,正是“俞铭世”没土消失的头颅,也就是我,就是这颗正在为你们吟唱着亡灵之歌的水晶头骨。   正如狗头人的谶语所示,我在招引天雷流火的镇魂棺里,见到了玄小童死去的外祖父以及他留下的另外半枚蛇形戒指,并因此成为了鲧族的圣使与鲧神女的夫君。   当我们穿越连绵雪山与重重危险,终于抵达鲧神庙所在的迷雾之海,我邂逅了许久未见的苏晴与高歌,玄小童却被吸入了从天而降的飞碟。苏晴告诉我,玄小童九年前就已经死了,而我,却成了他外祖父遗嘱的唯一受益人。我将得到他的庞大遗产,也将承担起他所代表的盘古组织的巨大责任。   飞碟上的那些人是鲧族的死敌祝融族,他们还有一个名称,叫作太岁。之所以叫这个名称,是因为他们认为太岁星将在2012年的12月撞击地球,这是他们毁灭并重建世界的最好机会。   她还告诉我,我所置身的这个远古世界,并不是真正的时空,而是一艘巨大的飞船,我们所看见的日月星辰、湖海山川,都不过是飞船里鬼斧神工的人造景观。而这艘飞船,就是神话中帮助人类躲过洪水浩劫的诺亚方舟,它还有一个中国名字,叫作“鲲鹏”。   “盘古”与“太岁”来到这里,都是为了夺取鲧神庙里的水晶头骨。这颗被上帝和牛顿隐喻为“苹果”的头颅,蕴藏着神与人类的终极智慧,可以带领着我们驾驭诺亚方舟,避开2012年太岁星的劫难。   在那迷雾之海的雪山顶巅,在供奉着水晶头骨的鲧神庙前,我们与“太岁”发生了激烈的混战。鲧神庙坍塌了,巨大的诺亚方舟因此毁灭,天崩地裂。鲧神女为了让我得到水晶头骨,用她的生命作为献祭,沉埋入滚滚的流沙里。   从那一刻起,我和这颗头骨合二为一。我知道终有一日,我将洞悉人类所有未解的奥秘,然而镇魂棺已经销毁,我们再没有可以逆转时空的黑洞之匣,这个世界留给我们的时间,仅仅只剩下了838天……   当夜风刮入我空洞的眼窝,月光照得我晶莹如冰雪,过路的旅人呵,如果你听到我在唱这首歌,表明我已经死了,而你和这个世界依旧没有毁灭。   如果你愿意,请你闭上眼睛躺下来,就像几千年前与我偶遇的庄子一样,枕在我光洁的颅骨上,听我的歌声讲述这838天的故事。听完之后请你忘了吧,就像忘记吹过耳畔的春风,就像忘记昨夜的梦。 序幕 重生日   所以主说,你这睡着的人,   当醒过来,从死里复活,神就要光照你了。   ——《新约·以弗所书》   我的头疼得快要裂开来了,双手扶着盥洗盆,浑身通电似的簌簌颤抖。灯光照着我湿漉漉的脸,浮动在水雾迷蒙的镜子里,若隐若现。   丁洛河,这是你,这就是你。我在心里一遍遍地对自己说。那是张陌生而又熟悉的脸孔,和我记忆中的完全不同,却又仿佛在哪里见过。痛苦扭曲的浓眉,鬼火般燃烧的双眼,淡淡闪烁的蛇鳞……就像一个蜕变的恶魔,从我绞扭撕裂的体内一点一点地破茧而出   “哐啷!”瓷盆的边沿被我的双手掰断了,碎片刺入手掌,锥痛彻骨。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声困兽似的绝望嘶吼,右拳重重地打在镜子上,迸裂的镜片瞬间分化出无数个脸孔。   我跌跌撞撞地摔倒在地上,痛得蜷成一团。突然想起几个月前,在上海外滩18号的盥洗间里,高歌也曾如我此刻这般,恐惧而又厌恶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也曾如我此刻这般,恨不能将这陌生而分裂的世界彻底粉碎。   “恭喜你。你能看清真正的自己,说明你可以苏醒重生了。"我的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大风从阳台呼啸卷入,窗帘鼓舞。不知什么时候,黑暗的房间里多了一个身影。   我不用抬头,也知道来者是谁。   几个月来,每天夜里十二点,送我蛇戒的这位神秘人都会准时出现。我住在香港一幢66层高楼的顶层复式,离地200多米。神秘人不乘坐电梯,也不出入门禁,每夜就像幽灵似的出现在房间,对我进行两个小时的魔鬼训练,而后又随风消失,无踪无影。   我始终不知道神秘人的身份与姓名,也不知道他和“盘古”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瓜葛与恩怨,为什么如严师般地对我倾囊相授,却又禁止我与苏晴、高歌提及此事。但我知道即使问了,也得不到任何答案。   “所有的知识都不是后天学到的,而是先天就存在于你的潜意识里。我所做的,不过是唤醒它们,并将你的身体机能激活到最原始的状态。你要摒弃从前所有陈腐的观念,顺应你身体的本能反应,听从你的内心,认识你自己。”这是他出现此处的第一天夜里,告诉我的第一句话。   按照神秘人的说法,每个人看见的“自己”,之所以和别人眼中的不同,是因为一千个观众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不同的人,其眼睛的物理构造不同,产生的影像也自然就存在差异。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许多细微的差异累积在一起,造成的影像差别往往有如云泥。这也正是为什么“情人眼里出西施”,“彼之砒霜”,却很可能是“吾之蜜糖”。   他说,要想看清这个千变万化的世界,看清真正的“自己”,就必须明心见性,用两眼之间的松果体一一也就是所谓的“天眼”、“慧眼”一来观察一切。只有当你真正看清自己,看清这个世界,方能破茧重生,从化入你头颅的那颗水晶头骨里找到一切答案。   经过了这几个月的漫长训练,我才开始逐渐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并开始逐渐认识新的“自己”。   每天醒来,镜子中的那张脸仿佛都与昨日有所不同。每一分,每一秒,我似乎都能感觉到体内的种种微小变化。我越跑越快,越跳越高,出拳快如闪电,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力量。有时随着神秘人在午夜的山道上狂奔,超过一辆辆飞驶的跑车时,常常有一种压抑不住的狂野冲动,想要跃出悬崖,飞翔于无边无际的虚空。   “还没到时候,小子,还没到时候。”神秘人总是这么说。   但今夜,我苦苦等待的这一刻终于到来了。   “我心即宇宙,宇宙即我心。闭上眼睛,用你的心去看这个世界,今天就将是你重生之日。”听到他这句话的瞬间,我体内撕裂烧灼的痛楚全都化成了难以名状的狂喜与激动。   我紧闭双眼,辨听着他的脚步,慢慢地走上66层顶楼的观景台。当我重新睁开眼时,脚正踏在天台的边沿,摇摇欲坠。圆月如轮,狂风鼓舞,心中仿佛洗涤一空。   俯瞰着楼底山坡,以及远处维多利亚港的璀璨灯火,突然有种脱胎换骨的奇异感觉。天高地阔,万物历历如新,整个世界仿佛就在瞬间截然不同了。即使再闭上双眼,脑海里也能清晰地闪现山下的每一幢高楼、每一辆汽车,甚至极远处那一个个微小如蚂蚁的行人。   蝴蝶破茧,凤凰涅槃,玄蛇要受尽痛苦,才能蜕甲变成苍龙。从现在开始,你经受的磨难与考验将百倍于从前。”神秘人灼灼地凝视着我,一字字地问,“小子,你做好准备告别‘昨日之我’了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突然朝着那片苍茫的夜色跃了出去。   从那一刻起,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我”。 第一幕 IT'S TIME   是让他们知道的时候了   是石头要开花的时候了   是时间动荡如跳跃的心的时候了   是过去成为此刻的时候了   是时候了   ——策兰   2010年12月25日,凌晨。   梵蒂冈,教皇宫。   黑暗的走廊里传来“咄咄”的声音,像是脚步由远而近。亨利立即警觉地站起身,困意全无。   他是瑞士侍卫队的队长,贴身保护教皇已经六年了。自从去年平安夜,教皇在圣保罗大教堂主持弥撒时遇到突袭,原队长就被解职,改由他全权负责本笃十六世的安全。   走廊尽头烛光晃动,三个红衣主教在神父的引领下,转入长廊,朝着教皇的寝宫不紧不慢地走来。这三位主教权高望重,都是下一届教宗的热门候选,亨利对他们非常熟悉。   他微微松了口气,心底又涌起一丝疑惑。这时不过凌晨2点,子夜弥撒刚结束不久,教皇年事已高,这场仪式让他精疲力竭,正在卧室内沉沉酣睡。他们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前来拜诣?   一行人走到门前,他毕恭毕敬地行了礼,三位红衣主教面无表情地颔首示意。神父走到他跟前,附耳低声说了几句。   亨利打开寝宫的门,领着他们蹑步而入,试探着低声叫道:“圣父?圣父?”无人回应。   他打开灯,寝宫里整齐如常,床上枕头、衾被也都铺叠得十分平整,唯有教皇不见踪影。   一行人的脸色立刻变了,分头四处寻找。更衣室、休息房、盥洗室……就连床底桌底也看遍了,全都空荡无人。   刹那间,亨利从头皮凉到脚底,恐惧得无法呼吸,就像置身于一场噩梦。每个房间的窗户都是从内锁闭,出口只有寝宫的那扇大门,他目不交睫,连哈欠也不敢打一个,教皇又怎会眼睁睁地从密室里凭空消失?   秘道!他突然想起在更衣室的衣橱里,据说有一个秘道的入口,可以通向西斯廷教堂的地下密室。这个秘密只有教廷卫队的队长知道,危急时刻用来保护教皇逃生。但自建成以来从未启用过。   他急忙领着众人奔入更衣室,打开那扇机关,果然发现了一个黑漆漆的甬道。一行人打着手电筒,七折八拐,在秘道里走了十分钟,打开了四道暗门,终于来到了西斯廷教堂地底那花岗岩砌造的密室。   亨利奔出密室,大步冲入西斯廷教堂。烛台灯光高照,室内通明。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阵风,刮得祭坛上的那本《圣经》噼啪作响,烛光明灭不定。   接着他头上一凉,像被什么水珠滴中,就连那本翻飞的圣经上也多了几点暗红的污渍,恰好染在了《启示录》的章节上:   “我又看见在天上有异象,大而且奇,就是七位天使掌管末了的七灾,因为神的大怒在这七灾中发尽了。”   亨利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感觉,下意识地抬头望向祭坛上的十字架,猛地大叫一声,就像被雷霆打中头顶,双膝发软,“嗵”地跪倒在地。   那三个红衣主教目瞪口呆地望着祭坛,也像被瞬间冻结,过了半晌,才梦呓似的从喉咙里挤出颤抖的低音:“圣母玛利亚!”伸手在胸前不断地划着十字。   祭坛的十字架上原本是受难的耶稣基督像,此刻却变成了血淋淋的本笃十六世。年迈的教皇双手被钉在十字架上,圆睁双眼,嘴唇颤抖,满脸尽是恐怖惊骇的神情,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胸口上被豁了一个“卐”形的伤口,血肉翻绽,随着呼吸急剧起伏,跳跃着淡青色的火焰。   在他的上方,《最后审判》的壁画上,鲜血淋漓地写着阿拉伯数字“730”和一行大字:“除了我,你们不可有别的神。我指着我的永生起誓:谁得罪我,我就从我的册上涂抹谁的名!”   ※※※   43个小时前。   法国,里昂。   大雪初晴。丽莎·苏格拉底驾驶着红色的雷诺车疾驰在罗纳河畔,对岸那些依山而建的五颜六色的房子在观后镜里急速倒掠。刺骨的晨风迎面刮卷,发丝缭乱飞舞,阳光在光秃秃的树枝间缤纷闪烁。   绕过树林,金头公园的湖面倏然扑入视野。积雪斑驳的草地上,数十只梅花鹿听见引擎的轰鸣,远远地跑开。一群白鸽从她上方掠过,穿过碧蓝的天空,飞向那更加碧蓝的湖面。   她忍不住放慢车速,眯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嘴角泛起微笑。这晴朗的早晨是两个多月来最美的光景,空气里尽是草木与泥土的气息。然而最美的东西总是短暂的,稍纵即逝,如同这个世界。   这是2010年的12月23日,上午7点45分。还剩下732个早晨。她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   十分钟后,她驾车抵达国际刑警总部。阳光照在这座银灰色的立方体玻璃大厦上,折射出变幻莫测的光泽。从这个角度望去,大厦基座周围的浅水池仿佛与不远处的罗纳河连成了金灿灿的一片。   “早上好,小姐。”警卫点了点头,微笑着将电子通行证递还给她。她嫣然一笑,驾车缓缓驶入这片数米高的篱笆树墙与铁栅包围的禁地。   这里是欧洲戒备最为森严的区域之一,到处都是摄像头,每一道门都由最先进的电子锁控制,要想出入,除了储存有个人资料的电子通行证外,还需要相匹配的视网膜、指纹和声音三重验证。   “丽莎·苏格拉底,国际刑警反恐处特别探员。”她将拇指摁住自动门禁锁,轻快地说道。镜面上立即呈现出她的脸颜,栗色短发,白腻的瓜子脸,一双蕴含笑意的淡蓝色眼睛。   玻璃门无声地滑开。门禁的语音设备里传来温柔的法语:“欢迎您的到来,祝您愉快。您有一个重要的会议,8点30分,在第七会议厅。”   ※※※   国际刑警总部大厦的平面图上找不到第七会议厅。这间神秘的会议室位于地下三层,只有在特别的时候,经过特别的授权才能进入。丽莎·苏格拉底在这儿工作了四年,今天第一次置身于此。   会议室面积不到100平方米,陈列了64个座位,简洁肃穆,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但在这看似简陋的外观下,却隐藏着诸多前沿高科技的玄机。比如可以防止窃听录音,防止黑客侵入与信息泄漏,防止电磁与电源传导泄密……甚至可以防御威力最强猛的导弹,保证所有人员与信息的安全。可以说是世界上最隐秘的“安全屋”之一。   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与会的大多是生面孔,神情凝肃,除了几个常驻国际刑警总部的欧美特警,熟识的就只有反恐组的主管露娜·阿葵芮雅思了。   露娜别着修长的双腿,姿态优雅,朝她呵了口烟圈,微微一笑,金白色的短发在灯光下闪耀着悦目的光泽。   国际刑警总部所有的特警与工作人员中,最让丽莎敬佩的就是这位外柔内刚的女强人。中法混血的惊人美貌、冷静睿智的头脑,加上雷厉风行的干练手段,使得她短短五年之内就成为总部风头最健的人物,据说包括美国CIA、英国军情六局在内的各国情报机构都在争相游说她担任本国的情报首脑。   她既然也来参加这次的会议,就更加说明其重要性了。丽莎心里怦怦直跳,不知道这次会议和自己所负责的国际犯罪组织又有什么关系?   ※※※   8点29分,灯光逐渐转暗,只有一束仍雪亮地照着主席台,四周随之安静下来。   一个穿着格子西装的年轻意大利人慢悠悠地走上主席台,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朝台下挥了挥手,就像镁光灯下等待欢呼的明星。   是他?丽莎一愣,惊愕与愠恼一齐涌了上来   这人名叫罗伯特,似乎是美国FBI的高级探员,半年前在华盛顿的“全球有组织犯罪交流会”上,曾再三骚扰过自己,想起他自命不凡、嬉皮笑脸的姿态,忍不住又皱了皱眉头。   “各位女士、先生,早上好,”罗伯特的视线扫过她脸上时,眼睛突然一亮,显然也认出她来了,又露出那副花花公子的表情,冲她眨了眨眼,粲然一笑,“我是美国IMU的探员罗伯特·塞吉塔里亚斯。感谢各位拨冗来参加这次的紧急会议。这次会议中所提到的所有内容,都属于特级机密,这也是只请诸位参与的原因……”   他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掠过在场的30多人,又回到了她的身上,灼灼的目光带着丝促狭的笑意,盯得她双颊微微有些烧烫。   丽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垂下眼睑不再理会。或许是因为她从小在修道院长大的缘故,对于异性的示好与亲密举止总是觉得很不自在,就连与未婚夫相处,也都循规蹈矩,不越雷池一步。遇到这么个轻浮的人,实在有些难以消受。   “不知各位是否听说过IMU?”讨厌归讨厌,他的声音倒是挺有磁性,“2002年,美国政府收回对51区的直属管辖权后,成立了美国联邦调查局神秘现象调查科,简称IMU,专门调查发生在北美的所有超自然神秘现象。”   “过去的八年中,我们调查了数以千计的神秘事件,发现这些事件并不是孤立的,彼此之间往往互为因果,甚至与世界各地的灾难也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就像是冥冥之中有某种神秘的力量在暗中操纵。比如1934年5月,美国中西部草原突然掀起的那场‘黑风暴’……   “那场风暴以每小时96~160公里的速度自西向东推进,形成一个东西长2400公里,南北宽1500公里,高3.2公里的巨大的移动尘土带,穿越整个北美大陆,造成了西部土地长久沙化,三天三夜后才消失在大西洋的海面上。   “无独有偶,1960年3月和4月,前苏联新开垦地区先后两次遭到黑风暴的侵袭,经营多年的农庄毁于一旦。仅仅3年后,该地区又一次发生了风暴,这次风暴的影响范围更为广泛,受灾面积达2千万公顷。”   罗伯特打开投影仪,右后方的幕布上出现了一幅幅惨如地狱的黑白画面,狂飙卷舞,沙尘漫天,隐隐约约能看见拔地飞起的房屋和牲畜。   “这些照片是当时的人们现场拍到的,其中六张摄于美国,四张摄于前苏联。你们能看到其中有什么相同点吗?”   他等了几秒钟,见台下众人都一声不吭,便举起激光笔,在那几幅照片上指点比划:“这里,这里,这里……看出来了么?”   UFO?丽莎心里咯噔一跳,照片上都有一个椭圆形的黑影,轮廓虽然有些模糊,但看起来像极了飞碟。   其他人显然也看出来了,窃窃私语。坐在她身边的俄罗斯代表露出一丝讥讽的冷笑,举手说道:“你们美国人该不会仅凭着这些模糊不清的照片,就认为这几场黑风暴都是外星人干的吧?”   罗伯特耸了耸肩膀:“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再看几百张类似的照片。当然,你们可以坚持认为这些都是巧合。但你难道真的相信这几场摧枯拉朽、毁灭一切的黑风暴,只是由于我们两个国家过度砍伐林木造成的?   “难道你真的相信1952年造成12000多人丧生的‘伦敦鬼雾’,是源于燃煤废气和天气因素共同造成的环境灾难?真的相信1908年摧毁了西伯利亚2000平方公里、相当于广岛原子弹1000倍威力的通古斯大爆炸是因为一颗从天而降、却又从未被NASA发现的陨石?真的相信1986年8月21日夜里,夺去喀麦隆1740人和无数牲畜性命的,是来自尼奥斯火山湖底的毒气?”   他语速越来越快,咄咄逼人,接连举了一连串20世纪以来的大灾难,每个无不神秘难解。按照他的说法,这些灾难都不是随机产生的,而是冥冥相关,由一种恐怖莫测的力量暗中操纵。   然而在众人听来,他这想法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说完开场白,咱们现在来聊聊正题,”罗伯特转过身,切换了投影画面。幕布上是卫星垂直拍摄的高清晰照片,碧山螺髻,道路龟裂,数十辆汽车陷入巨大的裂壑里,火焰滚滚,到处都是惨叫狂奔的人群。   “这是五个月前,发生在中国北京郊外的一场地震。地震的震波与范围并不算大,造成的局部损害却极为惊人。4.6公里路面全毁,伤亡200多人。今年地震频发,全球光7级以上的大地震就有20多次,相比之下,北京的这次地震算不了什么。但有意思的是,这次‘地震’的震源不在地底,而在地表,就在这段路面……”   他将图片放大,用激光笔对准路面上迸开的一个深壑:“根据北京方面的排查,周围方圆三公里内,都不存在任何炸弹爆破或其他的‘人工震源’。唯一能解释这场‘地震’的,就是这个人的这个举动……”   他在卫星照片的右侧调出了一张地震现场拍摄的照片,激光笔的红光指着右侧照片中一个半蹲在裂壑边的年轻人:“请注意他拳头的位置,他拳头下迸开的裂缝,就是卫星照片显示的地震震源……”   台下发出一片低哗,众人脸上第一次流露出惊讶与认真的神情。画面中那位印度裔青年看起来最多23、24岁,半抬着头,鹰隼般的双眼,冷峻而又傲慢。丽莎心里一紧,觉得这双眼睛似乎曾在哪里见过。   有人举起手,难以置信地问道:“你是说这场地震是由这个年轻人造成的?”   “不止这一场。经过人面识别系统的反复比对,我们可以确认,这个人至少出现在过去5年内、全球21次的‘地震’现场,并且有十四次被监控照片或路人拍摄到做了同样的动作……请问各位,这样的概率究竟有多大?”罗伯特又调出了十几张印尼、秘鲁、海地、日本等地发生地震时的照片,用激光笔一一圈出那人的身影。   十四张照片中,那印度青年半蹲在地,右拳捶击地面,其中几张可以清晰地看见地上随之迸开的巨大裂缝。众人又是一阵哄然,显然对于人力能造成这么恐怖的灾难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日本的国际刑警举手示意:“你好,我是日本的松下雄彦。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这个人究竟是什么背景?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事情?为什么至今都没有恐怖组织宣称对这些地震负责?”   “这就是我召集各位参加本次会议的原因。”罗伯特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转而切换了一个在直升机上拍摄的视频,“以下是四个月前,我在北京亲手拍到的画面,每一帧都是真实的。”   镜头晃动,但仍可以清楚地俯瞰到下方壮丽的景象。云海茫茫,一道鱼脊似的巨大山脉纵贯南北,积雪皑皑。冰川和融雪的雪水沿着山脊两侧隆隆奔泻,汇集成“回”字形的天湖,溢过隘口,形成声势浩大的瀑布,穿过云雾,直冲入下方的大海。   山顶上,一座银白雄伟的希腊式神殿巍然矗立。数以百计的人正从四面八方朝神殿上冲去。那个印度青年赫然就在其中。他突然腾空翻身,一拳重重地击打在地面上,裂壑应声迸开,整个山顶连着神殿一齐剧烈震动。   会议室内发出一片惊呼。眼见为实,但即使亲眼目睹,仍难以相信一个人的力量竟能恐怖至斯!   “这个印度人名叫‘释迦·提桓·因陀罗’,也就是印度教中的神祇帝释天,除此之外,我们对他一无所知。”罗伯特接着说道:“他第一次出现,是在2001年11月12日,飞往多米尼加共和国的587次航班上。飞机起飞后坠毁在纽约市皇后区,265人遇难,唯独他失踪了。我们在寻找他的下落时,意外地发现他竟然曾是‘911事件’中、美国航空公司11次航班的乘客……”   众人哄然,丽莎心里一沉,脱口而出:“那架飞机撞击世贸中心后,92名乘客全部遇难,怎么可能有人存活?你确定没有认错人?”   罗伯特微微一笑:“我们不相信肉眼,只相信高科技。每个人除了指纹不一样外,双眼瞳孔之间的距离、眉心到唇线的距离,全都是独一无二、无法改变的。如同我先前所说,根据人面识别系统的反复比对,此人不仅曾出现于这两次航班,还至少出现在21起全球‘地震’的现场。   “我们曾一度怀疑他与基地组织存在某种关联,但经过大量线索的排查,可以确定他属于一个迄今为止没被任何国家的情报机构发现的神秘组织。而这个神秘组织,至少和过去30年里72起全球重大灾难有关。   “2005年至今,IMU对此人进行了全方位的追踪,发现2008年汶川地震时,他恰巧也在四川旅游。我们以此为契机,与中国政府达成了合作。七个月前,北京监测到几艘不明飞行物坠落在司马台,立即封锁了附近山区。有意思的是,这印度人几乎也在同期抵达北京,出现在‘恰巧’发生地震的司马台山区。十天之后,他又神奇地出现在了这座雪山神殿……”   就在他说话间,视频里的画面又发生了一系列令人震惊的变化。那座雄伟的神殿连着巍峨的雪山一起朝下坍塌,轰鸣着撞入海里。巨浪喷薄,到处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大海,哪里是云天。   接着又听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座雪山竟然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金光闪闪,仿佛一艘庞大得难以想象的飞船,从摄像机的前方直破苍穹!   被那狂风刮卷,直升机险些失去平衡,画面一片混乱。过了一会儿,才又恢复正常。   直升机、战斗机漫天盘旋,紧紧追随着那座巨大的“飞来峰”朝空中飞去。大片大片的岩层从雪山峭壁上剥落,陨石雨般劈头盖脑地飞泻而下。短短几秒钟,就有四五架飞机被撞中,火光喷涌,直坠海中。   罗伯特所在的直升机被迫转向朝外飞去,惊险万状地穿过石雨。但此时那座“飞来峰”已经冲上了万丈高空,在茫茫云雾里折射着水晶似的炫目光芒,越来越远,很快消失不见。   海面上出现一圈又一圈巨大的漩涡,翻涌着掀起滔天狂浪。直升机穿过濛濛水雾,朝海岸线飞去。   宏声如雷,震耳欲聋。远远地可以看见赤红的岩浆冲天喷薄,山崩地裂,无数陨石从天而落。那壮观而又恐怖的景象,让每一个人都目瞪口呆。   丽莎前排的德国人突然高高地举起手:“塞吉塔里亚斯先生,你说这些景象是四个月前你在北京亲手拍摄的画面。但据我所知,北京并不临海,也没雪山,更没发生过视频里的可怕灾难,怎么可能是真实的?”   众人如梦初醒,都有种受了愚弄的感觉,七嘴八舌,轩然如沸。   露娜·阿葵芮雅思站起身,微笑着做了个“安静”的手势,用带着法国腔的英语说道:“塞吉塔里亚斯先生说得没错,视频拍摄的景象的确就是北京,只不过不在地上,而是位于司马台长城地下几十公里的某个地方……”   她在国际刑警总部有着极高的威信,声音轻柔和蔼,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们在视频里看到的天空、山脉、平原、海洋……其实都不是真实的自然,而是人造景观,是一艘巨大的飞船里的人造景观。我们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这艘能容纳万物的巨船,就是《圣经》里所说的‘诺亚方舟’……”   众人刚渐转安静,听到最后这句话,顿时又是哗声四起。丽莎胸口就像被重锤猛撞,脸色瞬间惨白,无法呼吸。   罗伯特拧开矿泉水瓶,不紧不慢地喝了几口,等到周围的惊哗声转小之后,才接过露娜的话头,继续往下说:“中国人认为这艘容纳万物的巨大飞船就是他们传说中的‘羽山’,又叫‘鲲鹏’,距今至少已经有4000年。生活在‘羽山’里的这些蛇人,是传说中治理洪水无功,而被处死的‘鲧’的后代。”   投影的画面中果然出现了一大群骑着暴龙的蛇鳞怪人,与众多翼龙、猛犸、剑齿虎等史前动物一起惊吼狂奔。那情景就像在观看《侏罗纪公园》之类的好莱坞特效大片。   直升机越飞越高,镜头里的世界越来越远。连绵的山脉在下方遥遥坍塌,万兽狂奔,火山的轰鸣声、兽吼声、风噪声……相互交织,惊心动魄,犹如世界末日。   “你们看到的不是世界末日,而仅仅是这艘‘诺亚方舟’启动了自爆装置。”罗伯特将视频切换为一个电脑绘制的巨型飞船模拟图,“所有的‘地震’、‘山崩’、‘熔岩喷薄’……全都是在这艘飞船内部发生的,飞船的舱壳由极为坚厚的合金构成,消减了绝大部分的爆破力,所以外部的地表只发生了2.8级的轻度震动。目前为止,北京方面封锁了一切消息,没有任何媒体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果各位不相信,可以询问中国反恐特别调查科的郭强郭科长。”   众人纷纷转头朝中国代表望去。那人四十多岁,方脸小眼,没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就像激流中的岩石一样岿然不动。   韩国代表霍然站了起来,愤愤地叫道:“国际刑警组织的宗旨就是促进成员国紧密合作,所有汇集的资料都必须及时地共享和交换,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情,作为国际刑警成员国与中国邻邦的大韩民国,直到现在才知道?”   周围响起一片附应声,纷纷对蒙在鼓里表示不满,但更多的仍是震骇与惊愕,无法相信世上竟真有如此庞大的“诺亚方舟”,能容纳山川湖海、史前万兽,并且还沉埋在远东的地底。   “各位少安毋躁,”露娜再次示意众人安静,“首先,国际刑警组织联手打击的是国际犯罪,在确认上述神秘事件与国际犯罪相关前,IMU与中国无需知会其他成员国;其次,这件事情关系重大,牵涉很广,在没有百分百确认之前,如果走漏风声,除了打草惊蛇之外,还可能会引起全球范围的恐慌。这也是为什么186个成员国,今天只有36个参会的原因。我在这里请求诸位能够保守秘密。”   会议室内渐渐安静了下来,丽莎心里突突狂跳,正想多问些关于诺亚方舟的细节,松下雄彦又已抢先发话了:“塞吉塔里亚斯先生,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这个‘帝释天’究竟隶属于什么神秘组织?为什么要做出这样可怕的事情?为什么至今都没有人宣称对这些灾难负责?另外,如果你说那艘巨船真的是‘诺亚方舟’,为什么会沉埋在北京郊外的地底?‘帝释天’和他所代表的组织进入方舟的目的又是什么?”   罗伯特这次回答得倒是极为干脆:“根据IMU八年来的调查,至少存在着两个神秘的恐怖组织,需要对全球118起重大灾难负责。其中一个叫做‘太岁’,核心成员之一就是帝释天。他居无定所,独来独往,除了雇佣军外,只与两个人有过三次以上的联系。其中一个是威尼斯的神父,两年前已经死了;还有一个是这个年轻的男孩……”   他手指拨了拨iPad,投影画面出现了一个十三四岁的俊俏少年,短发浓密缭乱,桃形的小脸上挂着甜美的微笑,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凝视着镜头,仿佛发现有人在偷拍自己。   “我们同样不知道这个孩子的身份,暂时将他称作‘X’。在现有的所有资料库里,都找不到这个孩子的面孔和指纹,唯一能够确认的,是帝释天一直尾随其后。事实上,我们也是在追踪他们的过程中,意外地找到了第二个神秘组织。”   “你们现在看到的就是第二个神秘组织的徽章,”罗伯特调出一张双蛇交缠的图案,“在西方,蛇是魔鬼撒旦的标志,但是在东方,特别是中国,蛇却是神圣的图腾。中国的神话里许多重要的神祇几乎都是人面蛇身,比如创世大神盘古与伏羲、女娲。伏羲、女娲代表一阴一阳,他们彼此相缠的图案,就是阴阳太极图的具象表现。所以这个组织的名称就叫做‘盘古’。”   幻灯片的画面变成了三张照片,他指着中间的那个清瘦老人,说:“此人是亚洲‘华夏南洋控股集团’的董事长华宗胥,几年前失踪,四个月前宣布死亡。我们怀疑他是‘盘古’集团的资助人之一,但目前尚无确切证据。只能根据一些线报,对‘华夏南洋’进行商业犯罪调查。”   “这个人叫高歌,”他激光笔红光一转,指着左侧的年轻男子,“马来西亚‘高氏地产’的董事长,华裔,也是‘华夏南洋’的股东之一。父母双亡,23岁,曾就读于哈佛大学法学系,后辍学,热衷于考古与自然探险,五年来赞助过的全球考古与科学考察项目不下两百个。我们初步怀疑他是‘盘古’的核心成员,正在与中国政府、马来西亚政府一起联合调查。”   “右边的这位小姐叫苏晴,MOONGODDESS集团的女继承人,22岁,香港人,和高歌过从甚密,应该是恋人关系。同属‘华夏南洋’的股东,同样父母双亡,目前在上海、香港经营画廊与艺术品收藏。四个月前,她与高歌先后抵达北京,并一起出现在‘诺亚方舟’里的原始世界里。”   投映的画面又切回到印度人帝释天震塌雪山神殿的那一幕。罗伯特放大图片后,奔往神殿的人群中,果然出现了这对年轻男女的身影。   丽莎的心里又是怦怦一阵急跳。这两人不管以何种标准来衡量,都绝对是俊男美女,除了外貌,还带着说不出的奇特魅力,就像是混于沙砾中的钻石,熠熠夺目。尤其那叫高歌的男人,眼神凌厉,阴郁冷傲中透着莫名的悲伤,仿佛孤独而脆弱的孩子,激起她潜埋的母性。   “将两个神秘组织联系在一起的,就是这个率先冲入神殿的年轻人。”罗伯特将截图局部放大,那人身形挺拔,尖下巴,大眼睛,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英姿勃发,但肩膀、胸口却布满了青绿色的蛇鳞,极为诡异。   “我们找遍所有的数据库,都没有发现这个人的资料。他第一次出现,是今年八月,在北京的一家酒店里,登记的姓名是‘贾若无’,那时他身上还没长满蛇鳞,面孔也有些许不同。几天后,他和那位代号为‘X’的孩子一起出现在司马台附近的地震现场,并英雄似的从裂壑悬崖下救出了一个婴儿。”   投映的画面切换回一连串北京地震的现场照片,沟壑遍布,汽车或接连相撞,或陷入坍塌的断层,人群哭叫奔逃,惨不忍睹。那位神秘的年轻人腰上绑着登山绳,悬在崖下,左手紧紧抱着婴儿,右拳朝上猛挥,竟将一辆从崖顶冲下大卡车撞得冲天飞起。   会议室内又是一阵惊呼。罗伯特说:“这辆卡车至少有5吨重,就算是拳王阿里,也不可能赤手空拳将它打飞。更让我意外的是,经过人面识别系统的反复比对,这位‘超人’的瞳距,以及眉心到人中的距离,和我在西藏处理的一件神秘空难的生还者,完全一致。”   他又调出了四张人像照片,并排放在一起:“左起第一个人,名叫丁洛河,19岁,北京人,画家,去年八月在云南梅里雪山写生时,死于雪崩。左起第二个人,身份不明,乘坐上海飞往北京的航班,飞机坠毁于西藏,是四个生还者之一,他自称是一年前亡故的丁洛河,后从山顶医院逃走,下落不明。左起第三个就是这位一拳打飞卡车的‘贾若无’,身份证上显示是福建人,但经查验,当地并无此人。最后一个就是长满蛇鳞、率先冲入山顶神殿的神秘青年……各位仔细看看,觉得他们长得像不像?”   丽莎忍不住问道:“你是说,这四个人其实是同一个人?”   第一张照片里的年轻男子,绑着马尾辫,背着画夹,满脸灿烂的笑容;第二个黑发缭乱,脸色苍白,穿着医院里的睡衣,满脸惊怒恐惧,和第三张、第四张的照片相比,虽有些神似,但彼此脸型不同,五官、身材也有很大差别。别说易容,就算整容,骨骼也不可能在短短一年间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罗伯特点了点头:“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根据‘人面识别系统’和我们所获取的部分DNA分析结果,这四个人应该是同一个人。最最奇怪的是,当我们上溯全球20世纪以来的灾难与神秘事件时,发现与此极为相似的‘面孔’至少出现在120多起事件中,包括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唐山大地震、秘鲁大雪崩……”   他一边列举,一边调出了与之相应的系列照片。   会议室里哗声再起,众人交头接耳,惊疑不已。这些照片拍摄于各个历史时期,有的是出于战地记者之手,有的出自灾难中的生还者,还有的来自于现场的监控镜头。画面里均用红笔勾圈出某个人的面孔,并注明了“人面识别系统”分析出的相似程度。乍看之下,这些脸容之间并无多少相似度,但他们的瞳距等关键数据,却完全一致。   罗伯特说:“照片中的这些人,全都找不到任何记录。但我们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他们都是同一个人,就是这位自称‘丁洛河’的神秘人物。我们认为,他很可能就是‘盘古’组织的领袖,并策划、参与了20世纪以来全世界发生的120多起巨大灾难……”   四周哗声如沸,俄罗斯代表罗蒙索诺夫高声叫道:“你的意思是这人长生不老,活了一百多年还这么年轻?见鬼,你不会认为他是魔鬼撒旦,所以才要摧毁诺亚方舟吧?”   “当然不,”罗伯特笑了笑,“我们认为‘盘古’和‘太岁’只是拥有超能力和庞大资金的恐怖组织,彼此是死对头,争抢全球的隐形控制权。他们寻找诺亚方舟,是为了夺取拥有超凡魔力的水晶头骨。据说这颗头骨是中国古代神人‘鲧’的头骨,也有人认为,它来自耶稣的十三个门徒之一。”   他目光炯炯地环视着台下,一字一顿地说:“但无论这颗头骨是什么,‘盘古’和‘太岁’显然认为它和玛雅传说中的2012世界末日有关,他们得到它,就是为了摧毁一切敌对的力量。我可以明确地告诉各位,如果不尽早将他们降伏,世界末日或许真的就会在接踵而来的灾难中降临。”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丽莎脸颊滚烫,心里突突狂跳,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或许是被罗伯特森冷的话语所慑,或许是被幕布上惨烈的灾难景象感染,每个人都毛骨悚然,如坐针毡。   “谢谢,我想塞吉塔里亚斯先生已经说得很明白了,”露娜接过罗伯特的激光笔,嫣然一笑,将画面切换回“丁洛河”、帝释天、高歌、苏晴、代号X的男孩头像照片,“邀请各位参加本次会议,就是为了全球联手,剿灭‘盘古’、‘太岁’这两个最大的恐怖组织。除了冻结他们在各国的资产、追查疑似机构之外,还要尽快让这五个人伏法。”   顿了顿,柔声说:“根据最新的线报,红色通缉令中的这五个人已经抵达伦敦,将参加明天夜里苏富比拍卖行举办的‘梵高的最后一年’拍卖会。从现在开始,我们还有38个小时拯救世界。”   ※※※   丽莎驾车离开国际刑警总部时,已经是中午一点。原本碧蓝的天空又已乌云密布,黑压压地如潮涌动。狂风尖啸,不断地从这辆老旧雷诺车的缝隙里嘶嘶钻入,仿佛要将车子扯成碎片。   她浑身僵冷,思绪如乱麻,紧握方向盘的双手不住地发抖,脸上却依旧滚烫如火。   前方飘起了雪花,一片片悠扬翻卷,越来越多,漫天飞舞,不到十分钟,罗纳河两岸又变得白茫茫一片。   后方传来引擎雷鸣般的咆哮声,越来越近,一辆明黄色的保时捷911狂飙似的从她左侧呼啸而过。车子超过她一百多米后,又突然放慢速度,收起顶篷。驾驶者转过身,挥舞着左手朝她粲然一笑,做了一个“打电话给我”的手势。又是那阴魂不散的罗伯特·塞吉塔里亚斯。   “疯子!”她双颊如烧,愠怒地低骂了一句,猛地掉转车头,冲入草地:等到保时捷消失在风雪中后,才熄灭引擎,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汽车广播里说,这是欧洲千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天,今夜将有一场暴风雪。   她打了个寒噤,咬着唇犹豫了两秒钟,终于颤抖着指尖,摁下了手机里储存已久的那个号码。   “It's time.”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第二幕 星星的轨迹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星星之间的轨迹   而是纵然轨迹交汇   却在瞬间无处寻觅   ——泰戈尔   不到六点,伦敦已陷入沉沉的夜色里。风越来越大,雪花纷乱地飞舞着,扑落在窗玻璃上,融化成一丝丝冰水,蜿蜒滑落,窗外的点点灯光随之变得浮动迷蒙起来。   丽莎·苏格拉底举着望远镜,凭窗凝望。庞德街两旁的人行道堆积着厚厚的白雪,行人寥寥;橱窗里的圣诞树与霓虹灯倒映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偶尔驶过几辆汽车,卷起濛濛雪沫,然后又重归于寂。   斜对面就是苏富比伦敦拍卖行。二楼灯火辉煌,正在举办“梵高·最后一年”拍卖前预展。   这场拍卖会预热了四个月,炒得街头巷尾人尽皆知,就算对艺术毫无兴趣的贩夫走卒也被吊足了胃口。最终获得竞拍资格的仅有六十八人,这六十八人除了各缴纳一百万美元的保证金之外,还经过了重重严格审核,确保没有混入缺乏诚信的捣乱分子。   预展以鸡尾酒会的形式进行。从二楼的窗口望去,穿着礼服的男男女女端着酒杯,徜徉在九幅梵高的油画前,有的彬彬有礼地相互致意,有的听着专家指点介绍,附耳密密私语。   丽莎缓缓地移动望远镜,视角转到了屋顶,转到了停在路边的汽车,又转到了街角的电话亭与咖啡店,接着朝庞德街的北端扫去。   国际刑警行动极为神速,从中午会议结束到现在不过短短六个小时,便与英国军情六处达成紧密合作,安排了一百多名特警与神枪手,乔化成游客与行人,隐蔽在街区各处。要一声令下,就算是一只老鼠从阴沟里蹿出来,也会被瞬间打成筛子。   “苏格拉底小姐,”罗伯特·塞吉塔里利斯探过头,贴着她的耳根呵了一口热气,低声说,“以你对国际犯罪组织的经验,你猜‘盘古’与‘太岁’将如何抢夺梵高的这幅遗作?是暗地里乔化成买家竞拍,还是明刀明枪地强取豪夺?”   丽莎脸颊一烧烫,鸡皮全都泛了起来。这家伙真是阴魂不散,在里昂一路尾随着自己不说,上了飞机,还故意找借口和自己旁边的特警调了个座位,不管她如何冷若冰霜,始终涎皮赖脸地搭讪。好不容易脱身到了这儿,他又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   如果不是任务在身,他又偏偏是这次行动的主负责人,真想抽他一个大耳刮子,然后转身走人。   “你的经验这么丰富,我又怎敢班门弄斧?”她强抑住气恼,转身坐回到电脑前,冷冷反诘,“你还没告诉我,‘太岁’和‘盘古’为什么要抢夺这幅油画,你又是从哪儿得到的确切消息?”   “有人说,这幅画隐藏着人类历史的终极奥秘,谁得到它,谁就能阻止2012年世界末日,”罗伯特拖过一张椅子,坐到她身边,笑嘻嘻地眨了眨眼,“至于是谁说的,我可不能告诉你,除非我们有了更亲密的关系。”   房间里的另外四个特工觉察到两人间的微妙张力,互相使了个眼色,暗觉好笑。   一个是出了名的“圣女丽莎”,虔诚贞洁的天主教徒;一个是拈花惹草的风流浪子,就算对只母蚊子也会唱首爱的赞诗,这两人搅到一起,简直就像是莎士比亚的爱情喜剧。   丽莎瞥见他们暧昧的笑容,更增羞恼,皱眉问:“吉米,人面识别的比对结果出来了吗?”   “完成了90%,还有七个正在扫描。”坐在她对面的胖子咳嗽了一声,将数据库的成像结果同步传送到丽莎的电脑上。   屏幕上出现了68张竞拍宾客的面孔,其中61张人脸的右侧均已显示一张全球与之最为相似的护照照片,注明彼此的相似度与身份等详细资料,另外七张人脸仍在旋转比对中。   从系统的分析结果来看,这68名贵宾大多都是各大拍卖行的熟客了,三分之一是阿拉伯与俄罗斯的石油富豪,三分之一是伦敦与华尔街的金融巨鳄,剩下的三分之一是互联网时代的IT新贵。只有这身份尚未确认的七人是从未参加过竞拍的陌生人。   这时,其中一张宾客的头像突然停止旋转,右侧出现了三张与之对应的照片。丽莎心里一沉,呼吸瞬间顿止。   右侧的第一张照片来自这位竞拍贵宾的护照,根据国际刑警的资料,此人姓名Bambang Husain,出生于东南亚某岛国,25岁,据说是该岛国某亲王的私生子,二分之一华人血统,极为神秘而富有。   右侧的第二张照片与此人有93.2%的相似度,中文名华耀东,是南洋华夏集团华宗胥的远房侄孙,资料显示,四个多月前他获得华宗胥的遗产后,入境香港,又神秘失踪。   右侧的第三张照片则是一个北京的年轻画家,与Bambang Husain的面孔相似度为86.1%,一年半前死于梅里雪崩,姓名丁洛河……   看到这个名字,所有人的脸色全都变了,罗伯特猛地抓起麦克风,对着潜伏在街区里的一百多名特警与狙击手一遍遍地重复:“天使请注意,天使请注意,古蛇已达伊甸园。”   ※※※   “晚上好,Bambang Husain亲王。”保安将贵宾磁卡插入检验机,看了看眼前这位留着八字胡、俊秀挺拔的年轻男子,又比对了一下液晶屏上出现的照片与资料,核对无误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将他与他的女伴请入了大厅。   宽敞的大厅灯火辉煌,中间是条长桌,摆放着五彩缤纷的各种点心与水果。侍者端着鸡尾酒,穿梭在人群之间。   “爱妃,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要给我起个这么古怪的名字?班邦·侯赛因?谁会相信这是个亲王的姓名?听起来就像是侯赛因挨了一枪子儿。”丁洛河嘴唇翕动,脸上保持着优雅而矜持的笑容,向他臂弯里的女伴抱怨。   “‘班邦’是‘英俊’的意思,‘侯赛因’代表了你高贵的血统。放心吧,明天午夜前,这场拍卖会就结束了,没有人能查出你是苏拉曼丹国王子虚乌有的私生子。”苏晴低头微笑,就像攀着青藤的花朵,紧紧地挽着他的手臂。   她头上围着纱巾,身着阿拉伯黑色罩袍,婀娜多姿,只露出一双戴着蓝色彩瞳的水汪汪的眼睛,顾盼流波。丁洛河则乔化成东南亚的年轻王族,皮肤微黑,脸容俊秀,贴身的西装衬得身型更显完美。   “爱妃,我偷偷查过字典了,‘班邦’是‘拐带少女私奔’的意思,你和拐带少女私奔的亲王在一起,就不怕高歌有意见吗?”丁洛河一边用压在舌底的传音器和她继续开着玩笑,一边从侍者托盘上取过两杯不含酒精的饮料,朝着迎面而来的美国夫妇微笑致意。   他笑起来时,八字胡随着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种近乎轻佻的诙谐魅力,那位美国夫人显然被他的笑容和异域风情所吸引,脸颊泛起淡淡的晕红,走出几米后,还忍不住回眸望了他一眼。   “不要乱放电,班邦·侯赛因亲王,”苏晴接过高脚杯,嫣然一笑,“高歌的度量比沙漠还要宽广。但这位夫人的先生可就不一样了,他是美国最有权势的人之一,掌管着千亿美元的基金,在政商界呼风唤雨。他和太太相差30岁,疑心重,又爱吃醋,小心你一个眼神引起美国和伊斯兰世界新的战争。”   经过几个月来的相处,他们已经变得十分熟稔亲密,丁洛河一边和苏晴开着玩笑,舒缓绷紧的心弦,一边彬彬有礼地挽着她加入参展的人群。“盘古”筹谋许久准备这次的行动,就连两人的礼仪举止也是专门聘请了东南亚的王室顾问予以指导,有板有眼,从容大方。   展厅中的男子大多头发稀疏、大腹便便,极少有像他这么英姿勃勃、身份颇为神秘的年轻显贵,再加上臂弯里风姿绰约的蒙面美人,甫一登场,立即就引起了众多女宾的好奇与关注。一时间秋波频送,春风暗渡,让他不免有点儿虚荣得意,原本紧张的心情顿时平复了不少。   “经全球二十八位专家鉴定,本次拍卖的九幅油画全都是梵高在生命最后一年创作的真迹。其中一幅的名称就叫做‘最后一年·夏夜’。我想诸位对此早就耳熟能详了。   这幅画从未公开,直到四个月前,才由一位神秘收藏家委托苏富比进行拍卖。除了那位收藏家与专家团,各位也将是全世界最先目睹这幅伟大作品的幸运儿……”   负责预展介绍的专家是一个名叫汤姆·彼得森的英国老头儿,又高又瘦,稀疏的黄色头发整齐地掠过头顶,打着领结,戴着老式的圆形眼镜,说话彬彬有礼而又略带夸张。他步伐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声情并茂地比划解说。众宾客只好跟着驻足等待。   丁洛河漫不经心地浅啜饮料,听着介绍,用眼角的余光扫望周围。   参加这次竞拍前,“盘古”已经取得了整个街区每一幢建筑物的详细结构图,对于这里的一砖一瓦更是早已烂熟于心。此时站在展厅里,环首四顾,大楼的3D立体结构图仿佛随之在眼前铺展盘旋。   九幅油画一字排开,嵌在东面的墙上。根据“盘古”的情报,该墙体山某种合金构成,坚不可摧。此外,油画外罩着厚达70厘米的防弹玻璃,要想粉碎这种玻璃,至少需要美国的AT-12T轻型反坦克火箭筒。但除了疯子,准也不会这么十。就算你不担心油画被炸成灰烬,也要考虑自己是否会被崩塌的楼房压成肉酱。   此外,至少有十四个高清摄像头正对准着厅里的每一个宾客,只要任何人稍有异动,这栋楼所有的窗户、门道都会被合金钢栅瞬间封死,插翅难飞。即使有人能从钢栅缝隙里钻出去,也不可能在三分钟内逃出全伦敦警察山呼海啸的围堵。   但他们此行并不是来明抢明夺的。   梵高的《最后一年》一共四幅,三幅在“盘古”的手中。“太岁”既然敢将唯一拥有的这幅公开拍卖,说明只有两种可能,其一,拍卖的这幅《夏夜》根本不是真迹,其二,拍卖的虽然是真迹,但“太岁”已经洞悉了这幅画的奥秘,为了夺取丁洛河头颅里的水晶头骨与另外三幅梵高绝笔,不惜以此为诱饵,引他现身。   对于“盘古”来说,这幅画是解开梵高密码、找到“上帝神兵”的最后一块拼图,不管是真是假,他们都必须亲眼验证。而最有资格分辨真假的,自然是画出与此一模一样作品的资深模仿者——丁洛河。   汤姆·彼得森拍了拍手掌,展厅内的灯光徐徐转暗,只剩下柔和的射灯照在那一排油画上。油画外的防弹玻璃均被红绒绸布罩住,看不见庐山真面目,就像洞房红烛下的新娘,等待着盖头的揭开。   “你们看到的这幅画叫作‘月夜的麦田’,完成于1889年6月,和梵高那幅著名的‘群鸦飞舞的麦田’同属一个系列。”彼得森揭下第一幅红绸时,所有人的呼吸全都瞬间凝滞了。   旋转的星星,发光的月亮,悬挂在急剧起伏的金黄色麦田上,诡异、恐怖,而又神秘,仿佛在昭示着一场可怕的灾难。   丁洛河心里也跟着突突直跳起来。这幅画笔触狂野,色彩浓烈厚重,看起来颇似真品,但再一细看,又似乎有些过于刻意。梵高的作品一向备受追捧,只要出现于市场,必创天价,这张画的起拍价稍显“保守”,仅为5200万美金。   通常第一幅拍品的价格都较低,贵的都在后头。众人都被这张画吊起了胃口,专心致志地围绕在画前,交头接耳。彼得森继续一幅幅地揭幕介绍,他每揭开一块红绸,周围就发出一片哄然惊叹。   “各位,我要向你们隆重推介接下来的这幅拍品。”走到第六幅油画前时,彼得森停住脚步,露出凝重得近乎夸张的神情,“除了本次拍卖的‘夏夜’,这幅以‘秋夜’命名的作品将是十年来最轰动世界、最独特的梵高作品。它所画的,不是向日葵,不是麦田,也不是星空,而是一个极为罕见的、梵高从未涉及的题材。”   丁洛河与苏晴对望一眼,露出会心的微笑。这第六件拍品正是一年多前他所画的《四季·光年》系列中的《秋夜》。也正是因为这幅酷似梵高的、以菊花为题材的独特油画,才使得他与苏晴联系到了一起,并发生了后来一系列匪夷所思、惊心动魄的事情。   “盘古”以牙还牙,将这幅画交山苏富比拍卖,作为反制“太岁”的秘密武器。除了丁洛河等人,最权威的梵高专家也辨别不出这是幅赝品,“太岁”自然也不能。   这幅画上加抹了一层特殊的隐形跟踪涂料,“太岁”对《最后一年》系列志在必得,只要此画落入他们手里,“盘古”就能顺藤摸瓜,追踪其下落。   “女士们,先生们……”彼得森双手捏住红绸的下角,戏剧化地朝外猛然掀开。   丁洛河身子一晃,就像被重锤击中心口,刹那间连气也喘不过来了,耳根如烧,泪水险些夺眶涌出。   画布上,关山万里,长城蜿蜒如带,夜空中缀满了急速旋转的绚丽星轮。一个清秀甜美如少女的男孩正斜倚在烽火台的墙垛上,发丝飞舞,回眸粲然而笑。   “每个人都是一颗迷失在银河里的星辰,如果你看到流星划过,那就说明它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玄小童,你在哪里?别来无恙?   ※※※   电脑屏幕上的头像飞速旋转,两分钟内,又有三个竞拍贵宾的来历得以确定。除了俄罗斯石油新富伊万诺维奇、美国社交网络新贵迈克尔·丹尼,第三位锁定身份的就是那位“班邦·侯赛因亲王”的女伴。   这位名为苏珊的王妃身着传统的阿拉伯罩袍与围巾,看不清脸容,但从眉骨与两眼瞳距的比对结果来看,她与国际刑警红色通缉令中的“苏晴”有高达96.5%的相似度。   监控室里所有的人都已经站起来了,紧张地等待着剩余的比对结果。罗伯特也一改玩世不恭的姿态,蹙着眉头,一遍遍地扫望着墙上的六十四面监视屏,与潜藏各处的特警呼叫联络,加紧调度。   这六十四面监视屏除了连接苏富比大楼里的各个摄像头外,还囊括了街区所有的交通要道与隐秘死角。丽莎咬着指甲,凝视着屏幕上那群徐徐走动的贵宾,心已悬到了嗓子眼。   “嘀、嘀、嘀……”电脑屏幕上的贵宾头像全都停止了转动,没有他们想要寻找的疑犯。众人大感失望。   罗伯特心里一动,暗骂自己太傻,拍着桌子叫道:“快!调出‘太岁’、‘盘古’的疑犯,比对这栋楼里的所有工作人员!”   这次很快就有了结果。13秒后,一张苏富比大楼内的女侍者头像率先停止了转动。   丽莎心里猛地一沉,周围发出一阵惊讶的低哗。   那女侍者托着盘子站在人群外,黑白相间的裙装裹住娇小玲珑的身材,暗红色的蓬松短发遮住了大半的小脸,涂着蓝色眼影,睫毛又弯又长,正仰着头,惊愕地盯着展厅里那幅刚刚揭开红幕的油画。   根据人面识别系统显示的比对结果,这个女侍者与红色通缉令中代号X的男孩竟然有89.6%的相似度!   ※※※   这幅画为什么会在这里?丁洛河胸膺如堵,脑子里一片缭乱。   画布上,玄小童笑靥如花,正温柔甜蜜地凝视着自己,一如那夜烽火台上的情景。   那些笑声,那些低语,仿佛又如潮水四面涌来,回旋耳际,让他无法呼吸。   玄小童被飞碟掳走后,生死不明,他常常会想起他。起初还只是隔三岔五地记挂,有如尖针刺扎,后来却变得越来越频繁。   吃饭时,想起他笑吟吟地说要顿顿给自己烧好吃的牛肉;喝水时,想起他扮着鬼脸将溪水泼到自己身上;睡觉时,想起他冰凉的泪珠与哭肿的眼睛;洗澡时,想起自己脱去衣裤跃入水中时他羞红的脸……即便走在路上,也会突然无缘无故地想起他,想起他的一颦一笑,想起他的一举一动,想起他对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那些当时只道是寻常的话语,这时想来,也每每牵肠挂肚,如剜似绞。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在此之前,他从来不知道思念一个人是这样的滋味,哪怕当初与女友分手,哪怕暗恋着苏晴,哪怕想念着如隔阴阳的父母……也从来不曾有过如此深入骨髓的甜蜜、酸楚与疼痛。   更糟糕的是,他不知道玄小童究竟是谁,是人是鬼,和他在一起的日日夜夜究竟是真实的,还是时空扭曲所造成的幻觉?但他就像是着了魔,沉沦于一场分不清虚实的幻梦里,无法醒来。   他浑浑噩噩,涂涂抹抹,画了许多关于玄小童的画,速写、素描、水彩、油画却常常画完了,又搓揉撕毁。无论怎么画,总觉得画不出他万分之一的神韵,画不出他嘴角眉梢似笑非笑的神情,画不出他凝视自己时温柔如醉的眼睛。   除了眼前的这幅画。   那天夜里,他又梦见玄小童站在星夜的长城上,对着自己嫣然回眸。醒来后,彼情彼景如烙心底。他几乎是不眠不休夜以继日,在画布上挥洒了足足两个星期。   不知为什么,画完这幅画后,他驻足长立,突然浑身发抖,火烧火燎,感到了一种尖锐如割的悲喜与无地自容的恐惧。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昼思夜想,如疯如魔了。所有的答案都藏在玄小童那双让他不敢逼视的眼睛里。   其实很早之前,他就隐隐约约知道这个答案了,只是从来不敢多想,偶一涉及,也用其他借口加以掩饰,自欺欺人。但每次而对着这幅画,他就像赤身站在正午的沙漠下,无所遁形。于是他用白布蒙起这张画,藏在角落里,再也没有打开。直到现在。   此刻,重新面对着那双炙热如火、深邃如海的眼睛,他就像被席卷一切的沙尘暴摧毁,被摧毁一切的海啸卷溺,那些潜埋在心底的情感全都如岩浆喷涌,再也不能自已。   然而这幅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分明记得亲自与苏晴捆绑包装,将《秋夜》护运到了伦敦苏富比。究竟是谁从他屋里盗走此画,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偷桃换李?想到这儿,他突然清醒了过来,浑身汗毛竖起。   丁洛河定了定神,转头看苏晴,苏晴也正错愕地凝视着自己,显然对此毫不知情。   心里一动,难道是那位神秘人?除了他,再没有人进出过自己的顶层公寓。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破坏“盘古”的行动,还是别有深意?   周围的贵宾指指点点,都被这幅奇特的画吸引住了,满腹好奇。从这幅画的笔触、色彩与风格来看,应该是梵高的作品。但梵高为何要描绘从未到过的、古老而神秘的长城?又为何要画一个如此甜美如少女的东方男孩?   “当!”人群外突然传来一声玻璃碎裂的脆响,宾客们纷纷转过头,只见一个红发的女侍者手忙脚乱地收拾好撞落在地的杯盘,站起身朝众人道了一声歉,低着头匆匆离开。   对于这意外的小插曲,众人全都莞尔一笑,不以为意,只有丁洛河心里怦地一跳,觉得那女侍者的背影似曾相识,尤其那起身回眸的神情,就像……就像……心里猛地一紧,血液直冲头顶。   玄小童!这女侍者的背影与回眸的神情简直就和玄小童一模一样!   念头刚起,又觉得这想法未免太过荒谬。玄小童明明是个男孩,是华宗胥的外孙,怎么可能变成一个女孩?再说他被“太岁”的飞碟掳走,又怎会扮成侍者出现在苏富比的拍卖现场?更重要的是,玄小童九年前就已死于空难,他与自己的相逢,很可能只是“黑洞之匣”——即所谓“上帝神兵”中的“镇魂棺”造成的时空重叠扭曲,随着“黑洞之匣”消失于“时间之沙”,这一切都不可能再度发生了。   明知如此,他的视线仍磁石附铁似的被那女侍者的背影紧紧吸引。看着她低头穿过人群,绕过长桌,朝大厅外走去,他心跳越来越快,就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她即将转入长廊时,突然停下脚步,仿佛犹豫了半秒,转过头望了他一眼,泪水盈眶,嫣然一笑。   就在这一瞬间,他天旋地转,无法呼吸。那双眼睛,那双炽热如火、温柔如水的眼睛,那双交识着无限悲喜、让他梦萦魂牵的眼睛啊!就像雷电瞬间劈穿他的身体,将他烧成炭糜。   然后她消失了。只留下空荡的人厅、空茫的人群,还有彼得森那空洞的声音。   丁洛河就像从梦中然惊醒,猛地深吸了一口气,抓住苏晴的肩膀,颤声说:“苏姐,对不起,我必须马上离开!”不等她回过神,就已旋风似的冲出大厅,甩开保安的手臂,朝那女侍者狂奔追去。   众人一片哗然,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苏晴很快就从惊愕中平定下来,凝视着墙上最后那幅尚未揭开幕布的油画,用一种周围人压根听不见的细小声音,斩钉截铁地说:“各就各位,开始行动。”   ※※※   “嫌犯跑了!”罗伯特抓起麦克风,仓促指挥,“A组、D组,守住大门和北边的窗口;E组、H组,瞄准四周街道,只许打脚,不许打头部和心脏,我要抓活的。重复一遍,我要抓活的!”   六十四块监视画面突然变成一片雪花,听筒里各小组的应答声也随之中断,沙沙作响。   “怎么回事?”罗伯特大吼,话音刚落,窗外闪过一道耀眼的红光,狂飙似的穿入对面的苏富比大楼里,“轰”地一声巨响,天摇地动,就连监控室所在的大楼也仿佛被掀起来了。   众人惊呼四起,纷纷抱头匍匐在地。没等抬头,又是两道红光从不同的方向穿入苏富比大楼。猛烈的爆炸声震得耳膜欲裂,窗外亮如白昼。   导弹!丽莎惊怒交迸地看着对面那熊熊燃烧的大楼,简直不敢相信这帮人如此丧心病狂,为了夺取一幅油画,竟然不顾无辜的平民百姓,在平安夜前夕的伦敦市中心,动用了威力如此强猛的战争武器。   这三枚导弹从不同的方向穿入苏富比的大楼,并精确地撞向嵌挂油画的那堵合金墙体,目的非常明显,就是为了摧毁一切阻挡,破坏性地夺取油画。   趴在她身边的系统分析员抬起头,朝着窗外的壮观景象吹了一声口哨,叫道:“这帮狗屎白费心机啦!苏富比大楼一旦受到攻击,就会立即开启保护程序,墙上所有的油画都将经山秘道,自动滑入地底的保险柜,第一时间内由警方的防弹车从地下秘密通道运走。”   “地下秘密通道?”丽莎心里一震,脱口问,“是哪个警员在驾驶这辆防弹车?能进行面孔识别比对吗?”   系统分析员支起身,飞速地在键盘上敲了几个键,屏幕上立即出现了一个警员旋转的头像。两秒钟后,头像便停止了旋转,在其右侧,出现了一张红色通缉令中出现过的面孔。匹配度98.7%。   高歌!   丽莎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所有人瞠目结舌,足足过了几秒,罗伯特才醒过神,叫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通知所有弟兄与军情六处、苏格兰场,封锁地下通道与市区所有道路,抓住这几个嫌犯……”   “砰”地一声闷响,电灯、液晶屏幕、监视仪突然齐齐断电,监控室陷入一片黑暗。   ※※※   “轰!”火光爆舞,热浪排山倒海地掀了过来。   丁洛河下意识地在地上翻了几个滚,踉踉跄跄地起身继续狂奔。他明白因为自己的缘故,行动已经提前开始了。这场行动“盘古”筹划了几个月,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但现在他热血冲顶,实在无暇顾及其他,在他的眼里,只剩下了前方火光里忽隐忽现的那个背影。   “玄小童!”他大叫着左冲右突,躲过迎面喷涌的火焰、上方砸落的石梁,脚底就像踩了两个风火轮,越奔越快。   两个保安挥舞着警棍,斜地里一左一右冲了出来,他探手抓住右边那人的手腕,旋身飞转,将他远远地抛了出去,顺势一脚横扫,重重地踹在第二个人的胸口,然后飞身从他头顶跃过,动作快如闪电,一气呵成。   心火如焚,爆炸的热浪与狂风刮在他的脸上、身上,仿佛渗入毛孔,穿入经脉,化成了道道电流。这几个月来,神秘人传授训导的一切,都在这条烈火熊熊的通道上得到了展现。   那道模糊的人影越来越近了,隐约看见她跳出了窗台。丁洛河不顾一切地加速冲了出去,跟着她攀上外墙,跃上屋顶。   雪越下越大了,身后响起了连番的爆炸声,火光冲天,烧红了半个夜空。雪花纷乱地上下飞舞,被红光掩映,就像是漫天落英。   “突突突突突……”上空传来巨大的引擎轰鸣声,一架直升机越过右侧的街区,出现在他的头顶。   那道雪白的光柱就像舞台上的镁光灯,一路跟随。飞机上有人拿着喇叭大声呼喝,警告他立即趴下投降。   丁洛河听若不闻,双脚凌空抄踏,跃过了两幢屋了间的街巷,继续狂奔。子弹密集地射击在前方屋顶,雪沫喷舞。左右两边的屋顶上也出现了几个身影,遥遥紧随,朝他的双腿频频射击。   “砰!”他右腿终于挨了一枪,脚下一软,半跪在地,接着右胸、左肩又是烧灼似的一阵剧痛,眼前金星乱舞,翻身从屋顶上滚了下去。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大叫:“混蛋!谁让你们打他的胸口了?上面要活的……”然后他重重地砸落在雪地里,漆黑一片,人事不省。   ※※※   “天使1号,天使1号,抓到嫌犯了没有?”罗伯特一边领着众人冲出大门,奔向火光熊熊的苏富比大楼,一边心焦如焚地冲着对讲机大吼。   直升机嗡嗡盘旋,道道白光在头顶飞舞。对讲机里传来沮丧的回答:“报告长官,X嫌犯消失了,丁姓嫌犯中了二枪,也已经消失不见。我们正在全面搜寻。”   “见鬼!”罗伯特懊恼到了极点,“他们肯定还在附近,马上封锁街区,进行地毯式搜索,就算把伦敦翻个底朝天,也要将他们找出来!”   警笛四起,警车、消防车全都赶到了。罗伯特一把夺过消防员的阻燃披肩头盔,跟着他们一起踩着云梯,从苏富比二楼的窗口跳了进去。   几道强光从窗外射入,白晃晃地照得二楼大厅一片雪亮。东面那堵坚不可摧的合金厚墙已经被导弹撞成了废墟,地面上到处都是金属碎块与防弹玻璃的残渣。墙体中央多了一个幽深的黑洞,直通地底,应该就是所谓的“安全秘密通道”了。   在这面墙体与大厅四壁之间,隔了一排合金钢栅,牢狱似的将所有的宾客困在里那六十多位在商界、政坛呼风唤雨的富豪贵宾此刻全都匍匐在地,面如土色地看着从天而降的消防员与特警,簌簌发抖。   只有一个身着阿拉伯罩袍的中国女人,从容自若地俏立在雪白的光束里,端着一杯鸡尾酒,对着罗伯特嫣然一笑:“对不起,你们来得太迟了。” 第三幕 彗星与流火的夜   你就是主宰一切的上帝,   倘若想征服全世界,   就得先征服自己。   ——海明威   丁洛河翻身从空中坠落时,时间仿佛突然停滞了。   他看着雪花纷乱而缓慢地飞舞,直升机寂静地在上方盘旋,刺眼的探照灯凝固于七彩的光环,就连那爆炸喷舞的火光也如霓虹似的徐徐变幻……接着万籁无声,眼前的一切全都化作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感觉不到刺骨的寒冷与锥心的灼痛,仿佛已经死了,仿佛还活着,仿佛又站到了香港半山那幢66层大厦的边沿,看见神秘人灼灼如火的双眼,听见他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要想破茧重生,就要跳出灵与肉的界限,斩除生与死的羁绊,用你的心去看这个世界……”   然后轰隆一声剧震,强光耀眼,纷乱的影像随着黑暗烟消云散,一切似乎又恢复了正常。   大雪纷飞,直升机轰鸣掠过,刺眼的光束晃过屋顶,又朝着下方那积满冰雪的街道扫去。   丁洛河依旧飘浮在上空,俯瞰大地,感觉不到呼吸,感觉不到任何的冷热与疼痛。而他却分明看见自己的肉身蜷缩在下方街边的雪地里,相隔数十米,一动不动。那森冷的恐惧让他悚然一惊,很快又随风涤净。   他明白这一切不是幻觉,不是噩梦,也不是仅仅灵魂脱窍的濒死体验。几个月前,当他从香港半山那幢大厦的顶层纵身跃下时,他的“灵魂”也曾如此时这般悬浮在呼啸的狂风里,看着自己的身躯一点一点地坠向缓慢旋转的大地。   只有直面生死,破除恐惧,才能在灵肉的炼狱里升华自己。就像浴火涅梁的凤凰,要么烧死要么重生,别无选择。   “你就是主宰一切的上帝,想要拯救这个世界,必须先拯救自己。”震耳欲聋的轰鸣与喧嚣声里,他仿佛又听见了那时神秘人冰冷的声音。   继而天旋地转,他又从半空狂飙似的卷回到了自己的躯体内,重新感受到了潮水般涌来的彻骨剧痛。   “轰!”还没等他挤出痛楚的呻吟,狂猛的火浪迎面扑来,空中的那架直升机被火箭弹击中,残骸掀着流火四炸飞舞,半片螺旋桨飞旋着劈在他眼前的雪地上,又冲天弹起十几米高。   丁洛河心里一凛,下意识地想要缩颈闪避,却全身酥麻,连眼皮也无法眨动一下。   与此同时,四辆乌黑发亮的哈雷VRSC摩托呼啸着朝他冲了过来。每辆车上都骑着两个戴着黑色头盔的黑衣人,坐在后面的骑士身上各挎着一支冲锋枪,其中一位的肩上甚至扛了个小型火箭筒,显然就是轰落直升机的元凶。   这四辆摩托来势汹汹,风驰电掣,瞬间就交叉着冲到了丁洛河的左右两侧。右侧的黑衣人猛地探手抓起他的脚踝,在雪地上拖曳飞驰,左侧的黑衣人则拔出一把雪亮的武士刀,闪电似的朝着他的脖子斩落。   ※※※   合金钢栅缓缓升起。   众特警俯瞰着那直穿地底、幽黑如深壑的大洞,面面相觑,难以置信。除了刚才那三枚导弹地下的秘密通道里肯定也预埋了数量惊人的炸药,否则绝不可能达到如此恐怖的威力。   “大楼底部的安全秘道通向哪里?与附近的下水道有没有邻接点?”罗伯特强压住心中的懊恼与惊怒,拿起对讲机,沉声追问监控室里的分析员,眼角又忍不住朝苏晴瞟去。   罗伯特追踪“盘古”组织已经三年多了,苏晴那叠厚厚的档案看了不下百次,就连她的诸多生活细节也无不了如指掌,但此时见到真人,居然仍不免被她容光所慑,有点儿呼吸不畅,难以直视。   作为IMU的高级探员,审问过的疑犯多如过江之鲫,却从没见过一个像她这样的,即使被铐住双手,依旧如此优雅从容,倒仿佛是宴会的女主人,满面春风地接待宾客,让他更觉挫败恼怒。但他知道无论自己用什么手段,都不可能让这女人在短时间招供,就算真逼问出什么线索,也必定是迷惑他们的幌子,因此索性暂时置之不理。   “安全秘道距离地面11米,一共12公里长,分三个出口……”分析员很快就将地下的结构图发到了特警们的手机与平板电脑上。   按照图示,这条秘道的三个出口分别位于海德公园、玛丽女王公园和拉尼勒公园。秘道与伦敦市下水道相距小于十米的邻接点,一共有八个,最近的一个就在摄政街下方。   “盘古”既然能炸穿这固若金汤的展厅,自然也能炸穿下水道。这里是市中心,正值圣诞前夕,虽然是深夜,仍有不少的行人与游客,一旦让高歌卷着那几幅油画逃入下水道,再混入路面的人群,那可就大海捞针,再难找寻了。   罗伯特虽然还无法确定这几幅油画究竟隐藏着什么惊天秘密,然而“盘古”、“太岁”既然志在必得,多半与即将到来的所谓“2012世界末日”有关。要想铲除这两个神秘的恐怖组织,这或许是最好也是最后的机会。   “通知泰晤士河水管理局,立即关闭下水道所有的栅闸,封锁附近出口。调集直升机,配备狙击手,重点搜查沿线街道……”他平时嬉皮笑脸,像个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处理起正事却是思路缜密,雷厉风行,不到一分钟,就已制定出详细的围堵方案,指挥有序。   见苏晴笑吟吟地凝视着自己,他心里一跳,突然觉得似有不妥。这女魔头计划周密,从未失手,这次行动前应该也早已预想了种种可能,又怎会束手就擒,留在这展厅里等着他们捕获?   还来不及细想,楼外惊哗四起,有人大叫:“苏格拉底小姐!苏格拉底小姐!快……快拦住她!”接着轰鸣如雷,一辆摩托车凌空高高飞起,破窗冲入,在他们周围咆哮着绕了一圈,猛然立定。   中国有句古话,‘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光在山林里打转儿,是打不到老虎的。骑士摘下头盔,甩了甩栗色短发,淡蓝色的双眼冷冷地盯着苏晴,脸泛红晕,居然是被国际刑警们戏称为“圣女贞德”的丽莎·苏格拉底。   罗伯特一愣,没想到这看来古板羞赧如处子的姑娘居然有这么勇敢决断的一面。   丽莎将消防绳牢牢地绑在摩托车把手与自己腰上,对着周围的特警高声说:“地下秘道一共分成三条岔路,我需要两个人和我一起下去,分头追踪这只老虎。谁愿意加入?”   众特警纷纷朝罗伯特望来,见他没有表态,几个人迟疑着举起手臂。   丽莎点了点头,戴上头盔:“我负责最远的拉尼勒公园。”不等罗伯特同意,将消防绳抛到特警们手里,骑着摩托车朝那幽深的洞冲了下去。   ※※※   刀光如电,将他脖子上的汗毛激得瞬问乍起。丁洛河霍然醒悟,这些摩托骑士是奔着他的头颅来的!只要砍下他的脑袋,也就意味着摘到了那颗被称为“上帝智慧果”的水晶头骨。   这些黑衣人骑着价值不菲的改装过的哈雷摩托,持着威力强猛的火箭筒与冲锋枪,悍然轰下伦敦警方的直升机,横冲直撞;显然不是军情六处或国际刑警。从他们胸口绣着的“彗星与火焰”的纹章来看,应该属于“太岁”无疑。   经过神秘人的魔鬼特训,丁洛河的力量、速度与综合技击能力早已远超常人,如果灵魂未曾脱窍,他可以抢在刀锋劈入脖子之前,反手抓住刀背,将握刀人从摩托车上甩飞出去,然后翻身抱住紧箍他脚踝的黑衣人,一起滚落到右侧的雪地里。但此时灵肉尚未完全融合,身体就像是系统崩溃的电脑,完全不听使唤,眼睁睁地看着刀光疾斩而至,竟然徒呼奈何。   “嘭!”生死关头,左侧那辆摩托突然像被炮弹迎面击中,凌空转了几个圈,连人带车重重地撞在后方的路灯上,火光炸舞。断裂的武士刀贴着他的鼻尖飞了出去。   一辆黑色的布加迪威龙跑车猛兽般咆哮着,从左前方的岔路飞冲而至。副驾驶室里探出一个蛇辫飞扬、满脸白纹青鳞的怪人,面无表情地扛着小型火箭筒,对着右侧的摩托车驾驶员又轰了一弹。   两个黑衣人瞬间被炸得血肉横飞,哈雷摩托横向急速翻滚,将丁洛河掀得高高飞起,撞入路边厚厚的积雪。他喉咙里腥甜翻涌,心里却又惊又喜,松了口大气。   昆西!   自从鲧神庙崩塌后,“诺亚方舟”启动自爆程序,在这封闭的“羽山”里繁衍生息了几千年的鲧族全都沉埋入了地底。   幸存的昆西将他视作鲧族传说中拯救世界的末日英雄,追随左右,忠心耿耿。虽然至今还听不懂现代人类的语言,但他已经能用手势和他们简单沟通。这次行动,他主要的职责就是保护丁洛河的安全。   “嗒嗒嗒嗒嗒嗒!”剩余的两辆哈雷摩托呼啸着夹击布加迪,密集的子弹扫射在挡风玻璃上,却只绽出十几圈白纹。   除了玻璃,这辆超级跑车的轮月台显然也经过了防弹改装,连吃数弹竟然没有偏移半寸方向,坦克般地与左翼的哈雷摩托迎头相撞,将那两人直接抛飞到了三十余米外。   最后一辆摩托车来不及变向,便被飘移着急甩车尾的布加迪旋转扫中,横着平飞而出,轰然撞在街边石墙上,车毁人亡。   雪花纷飞,布加迪连转了几圈,发出刺耳的轮胎摩擦声,猛地停在丁洛河身边。   昆西打开车门,一把将他拽了上来。车内经过改装,座位后多了部分狭小的空间,勉强可以将他蜷身塞在里头。   驾驶员转过头,对着他粲然一笑:“欢迎来到伦敦,侯赛因亲王,请允许我带你观赏泰晤士河的夜景。”正是俏皮多情、与他暧昧不清的Selina。   ※※※   “欢迎来到伦敦,苏小姐,可惜我不能带你去欣赏泰晤士河的夜色。”罗伯特将台灯转了个方向,照在苏晴的脸上。   市区全线戒严,所有的直升机与警车都用于搜索丁洛河与高歌,如果此时将疑犯带回军情六处审问,势必浪费宝贵的时间与资源,因此罗伯特索性带她回到苏富比对面的监控室,就地审问。   “没关系,”苏晴微微眯起双眼,嫣然一笑,“泰晤士的夜景随时都能欣赏,国际刑警的临时指挥部可不是人人都能参观的。”眼波流转,扫了扫监控室里那些朝她好奇张望的分析员们,她微笑着补充了一句:“你们的电子设备看起来有点儿陈旧,经济萧条可不能影响打击国际犯罪,需要我们赞助点儿经费吗?”   “谢谢。”罗伯特拖了张椅子,坐在桌子的对面,将平板电脑推到她的面前,“但坏消息是,作为国际刑警红色通缉令的要犯,你们的资产、账户已经被世界各国冻结了;好消息是,监狱会为你们提供免费的住宿和食物。”   苏晴指尖轻划着屏幕表面,看着那一页页图文并茂的秘密文档,瞳孔收缩,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显然没料到国际刑警竟已经掌握了这么多“盘古”组织的翔实资料。   “你们的罪行至少包括恐怖袭击、煽动战争、谋杀、纵火、走私武器、操纵证券市场、洗黑钱等1681条,只要有百分之一成立,就可以让你们在各国监狱待上一辈子,甚至是坐上电椅。”看着她渐渐如冰山般融化动摇,罗伯特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倍感快意,“如果你现在将功赎罪,交出党羽,或许我们会网开一面,让你挑选一个最舒适的监狱度过余生。”   苏晴低头不语,凝视着平板电脑,睫毛颤动,似乎在反复权衡。   监控室里顿时安静了不少,十几名IMU探员与国际特警屏息围在四周,虎视眈眈,都在等着她就范,就连那些情报分析员们也一边播报最新的搜索结果,一边不时地转头观望。   “塞吉塔里亚斯先生,”苏晴沉吟了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将平板电脑推回到罗伯特的面前,“‘盘古’组织远比你想象得更加庞大严密。如果我和你们配合,必须保证我能得到完全的豁免,并且解冻我所有的个人资产,给我全新的身份,以及终身的证人保护……”   众探员又惊又喜,有人忍不住吹了声口哨。罗伯特心里“咯噔”一跳,不敢相信她这么快就妥协了,疑窦更起。好在他早有预案,无论苏晴说的是真是假,都能通过目前最先进的脑图像测谎仪来综合判断。   他起身招了招手,立即有人推来一台两米高、三米长的银白色仪器。仪器形如大型胶囊舱,可供一个人躺下。头部位置有一个特制的玻璃罩,连接着36个电极皮电传感器。此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苏小姐,人的大脑皮层总共有56块功能区,功能各异。大脑半球后部的枕叶是视觉中枢。你的视网膜采集视觉信息后转换成电流,再传导到枕叶皮层,就会如同电视显示屏上的像素一样,形成映像。这台‘磁共振脑图像测谎仪’可以捕捉你枕叶皮层血流的改变,解码视觉信号,并通过磁共振所扫描到的这些信号,来还原你大脑中的图像。”   罗伯特顿了顿,从平板电脑里调出一份各国元首签过字的特赦文件,推回到苏晴的面前:“如果你愿意接受这台测谎仪的脑图像测试,诚实回答所有问题,你可以在这份文件上签字。问答结束后,你将被立即送往美国,交由FBI终身保护。你的新身份、所有的财产也将在24小时内完成转移。如果需要,我们会为你安排最安全的整容手术。”   苏晴指尖轻轻敲打着屏幕,又犹豫了十几秒,终于握起电磁笔,在空白处签上了名字,然后按照罗伯特所示,起身躺入胶囊罩舱。玻璃头罩徐徐盖下,双手、双脚均被金属环套固定,接着整个罩舱也跟着闭拢了。   众探员迅速将胶囊罩舱推送到监控室电脑主机边,连接线路,各自就位。   这台名为“蜘蛛”的主机与军情六处的网络相连,不仅可以共享国际刑警与IMU关于“盘古”、“太岁”的所有资料,还掌控着伦敦的交通网络、警员调动等本次围捕行动的重要信息。一旦苏晴的消息被证实为真实可靠,立即反馈给这张指挥网络的各个终端小组,及时抓捕。   “嘀——嘀——嘀——”苏晴头皮一阵刺痛,传感器已经接入了大脑皮层。玻璃头罩上出现了罗伯特的映射影像,仿佛就在咫尺之距与她四目交视,问道:“苏小姐,你平时在镜子中看见的自己是什么模样的?”   一秒钟后,监控室的那排电脑屏幕上全都出现了苏晴的脸容,发型各异,神情不一,幻灯片似的急速飞闪。   罗伯特接着又问了几个无关的问题,确认一切运转正常后,才对着话筒说道:“按照你们的让划,高歌拿到梵高油画后,将经山地下哪条路线,与什么人,在哪里会合?”   苏晴凝视着玻璃罩上出现的伦敦地图,瞳孔渐渐收缩,仿佛有无数光影闪掠而过。   ※※※   “嘀——嘀——嘀——”GPS防风镜上显示的那个红点距离她越来越近了。丽莎骑着摩托车急速飞驰,雪亮的灯光摇晃地照着前方漆黑的甬洞,弧形砖墙朝着两侧急速后退,污水四溅。   不出她所料,地底秘道已经被“盘古”炸穿,与伦敦下水道相连。伦敦的下水道始建于1859年,1865年完工,一共用了3.8亿块混凝土砖,全长达2000公里,设计超前,坚固无比,被誉为“七大工业奇迹”之一。即使以现在的眼光来看,也毫不落伍。   下水甬道极为宽敞,可以并行两辆小车,纵横交错,就像一个庞大的迷宫。如果不是她早有所备,戴着这“红外线GPS防风镜”,早就已经迷路了。这副防风镜除了有红外夜视功能外,还能显示当前的速度、经纬度、温度等实时数据,并确切地标识出追踪物的方位,语音引导。   根据GPS的显示,高歌距离她大约只有300多米。她关掉车灯,加速冲刺。绕过两个弯,果然看见了那辆奔驰AMG-G55越野车。越野车可能因为速度太快,来不及变向,直接撞在了下水道的闸道铁栅上,车头变形,右前轮飞到了几米开外,看不清里面是否有人。   丽莎心里突突剧跳,对着微型通讯器低声说:“发现猎物,发现猎物。北纬51度30分25秒,西经00度07分……”拔出手枪,从摩托上跃下,慢慢地走到越野车边,猛地打开车门,驾驶座上空空荡荡,什么人也没有。   她一愣,微觉不妙,还没等转身,“轰!”砖石飞炸,前方的铁栅门整个掀了起来,连带着混凝土碎渣与污水,重重地击撞在挡风玻璃上。狂猛的冲击波震得她脑子里“嗡”地一响,咙腥甜直涌,头盔里的通讯器只剩下一片“沙沙”的噪声。   接着衣领一紧,被人抓着朝后凌空摔飞,重重地撞在洞壁上,右臂、手腕一阵剧痛,肩膀脱臼,手枪掉落在地。这一切快如电光石火,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她疼得泪水直涌,咬着牙想要翻身去抓手枪,左手又被一只脚死死地踩住了。   “你是谁?”一个年轻男子居高临下冷冷地斜睨着她,满脸阴鸷桀骜的神情,凌厉的眼神蕴满杀机。   高歌!她心里猛地一沉,和照片里相比,他显得更加高大英挺,也更加冷酷暴戾,就像一只嗜血凶残的猛虎,随时准备将她撕成碎片。   “我是ICPO国际犯罪组织调查组的丽莎·苏格拉底,”她扬起头,毫不畏缩地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已经被我们包围了,插翅难飞。现在随我去自首,或许还能保住性命……”   “闭嘴!”高歌俯身一把将她提了起来,右手铁箍似的勒住她的脖子,死死地抵在墙上,左手举起一片薄如蝉翼的追踪芯片,晃了晃,“国际刑警可没机会在梵高的油画里植入这个东西!”   丽莎被他扼得满脸潮红,无法呼吸,淡蓝的双眼却仍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清澈而平静。   高歌心里微微一颤,不由自主地松开手指,但旋即又涌起更为凛冽的怒火,抓住她的衣领,猛地朝外一扯,“嗤!”一大片冰雪般晶莹的肌肤顿时扑入眼帘。   丽莎低呼一声,羞得耳根泛红,下意识地想要朝后退缩,却被他紧紧箍住,无法挣脱,颤抖着声音叫道:“放开我!你……你要干吗?”浑身酸软,从未有如此刻这般惊惶恐惧。   高歌一愣,知道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脸上微微一烫,不理会她哀求羞愤的眼神,继续将她衣服朝下撕扯,整个浑圆纤巧的左肩全都露了出来。正如他所料,丽莎胸口靠近心脏处,果然纹着“彗星与流火”的图案,灼灼醒目。   “国际刑警?”他冷笑一声,脚尖挑起地上的手枪,不偏不倚地落入左手,抵住她的额头,“什么时候‘太岁’也屈尊加入国际刑警了?”   丽莎胸脯急剧起伏,正视着他那杀机凌厉的眼睛,心底的恐惧、羞愤反倒奇异地消失了,深吸了一口气,索性坦承自己的身份:“彗星与流火的夜,末日的审判降临,神将复活拯救他的儿女,不得救赎者皆下地狱。我们是‘圣子’,不叫‘太岁’。”   “很好,我倒要看看你的‘神’,将如何拯救他的女儿。”高歌右手掐住她的脖子,左手慢慢地打开手枪的保险栓。不知为什么,看着她那双纯净无暇如雪山蓝天的眸子,心里怒火如焚,却始终无法扣下扳机。   “嘟——嘟——嘟——”正犹豫间,皮夹克的口袋里传来急促的铃声,高歌松开右手,取出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行提示:“你有一个来自苏晴的连接邀请,是否要打开?”   他毫不犹豫地点了“是”。手机屏幕光影闪烁,飞快地掠过一张张画面与视频的剪影,然后定格在一个地图上。地图显示的正是四通八达的伦敦地下道,绿色的光标代表了他所在的位置,地下道沿线则密密麻麻地缀满红点,代表着伦敦方面与国际刑警部署的警力。   就在这时,后方与右而的甬道突然传来了一阵阵引擎的低沉轰鸣,至少有五辆摩托车正朝这里急速包抄而至。高歌心里一凛,GPS上没有显示任何逼近的红色光点,来者显然不是国际刑警或伦敦警方。   “太岁”!他猛然醒悟,转头懊恼而又愤怒地盯着丽莎,都怪自己太过麻痹大意了,这女人的体内一定也植入了和油画中同样的跟踪芯片!这种芯片又薄又小,极难检测,要想摆脱“太岁”的追击,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了她。   “就算你现在杀了我也来不及啦,”丽莎松了口长气,淡淡地说,“所有的甬道都已经被我们封堵,彗星与流火将闪耀夜空。如果现在你交出油画,弃暗投明,还能得到神的救赎。”   “放心,我不会杀了你,”高歌怒火熊熊,扬起眉毛,嘴角勾起一丝森冷的微笑,“作为撒旦的使者,我要你亲眼见证魔鬼的荣耀。”   ※※※   罗伯特凝视着那排屏幕上闪掠的凌乱影像,心底莫名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按照这台“磁共振脑图像测谎仪”所呈现的苏晴脑海景象,高歌现在已经炸穿了沙夫茨伯里大街的下水道,驱车朝东奔逃。但根据泰晤士河水管局提供的地下排水系统3D结构图,这一段下水道最为狭窄,至少有四个弯道是高歌所驾驶的奔驰AMG-G55所不可能通过的。   转头望去,苏晴躺在那光影变幻的玻璃罩下,瞳孔影像闪烁,嘴角仿佛泛着一丝蒙娜丽莎似的神秘微笑。   他心里一动,正想吩咐分析员将屏幕上她的双眼局部放大,“嘀——”地刺耳长鸣,六十四面监控屏幕突然全部黑屏。   “怎么回事?”探员们愕然不明所以。分析员手忙脚乱地敲打着键盘,电脑却不听使唤,过了一会儿,主机终于重新启动,所有的画面却全都切换成了万里长城的风光照片。   中病毒了!罗伯特心中一沉,猛地跳起身:“快打开胶囊舱,切断测谎仪的电源和所有连线!”不等胶囊舱盖完全打开,便一把揪下了玻璃头罩上的皮电传感器,将苏晴从舱里拽了起来。   他一向自诩绅士,对女士彬彬有礼,平生第一次如此失态,但此时已顾不得这些了,咬牙切齿地瞪着她的双瞳,伸出手,沉声说:“给我!”   “太迟啦,”苏晴嫣然一笑,“谁让你刚才拒绝了我的赞助呢?这台脑‘图像测谎仪’是我们集团旗下某公司2006年生产的‘画梦仪’第一代产品,由于不能辨别受验者梦境的真实性,已经被我们淘汰了。至于你要的这片隐形芯片眼镜……”   她指尖在瞳孔上轻轻一点,取下近乎透明的超薄镜片:“看起来和普通隐形镜片没有区别,却由人体供电,可以在千分之七秒的时间内完成无线数据同步传输,你们所有的信息都已经备份到了‘盘古’的云服务器里。而它所上传的最新型电脑病毒,将通过你们的网络,影响整个伦敦……”   话音未落,四周一片漆黑,就连窗外璀璨的灯火也一点一点地消失了,短短几秒内,泰晤士两岸便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接着,又听见远处传来几声隆隆的闷雷,大楼突然猛烈地摇动起来,桌椅剧晃,惊呼四起,所有人心底都闪过了一个骇怖的念头:“地震了!”跌跌撞撞地冲向角落、桌底,抱头蹲下。   与此同时,窗外响起一阵阵嘈杂的尖啸声。“哐啷!”窗玻璃不知被什么撞碎了。   一道黑影尖叫着冲入监控室,发狂地撞击在墙上。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黑影从窗外呼啸掠过,缤纷乱撞,就像滚滚乌云,翻涌着穿过整个城市。   罗伯特左手紧紧地攥住苏晴的手腕,右手挥舞椅子,将前赴后继朝他们撞来的黑影接连击落在地。昏暗的光线下,那些黑影悲啼着振翅抽搐,赫然是各种各样至为罕见的怪鸟。   “见鬼!你们都干了些什么?”罗伯特又惊又怒地瞪着窗外,在IMU工作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恐怖诡异的景象。   大雪纷飞,数以万计的鸟群仿佛漫天乌云,笼罩在伦敦的上空。天边突然亮起一连串的闪电,雷声滚滚,仿佛末日将临。   “不,这可不是我们,”闪电映得监控室里一片雪亮,苏晴摇了摇头,嘴角依旧噙着笑,亮晶晶的双眼似乎有火焰在燃烧,“这是来自天堂的客人。”   ※※※   全城漆黑,暴风雪越来越大。   雨刷急速地飞甩着,挡风玻璃上水流蜿蜒,即便有雪亮的疝气灯,也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几米外的路面。好在这辆布加迪装有最先进的GPS夜视导航系统,Selina接收到苏晴传输来的伦敦警方布控图后,更是对交通状况了如指掌,见缝插针,飞速地穿行在大街小巷之间。   丁洛河蜷在车内,伤口做了简单的包扎,虽然还无法动弹,但已经能感觉到灵肉在渐渐融合,枪伤的烧灼剧痛也随之越来越强烈。车身的每次摇晃、颠簸,都疼得他全身收紧,难以呼吸。   “轰!”车身突然往下一沉,前方路面竟波涛似的拱了起来。Selina大吃一惊,急转方向盘,布加迪轰鸣着朝后高高飞起,冲落在十几米外的积雪里,急速飞旋,将一个电话亭撞得粉碎。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又是震耳欲聋的连声巨响,天摇地动,街道两旁的楼房应声坍塌,漫天都是喷涌倾泻的沙土与砖石,雹雨似的朝着车子砸落。   “坐好了!”Selina咬牙猛踩油门,跑车狂飙似的掉头疾驰。“嘭嘭”连声,几块石头从天而降,砸中车顶,天窗的防弹玻璃顿时洇开一大圈白纹。   落石如雨,到处都是惊呼、惨叫,到处都是穿着睡衣、夺门而逃的伦敦市民。路面急速迸裂出一条条沟壑,在前方迤逦蔓延。布加迪左冲右突,发出一阵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几次险些翻坠其中。   暴风雪中竟然亮起几道闪电,雷声轰隆震耳,接着东边传来一阵阵潮水般的尖叫,越来越近。   昆西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长串话,神情惊异而又愤怒。丁洛河转头朝窗外望去,心里一震,简直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   一只巨大的怪物平张双翼,尖啸着从右侧楼顶滑翔而出。那血红的头冠、毛茸茸的粗长脖子、巨大的双翼,还有锐利如长刀的尖喙……居然是在“羽山”见过的风神翼龙!   自从鲧神庙崩塌,“羽山”自爆,这艘“诺亚方舟”内部繁衍了几千年的远古生物全都随之毁灭了,风神翼龙又怎么可能活着来到这个“羽山”之外的世界?   翼龙似乎发现了他们,低头盘旋,狂啸着急速冲落。继而尖叫如潮,无数怪鸟掠过楼顶,随着它一齐转向俯冲,其中不少是“羽山”里见过的鸟类始祖。众人尖声狂呼,更加没命地四散奔逃。   Selina已经将油门踩到最底,布加迪如脱缰野马,沿着朗普敦路一路朝西南飞驰。   但跑车速度再快,终究比不过这数以万计的飞鸟。车顶、后窗“咄咄”连声,飞溅起重重血浆,鸟群撞击在车身上,不断地反弹抛起,前赴后继。   昆西怒吼着探出身,手持冲锋枪,对着后上方密集扫射。   尖叫连声,鸟尸暴雨似的簌簌砸落。然而鸟群就像发了狂似的,非但不惊惧逃避,反倒迎着枪声尖啸俯冲。转眼之间,昆西的头部、肩膀、手臂就被它们凿得鲜血淋漓。   风神翼龙咆哮着低掠而至,双翼拍扫,犹如掀起一阵狂风,跑车右侧双轮猛地离地拨起,惊险万状地在雪地上单侧驰。昆西朝它连扫了几梭子弹,全都它闪避开来。   那怪物显然被彻底激怒了,狂啸着踏爪飞奔,疾追在后,接着突然张翼飞起,狂飙似的朝着他们旋转扫击。它翼展近二十米,如此平张着急速旋转,力量之狂猛超乎想象。   “乓!”后窗玻璃瞬间粉碎,丁洛河呼吸一窒,重重地撞向车顶。整辆跑车凌空翻转,被掀得飞出三十几米远。   这次撞击极为惨烈,车子落地后,依旧底朝天向前滑了十几米,车架完全变形,两个轮子不知飞到了哪里。Selina被弹出的安全气囊震晕了,昆西更是直接一头撞碎了挡风玻璃,浑身鲜血,昏迷不醒。   丁洛河被压在变形的车顶下,迷迷糊糊,一动也不能动,腥热的鲜血顺着额头滑入眼睛、口鼻,热辣辣地睁不开眼,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狂风呼啸,刺耳的鸟叫声中依稀夹杂着摩托车的轰鸣,越来越近。   过了一会儿,十几辆黑色的哈雷摩托呼啸而至,绕着布加迪转了几个圈。两个黑衣人下了车,手握武士刀,慢慢地走到跑车边,俯身低头,将他从车里拽了出来。   群鸟盘旋,哈雷骑士们齐声欢呼,有人用法语大叫:“砍下他的脑袋!砍下他的脑袋!”很快呼应四起。那两个黑衣人一个揪起他的头发,另一个高高地举起武士刀,不知喊了一句什么,周围又响起如沸的欢呼。   黑衣人双手握紧武士刀,对准丁洛河的脖子即将砍下时,左侧突然传来一声野兽似的怒吼,昆西浑身鲜血飞跃而至。   他虽然受了重伤,爆发力却仍极为惊人,瞬间就将黑衣人扑倒在地,夺过武士刀,反手一转,将那人的头颅劈得冲天飞起。接着翻身急滚,一刀将另一个黑衣人的双腿斩断,然后反向又是一刀,将其死死地钉在雪地里。   鲜血喷得昆西满脸都是,他背起丁洛河,摇摇晃晃地站直身躯,纵声狂吼,遍布白纹青鳞的脸扭曲变形,就像是地狱里钻出的魔鬼,在闪电的照耀下,更显恐怖。   哈雷骑士们全都安静了下来,面面相觑,被他凶狂的气势震慑,竟然不敢上前。   有人突然高声大喊:“下地狱去吧,撒旦!”举起来复枪,对准他的胸口就是一枪。   昆西身子一晃,接着“砰砰”连声,右腿、左肩又中了几枪,趔趄着往后退了两步,右手却始终紧握着插入雪地的长刀,强撑着不肯倒下。   两辆哈雷摩托轰鸣着疾冲而至,第一辆迎而撞中他的胸口,将他和丁洛河猛地掀飞出十几米远。不等他爬起身,第二辆摩托立即又风驰电掣地从他身上碾了过去,然后是第三辆,第四辆一一欢呼啸叫,不绝于耳。   丁洛河侧着脸趴在地上,看着昆西几次起身,又几次被撞飞倒地,泪水模糊了视线,怒火如烧,却发不出声,一动也不能动。   冰凉的雪花随着狂风扑面飞舞,一片片地黏在他的脸上,冰凉入骨。他的右手食指微微一跳,接着左手的三个指尖又是一跳,血液就像冰层下的暖流在缓缓流动。   风声、鸟啸声、惊呼声、呐喊声、摩托车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震天彻地,但他却仿佛什么也没听见,脑子里反反复复始终在回荡着神秘人当日的话语,“你就是主宰一切的上帝,想要拯救这个世界,必须先拯救自己!”   他仿佛又回到了几个月前的香港,回到了从楼顶朝着半山急坠而下的时刻;仿佛看见自己右手手指的蛇戒闪耀着碧光,和体内的经脉连成一片,电流似的窜过全身,化作了遍体青鳞;仿佛听见神秘人说“宇宙即我心,我心即宇宙。你是你,你是一切,你是风火水土,你是天地万物,当你和宇宙同化一体,就能跳出灵与肉的界限,无所不能……” 第四幕 如果明天世界终结   乌鸦成群飞在麦浪之上,   哪来这样天空的蓝?   下面的,还是上面的?   从灵魂射出的迟来的箭,   嗖嗖作响。   火光更近了,两个世界。   ——策兰   狂风呼啸,斑驳的暗影在甬壁上急速闪掠。丽莎被古老而神秘的东方“封脉术”封堵了血液与流的循环,软绵绵地斜靠在高歌的怀里,浑身麻痹,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驾驶摩托,一路狂飙。   她从小在修道院里长大,循规蹈矩,即便与未婚夫也极少有如此亲密的接触。相隔咫寸,呼吸间尽是他阳刚好闻的气息,隔着那绵软的皮衣,甚至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他那坚实健硕的肌肉。摩托车每次落地颠簸,都让她的心随之一颤,惊惶羞怒之中,又夹杂着一种难以言明的异样滋味儿,耳根如烧。   “嗒嗒嗒嗒嗒……”两辆哈雷摩托车从后方追了上来,子弹从他们身边擦过,密集地扫在洞壁上,火花四射。   接着红光怒舞,又有一枚火箭弹炸穿了右前方的石壁,爆炸的气浪险些将他们连人带车掀了起来。   丽莎心里一紧,倒不是担心弹火击中自己,从十年前接受“圣子”洗礼的那一天起,她便已时刻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她担心的是那几幅背负在高歌身上的、关系人类终极命运的油画。一旦油画受损,后果不堪设想。   “你的‘神’就是这么救他的女儿?”高歌嘴角勾起嘲讽的冷笑,加速飞驰。速度越来越快,他身上鼓起一层三四厘米高的红光,起伏摇曳,子弹打在上面,竟然被弹得变向飞起。   烈火之甲!丽莎惊讶地瞟了他一眼,原以为只有得到上帝庇护的神之血裔,才能自如地操控风、火、水、土四大自然伟力,想不到这恶魔的使者竟然也有这样的超能力!转念又想,不管是撒旦还是路西法,堕落前原本就是天使,拥有这样的力量也不足为怪。正因如此,更加彰显“圣战”的重要与紧迫性。   “神拯救的不是我们俗世的肉身,而是灵魂,”她定了定神,冷冷地说,“你已经走投无路啦,拿我当人质也没用,他们不会因此手下留……”   话音未落,“轰隆隆”一阵巨响,前方天摇地动,土石飞炸,固若金汤的下水道就像是突然遭遇地震,急速迸裂坍塌。顶壁与两侧的石头滚滚砸落,朝着他们迎头盖脑地撞了过来。   “我说过了,你不是我的人质,而是见证者。我要你亲眼见证魔鬼的荣耀。”高歌低头冲她一笑,眸子里闪烁着野兽般凶暴而冷酷的光芒,猛地提起摩托车的前轮,陀螺似的飞旋乱转。   “嘭!”丽莎呼吸一窒,天旋地转,他们身上竟然涌起层层叠叠的青紫色火光,就像一团势不可挡的火球,横冲直撞,那些石头还没靠近,便猛然炸成了齑粉,四散飞扬。   到处是迸飞的土石,到处是爆炸的轰鸣,整个世界仿佛都坍塌了,而她却随着高歌,随着那一团摧枯拉朽的烈火,势如破竹,撞穿了所有的壁垒。然后,又是一阵剧烈的震动与爆响,身下一空,狂风扑面。   雪花纷飞,漆黑的天空看不见一颗星辰,伦敦城在无边的夜色里沉睡着。他们骑着那辆着火的摩托车,从左岸腾空飞起,在最高处停顿了刹那,冲向那波光粼粼的泰晤士河。   ※※※   “我是我,我是一切,我是风火水土,我是天地万物……”风势越来越猛烈,丁洛河半身已经被厚厚的冰雪所覆盖,体内的热血与炁流却汹汹席卷,仿佛融入了这场恣肆磅礴的风暴,与天地同化。渐渐地,那些烧灼的疼痛全都感觉不到了,皮肤上泛出一片一片淡淡的青鳞,就像冰消雪融,春回大地。   那些被激怒的哈雷骑士们,正猫耍耗子似的折磨着昆西,对于十几米外发生的这一系列细微变化毫无所察。欢呼声中,又是一辆哈雷摩托轰鸣着从昆西身上碾过,他朝右翻了两个滚,终于不动了。   群鸟盘旋,几只龙鹫尖叫着俯冲落地,试探地啄了啄昆西的身体,歪头跳开,见他没有反应,争先恐后地围了上去。   丁洛河怒火如焚,慢慢地曲起十指,跪着双膝,将自己一点一点地撑了起来。“噗!”嵌在他右胸中的那颗弹头被流挤压推送,突然闪电似的倒射而出,一只龙鹫应声倒在雪地里,鲜血激射,羽毛簌簌颤动。   接着,他左肩、右腿里的弹头也一一“破膛而出”,将另外两只龙鹫瞬间击毙。剩余的龙鹫惊叫着冲天飞逃。   哈雷骑士们大凛,仰头四处张望,没发现狙击手,索性端起枪朝着街道两旁的楼房一阵乱扫。忽见风神翼龙头冠涨红,朝着他们中央发出恐惧而又愤怒的尖啸,作势欲扑,黑衣人们这才觉察不妙,转头一看,无不惊得目瞪口呆。   丁洛河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全身布满了蛇鳞,青光闪闪,昂然而立,右手无名指缭绕着刺目的碧芒,犹如攥着一条闪电,映得周围雪地一片惨绿。那双眼睛也仿佛泛着绿光,冷酷地扫望着他们,让人不寒而栗。   “你,你,还有你……”他左手指着反复碾压昆西的那几个哈雷骑士,右手缓缓地揉捏着一团冰雪,“跪下来,向我的朋友磕三百个响头,再砍下自己的脑袋,乞求他的原谅。否则我就捏碎你们每一个人的脑袋,挤出脑浆。”   那几个黑衣人惊愕地看看他,又看看周围的同伴,还没来得及说话,眼前狂风鼓舞,“砰”地一声,剧痛攻心,然后什么也感觉不到了。他们的身体依旧笔直地骑在哈雷摩托上,脑袋却连着头盔被飞来的几颗雪球撞出几十米远,鲜血冲天喷射。   风神翼龙嗅着血腥味儿,凶性大发,平张双翼,狂飙似的厉啸俯冲。那数以万计的禽鸟也跟着发出如潮的尖叫,一齐黑压压地冲了下来。   众黑衣人心里一颤,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惊呼怒吼:“杀了这魔鬼!”驾驶哈雷摩托,朝着丁洛河包抄夹冲,枪声大作。   丁洛河脚底就像踏着风火轮,速度奇快,左摇右晃,瞬间就冲到了一辆哈雷摩托的左侧,一脚蹬在后一个骑士的脸上,“喀嚓”一声将他的头颅踹出老远,然后顺势夺过他的冲锋枪,转身扫射。惨叫迭起,血腥味随着狂风急速弥漫。   丁洛河随着那神秘人苦修了几个月,耳目聪灵,反应比普通人快了至少十倍,加上又得了“天神戒”,与水晶头骨合二为一,身体天赋之强,远非这些黑衣人所能相比,可惜时间太短,所学有限,只能发挥出不到一成的威力。然而仅此一成,已经足够他此时大开杀戒了。   风神翼龙咆哮着冲到他的头顶,探爪急抓。他一低头,反手抓住那怪物的巨爪,猛地旋身飞转,将它横着飞甩而出,“嘭!”恰好撞中疾冲而来的一辆哈雷摩托。翼龙发出凄厉的怪叫,在雪地里翻了几个滚,摇摇晃晃地冲天盘旋,继续朝他俯冲攻击。   鸟群显然将这只凶暴无比的翼龙视作领袖,随着它前赴后继,发狂地发动猛攻。更诡异的是,它们就如同丁洛河当初在司马台“魔屋”所遇见的那些火鸟一样,一旦被大风所激,或者撞击到某物,立即火焰激涌,变成极为凶暴恐怖的自杀式怪物。   狂风凛冽,丁洛河东突西转,越奔越快,体内的流滚滚磅礴,推动着他穿梭回旋,就像卷溺在暴风眼的中心,感受着那无坚不摧的天地伟力。   眼看着那十几辆哈雷摩托围拢冲来,火舌喷吐,他下意识地翻身急滚,右拳掀卷狂风,重重地击打在雪地上,“轰!”从无名指的蛇戒鼓起一圈绿色的光漪,层层叠叠地朝外掀涌起六七米高的雪浪,竟将子弹震得冲天反弹,纵横乱舞,数以百计的禽鸟惨叫着簌簌坠落。   冲在最前的几辆哈雷摩托也被那狂猛的气浪掀得凌空飞起,或贴着雪地翻转着摔出几十米远,或径直撞向路边的石墙,喷爆出熊熊火焰。   丁洛河讶异地看了眼自己的拳头,惊喜难抑,第一次真正体会到神秘人所说的“天人合一”的神奇威力。有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就容易得多了。汹汹流和着狂风暴雪,内外相感,顺时应势,不断地从他经脉冲向“天神戒”,爆发出狂猛无比的力量。   远远望去,他周身仿佛鼓舞着一层深碧浅绿的光浪,所向披靡。无论是哈雷摩托,还是那漫天发狂的火鸟,只要靠近至他两三米内,立即被那势不可挡的光轮撞飞、绞碎。   原本强弱悬殊的逃亡,竟渐渐反转成了一场屠杀。   Selina趔趔趄趄地从翻转的布加迪跑车里爬了出来,睁着大眼,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一切,五味交杂。远处那些奔逃的路人更是看得呆了,纷纷停下脚步,取出手机拍照、摄影。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亮起几道刺目的闪电,狂乱飞舞,“轰隆隆!”雷声轰鸣。群鸟惊飞,就连那只风神翼龙也尖啸着盘旋飞起,仿佛预见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情。   闪电照得雪地一片蓝紫,有人遥遥大叫:“天哪!你们看那儿!屋顶上有人被雷电劈中了!”   丁洛河心里一凛,仰起头,街道对面的屋顶上果然站着一个人,恰好被那狰狞飞舞的闪电击中头顶,双臂平张,满脸痛苦,全身鼓起炫目的银光,隔着这么远,仿佛都能嗅到皮肉烧焦的臭味。   雷声狂震,闪电不停地闪耀着,汇入那人的身体。足足过了十秒,电光才逐渐消失,那人突然睁开双眼,昂首怒吼。褐肤黑发,双眼精光爆射,就像一只蹲踞在崖顶咆哮的雄狮。   吼声和雷声滚滚呼应,街道两旁的窗玻璃接连粉碎。丁洛河脑子里“嗡”地一响,呼吸窒堵,体内汹涌的流瞬间被打乱了,笼罩在他周围的碧绿色光浪剧烈起伏,迅速变得暗淡起来。   群鸟尖啼着冲天飞散,路人们慌不迭捂住耳朵,跄奔逃。混乱中,传来一个梦萦魂牵的熟悉声音,清脆如银铃:“小心闪电,快躲开!”   他心里一震:玄小童!还来不及转头寻找,屋顶上那人双掌对旋,鼓起一团刺目无比的球形闪电,破风呼啸着朝他直冲而来。   “轰!”眼前一片蓝紫,丁洛河喉咙里腥甜狂涌,全身就像被雷电劈穿,喷起青紫色的火焰,重重地摔飞到十多米外的雪地里。   ※※※   灰蓝色的河水冰冷彻骨,一片混沌。丽莎悠悠地翻转下沉,看着自己的发丝在眼前浮动,气泡一串串地冒出,手脚却丝毫不能划动,就像在做着一个无法醒来的噩梦。   就在她胸肺憋闷得快要爆炸开时,一只手突然铁箍似的抓住了她的右腕,拽着她朝前游溯,接着眼前一花,口鼻似乎被呼吸器罩住了,清新的空气直贯入脑。她贪婪地猛吸了几大口,意识渐渐地重转清明。   高歌背着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氧气罐,一手拽着她,一手有力地划动。她心里一沉,难道跳入泰晤士河也是这魔鬼计划的一部分?   果然,他拽着她游到河底,摸索着打开了一个圆形的金属舱门。周围顿时形成了强猛的涡流,将他们瞬间卷入。高歌左手抱住她,右手死死地抓住舱门的内侧把手,奋力拉下舱门,反向旋紧。   过了几秒,四周突然亮起一盏盏的LED灯,辉煌如昼。丽莎惊讶地左右环顾,想不到泰晤士河底竟然有这样壮观宏伟的地下世界。   他们所站立的地方是个类似升降电梯的透明玻璃舱。下方是一个直径约百米的圆厅,周围分布着32个舱门。圆厅中央是环形的操作台,嵌满了液晶屏幕与各种高科技的仪器。几个小型的机器人正自动来回穿梭,检修故障,就像是科幻电影里的场景。   “欢迎来到地狱。”高歌将她放在一个冰冷的金属台上,拿起一片闪亮的手术刀,嘴角挂着嘲讽而阴冷的微笑,“在这儿上帝可找不到你。”   丽莎心中一沉,正奇怪为什么这魔鬼不杀她,反倒还要救她,原来只是为了尽情折磨自己。森冷的恐惧一闪即逝,闭上双眼,冷冷地说:“要杀就杀,要剐就剐,何必这么多废话?”   “杀了你?”高歌一怔,哑然失笑,知道她又一次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了,于是故意将手术刀贴在她滚烫的脸颊上,“哪有那么容易?你知道在我们中国,这么冷的晚上,最喜欢吃些什么吗?”   刀锋贴着她的左颊,慢慢地滑到脖颈。丽莎咬着唇,睫毛轻颤,脸颊涌起羞怒的潮红。她浑身衣裳湿漉漉地紧贴着身体,衣领又被撕扯开一个斜长的口子,晶莹的肌肤在灯光下细腻如白瓷。   高歌呼吸一窒,泛起奇异的感觉,声音竟突然有些哑了,轻轻地咳嗽了一声,说:“我们最喜欢吃涮羊肉。把冷冻过的羊肉切成薄薄的肉片,再放在热腾腾的锅里,烫熟了,吃在嘴里,脂香满溢。涮羊肉好不好吃,最重要的秘诀除了要选好羔羊,细皮嫩肉,还要掌握好切肉时的温度,就像你现在的体温,正正好。”说到最后一句,嘴角忍不住露出笑容。   丽莎闭着眼睛,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觉得冰冷的刀锋滑过脖子,一点一点地朝心脏移去,羞愤恐惧也跟着渐渐攀升到顶点。刀尖到了胸口后,突然提了起来,她咬紧牙关,屏息等了好一会儿,始终没等到锥心切肤之痛,却听到“吱吱”的声音,似乎有一个冰凉的探头,贴着她的脚底飞速旋转。   她又麻又痒,禁不住笑出声来,睁开眼,却见高歌正饶有兴味地盯着自己,手术刀杂耍似的在指尖旋转。心里一跳,朝脚底望去,一个高约一米的机器人正举着电子感应器,沿着她的双脚朝上仔细检查。   丽莎恍然醒悟,原来这小子是想找出她植入体内的追踪器。被捉弄的愤怒顿时盖过了惊惶与恐惧,她恨恨地瞪着他,耳根滚烫,一字字地说:“你最好立刻杀了我。否则等我未婚夫找到这儿,一定会将你送入地狱的烈火,永世不得超脱。”   “未婚夫?”高歌挑起眉毛,又泛起那丝嘲弄的冷笑,“我还以为你是圣洁的修女,已经将自己献祭给你的上帝了。”   丽莎脸颊又是一阵烧烫,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会脱口而出“未婚夫”三个字。她和里奥从小相识,彼此间早已将对方视作人生的另一半,但始终相持以礼,在外人面前,从无亲密的言语、举动,甚至很少提及对方。和这阴鸷傲慢凶暴无常讨人厌的中国小子在一起,她仿佛也失去了原有的冷静与矜持。   她深吸了一口气,冷冷地说:“你干吗费工夫寻找追踪器?直接把我杀了,或者丢在泰晤士河里不是更简单?就算你……”原想说“就算你拿我当人质,里奥也不会就范的”,话到嘴边,心里突然又是一沉,难道这家伙已经知道自己的未婚夫是谁了,所以才这么大费周折?   高歌一怔,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虽说自己从不杀没有还手之力的女人,但刚才在泰晤士河里,的确是摆脱她的最好时机,为什么又多此一举将她带到这里?见她清澈的双眼毫不畏惧地凝视着自己,脸上一烫,竟莫名地有些恼羞成怒,好在这时机器人“嘀、嘀、嘀”地响了起来,解除了他的尴尬。   机器人的感应器显示,丽莎身上共有两个追踪器,一个在她左胸“彗星流火”的纹身处,另一个在她颈前的十字架项链里。   那枚十字架项链由青铜所制,质朴无华,只刻着“L.S&L.A”几个字母,想必就是丽莎与其未婚夫的名字缩写了。高歌眉头微皱,莫名地升起一股戾气,斜睨了她一眼,将项链从她脖子上生生揪了下来。   打开夹层,里面除了嵌着一个肉眼难以察觉的晶片,还有一张微缩照片。高歌眼角瞥处,见丽莎咬唇凝视着自己,神情微显紧张,心里一动,将那张微缩照片移到了感应器探头的放大镜下。   照片果然是她与未婚夫的合照。那像是印第安人与拉丁裔的混血,棕褐色的皮肤,漆黑的短发,有着狮子似的鼻子和眼睛,看起来不怒自威,极为眼熟,就好像……   高歌想起他的名字的缩写,脑子里突然“嗡”地一响,血液全都冲上了头顶,一把捏住丽莎的脸颊,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了出来:“你未婚夫的名字是不是里奥·阿波罗?”   丽莎从没见过这么可怖的脸。俊秀的五官因暴怒而扭曲变形,额头上隆起了两个犄角似的尖骨,随着血管剧烈搏动,那双原本深邃迷人的眼睛此刻满布痛苦、悲伤与仇恨,就像喷薄着地狱的烈火,要将她、将眼前所有一切,全都毁灭。   但不知为什么,她心底的恐惧一闪即逝,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潮水般涌来的温柔刺痛,就像母亲看见受伤孤独的孩子,想要紧紧地将他抱住,抚平所有的伤口与创痛。   这突如其来的母性温柔无缘无由,就像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她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带来难以呼吸的疼痛。   她想起天主所说,每个人都是有罪的孩子,要用慈爱的心去悲悯世人。在他这张暴戾无常的面孔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痛苦的过往呢?他为什么这么仇恨里奥?乃至不惜永浸于地狱的烈火呢?天父用自己独子的生命来为世人赎罪,如果她的血可以赎还里奥的罪,可以拯救这因仇恨而堕入地狱的迷途孩子,她是否应该无畏地献祭出自己的生命呢?   她凝视他,悲喜填膺,那莫名的温柔刺痛全都化作了圣母般的爱与慈悲。想要开口回答,口颊却被他的手指捏得无法动弹,只得轻轻地眨了眨眼睛。   高歌右手刀片抵住她的咽喉,只等她承认,便立即一刀切下。但看着她那温柔澄澈、充满了悲悯与怜爱的眼波,手指颤抖,刀片却始终无法割落。猛地大吼一声,转身一脚踹在操作台上。   “砰!”电光飞闪,偌大的金属操作台竟被他一脚踹瘪了。他狂怒地咆哮着,肆意破坏大厅里的每一样设备,屏幕迸炸,钢铁横飞,就连那来回穿梭的机器人也差点他甩手摔飞。   直到精疲力竭,双拳尽是斑斑鲜血,他才停下来,喘着气,咬牙切齿地走回到丽莎身边,抠出十字架项链里的追踪品片,一脚踩得粉碎。然后又握紧手术刀,倏然插入丽莎的胸口。   丽莎呼吸一窒,以为他要将自己的心剜出来了,但那冰凉的刀锋只切入一厘米便立即顿住,然后朝外一挑,将另一颗追踪晶片也剔了出来。血珠沁在她莹白的肌肤上,随着胸脯的起伏微微颤动。   他恶狠狠地瞪着她,眼睛里闪过复杂古怪的表情,突然再次捏住她的口颊,猛地低头封住了她的嘴唇。   他来得如此迅疾而凶猛,猝不及防,无从抵挡。丽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唇瓣已被他重重碾压,然后只觉得他的舌尖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儿与烟草气息,肆无忌惮地闯入她的口腔,扫过唇齿,贪婪而狂暴地吮吸。   她脑中轰然一响,一片空白,灵魂仿佛也被他瞬间抽走了,飘飘荡荡,如在云端。舌尖每一次收缩的疼痛,都带给她难以言味的甜蜜与悸动。   迷迷糊糊中,仿佛有滚烫的水珠从他的脸,滴落在她的脸上,然后滑入唇舌,洇出苦涩的咸味。她心里猛然一跳,刺痛如扎。   在此之前,她从来不知道男人泪水的滋味,不知道男人悲伤与脆弱时的眼泪,比任何一种语言让女人更难以抵挡和承受。如果她现在能够动弹,多么想紧紧地抱住他啊,紧紧地将他埋在怀里,擦去他脸上的每一滴泪水。   这一刹那,她忘记了里奥,忘记了一切,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   这一刹那,她突然想起嬷嬷说过的一句话,“我们都是有罪的。世界末日来临的那一天,每一个人都要因自己的罪,接受上帝的审判。如果你所爱人的名,不在生命册上,快用你的生命救赎他吧,让他在末日时脱离硫磺火湖的烈焰,与你免隔于地狱与天堂之间……”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轰隆巨震,灯光晃荡,天摇地动,就像是世界末日突然降临,滚滚洪水猛烈地喷涌而入,将他们连着那金属台一起冲到了墙角。   高歌紧紧地抱着她,一脚踹开右侧的舱门,踉跄奔入。洪水滔滔喷涌,紧随着他们卷了进来。   丽莎这才从恍惚中惊醒,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条陪伴了她二十年的十字架项链已经淹没在大厅两米多高的水浪中。她想要张口喊叫,突然想起刚才发生过的事情,脸颊如烧,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们在一条封闭的长廊里飞奔,洪水狂飙怒卷,很快就漫过了膝盖。高歌奋力地拍着墙壁的红色按钮,连拍了三个,前方墙壁终于徐徐打开,露出一个似曾相识的玻璃封闭舱。   高歌急速冲入,抢在洪水涌到前将舱门闭拢,然后又按下开关,直到玻璃舱平稳地穿过漆黑的甬道,向上升起,才虚脱似的抱着她坐倒在地。   黑暗中,一切仿佛又恢复了平静。丽莎嘴唇红肿,火烧火燎,耳根、脸颊更是热辣辣地滚烫难言,想起刚才的林林总总,羞惭、恼怒、甜蜜、恐惧、悔恨……潮水似的在心头翻腾夹涌,脑子里乱成一片。好在看不见他的脸,尴尬少减。忽然又想:“如果他再来吻我,该怎么办?”心里顿时又突突狂跳起来。   相隔咫尺,能感觉到高歌的呼吸,时长时短,时缓时急,显然也在想着什么心事。   但她惴惴地等了片刻,高歌始终沉默不语,既不解释,也不嘲笑,更没有任何道歉之语,就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   又过了一会儿,玻璃舱轻轻一震,像是与什么机关相接,徐徐旋转。接着眼前一亮,他们已经升出地面,随着那玻璃舱缓缓地转着圆弧,朝空中升去。   风雪已经变小,夜空露出了一角暗蓝的天穹。前方河水粼粼,全城漆黑,国会大厦与大本钟的剪影矗立在对岸茫茫的夜色中。   丽莎心里一震,突然明白自己身在何处了,他们居然正坐在泰晤士右岸“伦敦之眼”摩天轮的观光舱里!   高歌淡淡地说:“你现在知道了?‘伦敦之眼’真正的出资方不是英国航空,而是南洋华夏集团。它不仅仅是你表面所看见的摩天轮,更是一个至为先进的轮状飞行器,最快速度能超过音速三十倍。摩天轮下方的平台通道,连接到河底的秘密基地,也就是我们刚才待的地儿……”   他手指抵在一个绿色的按钮上:“只要我揿下这个开关,七秒钟内,‘伦敦之眼’就会与底部平台脱离,消失在大西洋的上空。”   “那么新加坡的‘飞行者’、中国的‘南昌之星’呢?”丽莎忍不住问道,“所有这些超级摩天轮,难道也全是‘盘古’建造的轮状飞行器?”   高歌挑了挑眉毛,又露出那傲慢而莫测高深的笑容,却没有回答。   他眼角瞥向对岸的人本钟,11点47分,丁洛河他们为什么还没来?再过13分钟,就将是2010年12月24日平安夜,无论他们到或不到,他都必须遵照计划,带着“最后一年”的油画,从这里离开……   这时,夜空中突然涌来一层层乌云,朝着他们的观光舱急速翻涌逼近。高歌心里一凛,拽着丽莎站了起来。乌鸦!数以万计的乌鸦正排山倒海,尖叫着向这里撞来。   “哐!”还没等他作出任何反应,玻璃封闭舱的后侧遭受重物的猛烈撞击,迸开十几圈密密的白纹。   他下意识地护住丽莎,转头望去,怒火瞬间冲上了头顶。   舱外雪花零落飞舞,一只巨大的翼龙张开双翼,扬起长尾,桀桀地发着怪吼。翼龙背上,坐着一个身着黑衣的印度青年,胸口绣着彗星流火的图案,隼般的双眸冷冷地盯着他,杀机毕现。   正是曾在“羽山”上打败过他的“太岁”,帝释天。   ※※※   “当——当——当——”   悠扬的钟声仿佛从极远的天边传来,断断续续。丁洛河耳廓一动,猛地睁开眼睛。   周围伸手不见五指,什么也看不见。刚想起身,“哎哟”一声,头顶重重地撞在坚硬的石头上,金星乱舞,顿时又倒了下来。   钟声依旧还在继续回荡。他伸手触摸四周,有棱有角,狭窄逼仄,就像是……悚然一惊,棺材!冷汗瞬间爬满了脊背。难道他已经死了?现在的“自己”不过是困在棺材里的“灵魂”?   转念又想,既然能感到疼痛,就说明灵肉依然合一,“他”还活着。定了定神,回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情,脑中又是一阵被雷电劈击似的烧灼剧痛。   他依稀记得自己为了追赶那长得与玄小童极为相像的女侍者,冲上屋顶,被狙击手连击三枪,灵魂脱体,危在旦夕。好不容易被昆西和Selina所救,又接连遭遇了离奇的地震、群鸟袭击,以及哈雷骑士的围攻。最后,一个长相如印第安人的怪客“吸纳”了天上的雷电,又将之传导为球形闪电打在他的身上,然后就什么也记不得了……   玄小童!他心里突突狂跳起来,想起了球形闪电飞来前听到的那声警告,那声音清脆悦耳,充满了焦急与关切,绝对不是幻觉。短短一个晚上,先是遇见了酷似玄小童的女孩,继而又听见了酷似他的声音,世上绝没有这样的巧合。   想起那女侍者回眸时,悲喜交织温柔如醉的秋波:想起“羽山”那夜,玄小童倚在他怀里泪水迷蒙哀婉乞求的眼神……两张脸仿佛重叠在了一起,越来越契合,让他呼吸如窒,原本渺茫侥幸的念想变得越来越强烈。   难道玄小童真的还活着?就在伦敦?那么……那么究竟是他男扮女装乔化成了女侍者,还是当初一路相随的少年原本就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但如果她是一个姑娘,又怎会是华宗胥的外孙?又怎会是九年前就已死于空难的孩子?   他思绪淆乱,越想越头疼,隐隐觉得这里头还有一个重大的线索没有参透。   这时,“噶”地一声,灯光刺眼,石棺盖被缓缓地拉开来。他下意识地挡住双眼,过了几秒,才慢慢地适应石棺外的光线。移开手掌,只见一个穿着黑色修女服的嬷嬷正举着烛台,微笑凝视着自己。   他惊讶地坐起身,发现自己竟置身于一个巍峨壮丽的教堂。四周柱廊恢弘肃穆,拱门镂刻着优美的饰纹,色彩斑斓的玻璃在吊灯的辉映下,绚丽迷幻,流光溢彩。两侧墙壁布满了壁龛,龛内立着数十个精美绝伦的雕像。   他所坐卧的这个灰白相间的大理石棺,就是从一个壁龛里平移出来的。   屏息环顾着这宏伟壮观的建筑内景,越看越觉得震撼难言。当他视线移转到后上方的壁龛时,发现壁龛上有一个斜卧着塑像,左手指向一幅由两个男孩持握的卷轴,背后是一个圆球,画有黄道十二宫和相关星座。壁龛的墓碑上刻着一大段不认识的拉丁铭文,但其中有一个名字却是异常熟悉的,那就是“艾撒克·牛顿勋爵”。   丁洛河猛然一震,终于明白自己身在何处了!   这是牛顿的墓地,而牛顿的墓地就座落于英国议会大厦西南侧的威斯敏斯特大教堂。这座教堂在英国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被称作“荣誉的宝塔尖”,除了是历代国王加冕的圣地,还埋葬着众多的王室成员与各领域的伟大人物。除了牛顿,“诗圣”乔叟、《失乐园》作者弥尔顿、天文学家赫谢尔、狄更斯、达尔文……乃至丘吉尔,全部都长眠于此。   他惊愕地抚摩着身下的石棺,想不到自己竟会躺在牛顿的石棺中!但牛顿的尸骨呢?为什么石棺是空的?想要问那嬷嬷,嬷嬷却指了指自己的嘴,微笑摇头,示意他起身随行。   丁洛河小心翼翼地跃了出来,揣着满腹的敬慕与疑问,跟着嬷嬷穿过殿堂,走上石阶,又绕过几个小礼堂,来到了至为壮丽的主殿。   高高的人穹顶在水晶吊灯与彩色玻璃的交相辉映下,显得如此金碧辉煌,而又庄严肃穆。鲜艳的红丝绒地毯从对面的内厅门口,一直铺设到祭坛前。   嬷嬷将他领到祭坛边,微笑着指了指左侧,悄无声息地退开来。他转头一看,心中又是一震,难以相信自己的双眼。   在那繁复华丽的祭坛前,架着一幅色彩炫丽、奇幻如梦魇的油画,画面上是龙卷风般扭曲的巨人星云,一团团疯狂闪耀的星光,一轮灼灼如火的橙黄月亮,以及那翻卷缭绕、宛如黑色火舌般舔舐着夜空的柏树。赫然是他顶礼膜拜,也不知临摹了多少遍的梵高《星月夜》!   一个身着黑色风衣的短发少女背对着他,端立在油画前,似乎沉浸在画诡谲迷幻的意境里。而他的注意力也完全被这幅名作吸引住了,没有觉察到她的存在,直到她转过身,朝着他嫣然一笑:“你说,这幅画像不像世界末日?如果下一刹那世界终结,回想这一辈子,你会最先想起什么?”   他身子一晃,刹那之间,胸口仿佛又被球形闪电轰然撞中,撕裂如烧,脑子里嗡嗡乱震,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她凝视着他,眼里水雾迷蒙,交织着悲喜、苦楚与甜蜜,柔声说:“如果是我,我会想起一个在三万英尺的高空认识的陌生人。他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是男是女,不知道我们的将来和过往,却毫无保留地相信我,像哥哥一样地照顾我、保护我,甚至毫不犹豫地舍命来救我。我会想起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对我真心真意,待我最好,他说一辈子只吃我烧的牛肉,当我死后,只有他永远不会忘记我,他会画我的画像,挂在心上,日夜思念我。”   “我会想起当我牵着他的手时,从来没有过的奇怪感觉和心跳,想起他给我人工呼吸时柔软的嘴唇、好闻的味道,想起我抱着他哭时留在他脸上的泪水,想起离开他后,每天每夜每时每秒都在想念他的样子,想起世界末日就要来了,而我还从没有和他真正认识……”   丁洛河恍恍惚惚地站在她的面前,似乎听见了她说的每一句话,却又似乎一句也未曾听清,看着泪珠一颗颗从她的眼里涌出,滑过脸颊,又停留在她湿润柔软的唇瓣,他的胸腔仿佛被自己的心跳堵住了,一下接着一下,越来越猛烈,憋闷得快要爆开来了。   他听见她说:“如果下一刹那世界终结,我想在此之前告诉他,告诉他我是谁,告诉他我想他正如他想我一样,告诉他我们可能会有的将来和过往,告诉他……”   然后他终于什么也听不清了,除了那一声声剧烈搏动的心跳。   然后他的唇终于压上了她的唇,将所有的话都封堵在她颤动的唇齿里。   那熟悉而又陌生的馥郁香气,萦绕着绵绵发丝,像春风,像海浪,渗入他的每一个毛孔,让他沉溺在那无边无际、似幻似真的甜蜜与痛楚里。他紧紧地勒住她,碾压着她,呼吸着她,仿佛要将她揉碎了,轧扁了,熔入自己的身体……   2010年12月24日,他们再度相识,在彗星与流火的夜。 第五幕 通天之眼   在升天了的瘟疫裹尸布中   在夜色废除之处   眨眼的反射   在枝叶繁茂的梦的水平上   归零   ——策兰   不知从哪儿刮来一阵风,吊灯上的烛火明明灭灭,他们投映在圣坛上的影子忽短忽长,仿佛消失了,却又仿佛摇曳在四面八方,无处不在。   在这幽暗沉寂的世界里,一切都像是虚幻的,就连她温热芬芳的呼吸、柔软滚烫的身体,也仿佛来自将醒未醒的梦境。   丁洛河恍恍惚惚中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阵欢呼,玄小童全身忽然一僵,伸出手指轻轻挡住他的嘴唇,似乎在侧耳聆听着什么,然后牵起他的手,低声说:“我们该走啦。”声音细如蚊吟,不知道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怕被人听见。   握着她那柔若无骨的手掌,丁洛河的咽喉突然像被自己剧烈的心跳堵住了,直到此刻,才有了一种激动狂喜、近乎窒息的真实感。   在与她重逢之前,所有酝酿过千万遍的话语、跌宕如潮的困惑,此时却激荡在胸膺里,一句也吐不出来。   玄小童嫣然一笑:“洛河哥,我知道你有许多疑问,等我们离开这里,我会从头到尾解释给你听,如果……如果那时你还记得我。”   相隔咫尺,烛光摇映,她的脸颊晕红如染,闪亮的眼睛漾着奇异的光彩,就像她身后的那幅《星月夜》,美得让人心碎。   与她同行的点点滴滴,那些从前未曾察觉的种种细节、柔情蜜意,瞬间全都涌上了心头,甜蜜而又痛楚地悸动着,让他难以呼吸。他没有察觉到她最末一句话里的弦外之音,只是在反反复复地暗骂着自己:“丁洛河啊丁洛河,你真是天字第一号的笨蛋加瞎子!”教堂里的水晶吊灯突然全都亮了起来,辉煌如昼。   来电了!他心里猛地一跳,按照“盘古”的计划,伦敦全城的电力、通讯、网络……至少要瘫痪六七个小时,才足以让他们在盗画后避开“太岁”与国际刑警的双重夹击,全身而退。现在是12月24日的凌晨0点45分,高歌是否已经带着那幅“最后一年·夏夜”成功脱身?   还没来得及多想,玄小童已经卷起那幅《星月夜》,拉着他朝回廊里飞奔。先前的那个黑衣嬷嬷又出现了,站在东南侧小礼拜堂的门口,神色紧张地朝他们打着手势。   玄小童脸色微微一变,停住脚步。   丁洛河顿觉不妙,问她怎么了,她摇了摇头,将一个手提包塞进他的手里,低声“洛河哥,如果你相信我,就先别问这么多。这包里有一本护照、一个手机、两万欧元的现金和一张机票。嬷嬷会带你从侧门离开。街边停了一辆车牌为‘ST001’的旧款宝马530。伦敦刚刚局部恢复供电,与全城监控摄像头对接的‘人面识别系统’受病毒侵扰,至少要到早上8点钟才能重新启动。你开车前往希思罗机场,搭乘早晨6点20分飞往佛罗伦萨的航班……”   “不行!”丁洛河才与她重逢,听说又将分离,又惊又急,左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臂,“不管发生什么事情,这回我绝不会再让你离开我半步!”玄小童眼眶一红,柔声说:“放心,我随后就到。你现在的名字叫迈克尔·李,是来自纽约的华裔画家,我用这本护照在佛罗伦萨四季酒店预订了一个房间,你乖乖地在那儿等我。答应我,在我和你会合之前,不要胡思乱想,不要相信你看到的、听到的任何事情。”说到最后一句时,泪水盈眶,双手捧住他的脸,在他唇上深深一吻。   “突突突突突……”直升机徐徐地降落在希思罗机场的停机坪上。四名等候已久的IMU探员飞奔上前,夹护住走出机舱的罗伯特与苏晴。   风暴已经基本停息了,零星的雪花扑落在苏晴的脸颊与唇瓣上,仿佛一朵朵无声而冰凉的吻。   她眯着眼,若无其事地随着他们朝几十米外的IMU小型飞机走去,不像是被押解的重犯,倒仿佛在搭乘专机旅游。只有当她的眼角扫过右侧那栋灯光辉煌的候机大楼时,脸上才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云。   大楼的窗玻璃被疯狂的鸟群撞得七零八落,就连楼下的灯柱也倒了一片。在“太岁”突如其来的袭击下,伦敦如遭浩劫。如果高歌、丁洛河未能按计划乘坐“伦敦之眼”飞离,那么此刻,他们是否也正混在这些候机的人群中?   2010年12月21日,注定将是一个不平安的平安夜。   十几辆除雪车穿梭,清理出了一条跑道,从昨夜7点起延误的几十架飞机正在排队等候起飞,到处充斥着刺耳的轰鸣与噪声。   “长官,我们的专机排在第五位,大约20分钟后起飞!”旁边的探员一边推着她上登机梯,一边朝罗伯特大声叫喊。   “塞吉塔里亚斯探员,”苏晴忽然停下脚步,莫测高深地凝视着罗伯特,嫣然一笑,“请告诉你们的机长,我们的目的地不是华盛顿,也不是里昂国际刑警总部,而是梵蒂冈。”“苏小姐,”罗伯特攥住她的胳膊,嘲讽地扬起眉梢,“你现在忏悔不嫌太迟了?就算教皇愿意代表上帝赦免你的罪,你也得先经过国际刑警与IMU的审讯……”   苏晴淡淡地道:“如果不立即前往梵蒂冈,届时要向上帝忏悔,接受最后审判的,就不是我了,而是阁下。”   罗伯特心里“咯噔”一响,假如这句话出自别人之口,他一定视为故弄玄虚,但这女魔头计划周密,每走一步,必已算好了后面的十步。她既然敢自投罗网,必有缘由,再一联想先前那种种匪夷所思的恐怖袭击,更是不寒而栗。于是一把将她拽进机舱,铐在座椅上,沉声问道:“苏小姐,梵高的拍品和今晚伦敦发生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和梵蒂冈教廷又有什么关系?”   苏晴示意他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罗伯特的脸色顿时变了,猛地朝后退了一步,又惊又疑地瞪着她。这番话有如惊天之雷,如果是真的,不仅牵涉IMU与国际刑警此次的行动,更关系到整个世界的安危。   事关重大,就算这女魔头在故布疑阵挑拨离间,也只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等查明之后再做定夺。   他犹豫了片刻,抓起舱壁上的麦克风,高声说道:“各位注意,改变航向,目的地是罗马的莱昂纳多·达·芬奇机场。重复一遍,目的地是罗马的莱昂纳多·达·芬奇机场。”   ※※※   希思罗机场的5号航站楼里,人头涌动,喧声如沸,不时能听见各种语言的抱怨与咒骂。   丁洛河看了看手表,凌晨一点三十分。滞留的乘客数以千计,必须听从广播调度,按航班起飞的顺序,分批候机。他至少还要等上三个半小时,才能换取登机牌,安检过关。不知到时伦敦的“人面识别系统”是否已经恢复正常?玄小童又能否在起飞前赶到这里?   想到玄小童,他七上八下的心里又是一阵五味交杂的刺痛。相见即再见,太多的话语来不及倾吐,太多的疑问来不及表述,但她既已承诺在佛罗伦萨相聚,必当不会食言。于是摒除杂念,深吸了一口气,穿过那席地而睡的人群,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坐下。   “5个多小时前,伦敦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恐怖袭击……”左前方的电视里正在播放着BBC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微微颤抖,似乎有些惊魂未定,“在苏富比拍卖行突然遭受导弹的连环轰炸后,威斯敏斯特市、卡姆登、伊斯灵顿、布伦特各区接连发生了猛烈地震,全市的电力、通讯全部中断,伦敦赖以自豪的地下道系统也被不明爆炸严重损毁……   更离奇的一幕发生于昨夜的8点45分。就像希区柯克电影里的情景,数以万计的鸟群发狂地席卷、攻击了整个伦敦。泰晤士两岸的建筑物尽遭破坏,机场受损尤为严重,至少有30架飞机无法起飞。   根据目击者的录像与描述,这些鸟群中除了我们熟知的大型猛禽之外,还有许多见所未见的怪物,其中包括博物馆里才可能存在的史前飞兽——风神翼龙。短短几个小时内,YouTube网站已上传了6000多条伦敦市民拍摄的相关视频,占据了点击排行榜的前五十位。以下是BBC记者在直升机上航拍的图景。”   荧屏上出现了猛烈晃动的画面,黑压压的鸟群嘈杂狂啸着掠过夜空。   航站楼大厅顿时爆发出一阵嘘声,夹杂着惊叫与咒骂。这些乘客全都目睹了那地狱般恐怖惨烈的景象,此时从屏幕上重温体验,无不心有余悸,恨不能早点插上翅膀离开这里。   这段航拍的画面断断续续,几次被攻击的鸟群打断。如果不是驾驶员及时倒转撤离,直升机势必被前赴后继的疯鸟撞毁。在那急速翻转的镜头里,依稀可见一个巨大的飞轮从泰晤士的右岸冲天飞起,喷涌着刺眼的火光,从鸟群上方呼啸而过。   “‘伦敦之眼’!你们看,‘伦敦之眼’飞起来了!”大厅里又是一阵难以置信的哄然大哗。   这个饱受争议的摩天轮自建成之日起,就成了伦敦的新坐标,无论是讨厌或是喜欢它的人,都想不到有一天,它竟然会如飞碟般破空而去。   丁洛河又惊又喜,他为了追赶玄小童,险些破坏了整个行动,此时见“伦敦之眼”飞离,说明高歌等人已成功脱身,心里的愧疚也稍转平复。   “目前为止,局部地区已恢复供电,网络、通讯也逐步恢复正常。确切的伤亡人数尚未统计得出,也没有恐怖组织声称对此事负责……”女主播顿了顿,神情凝肃地抬起头,“根据来源可靠的消息透露,此次事件与两年后的伦敦奥运无关,也与近年来政府的反恐行动无关,而是由苏富比拍卖行昨夜拍卖的梵高绝笔所引起。”   荧屏上出现了那幅《最后一年·夏夜》,接着响起了一个经过处理的、低沉沙哑的男子声音:“我们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梵高生命最后一年所创作的‘春夏秋冬’四幅油画,对应着‘风火水土’四大元素,其画布全是山同一张亚麻布裁剪出来的。而这张亚麻布正是1980年前,包裹耶稣尸体的那块裹尸布……”   耶稣的裹尸布!   丁洛河如遭电击,呼吸瞬间顿止了。周围更是哗声如沸。   那声音继续说道:“我们还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这条裹尸布里隐藏着上帝的‘通天之眼’,可以看见远古所遗留的七件神器的下落,包括圣杯、约柜、朗基努斯之枪、真十字架、众神头骨、镇魂棺与方舟。据说拿到这些神器的人,就能获得神的力量,在末日审判来临时,成为吹响号角的七个使者。除此之外,裹尸布里还隐藏着人类的终极奥秘,可以解开历史上的所有疑团,让我们知道自己是谁,从哪儿来,到哪里去,知道如何拯救天劫,拯救自己……”   新闻里的声音被航站大厦嘈杂的声浪盖过了,听不清楚。周围的惊呼声中,夹杂着如潮的嘘声与嘲骂。   丁洛河心里突突狂跳,《圣经·新约》记载,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后,门徒逃散,尸体无人收殓,一个名叫约瑟的义士用细麻布将之裹好,安放在石头凿成的坟墓里。不久,耶稣复活,墓穴洞开,人影无踪,只剩下那条细麻布留在墓里。   据说这块长方形的麻布沾满耶稣的血迹和焦痕,依稀可见他正面与背面影像。此外,麻布上还留下了耶稣眼中流出的血泪,对着太阳展开,就能从那一滴血泪中看见耶稣眼里的世界。   这一滴血泪,被称作“通天之眼”。   如今世界各地至少留存着40条据称裹过耶稣尸体的亚麻布,其中最知名莫过于都灵裹尸布。然而1988年,经英国牛津、瑞士苏黎世和美国亚利桑那州三家著名实验室鉴定,这块曾被教廷奉为圣物的都灵裹尸布,也不过是中世纪的赝品,据说还是大名鼎鼎的达·芬奇伪造出来的。   如果梵高“最后一年”的油画底布,真的是1980年前失踪的那块耶稣裹尸布,那么许多疑团就有了更加合理的解释。古希腊用“风、火、水、土”来解构物质世界,梵高用春夏秋冬的四季景色对应四大元素,或许正表明这四幅画中隐藏的奥秘,关乎整个世界的存亡。   希望此时此刻,高歌已经将四幅油画拼接复原,并从那张裹尸布的“通天之眼”里看见了七件神器,以及宇宙与人类的终极奥秘……   正胡思乱想,坐在他右边的几个年轻学生突然爆出一阵惊呼。听他们的口音,应该是圣诞假期到英国旅游的美国大学生,此刻正盘膝围坐在一台笔记本电脑前,兴致勃勃地看着YouTube网站上的视频。   丁洛河忍不住探过头,视频中,“伦敦之眼”剧烈地震动着,即将破空飞起。画面模糊,依稀可以看见万千鸟群疯狂地撞击着摩天轮,一个男子横抱着一个女人,悬在观光舱的下方。十几米外,一个印度人骑乘着那只风神翼龙,正朝两人狂飙似的冲去。   帝释天!他的心随着那摇晃的画面猛然一震。冤家路窄,当初在“羽山”,高歌就差点死在这小子手里,以高歌那睚眦必报的暴戾脾性,千万可别在这种紧要关头和阿三拼命!   视频应该是住在摩天轮附近的市民用手机拍摄的,画面昏暗混乱,声音嘈杂,很难看清,只听见“轰”地一声,鸟群狂乱纷飞,观光舱被撞得粉碎,高歌和那女子全都消失不见了。   接着光芒炸舞,摩天轮喷出熊熊火焰,怒旋冲天,就连帝释天和那翼鸟也被冲击波掀得飞出老远。   空中到处都是着火的鸟群,尖叫凄烈。拍摄视频的人似乎被几只狂乱的火鸟迎面撞中,发出一声惨叫,镜头摇晃,然后就结束了拍摄。   那几个大学生又一齐大笑起来。死亡在这些少不经事的年轻人眼里,仿佛不过是个玩笑。他们又点开排行榜上的其他视频,继续指指点点,又笑又叫。   连看了三段视频,都没见到高歌的影子,丁洛河忍不住打岔,问他们是否还有与“伦敦之眼”相关的视频。那几个大学生回头看了他一眼,脸色突然全都变了,其中一个女孩更吓得失声大叫,瘫软在地。   丁洛河一愣,不明所以。那几个学生却仿佛惊骇到了极点,连笔记本电脑和背包也不要了,一边连滚带爬地朝外逃散,一边指着他朝人群大叫:“就是他!就是他!YouTube排行榜上的杀人魔王!”   ※※※   飞机遭遇到强猛的气流,剧烈地摇晃着,桌板上的咖啡不断地从杯子里泼出来,洒在罗伯特的腿上。   “见鬼!”罗伯特暗自咒骂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抓起纸巾擦拭,捅了捅坐在他边上的IMU探员汤姆,示意他将餐布递给自己。   汤姆却视若不见,紧紧地攥着扶手,瞪着对面的苏晴,脸色惨白,不知在想着什么心事。   罗伯特微微摇了摇头,这小子跟了他一年半,也算见了不少世面,对飞行的恐惧却一点儿也没改变,看他神色,恐怕又快要呕吐了。只好自己伸长手臂,将餐布抓了过来。   “怀特先生,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苏晴冲着汤姆嫣然一笑,“像您这样重度贫血又兼高血压的吸血鬼,该如何克服高空飞行所带来的大气压变化?您就不怕心力衰竭、窒息而死吗?”   汤姆一愣,面色变得更加惨白。   罗伯特有些忍俊不禁,心想女魔头的比喻倒挺恰当,这小子的确就像电影里的吸血鬼,脸色苍白,成天戴着墨镜,讨厌蒜味儿,就连高级餐馆里的银质餐具也不愿意碰触。   苏晴意犹未足,凝视着汤姆,微笑着说:“我很好奇,两年前你是怎么通过IMU的入职体检的?他们没有检测你的血液?没有发现你收缩的犬牙?没有发觉你的肠胃与普通人完全不同?”   她每说一句,汤姆的脸色就惨白一分,双手紧攥,蓝色的眼睛里怒火欲喷。罗伯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再一想先前苏晴附耳说的那番话,心里更是猛地一沉,刚想问她怎么回事儿,飞机又是一晃,猛烈地震动起来。   苏晴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你饿了两天,又坐着这小飞机在三万英尺的高空颠簸,一定难受得生不如死,一定很想咬破我的喉咙,吸干我的鲜血,是不是?可惜你偏偏又不能咬死我。如果我死了,你们就得不到耶稣的裹尸布,也就没法在世界末日前复活撒旦了,是不是?”   汤姆嘴唇簌簌颤抖着,突然紧闭双眼,发出一声痛苦狂暴的嘶吼,脖子、额头目筋暴起,五官全都扭曲变形了。   罗伯特把住他的脉门,大吃一惊,脉搏律动之快前所未见,更奇怪的是他手背上的血管突然全往下一瘪,深沟似的纵横遍布,恐怖之极。再抬头一看,脑子里“嗡”地一声,冷汗瞬间沁满全身。   汤姆怒吼的嘴里竟然龇出四颗又尖又长的獠牙!   难道……难道他真的是吸血鬼?   脑中刚扫过这个念头,汤姆突然咆哮着一甩手,将他连着座椅一齐掀了起来,重重地摔飞到机舱的另一头,继而闪电似的冲跃而起,朝他脖子上咬去。   罗伯特汗毛直竖,下意识地翻身急滚,连安全带和枪套也来不及解开,直接反转枪口,对着扑到椅背上的汤姆“砰、砰、砰”连开三枪。   汤姆怪叫一声,捂着胸口朝后翻了个跟斗,又猱身扑了过来。罗伯特仓促解开安全带,转身对着他胸口又开了三枪,大吼:“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他制住!”   汤姆摇摇晃晃地退了两步,眼白翻动,纵声狂吼,就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剩余的那三个IMU探员全都惊呆了,被罗伯特这么一喝,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冲上前,将他从后按倒在地。   这三人个个都是彪形大汉,叠罗汉似的将他压在底下,以为已是稳操胜券,谁知被他挥肘乱舞,立刻腾空飞了出去。   两个探员一头撞在舱壁上,金星四冒,险些晕厥。另外一个就没那么幸运了,被汤姆翻身骑在胸口,一口咬住喉咙,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手脚乱蹬,短短几秒就停止了挣扎。   众人骇得肝胆尽寒,再也顾不上同事之,慌不迭地拔出手枪,对着他就是一通汤姆浑身乱颤,黑血从蜂窝似的弹孔里汩汩流出,他却浑然不理,自顾埋头贪婪地吮吸着人血。鲜血星星点点地激溅在他那苍白扭曲的脸上,说不出的狰狞恐怖。   “你们没看过哥特小说和电影么?”苏晴笑吟吟地端坐在座椅上,仿佛置身局外,“普通子弹是杀不死吸血鬼的,除非用桃木尖锥或纯银的子弹。”   飞机随着舱外的气流剧烈地摇摆着,众人趔趄地朝后退去,又是恐惧,又是绝望。   罗伯特心里突突狂跳,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相信眼前的怪物真的是传说中的吸血鬼。但这吸血鬼为什么要乔化作普通人,混入专门调查全球神秘现象的IMU?又为什么苦苦强捱,宁可冒着窒息而死的风险,也要随他一起押解苏晴?难道苏晴所说的那个惊人秘密竟是真的?一场足以毁灭全球的恐怖风暴已经迫在眉睫?   他越想越是惊骇,定了定神,抓起麦克风,高声叫道:“全都回到座位上去,飞机马上紧急迫降!重复一次,紧急迫降!”   机舱剧晃,罗伯特将自己牢牢地固定在乘务员座椅上,右手握紧舱壁上的紧急拉杆,眼看着液晶屏上显示的飞行高度急速下降,他的心就像吊在了嗓子眼,等到所有人全都就位、打开氧气罩后,猛地将拉杆往下一压。   “轰”地一声,机舱底部突然打开了一个长两米、宽一米的矩形出口。朝外弹出的舱板被高空气流一刮,顿时齐根断裂,无影无踪。   狂风轰然刮入,气压骤变。众人只觉得耳朵“嗡”地一响,什么也听不见了,整个身体像被无形巨力死死地按在椅背上,一动也不能动,心憋得直欲爆炸开来。   汤姆和那死去的探员猛地一个翻身,立即破狂猛的气流吸了出去。他发出一声凄厉愤怒的尖叫,双手闪电似的抓住出口的边缘,想要将自己拉回去,却听“咯啦”一声,十指指骨应声碎断,消失在茫茫天空中。   罗伯特松了口长气,双手紧握拉杆,奋起全力,一点一点地掰了回去。   飞机在三万英尺的高空航行,外部气压大得以想象,要想在这时打开或关用紧急出口,几乎是不可能的,即便能打开,机舱也会被巨大的压差瞬间折断,乃至完全解体。   好在这架IMU专机为了应对恐怖袭击,经过了特别改造:他又当机立断,当飞机紧急下降到足够安全的高度,才打开舱门。即便如此,飞机里的每个人依然像在鬼门关边走了一回。   等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备用舱门慢慢团拢后,气压才恢复了正常。众人知同从漆黑寒冷的万丈海底浮出了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牙关仍在不由自主地格格乱撞,脸上、手上凝结了一层淡淡的白霜。   刚如释重负,飞机突然又猛烈地震动起来,罗伯特转头望向窗外,心里又是一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夜空中闪电飞舞,雷声隆隆。黑暗的云层里闪烁着一线炫目的金光,急速地上下摇摆,越来越近。   接着,那线金光猛地朝外层层炸散,刺得他泪水直涌。机舱猛烈地一震,所有电子设备都停止了运转。而那轮金光赫然变成了一个炽白色的圆盘,正朝着他们急速飞转而来!   飞碟!   他张大了嘴,不知是该惊怒、恐惧,还是狂喜。入职这么多年,看过的幽浮照片与影像数以千计,也曾亲眼目睹过几回,比如几个月前的“羽山”鲧神庙上,就曾指挥着中美最先进的战斗机与“太岁”的飞碟交相激战。但无论哪一次,都比不上今夜所见来的震撼。   那巨大的炽白圆盘飞旋着掠过舱外,光洁而晶莹,美得有如十五的圆月。圆盘外沿卷引着滚滚气流,在亮光与火焰的辉映下,仿佛神祇头顶的七彩光环,又仿佛梵高笔下那绚丽夺目的星轮……“轰!”还没来得及细看,舷窗外炽白一片,他就像被闪电当头劈中,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   航厦大厅里一片混乱,周围的人们虽然不明白那几个美国大学生说的“杀人魔王”是什么意思,但见他们对丁洛河如此恐惧,也跟着潮水般退散开来。   丁洛河隐隐约约猜到了大概,飞速地浏览了一遍电脑屏幕上的YouTube的排行榜,发现了三条标有“killing spree”的视频,点开一看,果然是自己与那帮哈雷骑士浴血激战,大开杀戒的景象。   视频中的自己目光冷酷,面目狰狞,就像是变了一个人,浑身鼓舞着一层碧绿色的光浪,势如狂飙,所到之处,佛挡杀佛。哈雷骑士接连不断地撞飞翻滚,惨叫连声。到处都是毁坏的重型摩托,到处都是尸体,触目惊心。   他才看了一分多钟,冷汗已是涔涔遍体。难道这凶残无情的杀人狂魔真的就是自?   究竟是那枚蛇戒与水晶头骨改变了自己,还是它们激发了他沉埋的本性?又或者,从他那夜从香港大厦的顶层飞跃而出的一刻起,灵魂真的已浴火重生,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丁洛河?   他想起镜子里那张越来越陌生的脸,想起神秘人那双凝视着自己的莫测高深的眼睛,想起他说的“听从你的内心,认识你自己”……突然感到一阵森冷彻骨的恐惧。   我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人生在世,重要的是“我是谁”,还是“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如果内心是一面镜子,照出的究竟是自己,还是自己的欲望?假若有一天,他如凤凰涅槃,却再也变不回从前的自己,这样的“涅粱”是否还有价值和意义?   “抓住他!”就在他怔怔地盯着电脑屏幕,胡思乱想的时候,航厦大厅里响起清脆的哨声,十几个警察与机场保安从三个方向朝他包抄了过来。   丁洛河下意识地抓起身边的椅子,朝迎面冲来的那两个持枪警察摔了过去。“嘭”地一声,那排被牢牢固定在地上的铁椅竟然被他轻而易举地抛了起来,重重地砸在他们的脸上。那两个警察哼都没来得及哼上一声,便撞飞出十多米远,满脸是血地横在上,一动不动。   人群大乱,尖叫四起。丁洛河一凛,冲上前探了探那两人的鼻息,心猛地沉到了谷底。死了!这两个警察竟然被他随手抛去的椅子砸死了!又是懊悔又是恐惧,全身瞬间僵住了。   杀戮“太岁”组织的成员,还勉强可以安慰自己为了自保,以暴制暴,但杀死执行公务的无辜警察,却再也找不出宽恕自己的任何理由。一想到这劫后余生的漫漫长夜,他们妻儿多半还在家里焦急地等待相聚,他的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痉挛窒息,想呕却呕不出来。   “砰!砰!砰!”子弹擦着他的身体,接连打在地上,火光四溅。见他呆呆地跪坐在地上,既不躲避,也不逃跑,那些警察与保安反倒不敢上前,一边胡乱开火,边叫喊着让他举手投降。   就在这时,航站大楼外突然传来雷鸣般的轰隆声,越来越近。接着一大片刺眼的眩光从航厦的弧形天窗射了下来,大厅内一片惨白,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挡住了双眼。   混乱中,依稀听到有人尖叫:“天哪,飞碟!是飞碟!”   丁洛河昧起眼,抬头上望,只见一个巨大的银白色圆盘急速掠过天窗,儿乎遮挡住了整个夜空。强光耀眼,难以逼视,伴随着狂猛的压力与尖厉啸叫,飞旋着朝伦敦市区冲去。   航厦的弧形天窗原本就被发狂的鸟群撞得裂缝纹生,在这涡旋巨力的碾压下,“乒乓”大作,瞬间粉碎成无数的钢化玻璃粒,雹雨似的砸了下来。   丁洛河眼前一黑,就像被如来佛的五指山当头压下,猛地栽倒在地。到处都是惊呼与惨叫,他紧紧地贴伏在地,睁不开眼,无法呼吸。   那恐怖而诡异的啸叫声越来越尖厉,仿佛针锥刺入他的耳膜,钻入脑子……头疼得仿佛都要炸开来了,继而又是“轰”地一声,空白一片,所有的影像、声音全都消失了。   仿佛过了漫长的几个世纪,又仿佛才过了短短几秒,他的耳边重新响起了嘈杂的噪声。他睫毛一颤,慢慢地睁开双眼。   大厅里一片狼藉,布满了玻璃碎粒与被狂风刮倒的座椅。数以千计的滞留乘客或坐或立,正和他一样惊疑不定地打量四周。忽然听到几声尖厉的惊叫,他附近的人群连滚带爬地退散开来。   丁洛河暗呼糟糕,正寻思着是否要趁乱逃出航站楼,却发现这些惊呼是冲着躺在他六七米外的那两具警察尸体发出的。   几个警察、保安挤入人群,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抬头望了望露天的顶窗,交头接耳,低声细语。一个警察摇了摇头,似乎不太认同其他人的看法,转身问众人:“你们有谁看到这两位警官是如何殉职的吗?”   丁洛河一愣,正觉莫名其妙,众人已经七嘴八舌地接上口了。有的说是因为飓风席卷机场,将座椅连根拔起,撞在这两位值勤的警官头上;有的说撞死警官的不是椅子,他们亲眼看见顶窗玻璃砸落在警官的头上,当场毙命;还有的说警官既不是被椅子砸死,也不是死于坠落的玻璃,而是被飓风刮得拨地飞起,而后一头撞死的。   他心里突突狂跳,这些人言语中不仅没有涉及自己,就连造成巨大破坏的飞碟与发狂的鸟群,也半句没有提及。难道在场的几千人全都忘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那几个美国大学生挠着头,满脸迷茫地走到他的身边,四处张望,问他是否曾看过放在这儿的背包和电脑。   见他们真的认不出自己,丁洛河不但没有喜悦,反而感到一阵尖锐的恐惧。当他们在座椅下找到笔记本电脑,重新打开YouTube网站时,那潜埋的恐惧更瞬间达到了顶点。   网站上所有与今夜伦敦相关的视频全都消失了!拍卖行的人爆炸、地震、雷风暴、席卷个市的狂鸟、街头与摩天轮的血战……通通消失了,唯一剩下的,只有伦敦市民拍摄的暴风雪的景象。   他惊愕骇异地站在人群里,看着BBC播报的新闻,听着周围嘈杂的声音,如置噩梦。   短短几分钟,所有人关于今夜的记忆似乎都被清除得一干二净,除了他自己。按照BBC新闻的说法,今晚伦敦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暴风雪袭击,所有惊人的破坏都是由这恶劣天气造成的。   丁洛河突然又想起了与玄小童在飞机上初次相遇的情景,心里“咯噔”一沉,如坠冰窖。同样有呼啸掠过的飞碟,同样有强光与刺耳的噪声,而那满舱乘客也同样忘记了玄小童……这一切与今夜何其相似!   但为什么唯独他,记得此前发生过的所有事情?   ※※※   “长官,长官,你没事儿吧?”浑浑噩噩中,罗伯特听到有人连声呼唤,心里一凛,猛地睁开眼睛。   一个络腮胡子的年轻男子焦虑地摇着他的肩膀,见他醒来,舒了口长气,说:“长官,我们遇到强猛的气流,飞机有局部受损,但不影响飞行。估计再过45分钟,就能到达罗马的莱昂纳多·达·芬奇机场。”   罗伯特脑子里空白了两秒,才想起这年轻人的名字叫吉米,是他召入部的IMU探员。   他摸了摸疼痛欲裂的脑袋,转头问道:“汤姆呢?”话一出口,立即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寒意猛地蹿上心头。   谁知吉米一愣,竟然笑着回了一句:“长官,你睡糊涂啦。咱们部里只有一个汤姆,两年前就已经退休了。退休的送别会上,你想和他女儿搭讪,差点儿被他踢了屁股。”机舱里顿时传来另外两个探员的笑声。   “你说的是汤姆·强森,我问的是……”罗伯特皱了皱眉头,刚想纠正,心里猛地一震,“你说我们只是遭遇了气流?那刚才的飞碟呢?飞碟和我们的飞机发生碰撞了吗?”   “飞碟?”那几个探员面面相觑,忍不住一齐放声大笑。   罗伯特为人随和风趣,平时和下属也不端任何架子,这几人和他开惯了玩笑,又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起来。一个说,能让风流倜傥的长官梦里惦记的外星人,必定是气质超然的女外星人;另一个说,非我族类,其形必异,再超然也是个E·T,长官居然也下得了手,好色之心让人肃然起敬。   罗伯特被他们说得一阵迷糊。以他对这几个家伙的了解,遭遇了那一系列不可思议的攻击后,绝不可能装成若无其事地捉弄自己。究竟是他们遭受重创后失去记忆?还是……自己太过疲惫,登机后做了一场亦真亦幻的噩梦?   “塞吉塔里亚斯探员,你不必做无用功了,”苏晴嫣然一笑,摇了摇头:“这架飞机上只有我和你,记得刚才发生过的事情。”   他心里一凛,这么说这一切并非自己的幻觉!   转眼望去,才发现她的手铐已经打开,正交叠着双腿,优雅地坐在自己的对面,桌板上还放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浓缩咖啡,怎么也不像是被押解的红色通缉令重犯。   “如果你不相信,可以问问你的探员,我是你在爆炸现场抓获的嫌犯呢,还是主动为你们提供重要情报的线人?”苏晴端起咖啡,浅浅地啜了一口,“或者,你也可以等飞机落地之后,打开BBC新闻频道,看看是否还能找到昨晚的真实报道……”   罗伯特身上的寒意越来越凛冽,截口道:“你的意思是,昨晚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已经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抹去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看过电影《黑衣人》吗?”苏晴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人类的记忆里有太多真假莫辨的成分,为了自我防御,许多可怕、痛苦的真相都被臆想的记忆覆盖了,久而么之,不是被彻底遗忘,就是被当作模糊的梦境。即使有一天偶然想起,被黑衣人的‘记忆消除棒’一闪,也什么都记不得了。你所见到的那艘飞碟,就像是电影里的‘记忆消除棒’。”   IMU堆积如山的神秘档案里,罗伯特也曾见过许多她所说的类似事件。比如灾难过后,少数人声称见到了某些不可思议的神秘现象,而在场的大多数目击者却毫无印象:又比如有些人惊恐地报警,发现某熟人是恐怖的外星生物,但经查证,却发现当地根本不存在他所说的这个人。   但再离奇诡异的档案,也比不上自己的亲身经历。   他思绪如乱麻,虽然仍觉得匪夷所思,却已不由相信了八九分。深吸了一口气,找出手枪对着她,冷冷地说:“所以登机时,你告诉我的那些话都是假的了?就是为了引我们改变航向,遇上这艘飞碟?”   “不,”苏晴放下杯子,淡淡地说,“如果那艘飞碟知道我在飞机里,你们早已经坠毁在大西洋里了。我告诉你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我之所以束手就擒,就是想要和你一起联手,阻止即将发生的可怕事情。而那艘飞碟,恰恰就是我们的共同敌人。”   她右手一晃,突然闪电似的将手枪夺了过来,轻轻地放在桌板上:“21个小时内,罗马教皇将被刺杀。全球81个大城市也将遭受前所未有的恐怖袭击。你不能相信IMU,也不能相信军情六处、国际刑警……”以及任何一个盟国的特工组织,因为还有成百上千像汤姆这样的怪物潜藏在这些机构里。而他们苦苦等待的,就是今天。除了与我合作,你别无选择。   罗伯特想起汤姆,想起飞碟,想起那成千上万、疯魔席卷的史前飞兽,又不禁打了个寒噤。定了定神,自嘲地扬起眉椹“哦?像你这样算无遗策、无所不能的女魔头,居然还要和我联手?”   “你太小瞧自己了。”苏晴似笑非笑地凝视着他,一字字地说,“想知道为什么这架飞机上只有我们俩没有失忆吗?因为你和我一样,我们的血管里都流着上帝的血液。” 第六幕 阿尔卑斯山的雪   走出屋外,以梦为马   让它的蹄子和雪说话   那是你,从我心灵的山峰   吹落的雪花   ——策兰   摩天轮旋转着破空飞起,无数鸟兽尖叫着撞击在观光舱上,玻璃迸裂炸碎。帝释天骑着风神翼龙,狂飙似的迎面冲来。隔着几十米远,丽莎已能感觉到他拳头掀起的狂猛气浪,呼吸如窒。   “轰!”就在他即将与摩天轮相撞时,雷声轰鸣,一个炽亮的人影挟着万千闪电从天而降,将帝释天连人带兽撞飞出百余米远,周围的鸟群被鼓涌的炎风卷扫,瞬间着火,惨叫着纷纷坠落。   “里奥!”丽莎又惊又喜,还没等她叫出声,已经被那炽光闪耀的人影抱入怀中。火光照耀着他刚毅方正的脸庞,黑发飞舞,褐色的皮肤闪着金属般的光泽,就像君临天下的雄狮。   终于来了,你终于来了!她如释重负,浑身酸软地倒在他的臂弯。这个世界,除了无所不能的上帝,只有眼前的这个男子可以不计回报地保护她,回应她,带给她祈祷与梦想的一切……   他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嘴角微笑,徐徐吻落。然而唇瓣即将交接的时刻,电光如紫,他的脸却突然变了,变得阴鸷、桀骜而又俊美,双眼闪烁着狂暴的怒火。   高歌!她心里猛地一沉,奋起全身力气,想要将他推开,却被他紧紧地箍在怀里。他的唇舌像风暴般碾碎她的唇瓣,撬开她的贝齿,带给她酥麻如电的晕眩与战栗。   惊惶、恐惧、羞怯、恼怒……瞬间如潮水将她淹没,可是,为什么又夹杂着一丝丝酸甜阴暗的喜悦?她耳根如烧,心却仿佛沉入了冰窖。越想挣扎,越想呐喊,越是无力动弹。   滚烫的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过她的脸颊,凝结成一道薄冰,在她与他的唇齿之间。渐渐地,他不动了,越来越冷,连呼吸都像是带着冰霜的寒风。她的心里猛地一颤,死了?难道他死了?   她牙关格格交撞,想要喊他的名字,全身却像被冰雪冻结,里里外外全僵住了,接连眼皮也仿佛压着千钧的厚雪,一点一点地合了下来。   高歌!高歌!她又惊又急,在心里一遍遍地呼唤着,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猛地睁开眼睛。   她终于从噩梦中惊醒。   ※※※   湛蓝的夜空悬着一轮明月。连绵的雪坡被月色镀得一片蓝紫,深深浅浅,仿佛凝固的大海,又像是夜晚的沙漠。雪坡的后方,是一大片拔地连天的巍峨山峰,冰雪皑皑,露出星星点点漆黑斑驳的坚岩峭壁。   丽莎蜷缩在厚厚的积雪里,周围一片死寂,除了呼啸不息的风。她浑身都被这刺骨的狂风吹透了,僵痹得没有任何感觉,一动也不能动,就连思想也仿佛被冻结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   高歌带着她从泰晤士河底的机关秘道,进入了摩天轮的观光舱后,遭到了帝释天与万千鸟兽的疯狂袭击。   生死关头,高歌启动了“伦敦之眼”的飞船模式,却被帝释天乘隙打成重伤,飞轮的六个引擎也被鸟群撞坏了两个,险些爆炸坠毁。   “伦敦之眼”有惊无险地飞旋破空,冲出鸟群的重围。她被那接连不断的冲击波震得天旋地转,依稀看见高歌将那藏着油画的金属圆筒塞在了飞轮驾驶室里的某个地方。还没来得及细看,飞轮的第三个引擎又发生了爆炸,一切瞬间失控了,她被重重地甩飞在舱壁上,失去了知觉。   等她醒来,就已经到了这雪山之上。   高歌呢?想起昏迷前,他被爆炸的气浪推得横空飞起的那一幕,她的心猛地一沉,接着突突狂跳起来。转头四顾,雪坡连着雪坡,山脉接着山脉,到处都是明晃晃的冰雪,却见不到半个人影。   这儿究竟是哪里?如果飞轮坠毁,将她抛落在这不知名的雪山上,高歌又在何处?是死是活?想起梦中他冰冷僵硬的身体,她越发胸喉如堵,难以呼吸,一时间竟忘了他是自己的敌人,颤抖着人声叫喊:“高歌!高歌!”   叫声在雪山之间回荡,没有听到他的应答,远远地却传来野兽的咆哮,此起彼伏,森厉恐怖,听得她浑身汗毛直竖,呼喊也顿时戛然而止。   天地苍茫,独剩她一人,没有追踪器,没有手机,没有任何方式可以和“圣子”联络,在这极端严寒、凶险莫测的高山上,只能向上帝祷告,保佑自己尽快找到高歌,找到梵高的《最后一年》。   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张开手指,从雪地上爬了起来。经过了四五个小时,又遭受了外力的接连冲撞,被高歌封闭的经脉此时已全部解开,只是风雪冻结,血流缓慢,一时还不能活动自如。   极目远眺,四周尽是连绵不绝的雪坡,她位于这片雪坡的最高处。左侧往前百余米是悬崖。右下方有一大片积雪覆盖的针叶林,一直朝山下绵延,到了坡底后,又与那片巍峨耸立的山脉相接,迤逦不绝。   没有指南针,只能靠北斗星来确认方位了。按照星辰的方位,她的右侧就是南方。摩天轮离开伦敦后,一直朝南飞行,既然她抛落在这儿,那么飞轮最可能的坠毁地点应该是南边的那片针叶林。   ※※※   她调匀呼吸,不停地呵着双手,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针叶林走去。此处海拔极高,又值冬夜,温度至少在零下二三十度,她穿的只是普通的羽绒服与牛仔裤,又在雪地里蜷躺了许久,几已冻僵。   如果是常人,走不了几步,就被这彻骨狂风刮得崩溃散架了,但她从小接受了极为严酷的训练,体质绝佳,意志坚忍不拔,无论身体如何冻得僵痹发抖,脚下却一步也不停歇。   走了几百米后,气息渐畅,全身暖和了不少,她的心神也渐转平定。   针叶林里一片漆黑,积雪更厚,最深处没过膝盖,踩起来“咯吱咯吱”响。月光从堆满积雪的枝叶间漏下,斑斑点点。一阵狂风刮来,荧光摇曳,雪块簌簌坠落,接连不断地砸在她的头上、颈间,冷得直打哆嗦。   她倚着树干喘了会儿气,捡起两根粗硬的树枝作为拐杖,正想继续往前走,脚下却似乎绊到了什么坚硬之物,低头望去,头皮发麻,差点儿叫出声来。   骷髅!一个惨白的骷髅头半埋在雪地里,黑漆漆的眼窝瞪着她,仿佛正在咧嘴狞笑。   再朝周围扫望,背脊更是一阵发凉。林间雪地里密密麻麻尽是白骨,有的被掩埋已久,色泽发灰;有的似乎最近刚被野曾咬,齿痕犹新。   这儿海拔至少2000米,人迹罕至,就算有登山、滑雪的游客,又怎会在一片林子里出现数以百计的尸体?他们是怎么死的?为什么会葬身于此?她强捺住心中的恐惧与不详预感,默默祷告了一会儿,扶着树干,继续朝前行进。   当她穿过这片针叶林时,圆月已经移到了正上方,照得雪坡一片银亮。左右环顾,心里猛地一跳,惊喜欲爆。   东南方百余米的雪地上,有一个像是陨石砸出来的巨大天坑,坑里斜斜地嵌着一个半圆形的摩天轮,在月色中闪着淡淡的金光。赫然正是“伦敦之眼”!   摩天轮中央的钢轴铁架已经被封闭的金属壳覆盖,就像两个巨大的圆形陀螺对接而成。两侧“陀螺”的尖端分别有三个引擎,其中一个仍在冒着淡淡的白烟。或许这就是它坠毁在此的原因。   正想朝那儿奔去,空中忽然传来“突突突……”的轰鸣声,一道雪白的光柱从后上方斜斜地射了过来。丽莎一凛,急忙转身藏入针叶林。   光柱摇曳,一架银白色的直升机掠过头顶,绕着摩天轮盘旋了一会儿,徐徐地降落在天坑旁。四个端着卡宾枪的意大利人欢呼着跳了下来,交相击掌,争先恐后地朝坑底冲去。   她心里怦怦急跳,这些意大利人既然拥有欧洲最先进的90直升机,背景必不简单。从他们的装扮与谈话判断,似乎不属于意大利的任何一个官方机构,也不像是西西里黑帮或恐怖组织,难道……难道他们是追寻摩天轮信号而来的“盘古”成员?   正飞快寻思,直升机又“突突突突”地腾空而起,驾驶员朝着那四人做了几个手势,示意回去通报消息。   就在这时,天坑的雪堆里突然闪电似的冲起一道人影,抓住直升机的起落架,凌空飞转,像抡铁饼似的朝外甩去。   “轰!”直升机撞在雪地上,螺旋桨叶瞬间炸飞,机身翻了几个滚,高高地弹了起来,朝雪坡下的悬崖急坠而下。接着又是一阵轰鸣狂震,喷涌的火光照得周围一片彤红。   那几个意大利人大吃一惊,纷纷回身端枪狂扫。   那人兔起鹊落,朝针叶林里冲了进来。子弹密集穿入在杉树、松树的枝干,“噗噗”连响,雪沫飞扬丽莎急忙蜷身蹲伏,屏住呼吸,从鞋底拔出一柄又薄又利的匕首。   这把“冰龙之牙”是里奥·阿波罗送给她防身用的,淬了七十二种剧毒,削铁如泥,见血封喉,五年来从未用过。昨夜高歌若不是间封制她的经脉,没给她丝毫还手之机,可能已经成了刀下之鬼了。   “混蛋,快给我滚出来!”四个意大利人轮替更换弹匣,骂骂咧咧地冲向钎叶林,枪声震耳欲聋。   丽莎左臂一阵烧灼的剧痛,已被流弹擦着。正想躲到右侧那株大杉树后,黑影一闪,一个人突然朝她扑了过来。她下意识地反手一刀。那人闷哼一声,抱住她朝左急滚。   “嗒嗒嗒嗒!”子弹几乎是贴着她的身体穿入地里。片刻之间,那株大杉树便被弹雨“切”成了两段。   她这才知道那人是来救自己的。黑暗中看不见那人的脸容,但却闻到一股好闻的男性气息,似曾相识……心里猛地一紧,颤声说:“是你!”又惊又喜,松了口大气。   那人淡淡地说:“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我没死你是不是特失望?”果然是高歌。他温热的呼吸吐在耳后,丽莎的脸颊顿时一阵烧烫,想到敌我两立,又被他这么紧紧地抱在怀里,更觉羞恼,将他肩膀朝外一推。   高歌痛苦地低吟一声,全身肌肉绷紧。丽莎只觉触手处温热黏糊,突然想起刚才这一刀刺出,似乎曾扎到了对方皮肉,心里猛地一沉,脱口道:“你……你受伤了?”   话刚出口,枪声大作。高歌抱着她朝右急滚,冲入一个雪坑,掩住她的嘴唇,贴耳冷冷地说:“笨蛋!你想……你想害死我们吗?好好待着,会有东西来……来收拾他们的。”说话断断续续,呼吸不畅,显然受了极重的伤。   丽莎指尖颤抖,轻轻地捂住他肩头的伤口,又惊又悔,低声说:“对不起,这刀上……刀上有毒……”泪珠摇动,竟险些夺眶涌出。   “你这算是鳄鱼的眼泪吗?”高歌捏住她的下巴,惊讶地端详着她,神情古怪,“放心,我属猫的,有九条命。就算死了,也不是死在你手里。如果不是……不是那该死的印度阿三,我……我……”   他眉头一皱,嗓子突然哑了,右臂剧烈地颤抖着,手掌已变成了淡淡的乌紫色。匕首上的剧毒果然来得又急又猛。   “别动,越动毒素发作越快!”丽莎心揪成一团,惶急、愧玖、恐惧……更多的却是针扎似的刺痛难过。或许是因为他几次救了自己,或许是因为他强蛮恣肆的吻,或许是因为他泪水咸涩的滋味……无论如何,这个与她相识不到八个小时的敌人,已悄然占据了她的心底。如果他真死于自己的刀下,余生恐怕更无法忘记这个搅乱她人生的男人了!   此时此刻,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她一咬牙,扯开高歌的衣领,将嘴贴在他的伤口上,大门地吮吸起来。   “你疯了吗?”高歌一愣,想要将她推开,却没有半点力气,身休陡然失去平衡,软绵绵地趴在她的怀里。   毒素极猛,丽莎才吸了两口,舌头、嘴唇便高高肿起,痹麻烧辣。她将含着的淤血吐在边上,又抓了几团雪块擦洗唇舌,塞进嘴里,继续吮吸。   “滚开!”高歌非但没有感激,反而像被敌人的怜悯激怒了,断断续续地哑声笑道,“我是无恶不作的魔鬼,你为什么要冒死救我?是想展现你基督虚伪的慈悲,还是怕我死了,拿不到耶稣的裹尸布?嘿嘿,就算耶稣真复活了,看到他忠实的圣女用自己圣洁的生命来拯救魔鬼,立马就得气得一命呜呼了!”   高歌越是嘲讽辱骂,她心里越是坚定,一边周而复始地吮吸着毒血,吐在旁侧,一边默默地祈祷慈悲的主赦免他的罪,赐以神迹,给他新生。渐渐地,吐出来的血液由黑转红,她的口舌、两颊,乃至喉咙,却火烧火燎地阵阵痹痛,连冰冷的雪块也难以减轻。   突然“喀嚓”一声,两个冰凉的枪口分别抵住了她与高歌的脑袋。   “死到临头,还想着男欢女爱。小妞,要不要哥儿几个来帮帮你?”两个意大利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吹了声口哨,发出淫猥的大笑。   丽莎又羞又怒,脸上霞云飞涌,置若罔闻,继续默默地吮吸着毒血,右手紧攥匕首,暗想,这两人若是敢无礼,立刻与他们同归于尽。   高歌却咳嗽了几声,用纯正的意大利语淡淡地说:“你们想活命的话,立刻向这位小姐道歉。”   “道歉?”那两人一愣,哈哈大笑。左边那人踢了高歌一脚,笑道:“我们意大利人只谈情说爱,从不道歉。”抓起高歌的领子,正想将他丢到一边,突然嘶声惨叫,只见他胸口插着根树枝,仰面摔倒在地,卡宾枪冲天乱射。   高歌一击得手,立即抓起雪坑边的断木,“砰”地猛击在右边的意大利人头顶,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当即毙命。丽莎这才知道他已经从死亡边缘被自己拉了回来,惊喜交加。   顷刻间枪声大作,另外两个意大利人又朝这儿包抄过来。高歌俯身捏了捏她的脸颊,哑声说:“别出声,乖乖地在这儿等我!”不等她回答,夺过意大利人手里的卡宾枪,趔趔趄趄地蹿了出去。   他速度极快,丽莎想要拉扯已经来不及了,只听枪声中交夹着几记轰隆巨震,然后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接着又是一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狂风呼啸,针叶林沙沙作响。她心中突突狂跳,伏在雪坑里等了好一会儿,始终再没听到任何动静,忍不住探起身,蹑手蹑脚地朝外走去。   月光如水,雪地亮如白昼。剩余的两个意大利人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高歌端着卡宾枪,坐在雪坑边沿,脸色苍白,凌厉的眼神如猛兽般环顾着四周,似乎没有大恙。   丽莎如释重负,刚想朝他奔去,却听到他大喝:“小心!”右后方狂风鼓舞,一道白影闪电似的朝她当头扑来。   “嗒嗒嗒嗒嗒嗒!”高歌朝着她头顶一阵猛扫,她下意识的翻身急滚,“轰”地一雪地像是炸开来似的,将她掀飞出十几米远。那道白影从她上方飞掠而过,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   高歌一把将她拦腰抱住,拽着朝后退去,卡宾枪火舌喷吐,直到最后一颗子弹也打尽,四周才安静下来。他似乎也已用尽了全身力气,拉着她气喘吁吁地坐在月光里,浑身尽是虚汗。   丽莎扫望着四周,倒吸了一口冷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六只白毛黑斑的巨大雪豹悄无声息地从针叶林里钻了出来,在暗影里逡巡徘徊,碧绿色的眼睛就像鬼火似的灼灼瞪着他们,龇着牙,流着涎水,发出低沉而恐怖的咆哮。   先前听到的山谷怪吼,还有林子里数以百计的尸骨,这一刻全有了答案。   一只雪豹贪婪地瞪视着地上的尸体,探出左爪,想要将他拨到跟前,岂料那只爪子刚探到月光下,竟突然变成了森森白骨!   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猛地缩回爪子,朝后退了两步。更诡异的是,一旦退回阴影里,那只仅剩白骨的爪子竟然又变回了皮毛厚实的血肉之躯。   “苏格拉底小姐,你喜不喜欢海明威?”高歌将卡宾枪往地上一掷,凝视着那些雪豹,眼中跳跃着恐惧而又喜悦的光芒,“‘乞力马扎罗山是一座海拔19710英尺的常年积雪的高山,据说它是非洲最高的一座山。西高峰被马塞人称为鄂阿奇-鄂阿伊,即上帝的神殿。在西高峰的近旁,有一具已经风干冻僵的豹子的尸体。没有人知道,它到这样高寒的地方来寻找什么’……”   他转过头,莫测高深地笑了笑:“这段话是海明威《乞力马扎罗山的雪》的开场白。为了这段话,我专门去过两次乞力马扎罗山。可是直到今天,我才知道被海明威这老混蛋给骗啦。他说的‘豹子的尸体’不在那儿,那儿更不是‘上帝的神殿’。上帝的神殿就在这儿,就在我们的脚下,就在这阿尔卑斯山的冰雪里。”   丽莎心中突突直跳,隐隐约约已经猜到了大概,低声说:“你……你是说这儿是阿尔卑斯山,摩天轮坠毁在这儿不是意外,而是……而是……”   “当然不是意外,”高歌扬起眉梢,淡淡地说,“‘伦敦之眼’是遵循着归裹尸布里‘通天之眼’的启示飞到这儿来的。这雪豹就是守护上帝神殿,的‘不死尸兽’,你们梦寐以求的七件‘上帝神乓’就在这座雪山里!”   丽莎脑子里“嗡”地一震,她小时在修道院,就曾听嬷嬷说过,上帝留下了七件神兵,藏在庙殿里,得到这七件神兵的人,将成为木门的七个使者,为他吹响审判的号角。而这也正是她加入“圣子”后的终极任务。四年来,她抛下一切,离开未婚夫,潜伏在国际刑警的总部,就是为了这七件神兵,为了打赢在末日审判前洗清人世罪恶的圣战。   “想得到七件神兵的可不止‘太岁’和‘盘古’,”高歌乜斜着雪地上的那两具意大利人的尸体,冷笑一声,“没有‘通天之眼’,‘光照会’即使机关算尽,翻遍阿尔卑斯山的每一寸雪地,也找不着‘上帝神殿’的入口。”   光照会!丽莎心中又是“咯噔”一跳,这名字好久未曾听人提到了。   自古以来,“光照会”就是“圣子”的第一死敌,自称“敌基督者”,山许多仇视“圣子”的秘密组织联合而成,“盘古”就是其中之一。据说几十年前,“光照会”突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故,联盟土崩瓦解,从那以后,“圣子”的头号大敌就变成了“盘古”。   如果这几个意大利人真是“光照会”成员,那么是否意味着这个宿敌已经死灰复燃,并将趁着“圣子”与“盘古”胶着决战时,突然浮出水面,全面反击呢?她越想越是不安,恨不能立即将这个消息告知“圣子”。   这时,天上飘来了一片浮云,月光忽隐忽现。那六只雪豹猛地弓起身,白毛乍舞,对着他们龇牙咆哮,作势欲扑。   丽莎头皮发怵,下意识地朝它们挥了挥匕首,朝后挪了半米。   高歌横了她一眼,忍俊不禁:“这些怪物本来就是僵尸,子弹也不过吓唬吓唬它们,你这把小刀能起什么作用?它们怕的是光,只要月光还照着我们,尸豹就不敢上前。”   他这话没起到任何的安慰作用,丽莎看了眼在云中穿梭的月亮,寒意更增,摇头说:“可是再过半个小时,月亮就要落到山坡后头了,我们……”   高歌突然一把夺过她手中的匕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所以我们必须尽快地搜集树枝,烧几堆篝火,越多越好。只要能撑到天亮,就算赢了。”   他走到左前方那意大利人的尸体边,拾起卡宾枪,丢到丽莎跟前:“要想活着找到上帝的七件神兵,我们就得先联手对付这些怪物。我给它们喂点儿吃的,如果它们跟着我,就开枪将它们引开。鞭炮不多,省着点儿用。”不等她回答,一脚将那尸体踢到右前方的阴影里,然后飞速朝左前方的树林冲去。   丽莎微微一怔,想不到他竟然这么信任自己,敢将生死操于她的手上。忽然又想,先前他不让自己为他吸吮毒血,极尽辱骂嘲笑之能事,究竟是出于敌我立的自尊心呢,还是担心牵累她的安危?在他那看似冷酷阴鸷、粗野凶暴的外表下,是否也藏着一颗温柔细腻的心?   这些念头间从她心里疾闪而过,来不及细想,俯身抓起卡宾枪。那六只雪豹显然饥饿到了极点,不愿与同伴分享半点血肉,不等尸体着地,已经咆哮着扑抢成一团。彼此撕咬对打,每一爪击打在地,地面就像迸炸开来似的,雪浪喷涌,连树林也跟着簌簌摇动。   丽莎紧紧地握着卡宾枪,屏息敛气地盯着它们,眼睛眨也不敢眨上一下。   过了一会儿,高歌抱着两捆树枝冲了出来,远远地抛到她的身边,又立刻返身折回。如此反复三次,收集了六七捆树枝后,那具尸体已经基本被雪豹夺抢干净,只剩下些许血肉还沾在白骨之上。   高歌依法炮制,又将另一具尸体扔到更远处,继续调虎离山。但这次六只雪豹争抢得更为猛烈迅疾,才第二个来回,尸身已经被瓜分完毕了。   一只雪豹叼着撕咬下的头颅冲向远处,另外四只穷追不舍,只有一只雪豹瞥见从树林里钻出的高歌,掉过头,朝他咆哮猛扑。   丽莎心中一紧,立即朝着那怪物密集开火。她枪法极准,子弹颗颗穿入雪豹的身体,火星迸射。那怪物翻身打了个滚,龇牙发出愤怒的狂吼,竟然又不顾一切地扑上了高歌的后背。   高歌反应极快,转身抱住它的侧背,滚入月光之中。雪豹的前腿被月光一照,顿时变成了两根银白的腿骨,青烟直冒。   尸豹狂吼着立起身,他趁势一刀切入它的右肋,往下一旋,将整只右前腿齐肩砍断,然后奋力一脚踹中它的肚腹,凌空踢飞出十几米远。   就在这一瞬间,另外几只雪豹已转头风驰电掣地冲了过来,争相扑在他的身上。丽莎投鼠忌器,不敢开枪,只能尖叫着朝雪地猛烈开火。   但此时这些饥饿的尸豹已经激起了狂暴的怒火,根本不顾枪声与迸溅的火星,一心将他撕裂吞噬。   高歌与那几只雪豹滚做一团,无法挣脱,突然纵声大吼,全身“呼”地鼓舞起一大团火光。   压在最上方的雪豹顿时变成了一只雪白的骷髅豹,骨架弓起,发出凄厉痛苦的惨叫,凌空跃起,朝阴影处逃去。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也相继变成白骨森森的尸豹,青烟吱吱直冒,惨叫逃窜。   高歌晃了晃,一头栽倒在地。丽莎惊魂未定,又朝着那群雪豹打了几梭子弹,才冲上前将他拽了回来。   短短几秒钟,他已经被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喘着气说:“我怀里有……有打火机,快……快去点起篝……篝火……”意识已有些迟钝了,说起话来断断续续。   丽莎从他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找出一个ZIPPO打火机,手忙脚乱地将那些树枝堆成四堆,环绕周围,然后点燃打火机,颤抖着一一点着。火光蹿涌,将雪地照得一片彤红,那些尸豹纷纷咆哮着朝后退去。   转头一看,高歌脸色惨白,双眼紧闭,已经处于半昏迷中。她又惊又急,手足无措地将他抱在怀里,一边抓起雪块,搓在他的脸上、身上,一边不停地呼唤着他的名字,叫道:“高歌,你别睡着,别睡着!快和我说话!别睡着,快和我说话……”   高歌被帝释天重创经脉,只剩下不到三成的力量;从摩天轮坠落雪山后,又接连挨了枪弹,被毒刀所伤,早已命悬一线,仅仅靠着斗志与信念苦苦强撑。此时抢来树枝,耗尽最后一丝体力,又被数只尸豹抓得遍体鳞伤,尸毒攻心,再也支持不住。   迷迷糊糊听到她的叫喊,他眼皮轻轻一颤,气若游丝地微笑道:“苏格拉底小姐,要杀就杀,要剐就剐,何必这么多废话?你最好……最好立刻杀了我。否则等我未婚妻找到……这儿,一定会将你送入地狱的烈火,永世……永世不得超脱。”   这两句话是昨夜丽莎对他说过的,短短几个小时,却已恍如隔世。丽莎想不到生死关头,他居然还有闲心和自己开玩笑,松了口气,扑哧一笑,泪水却又如断线珍珠,一颗颗地坠落在他的脸上。   ※※※   此时狂风鼓涌,篝火明灭,那轮明月已经落到了针叶林的西面,整个雪坡都陷入了沉沉的暗影中。   那六只雪豹发出狂暴的咆哮,躁动地穿梭环绕,朝他们慢慢逼近,巨大的影子投映在雪地里,摇曳不定。或许是因为树枝里掺杂着大量骨磷,四堆篝火越烧越旺,每次它们伸爪试探,被火光一照,立即又痛吼着跳了回去。   见它们果然畏光不前,丽莎心里稍定,一边继续用雪块搓擦高歌的身体,清洗伤口;一点地喂入他的口中。一边将捡来的头盖骨用冰雪洗净,当作水炉,烧沸雪水,高歌昏昏沉沉,似醒非醒,身体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不停地颤抖着,渐渐开始发起高烧。   除了里奥,丽莎从未碰触过异性的肢体,更别说将这样一个半裸的年轻男子紧紧抱在怀里了。擦拭着他肩膀的刀伤,想到先前还曾用嘴吮吸过此处,她心里突突急跳,涌起了异样的感觉。   定了定神,想要转移念想,脑海里却不知为何又回旋起昨夜他凶狠地俯视着自己,低头强吻的情景,想起他流入他们唇齿的咸涩泪水,脸颊更是一阵火辣辣的烧烫。命运无稽,天意难测,那时的她又何曾会预见到此时此刻?   高歌身上肌肉坚实,布满了各种各样的疤痕,许多都是年代久远的旧伤了,看起来仍觉触目惊心。丽莎想起他的档案,又是一阵揪心的难过。   根据档案所示,他八岁时就失去了父亲,十三岁又失去了母亲。或许就是从那时起,他性格大变,越来越阴鸷桀骜,动辄与人打架斗殴,出手极为凶狠,短短两年,就因此更换了十二所学校,跨越了亚、欧、美三大洲。十六岁时,又因驾车与人冲突,竟险些将肇事者活活打死。从那时起,他就像是突然消失了,直到三年后,高氏地产召开董事局会议,他才以董事长的身份重新出现。   这三年里,他去了哪儿,发生了什么事情,始终是一个谜。唯一确定的是,他突然拥有了不可思议的超能力,甚至可以鼓涌火焰,飞檐走壁。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他驾乘着私人飞机与游艇,穿行在世界各地,每到一个地方,必然发生极为恐怖的暴力事件。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他与这些案件有关,但所有的线索都表明,他操纵着“盘古”,这个世界上最大、最神秘的恐怖组织……   她怔怔地凝视着那张俊秀的脸,指尖摩挲着他微皱的眉头、嘴角抿紧的细纹,心中的刺痛越来越强烈。又想起了特蕾莎修女说过的那句话,“爱至成伤,而后永恒”。当一个人失去了爱的能力,他能回报给这个世界的,必是仇恨。   多么想缝合他所有的伤口啊。他究竟有着怎样痛苦的过往?如果他从小有人关切,有人爱护,有人在他受伤时为他抚平创伤,他是否还会变成一个内心黑暗、伤痕累累的魔鬼呢?   念头未已,眼前又闪过苏晴的脸容,她的胸口突然像被什么堵住了,呼吸不畅。他刚才开玩笑所说的“未婚妻”应当就是指这个女魔头吧?他们门当户对,青梅竹马,如果没有“盘古”的身份,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就像……就像自己和里奥一样。   想起里奥,她心中一颤,宛如从梦里突然惊醒。   她在做什么呢?为一个掳获了自己的、残忍凶暴的基督之敌牵肠挂肚,却忘记了与自己从小一起长人、有着神圣婚约的男子?他与里奥之间究竟有着怎样难以化解的仇恨?如果里奥看得见此刻情景,看得见她心中所思,会不会觉得遭到了背叛遗弃呢?她究竟是因于悲,想要拯救这个迷途的孩了,还是……还是困于心魔,被撒旦动摇蛊惑?   她越想越心绪缭乱,耳根如烧。这时,高歌突然捂着胸口,猛烈地咳嗽起来,紧皱眉头,满脸痛苦。火光摇曳,照在他的苍白的脸上,他的脸上沁满了汗珠,唇角、下巴尽是喷出的鲜血。   丽莎大凛,把住他的脉搏,竟然已微弱得察觉不到了。那些尸豹似乎也察觉到他性命垂危了,一齐跳跃咆哮,狂躁地环绕穿梭,伺机冲入。   他要死了,他要死了!看着他脸色越来越白,身上冷得像冰,再没有任何应答,她心头突然就像被大山压覆,难过得连气也喘不过来,才涌上的种种顾虑又被碾压得粉碎。一生之中,她竟从没如此刻这么悲伤、害怕。   刹那间,天地之大,似乎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敌人也好,盟友也罢,就连那隐藏着“通天之眼”的耶稣裹尸布、足以拯救世界的上帝神兵,以及里奥、苏晴……似乎都变得虚无缥缈,微不足道了。   唯一重要而真实的,只有怀里的这个人。   短短的八个小时里,他俘虏了自己,亲吻过自己,又一再用生命保护着自己。这个神秘、暴戾、桀骜、阴鸷而又狂野的男人,就像一往无前、摧毁一切的烈火,焚烧了她,也将他自己燃成灰烬。她似乎知道关于他的一切,却又似乎一无所知。而现在,他就要死了。她曾在心底立誓,要拯救他和他的灵魂,她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向上帝兑现自己的承诺。   但是主啊,她该如何拯救他的生命与灵魂呢?   她心里一动,接着突突狂跳起来,是了,如果基督耶稣能从裹尸布中复活,那么那拥有超凡神力的亚麻布,一定就能让他起死回生!想到这里,她阴霾尽扫,喜悦填膺。   丽莎转过头,凝视着那金光闪闪的“伦敦之眼”,心想,摩天轮既然是遵循着耶稣裹尸布的启示,坠落在这里,那就说明那四幅梵高绝笔依然藏在驾驶室的某个地方。   要想救活高歌,就只有穿过尸豹的围堵,冲入其中。她将高歌小心翼翼地放置在火堆中央,抓起两捆树枝,举为火炬,左右晃动,正想逼开雪豹,全速朝天坑里的摩天轮冲去,突然看见一个人站在天坑中央,冷冷地盯着自己。   那人的装扮古怪到了极点,花白的头发又长又乱,衣衫褴褛,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却戴着生锈的铁盔与铠甲,握着一柄同样锈迹斑斑的铁剑,就像是从中世纪坟墓里爬出来的骑士,满脸的凝肃冷酷,显得既诡异又滑稽。   就在这时,雪坡上狂风鼓舞,刮得篝火贴地摇哎,四个火堆瞬间灭了两个。六只尸豹终于等到了这千金一刻,咆哮着腾空跃起,狂飙般朝着她与高歌当头扑下。 第七幕 最后的骑士   豪迈的狄奥默德斯,你何必问我的身世?   人类的世代更迭,正如枯荣的树叶。   秋风将枯叶撒满大地,   当春天来时,林中又缀满新绿。   人类也是如此。   一代出生,一代凋谢。   ——荷马   狂风凛冽,当先的两只雪豹已咆哮着扑到丽莎的头顶,在幽暗摇曳的篝火辉映下,大半身变成了银白的骷髅,只有眼窝里跳跃着绿色的鬼火,凄厉恐怖。   她浑身汗毛全都立了起来,下意识地扑到高歌的身上,起火炬朝上撩去。“呼”的一声,火光喷薄,那两只雪豹突然发出狂暴痛苦的惨叫,当空飞出十几米远。   她微微一愣,想不到随手反击竟然有这么大的威力。惊魂未定,吼声震耳欲聋,剩余的几只雪豹又从黑暗里狂飙似的冲跃而至,涎水喷溅如雨。只听“轰轰”连声,雪豹们就像被炮弹击中,纷纷惨叫着凌空摔飞。   雪地里影子一晃,那瘦骨嶙峋、破衫锈甲的怪人已站在了篝火边,斜握长剑,冷冷地望着起身咆哮的雪豹,一言不发。这些凶暴的尸兽似乎对他极为畏惧,但仍不甘心地夹紧尾巴,绕着他们龇牙怒吼。   丽莎这才明白是他救了自己,又惊又奇。这怪人究竟是谁?是人是鬼?他既然有影子横在地上,想必不会是幽灵了。但既然不是幽灵,又怎能在瞬间冲出一百多米远?又怎能闪电似的击退六只发狂的尸豹?   那人与她相距不过两米,形容装束看得一清二楚。头盔、铁甲锈迹斑斑,破烂的罩衣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左肩与胸口纹着一个暗红的十字,背心依稀可以分辨出一块圆形的图案:两名手持盾牌和长矛的骑士共乘着一匹战马,盾牌上绘有红色的十字。   丽莎脑中嗡的一响,圣殿骑士!这个图案赫然是传说中的圣殿骑士团独有的纹章!   ※※※   所谓“圣殿”,就是古代以色列国王所罗门于公元前957年建造的神殿。根据圣经记载,这座极尽奢华的神殿中安放着圣物“约柜”,约柜中,则是上帝耶和华亲手书写的“十诫”,它威力无穷,无坚不拙。   400年后,巴比伦国王尼布甲尼撒二世攻陷耶路撒冷,将这座壮丽的神殿付之一炬。据说在此之前,“约柜”已经神秘地消失了,正因如此,失去神庇护的圣殿才被异教的征服者烧成了废墟。   1097年,教皇号召基督教徒组成十字军,从阿拉伯人手中夺回“圣城”。两年后,十字军攻占耶路撒冷,屠杀异教徒,建立了新的耶路撒冷王国。   1119年,为了保护长途跋涉前来朝圣的基督徒,法国贵族雨果·德·帕英和格雅克·德·莫莱莫成立了一个修士会,并以耶路撒冷圣殿山的“阿克萨清真寺”作为根据地。   传说这座寺庙就建于当年所罗门圣殿的废墟之上,因此,该修士会被称作“基督和所罗门圣殿的贫苦骑士团”,简称为“圣殿骑士团”。   骑士团最初只有9名成员,依靠基督徒的捐助维持。徽章上双人骑单马的纹章,象征着他们的贫困与相互扶持。   1129年,圣殿骑士团获得教皇的正式承认。十年之后,教皇英诺森二世进一步授予骑士团特权地位,宣布圣殿骑士团只对教皇负责,不受国王与地方主教指挥。此外,骑士团还获得了免税特权,以及在其领地收取“十一税”的权利,迅速发展壮大,成为教宗最为倚重的力量,鼎盛时期,成员超过2万名。   圣殿骑士团彪勇善战,是保卫耶路撒冷王国的决定性力量,几乎参加了所有保卫圣地的战斗。参战的圣殿骑士团通常仅300人左右,人数虽然不多,战斗力却极为强大,冲锋陷阵,以一当十,甚至缔造了奇迹般的“蒙吉萨大捷”。   该场战役中,年仅16岁的耶路撒冷国王,率领着80名圣殿骑士、375名骑兵和几千步兵,悍然猛攻萨拉丁的3万大军,竟然将这阿拉伯战神的军队尽数全歼。萨拉丁仅带着不到一成的残余部队逃回埃及。   然而盛极而衰,仅仅十年后,萨拉丁卷土重来,大破圣殿骑士团,攻陷耶路撒冷。圣殿骑士团一路溃败,退守塞浦路斯。从此逐渐势微。到了1241年,蒙古拔都横扫波兰时,圣殿骑士团的参战部队更几乎灭绝。   然而让圣殿骑士彻底覆灭的,不是战场,而是他们富可敌国的财富。由于教皇许以的税赋特权,再加上各方馈赠的众多地产,骑士团很快就聚敛了大量资本。而后,骑士团又依靠他们所把控的东西方黄金要道,发动募捐组团海外朝圣,从事银行业、商业,不断壮大资产,在各地建立分支机构,就连法国和英国也一度将国王的金库委托圣殿骑士团保管,几乎控制了整个金融圈,富甲天下。   1291年,叙利亚的十字军王国灭亡,圣殿骑士团返回法国。作为拥有几千座城堡和巨额财富的法国头号债主,骑士团受到法国国王和主教的嫉恨。   1307年10月13日星期五,外号“美男子”的法王腓力四世突然逮捕了全法国的圣殿骑士,并冻结了骑士团的所有财产。仅巴黎就逮捕了138人,包括骑士团的大团长雅克·德·莫莱。经过了残酷审讯之后,这些人被判处“异端”罪名,处以火刑。而这一天,也因此被称为“黑色星期五”。   1312年,教宗克雷芒五世在腓力四世的压力下,宣布解散圣殿骑士团,他们的财富也被各国权贵、主教趁机并吞。1314年3月,骑士团的总团长雅克·德·莫莱被烧死。从此,这活跃了将近两个世纪、权倾天下的宗教军事组织,彻底在欧洲销声匿迹了。   ※※※   丽莎从小在修道院长大,耳濡目染,加入“圣子”后,对于关乎“圣战”的历史更是知之甚详,如数家珍。   这怪人的穿着、纹章无疑就是传说中的圣殿骑士,尤其他手中的那把剑,刃身长近一米,又阔又尖,虽然布满铁锈,在摇曳的火光下,依旧能看出繁复的剑纹,不时地亮起一道道幽碧的眩光。剑纹极为奇特,就像是一条缠绕在十字架上的巨蟒,痛苦嘶叫……   “斩魔剑!”她心里又是一沉,这把锈剑赫然竟是七百年前为圣殿骑士的末代大团长立下赫赫功勋的传奇之剑!   听到她的低呼,那怪人微微一震,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冷厉如寒电。   丽莎汗毛乍起,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一步,脱口而出:“你……你是雅克·德·莫莱?”话刚出口,就觉得自己的问题太过荒唐可笑。   作为与圣殿骑士创始人雨果·德·帕英齐名的末代团长,雅克·德·莫莱曾率领着圣殿骑士不屈不挠地浴血死战,梦想夺回耶路撒冷,甚至不惜与蒙古人联手,但终于功败垂成。圣殿骑士团解散后,他被法国国王腓力四世活活烧死,所有的功绩也全被抹得一干二净。   一个七百年前就被当作异端烧死的人,怎么可能活到今日?   但奇怪的是,听到这个名字,那人的脸色突然变了,大步上前,一剑抵住她的咽喉,冷冷地瞪着她,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   剑尖凛冽的杀气阴冷得就像他那双灰蓝的眼珠,从脖颈直透骨髓,激得她打了个寒噤。丽莎精通十几门语言,法语、德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葡萄牙……无不对答流利,但这人说的话却一个字儿也听不懂。   那人皱起眉头,指了指昏迷的高歌,又指着雪坑中的“伦敦之眼”,连比带划说了一串奇怪难解的话,似乎在追问她什么。   丽莎心里一跳,难道他说的真是中世纪的古典拉丁语?   拉丁语是古罗马帝国的官方语言,极为繁复,统治阶层与神职人员使用“古典拉丁语”,而老百姓则用相对简单的大众口语,又称“通俗拉丁语”。罗马帝国衰亡后,老百姓使用的“通俗拉丁语”迅速分化,越来越简单,并逐渐衍变为法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等各种语言。而“古典拉丁语”则渐渐与口语脱节,成了没人会说的书面语。   丽莎七岁起学习拉丁语,看了大量中世纪的古典文献,虽然不会说,却对其句式、语法了然于心。这怪人语调虽然奇怪,但有几个字的发音却像极了她所知的拉丁语词根,连蒙带猜地听了一会儿,心中突突剧跳,试探地说:“你问他……他是不是上帝召遣来的圣殿骑士?”   怪人显然也听不懂她的话,摇了摇头,用剑尖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哥特式的教堂尖顶,又画了一个十字架、一轮太阳和一堆弯来扭去的奇怪文字。   丽莎越听越糊涂,突然想起高歌先前所说,耶稣裹尸布“导航”的摩天轮,之所以将他们带到这阿尔卑斯山的雪峰,是因为这儿就是“上帝的庙殿”,藏着真十字架、约柜等七件“失落的神兵”。难道这怪人画的哥特式教堂就是“上帝神殿”?十字架就是钉死耶稣的“真十字架”?   她脑中灵光霍闪,又想起了关于圣殿骑士宝藏的传说。   根据历史记载,圣殿骑士末代团长雅克·德·莫莱被囚禁入死牢后,得知法国计划摧毁圣殿骑士团后,立即将自己的外甥基谢·德·博热秘密召入狱中,让这位年轻的伯爵继承了他的职务,并让他在上帝面前发誓将圣殿骑士团的宝藏保存到“世界末日”。   据其他骑士团成员的秘密供述,这“宝藏”不是金银珠宝,而是所罗门王藏放在圣殿中的七件“上帝神兵”。圣殿骑士团之所以拼死护卫耶路撒冷的“圣殿”废墟,正是因为当年雨果·德·帕英在这儿找到了这七件圣器。   然而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给圣殿骑士团招来倾灭之祸的,恰恰也就是这七件连教皇都垂涎觊觎的“上帝神兵”。骑士团撤离耶路撒冷后,“七件神兵”被转移到了秘密之地。教皇克雷芒五世几次索取未果,才联合法国国王策划了清除骑士团的行动。   雅克·德·莫莱被烧死之前,曾当众诅咒法国国王和教皇,说他们在一年内都会面临上帝的审判。这个诅咒很快应验了。一个月后,教皇暴病而死,法国国王只比他多活了半年——打猎时,被一只野猪撞死。据说他们的死亡都与上帝的七件神兵有关。   无论这个传说是真是假,基谢·德·博热就此销声匿迹了,再也没有出现过。有人说他其实也已经死了,死于秘密审讯。有人说他翌日黎明就逃走了,曾亲眼看到他身着白衣盔甲,佩戴着“斩魔剑”,骑着一匹白马冲出巴黎。也有人说曾在耶路撒冷见过他,那时他已经一百多岁了,旋风般杀穿了奥斯曼土耳其大军的重围,大声呐喊着“God wills it”,自称是最后的圣殿骑士。   如果这些传言是真的,如果基谢·德·博热伯爵真的找到了圣殿骑士团的宝藏,找到了七件神兵,甚至喝了圣杯所盛的水,长生不老……那么眼前的这个怪人,是否真的是已经活了七百年,以斩魔剑守护着上帝庙殿的基谢·德·博热伯爵呢?   想到这儿,丽莎心里突突狂跳,就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紧握树枝,在雪地上写下一行拉丁语:“你是不是守护圣殿的基谢·德·博热伯爵?”   那怪人浑身一震,握剑的手竟然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分不出是悲喜、骄傲还是愤怒。   就在这时,周围狂风忽起,那几只环伺的雪豹趁着他分神之际咆哮扑至。怪人转身一剑劈入雪地,发出嘶哑凄厉的啸吼。   “轰”的一声巨响,光芒炸舞,整个雪坡仿佛都被斩裂开来了,丽莎被他的吼声与轰鸣声震得眼前一白,趔趄摔倒。   那几只雪豹被强光映成了惨白的骷髅,绝望而痛苦地嘶吼着,在空中翻了几个滚,继续不顾一切地朝他们冲来。   丽莎双眼被眩光、酸风刺得泪水直涌,什么也看不见,紧紧地抱住高歌,胡乱地挥舞着火炬。   混乱中,一道道银光如闪电夭矫飞舞,雪豹惊吼、惨叫声此起彼伏。接着群山隆隆,轰鸣如爆,南边竟似发生了雪崩。她身体猛地一沉,尖声大叫,和高歌一起随着那塌陷的雪坡朝下急速滚落。   雪浪翻涌,就像层层叠叠的大浪,不停地将他们高高地掀起,又重重摔落。丽莎的肩膀、髋骨、膝盖……接连磕在坚硬的冰壁上,疼得金星四冒,泪水直涌,肘尖又被冰石撞了个正着,整个手臂突然麻痹了,高歌顿时从她怀里飞了出去,消失在滚滚的雪浪之中。   “高……”她又惊又急,刚要大声叫喊,上方轰隆迭响,“伦敦之眼”摇摇晃晃地从头顶飞过,猛撞在下方的冰壁上,弹起十多米高,被月光一照,仿佛巨大而神秘的金色瞳孔,突然怒放出万千道摄人魂魄的光芒。   天地一亮,周围的雪山瞬间全变成了金色。就在那一瞬间,穿过“伦敦之眼”的圆轮,她看到了此生从未见过的壮丽景象。   前方的雪崖峭壁上,赫然耸立着一座哥特式的尖顶修道院,气势恢弘,闪耀着夺目的金光。   她呼吸一紧,胸膺突然填满了狂喜与恐惧,仿佛想起了什么,又忘记了什么,然后便被滚滚雪浪掀得拔地飞起,彻底失去了知觉。   ※※※   飞机微微一震,转过弯,徐徐驶上跑道,终于即将起飞了。望着灯光璀璨的机场在舷窗外急速倒掠,舱内的乘客们爆起一片欢呼。   丁洛河瞥了眼身边的空位,残存的一丝希望也随之落空了。6点10分,黎明将至未至,东方暗紫的天际泛出一条黛青的亮边,很快又被涌起的乌云遮挡,阴晴诡谲,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玄小童给的手机里没有任何储存的号码,无从联系;也没有任何发来的短信,不知凶吉。这令他梦萦魂牵的、谜一样的女孩,究竟是谁?她为什么消失?又为什么出现?她在躲避什么?又想告诉他什么?   她的手里仿佛攥着一把神秘的钥匙,可以轻而易举地打开他的心门,也可以轻而易举地解开所有的秘密。但这钥匙却始终若即若离,每次总在即将转动时,又突然消失。   “你好,”就在这时,他身边突然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我的座位是11B,第一次坐飞机,希望能靠着窗户。和你换下位置可以吗?”   玄小童!丁洛河心里一颤,狂喜得像要爆炸开来了。这是他们初次相遇时,玄小童说的第一句话!   但当他转过头,沸腾的心瞬间又坠入了冰冷的渊底。站在右侧的不是玄小童,而是一个金发碧眼的陌生女子,高挑窈窕,双手斜插在黑色大衣里,微笑地凝视着他,眼角下有一颗红痣,衬得肌肤莹白如雪。   “当然,”他失望到了极点,但还是礼貌地朝她笑了笑,起身调换了座位,“您到过中国吗?普通话说得真流利……”话刚脱口,心里猛地又是一沉,不对!现在的他皮肤黝黑,依旧是东南亚混血华人的外貌,这女人为何对他说普通话?难道她知道自己是谁?   “不认得我了?”金发女子嫣然一笑,扣上安全带,优雅地叠起长腿,“你们中国有一首《木兰辞》,‘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丁洛河浑身血液瞬间涌上了头顶,又惊又喜,难道她真是乔化的玄小童?但这女人比玄小童至少高了一个头,容貌易变,身高可就难作假了。   再凝神端看她的脸,呼吸一窒,就像被人当头猛击一棒。这双冷澈如春水的眼睛,这颗鲜艳如红梅的泪痣,如此熟悉,就像……就像他从小到大,梦里一再出现的女人!   自从有记忆开始,他常常梦见自己是一个婴儿,躺在玄武湖岛岸的草地上啼哭,一个眼角有颗红痣的女人温柔地抚摩着他,和他低声说话。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梦境越来越逼真鲜明,但醒来后却始终记不清她的脸,也记不得她说过的话。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2010年7月15日。   2010年7月15日的夜晚,他在上海外滩18号的顶层初次邂逅那位给他蛇戒的神秘人。握手的那一瞬间,钟声敲响,他如遭电击,仿佛突然坠入了时空的漩涡,被万千记忆的碎片挤压得难以呼吸。也就是在那一瞬间,他突然看清了梦中那张陌生而又熟悉的脸颜。   一如此刻所见。   飞机发出巨大的轰鸣,腾空而起。他紧紧地贴在椅背上,骇异地瞪着她,恍惚如梦,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自己干哑的声音惊疑不定地问道:“你……你是谁?”   “我说过好多遍了,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金发女子灼灼地凝视着他,似笑非笑,“人体内的细胞在不断地新陈代谢,昨天的你和今天的不是同一个人。蝴蝶破茧,凤凰涅槃,玄蛇要受尽痛苦,才能蜕甲变成苍龙。你真的已经脱胎换骨,告别‘昨日之我’了吗?”   丁洛河浑身汗毛倒竖,这些话全都是神秘人告诉他的,世上再无第三人知晓。难道……难道这女人就是送给自己蛇戒的神秘人?但那神秘人分明是一个年近四十的高个男人,浓眉寸头,满脸愤世嫉俗的冷峻神情,怎会摇身变成眼前的冷艳美人?究竟是“他”乔化成了“她”,还是“他”原本就是“她”?“他”也好,“她”也罢,与那梦中人又有着怎样的神秘关联?   金发女子仿佛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微微一笑:“色色空空,万象由心,只有用你的心去看世界,才能从化入你头颅的那颗水晶头骨里找到一切答案。”不知她使了什么魔法,轻柔的女声竟然又变成了低沉浑厚的嗓音。   丁洛河心里突突狂跳,再无半点怀疑,那给了他蛇戒、促他重生的神秘人,就是眼前这位从小一再梦见的神秘美人!难怪与她初次握手的那一刹那,会突然看清梦中模糊的脸容。难怪彼时就觉得那双眼睛似曾相识。   但他究竟是谁?为什么会一直出现在自己的梦里?又为什么千方百计地让自己“破茧重生”?   经历了昨晚发生的一切,尤其与重逢的玄小童被迫分别,他已经被所有累积的疑团冲击得疲惫不堪,再也没有等待与探索的耐心了。深吸了一口气,铁箍似的抓住金发女子的右腕,冷冷地问道:“你究竟是谁?我孩提时,是否就已经见过你?”   “原来……”她的眼中闪过惊讶之色,泪水竟突然涌上了眼眶,滢光闪烁地凝视着他,“原来你一直都记得。”   这时,舱窗外霞光万道,红日从厚厚的云层里跳了出来,镀染着她的侧脸,灿灿如金。即使在这温暖的晨曦里,她的眼波也像是清冽冷澈的春水,将融未融,交掺着明昧不定的悲伤与喜悦。   “是的,在你出生后,就曾见过我。”她伸出左手,轻轻地抚摩着他的脸颊,声音也低柔得宛如梦里,“我是命中注定给你重生的人。我知道关于你的一切,知道你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那冰凉的指尖仿佛带着魔力,抚过脸颊,带来阵阵酥麻如电的战栗,让他呼吸窒堵,莫名地感到一阵锥心的痛楚。隐隐约约似乎想起了什么,却又转瞬即逝,难以言明。   “比如,”她抽回手,微微一笑,又恢复了波澜不惊的神色,“比如我知道你到达佛罗伦萨之后,将会发生什么。今夜圣诞钟声敲响之后,你和你等待的那位姑娘,必有一人将会死去……”   “你说什么?”丁洛河心头一颤,就像从梦中被惊雷震醒。   “你和她之间,注定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这是你们的宿命。”金发女子灼灼地凝视着他,一字字地说,“因为她是‘太岁’大宗师玄道明的独生女儿,而你,则是他们的千年死敌,遗存于世的最后一个圣骑士。”   ※※※   丽莎再次醒来时,长夜已即将破晓。   雪豹不见了,怪人不见了,高歌也不见了。她手脚铐着粗大的铁链,蜷在一间漆黑阴冷的石头垒砌的房间里,除了身下又窄又矮的木床,别无一物。左侧铁门紧闭,对面的石壁上开着一扇窄小的窗子,像是中世纪的牢房。   几线亮光从木头窗板的缝隙里漏进来,随着尖锐呼啸的狂风一起闪烁摇曳。她恍恍惚惚,不知身在何处,想起先前发生的种种诡异之事,想起那轰天震地的雪崩,如梦初醒,猛地坐起身,叫道:“高歌!高歌!”   四处寂寂,杳无回应。   这儿究竟是哪里?高歌是生是死?那变成尸骨的雪豹、活了千年的骑士……究竟是真实的呢,还是自己所做的一场荒诞噩梦?想起昏迷前看到的壮丽奇景,她心里更是突突一阵剧跳。   她拖曳着铁链跳下床,打开窗板。眼前一亮,刺骨的寒风狂潮般迎面拍来,几欲窒息。   窗外是广袤深蓝的天空,晨星寥廓。东边雪山连绵不绝,山顶覆盖着厚厚的紫黑云霞,向上洇出一层层深浅各异的颜色,壮丽而神秘。   向北眺望,峭壁森森,云海茫茫。一座哥特式的修道院沿着悬崖迤逦而建,尖顶破空,气势恢弘,在云雾里若隐若现。而她所在的这间囚室,正好位于修道院的最南端。   这时,第一道阳光从云层里喷出来了,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瞬时间,霞光万丈,云海翻腾,万里雪山全被镀成了红色,修道院更是仿佛通体由黄金铸成,闪耀着灼灼金光。雄奇瑰丽,言语难描摹万一。   丽莎意夺神摇,难以呼吸。   她见过许多山里的教堂,但那大多都建于山麓或缓坡。被视为“天主教第三圣地”的圣米歇尔山修道院,高耸壮观,不过建于岛屿小丘之上;即使号称奇崛天险的希腊西蒙佩特拉斯修道院,也不过雄踞于距离爱琴海面250米的悬崖。   眼前这座修道院位于阿尔卑斯山群峰之顶,四周陡峭,终年积雪,几乎没有攀援之路。姑且不论需要多少人力、石料、时间,才能建起如此规模宏大的哥特式寺院,单要将这数以万计的巨石运上山顶,就已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更奇怪的是,作为斜贯欧洲的著名山脉,自古以来也不知有多少人攀登过阿尔卑斯山,每年来此滑雪度假的游客更是数不胜数,怎会从未有人发现这座山顶的修道院?   难道……这儿真的是受到天主庇护的“上帝之殿”?   “哐啷!”没来得及多想,铁门突然打开了。   那怪人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用斩魔剑指着她,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话,示意她出来。   丽莎心里突突狂跳,果然是他将自己囚禁在了这里!既来之,则安之,不管他是谁,对自己究竟有没有恶意,到了这地步,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于是“叮叮当当”地拖着铐链,随着他一起走过幽暗的甬道,穿过礼拜厅,来到了院子的长廊里。   院子大约有半个足球场大小,四周骑廊围合,高高的尖塔雄立环伺,在旭辉里闪烁着金光。院子中央是积雪斑驳的草地、篱笆墙迷宫,和十三个巨大的青铜雕像构成的圆形水池,水柱冲天喷涌。   她心里一凛,觉得眼前这图景似乎在哪一本古籍里看过,尤其那十三尊似人似兽的青铜雕像,个个高近十米,仿佛在睥睨俯瞰着芸芸苍生。   骑廊的根根廊柱上也雕满了半人半兽的石像,弧形穹顶上则遍布壁画。经历了漫长岁月,那些鲜艳的色彩已经氧化、干裂,但依旧能清楚地看出那奇诡瑰丽的画面,似乎在记录着半人半兽的怪物的战争史诗。   更奇怪的是,四周长廊的石壁上无不密密麻麻,嵌满了石制的棺椁。   再往北走,是一个更加开阔的半围合庭院,西侧是她所在的长廊,南北各矗立着一座高高的塔楼,东边邻接悬崖。院中央是一个下沉式的巨大广场,有如中国太极的形状。   怪人停下脚步,右手徐徐扳动廊柱上的人兽石像,“咯啦啦”一阵低沉的闷响,广场中央的“太极鱼线”突然开裂,朝两侧缓缓移动,露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地洞。   丽莎低呼一声,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地氵同”。圆洞深不可测,内壁极为光滑,由银白色的合金制成,周围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舱门与孔道,中央悬浮着一个直径约六米的“飞盘”。乍一看去,就像是科幻电影里才有的飞船内部景象。   从这座修道院的建筑风格判断,至今至少已有一千多年。一千多年前的建筑物里,又怎会隐藏着如此高科技的地下世界?   怪人领着她走下石阶,跳到悬浮的飞盘上。飞盘往下一沉,徐徐下降。与此同时,上方的太极鱼门慢慢闭拢,蓝天、白云、阳光……全都被隔绝在外。周围洞壁随之亮起了一道道白光,敞亮如昼。   她又惊又疑地站在飞盘上,环顾四周,如在梦里。   飞盘下降了六七十米后,“喀嚓”一声,稳稳地卡在一个舱门边上。怪人将手掌压住舱门,旋转着往里一推,眼前又出现了一条幽深的甬道。刚一跨步迈入,甬道里也立即亮起柔和的白光。   走了一百多步后,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圆形穹顶的小礼堂。礼堂里空空荡荡,除了墙上的巨型十字架,只摆放着祭台和一个水晶棺似的透明罩舱。一个年轻男子正斜斜地倚坐在祭台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赤裸的上身布满伤痕,鲜血淋漓。   “高歌!”丽莎心里一震,惊喜立即又被忧惧替代了,拖曳着锁链奔到他身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你……你没事吧?”   高歌“哼”了一声,不置可否,见她安然无恙,眼中也闪过了一丝宽慰之色。他脸色苍白,满头都是大汗,似是刚刚经过激烈的搏斗,身上的伤口全都进裂开来了,脸上、手臂又添了不少新的血痕。应是拜怪人那把斩魔剑所赐。   丽莎又惊又恼,转身挡在他身前,对着怪人怒目而视,高声道:“你到底想……”突然想起他听不懂自己的话,于是抓起祭台上的那碗鲜红的血水,用手指蘸了蘸,在地上以拉丁文写道:“这儿是什么地方?你是基谢·德·博热伯爵吗?你想将我们怎样?”   怪人冷冷地盯着她,指了指墙上的十字架。   她转头望去,大吃一惊,这才发现那十字木架上居然钉着一具木乃伊似的干瘪尸体!尸体半裸,黑色的皮肉紧贴着骨头,手腕、脚踝被铁钉钉在木架上,胸口更被一支形状怪异的漆黑长枪贯穿。   怪人用剑尖沾染血水,在地上写道:“我是守护上帝之殿的卑微奴仆,我的名字就是你所写的名字。我在这里候守千年,只为等待上帝的最后一个骑士。神谕中的骑士到来时,将带来新的圣杯盛接上帝的精血,那时神之子必将复活,而我必死。”   丽莎虽然早已料到他就是传说中的基谢·德·博热伯爵,但见他亲口承认,依旧震骇无已。心里突突狂跳,暗想:“原来关于上帝之殿的传说都是真的!但如果他真的是基谢·德·博热,这儿真的是上帝之殿,那么钉在十字架上的这具尸体又是谁?难道……”脑子嗡的一响,闪过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   怪人果然又蘸着血水写道:“上帝将神殿筑在天上,唯有最后的骑士才能抵达其间。当神之子从十字架上复活,七个使者将以七件神兵开启预言。末日将至,难逃审判,地狱即人间。你们如果不是最后的骑士,必是盗取神兵的堕天使。能生我神者必生,反之必死。”   丽莎目瞪口呆,怔怔地望着那被长枪贯穿在十字架上的尸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耶稣!   这具尸骨竟然就是耶稣!   那么这巨型十字架岂非就是钉死耶稣的“真十字架”?而这柄螺旋长枪就是最终刺死耶稣的朗基努斯之枪?但根据《圣经》记载,耶稣分明已在死后的第三天拂晓复活,又怎会留下这具依旧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尸体?   耶稣为了赎世人的罪,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而后又死而复活。《圣经》中记载的这一“超自然的历史事实”,是基督信仰赖以成立的根基。但如果他迄今并未复活,尸体依旧被钉在十字架上,那么《新约》岂不是成了有史以来最大的谎言?   作为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能亲眼看见圣子,固然是难以想象的无上荣耀;但倘若看见的偏偏是没有复活的圣子,这份“荣耀”就要变成无法形容的震骇和恐惧了。   刹那之间,丽莎就像被雷霆点击,化成了一动不动的石头,脑中空白,脸颊如烧,二十多年来坚定不移的信仰仿佛被瞬间震成了齑粉。   看见她的表情,高歌似是觉得颇为有趣,咳嗽着哈哈大笑:“苏格拉底小姐,你现在明白了?这就是你的上帝!他连自己都拯救不了,还怎么来拯救你?”   丽莎泪水倏然涌出,猛地朝后退了大步,大声叫道:“不!这一定是假的!这绝不可能是耶稣基督的尸体……”心里一颤,突然想起“圣子”的大宗师圣保罗经常说的那句话:“彗星与流火的夜,末日的审判降临,神将复活拯救他的儿女,不得救赎者皆下地狱!”   从前她听到这句话,每每觉得困惑,既然耶稣已经复活,为何末日来临时,还要“复活拯救他的儿女”?向宗师询问,宗师也总是微笑不答,只说将来自有启示。此时此刻,看着这具十字架上的尸体,她终于豁然醒悟。   耶稣并未在死后的第三天复活,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会复活。   他的圣体之所以消失,正是因为被转移到了上帝之殿,当末日来临,他必将复活进行最终的审判。或许正因为如此,在他死后的这两千多年里,世界上才会有这么多的邪恶与罪孽。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这句东方的谚语也一再被宗师圣保罗提及。所谓的“时辰”应当就是指这一刻了。两千年后,当基督耶稣终于复活苏醒的时刻,罪恶必遭审判,公义必将伸张!   她灵光霍闪,全身像被电流穿过,激动得难以呼吸。是神冥冥之意,指引着她来到这里。   “叮啷”一声,她身上的锁链全都被斩魔剑劈开了,坠落在地。基谢·德·博热恭恭敬敬地打开水晶棺似的罩舱,示意她躺进去。   她虽然不明其意,却像着了魔似的,耳根火热,浑身发抖,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高歌突然摇摇晃晃站了起来,“砰”地一声,将水晶棺踢飞出六七米远,大吼道:“笨蛋!你知道耶稣要怎么复活吗?你知道他要对你干什么吗……”话音未落,猛地拔地飞起,被基谢·德·博热的手掌凌空摁在了墙壁上,涨红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丽莎心里一沉,叫道:“快放下他!”   基谢·德·博热手一松,毕恭毕敬地朝后退了一步,剑尖在地上写道:“玛利亚不必担心,我的使命已经完结,他是上帝最后的骑士,必将吹响审判的号角,我自不会伤他分毫。”   玛利亚?丽莎一怔,他为什么称呼自己为圣母玛利亚?   高歌喘着气,断断续续地放声大笑:“你还不明白吗?在他眼里,你就是能使耶稣复活重生的圣母玛利亚。他要将耶稣尸体提取出的胚胎植入你的子宫,克隆出一个新的‘圣子’!” 第八幕 众神的黄昏   上帝死了。   人类提供千年的洞穴来展示它的幻影。   如果这些教堂不是上帝的墓穴和墓碑,它们还能是什么呢?   ——尼采   上午10点50分,佛罗伦萨,四季酒店。   托斯卡纳的阳光穿过古雅的廊门与窗子,从绿意盎然的花园斜照入前厅,一尘不染的大理石拼花地砖闪着悦目的金光。   大堂四周的石壁与立柱雕着繁复华丽的浮纹,与正中央那两尊高大的雕像、随处可见的鲜花交相辉映,美得犹如古典油画。   丁洛河坐在舒适的沙发里环顾周围,绷紧的心弦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正值圣诞前夕,大堂里来来往往尽是慕名入住的游客。人越多,他便越安全,就像融入大海的水滴,找不到痕迹。   佛罗伦萨被称为艺术之都,身为文艺复兴时期的保护建筑,这家典型巴洛克风格的酒店堪称佛罗伦萨的缩影,每一个角落无不展现出美轮美奂的艺术烙印。   酒店有六百年的历史,由教皇利奥十一世的宫殿改建而成,占地44515平方米,环绕着古老的红杉、枫树与各种珍稀植物,鸟鸣啾啾,花香阵阵。花园的南北两侧分别是建于15世纪的格拉黛斯卡宫与建于16世纪的肯梵提诺宫,如今被改造成了116间客房,每间无一相同。   酒店就像一座博物馆,珍藏了大量15世纪、19世纪的艺术珍品,比如雕塑、壁画、精美的瓷器、古董,随处摆放,奢华如宫廷,却又没有暴发户式的张扬。对于从小酷爱绘画的丁洛河来说,这儿简直就是天堂。   “李先生,您入住的是格拉黛斯卡皇家套房,已预付了五天的房款。有什么行李或特别的需要吗?”长相酷似足球明星托蒂的经理走到他身边,示好地微微一笑,眼神中略带着好奇与惊讶,似是想不到这位名不见经传的纽约年轻画家竟如此一掷千金。但经验告诉他,这些年随着艺术品拍卖价格的节节攀升,一夜暴富的画家比比皆是,绝不可以貌取人。   “不用了。”丁洛河瞥了一眼坐在角落的那位神秘的金发女子,迟疑了两秒,低声说,“如果有任何人找我,或打探我的消息,请立即告诉我。”   经理收下他递来的小费,心领神会地点头一笑,招手示意侍者领路。   交错而过时,金发女子低头看着旅游手册,眼皮抬也没抬,只是用又低又细的声音“传音入密”,对他淡淡地说道:“记住,你和她之中注定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你还有一天的时间来做出决定。”   ※※※   据说这间皇家套房由教皇利奥十一世居住的房间改造而成,是酒店里最昂贵的套间,一晚的费用便高达12500欧元。门一打开,丁洛河就被那富丽堂皇的宽敞长厅,尤其天花板上瑰丽绝伦的壁画彻底震慑住了。   触目所及,尽是货真价实的古董与艺术品,墙上的镂刻与浮雕更处处展现出沉淀岁月的艺术之美。五个落地窗连着阳台,正对着中心花园最美的风景,微风拂面,绿幔起伏,细碎的阳光在枝叶间缤纷闪耀。两只小鸟在阳台的石栏上蹦蹦跳跳,听到开门声,立即又欢啼着振翅飞走。   让他震惊的不仅仅是眼前的如画美景,而是那强烈的似曾相识的感觉。他明明是第一次到达佛罗伦萨,却觉得这套房至为熟悉,熟悉到无需侍者介绍,便能预先知晓房间的结构,乃至每一处细微的布局。   他一定来过这里!   侍者走后,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他轻轻地抚摸着书房里的桌子,桌角有一处不仔细辨认无法看出的裂痕,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一柄雪亮的尖刀贴着他的鼻尖飞过,猛然钉入桌角,左右晃动。   然后是墙上的油画、角落的边桌、卧室的椅子……指掌摩挲,画面随之纷叠闪掠,耳边仿佛听见尖叫,听见喧哗,听见笑语,听见断断续续的悲声啜泣。此情此景,就像当初置身于玄小童姥爷的“魔屋”,被那乱流般涌来的记忆碎片卷溺窒息。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有这样似曾相识的“记忆”?为什么玄小童要将相见之处选在这里?   忽然又想起那神秘的金发女了所说的诵,“你是最后一个圣骑士,她是‘太岁’圣女,你们中注定只有一个能活下去。她约你到这儿,就是为了砍下你的脑袋,剥出熔入其中的水晶头骨!”   他心里猛地一颤,转过身,两眼眨也不眨地紧盯着对面墙上的丘比特浮雕。对了,就是这里!在这浮雕后藏着一个至关重要的东西!   那尊浮雕紧贴着穹顶的下沿,离地将近四米,他深吸了一口气,轻轻一跃,手掌壁虎似的紧紧贴在墙上,一尺一尺地朝上移去。这招“壁虎游墙”是神秘人教给他的,单凭双掌,他最高可攀爬62米,如果能克服心理恐惧,甚至可以一直爬到任何一座摩天大厦的楼顶。   浮雕周围有发丝大小的细缝,显然被利刃切断,又重新塞回墙体。拔出后,石壁内的窟窿里果然藏了一个手机。他心里怦怦剧跳,取出手机,将浮雕塞回墙壁,而后跃落地面。   手机里没有任何电话号码与通话记录,只有300多张照片与一个视频文件。点开照片,他的呼吸瞬时停滞了。   竟然是他与玄小童的合影!两人笑容灿烂,甜蜜地凝视着镜头,背景是再也熟悉不过的北京颐和园。他脑子里一阵迷糊,隐隐约约似乎闪过了与她同游昆明湖的画面,但理智又告诉自己,除了司马台长城,他从未和玄小童到过北京的任何一个景点。   越往下翻看,越是惊异。300多张照片尽是他们在各地旅游时的自拍合影。北京、上海、西藏、伊斯坦布尔、耶路撒冷、巴黎、罗马……最后几张赫然就在佛罗伦萨,就在这四季酒店的私家花园里!   照片显然是手持自拍,随意而亲昵,看不出任何后期修改过的痕迹。但如果这些照片是真实的,自己的记忆呢?难道自己竟遗忘了如此重要的经历?   更诡异的是,这些照片上的日期,分明始于2010年7月18日,终于2010年12月24日。前者是他与玄小童初识的日子,后者恰恰就是今日。而这五个多月来的每一天、每一秒,他都历历在目,绝不可能混淆!   那么,这些照片究竟是谁拍摄的?是谁将这手机藏在墙壁的暗匣里?他又何以福至心灵地瞬间发现?   丁洛河指尖颤抖,定了定神,点击了最后的视频文件。视频文件拍摄于2010年12月24日的中午12点15分。换而言之,这个文件是距离“现在”一个小时后的“未来”拍摄的。   视频很短,仅仅一分多钟,而画面上出现的那个人赫然竟是他自己!   “现在是公元2010年12月24日12点15分。我的名字叫丁洛河。你可以叫我丁洛河,也可以叫我独孤洛,或者亚斯克雷比奥斯……名字只是一个代引代表了这变化莫测的生命中的某个时刻,除此之外,别无意义。你唯一需要记住的是,‘你’就是‘我’,不管‘你’现在叫什么名字。如果你看见了这段视频,这表明‘我’已经死了,杀死‘我’的那个人,就是300多张照片里的那位姑娘,不管她现在叫什么名字……”   他心里猛地一沉,“自己”果然被玄小童所杀!难道那神秘人说的都是真的?冷汗涔涔,瞬间沾湿了整个后背。然而除了惊愕、恐惧,更多的却是锥心的失落与痛楚。   视频中的自己接着说道:“今天下午两点,你将与她在圣母百花大教堂会面。那是你最后的机会,要么杀了她,要么被她所杀,没有第三种选择。12个小时之后,圣诞钟声敲响,教皇将被钉死在西斯廷教堂的十字架上,圣战必将全面爆发……”   丁洛河一凛,更觉不可思议,“他”怎么知道自己看见这段视频的时间就是今天?另外,教皇?他和玄小童的生死与教皇又有什么关联?   然而视频中的自己并未多做解释,只是最后说了段意味深长的话,便戛然而止了:“好了,我能提醒你的只有这些。既然你已经来到这里,说明你已经与水晶头骨合二为一,如果你迄今还没找到答案,那只是因为你潜意识里还不愿意变成‘我’。记住,大脑向左,心灵向右,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每个人都有自我选择的自由意志。祝你好运。”   他反反复复地看了几遍视频,依旧云山雾罩,不明所以。独孤洛是谁?亚斯克雷比奥斯又是谁?“他”留下这段视频,究竟想要告诉自己什么?仅仅是点醒他提防玄小童,还是暗示他将其杀死,拯救世界?   当初在司马台地底那无边无际的“鲲鹏”方舟中,在那恐龙狂奔的“史前世界”里,他曾遇见“盘古”组织于2012年坠落的飞船。在那飞船上,他也曾看见“未来”的苏晴留给“他”的视频影像。   这段不可思议的插曲一直到他发现鲧神庙里的“镇魂棺”,才得以解答。按照苏晴等人的解释,“镇魂棺”是上帝七件神兵之一,又被称作“黑洞之匣”,只有当某人甘心将自己封镇在永远也无法轮回的“镇魂棺”里,才能扭转时间轴,产生两个彼此交叠的“平行时空”。   而那艘从2012年的“未来”坠落彼处的飞船,正是因为莎曼娜等人用生命献祭了“黑洞之匣”,才从另一个平行时空扭曲来到了他们所处的这一时空。   那么眼前这手机中的视频,是否也是另一个时空的自己,通过扭曲时间轴的交接点,留给自己的讯息呢?   就在这时,他衣兜里的另一台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的心陡然一颤,血液全都涌上了头顶。不是来电,而是一条至为简要的短信,下午两点,圣母百花大教堂,一个人。   ※※※   圣母玛利亚!   丽莎全身的血液全都凝结了,怔怔地凝视着高歌,过了半晌,仿佛才明白他说的意思。基谢·德·博热要将……要将耶稣尸体克隆出的胚胎,放入她的身体,让她成为代孕的处子圣母!   她从未听过这么荒唐恐怖、亵渎神灵的言论,但不知为何,心底竟隐隐相信这是真的。   如果耶稣的裹尸布真的能导向上帝之殿,如果这十字架上钉着的尸体真是耶稣,如果这怪人真是守护圣殿的基谢·德·博热,如果他真的活了一千年只为等待耶稣的复活,如果耶稣复活的时间不是死后三天,而是此时此刻……那么这个荒唐的推论就变得理所当然了。   基谢·德·博热似乎也听懂了高歌所说的话,又用剑尖蘸血,在地上重复写了一遍道:“能入此殿者,若非圣母玛利亚与最后的骑士,则必是盗取神兵的堕天使。能生我神者必生,反之必死。”   丽莎心里一沉,这怪人的意思已经再也明白不过了。如果她不愿做耶稣克隆胚胎的代孕圣母,那他们就成了圣殿的敌人,必须处死。   短短几个小时,她所经历的匪夷所思的变故,比此前二十多年加起来还多。她从小在修道院长大,笃信天主,加入“圣子”之后,更以守护神的荣耀、与恶魔斗争为己任,无私奉献,甘于牺牲。唯其如此,才被“圣子”内部称作“圣女丽莎”。但虔诚如她,也从不敢设想有朝一日,自己竟会成为孕育圣子的天选之母!   不等她多想,基谢·德·博热已转身走到高歌身边,挥剑朝他心口刺去。   “慢着!”丽莎失声大叫。   剑尖入肤三分,猛然顿住。鲜血从高歌伤痕累累的胸膛溢了出来,他却满不在可地凝视着她,神情古怪,嘴角泛起一丝桀骜不驯的微笑。   丽莎心中一阵尖锐的刺痛,夹带着莫名的温柔、甜蜜与酸楚,脸颊如烧。这猝不及防,却又肆无忌惮地闯入她心房的陌生男子啊,搅乱了她所有的轨迹,让她意乱情迷不知所措,让她一点一点地深陷其中而无法自拔。   难道与他相遇以来的所有一切,都是为了此时此刻而必须经受的考验吗?短短一日,她的信仰一再地受到挑战,乃至颠覆。如果她命中注定必须成为孕育“圣子”的玛利亚,他是不是充满诱惑的撒旦?她是应该听从命运的召唤,做一个纯洁无瑕的圣女,还是咬下那甜美的禁果,哪怕从此堕入凡尘,永受与神隔绝的痛苦折磨?   见她脸色时红时白,怔怔不语,基谢·德·博热似是失去了耐心,皱起眉头,抓住她的手臂,大步朝那水晶棺走去。   “喂!”高歌趔趄站起身,眯着双眼,跳跃着阴鸷凶暴的怒火,“既然知道她是圣母,还敢如此冒犯,你就不怕永生永世受地狱烈火焚烧吗?”   基谢·德·博热毫不理会,拽着丽莎,正想将她放入水晶棺,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猛兽的咆哮,飓风怒舞,凛冽无比的杀气朝着他的背心猛撞而来。   他下意识地转身挥剑,“轰!”右臂瞬间酥麻,整个人凌空朝后横飞出十几米,重重撞在舱壁上,心中大凛。定睛再看时,更是惊怒欲爆,捶胸发出雷鸣般的狂吼,却不敢踏前一步。   高歌竟然拔出钉在“真十字架”上的朗基努斯枪,连带着那贯穿于螺旋双矛上的耶稣尸体,向他发动了这雷霆一击!   幸运的是,在枪、剑巨大的撞击力下,那具干瘪的尸骨竟然未曾遭受重创,依旧结结实实地贯在矛尖上。否则他就真的是万死莫赎其罪了!   丽莎跪坐在水晶棺边,难以置信地凝望着高歌,双颊晕红如醉,胸膺如堵。   几秒钟前尚且奄奄一息的他,此时已判若两人。横持长枪,昂首睥睨,额头上隆起了两个尖尖的犄角,扭曲的脸容狰狞凶怖,尤其胸膛那碗口大小的疤痕,随着呼吸韵律收缩,喷涌出淡青色的火光……这骇人的模样之前她也曾见过,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但此时看在眼里,却如此……如此气势霸烈,令人心折。   恍惚间,她竟忘了悬在矛尖上的干瘪尸骨,忘了那是千百年来,足以让她,让“圣子”,让世间万千信徒甘愿为之粉身碎骨的神圣之躯。   高歌一把将她拉了起来,紧紧地抱在怀里,右手挑舞长矛,狂风暴雨般地将基谢·德·博热逼得节节后退,森然道:“你的神早就已经死了,永远也不可能重新复活。从现在开始,我要你亲眼见证属于魔鬼与人类的荣耀!”   丽莎耳颊如烧,知道他这句话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对这样渎神的异端,原本该一把推开,划清界限,但不知为什么,被他这样紧紧地搂在怀里,浑身酥软,就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连呼吸也变得如此困难。   “轰”“轰”……迭声,眩目的光芒从矛尖破舞而出,接连擦过那末代圣殿骑士的肩膀与右腿,撞在舱壁上。那坚不可摧的混金舱壁竟应声炸裂,火星四溅。   这支朗基努斯枪长近三米,由两根螺旋形的青铜长枪合铸而成,前端分叉为两支尖矛,飞旋急转,摧枯拉朽,被列为“上帝七大神兵”之一。就连耶稣基督据说也死在此枪之下,威力之强猛,无需赘言。在高歌挟舞猛攻之下,更是势如狂飙,气贯长虹,每一次撞击,都犹如雷鸣电击,炸舞出难以逼视的刺目光浪。   基谢·德·博热投鼠忌器,生怕毁坏矛尖上的尸体,不敢挥剑格挡,只得不断地后撤闪避。他算准了高歌伤重未愈,气力难继,故意大范围地奔逃转移,只等他体力耗尽,再反戈一击。   高歌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苏格拉底小姐,我听说天选圣母,必须是‘无染原罪’的处子。如果你失去了贞洁,还能否成为代孕‘圣子’的玛利亚?”不等她回答,突然低头封住了她的嘴唇。   这是他第二次吻她,却来得比第一次更加强蛮恣肆。丽莎耳中嗡的一响,天旋地转,全身仿佛瞬间挤爆了,碾碎了,在那强烈的甜蜜、惊惶与恐惧中,化作一片虚无。   基谢·德·博热脸色大变,强抑的怒火瞬间喷薄,再也顾不得什么了,旋身疾掠,一剑朝高歌胸口刺去。   高歌等的便是这一刻。他大吼着往前急冲,“呼!”全身突然鼓起青紫色的火光,连着那朗基努斯枪,猛地炸涌出四米多长的、炽烈无比的螺旋光浪,将斩魔剑轰然绞碎,闪电似的搠入怪人的肚子。   基谢·德·博热浑身一震,圆睁双眼,满脸尽是恐怖惊骇的神情,被高高地斜挑在矛尖上,与那具干瘪的尸骨烤串似的连在一起。   他的胸腹被贯穿的长矛豁出一个“卐”形的伤口,血肉翻绽,随着呼吸急剧起伏,跳跃着淡青色的火焰。半分钟后,这活了将近一千年的、最后一位圣殿骑士,终于在刺死耶稣的圣枪上停止了呼吸。   ※※※   2010年12月24日,下午一点半。   佛罗伦萨,圣母百花大教堂。   广场上游人如织,熙熙攘攘,到处都洋溢着圣诞节的欢乐气氛。温暖的阳光照在教堂那巨大的橘红色圆顶上,灿灿如金。一群白色的鸽子穿过蓝天,在高高的钟楼上盘旋了一会儿,又从丁洛河的头顶冲掠而过。   他凝视着洗礼堂那两扇刻满青铜浮雕的金灿灿的铜门,似曾相识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这两扇铜门是雕塑大师吉伯提花费27年完成的作品,十幅浮雕,美轮美奂,被米开朗基罗誉为“天国之门”。他没有来过这里,早已如雷贯耳,然而此时亲眼目睹,却没有仔细欣赏的闲情逸致。   他坐在椅子上,环顾周围,人潮中并未见到那金发女子,也未发现其他可疑的人影,心神稍定。   收到短信后,丁洛河思忖再三,终于还是决定孤身前来与玄小童秘密相会。无论那神秘的金发女子如何警告,也不管视频中的“自己”怎样提醒,他始终还是无法相信玄小童真会杀死自己。即便“自己”曾死于她手中,那也是另一个时空所发生的事情,与这个时空无关。   右边的大胡子画家一边凝视着他,一边飞快地挥舞着铅笔,不一会儿,就画好了一张速写,吹着口哨递给他。画上的人高颧骨、鹰钩鼻,柔软卷曲的头发,与原来的自己没有半点相似。   丁洛河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塞给画家两张钞票,卷起画像,起身朝教堂走去。   画上的这个“他”是四季酒店的服务生,现在正昏睡在格拉黛斯卡皇家套房那宽大舒适的床上。   为了避人耳目,悄悄离开,丁洛河故意叫了送餐服务。服务生推着餐车进入套房后,他利用神秘人所传授的“盗取基因密钥,移形换脸”的方法,握住服务生的手,与他瞬间交换了容貌。然后将昏迷的他抬到床上,自己则推着餐车大摇大摆地出了客房,又从侧门离开酒店。   这种神奇的“换脸术”他掌握得尚不纯熟稳定,最多只能保持四五个小时的效果,但对于他来说这已经完全足够了。   ※※※   圣母百花大教堂据说是世界第三大教堂,高达106米,外部由红、绿、白三色大理石镶砌而成,缀满鬼斧神工的浮雕,极尽奢华,主座教堂与钟楼、洗礼堂连为一体,雄踞广场之上,恢弘壮美。   然而进入教堂后,内部却显得极为朴素。除了少数的石雕与壁画,高阔的内壁几无装饰,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那一轮轮圆形的彩色玻璃窗,在阳光透射下,鲜艳绝伦,美不胜收。   丁洛河混在游客中,且行且看,不时地拿出手机佯装拍摄,留意四周的人群。再过二十分钟,便是两点了,玄小童是否也已易容混在这些游人之中?   前方人头攒动,不时地发出阵阵惊呼。他抬头望去,呼吸如窒,才发现自己已然到了那圆形穹顶的下方。   圣母百花大教堂最闻名于世的莫过于其橘红色的完美圆顶,山天才布鲁内雷斯基设计建造。穹顶仿照罗马万神殿,采用当时最新颖的“鱼刺式”建筑方式,不使用鹰架,由下往上逐次砌成,壮丽绝伦。可谓科学与艺术的完美结品。   据说布鲁内雷斯基为了防止别人盗取自己的建筑设计,不留一份图纸,每一个细节都只存于自己的脑中。1453年完工后,举世震惊,被教皇称为“神话”。一百年之后,米开朗基罗仿照其样式,在罗马的圣彼得大教堂建了一个大圆顶,却自愧不如地叹息:“我可以建得更大,却永远不可能比它更美。”   但更令丁洛河心驰神往的,却是这圆顶内部的壁画。   据说教会先后聘请达·芬奇、米开朗基罗两位巨匠作画,但不知什么原因,这两位大师完工之后,他们的杰作无一例外地引起了教皇的不满,竟又下令将他们的壁画全部掩盖。为此,权倾天下的美第奇家族另外召来了瓦萨里、祝卡里等人,在达·芬奇与米开朗基罗的原作上涂抹作画,先后历时11年,终于完成了眼前的这巨幅壁画“末日审判”。   壁画共分五层,层层环绕而上,直抵圆顶最顶端的灯笼亭。密密麻麻绘制了数以百计形态各异的人物,在阳光与柔和灯光的辉映下,栩栩如生,鲜丽夺目。   丁洛河仰着头,徐徐旋转,看得心醉神迷。不知是由于迷离的光线,还是幻觉的缘故,当他凝视着中央的耶稣基督时,眼前突然出现了几轮艳丽的重影,接着视野如水波晃荡,壁画中的耶稣竟突然变成了一个缠着巨蛇的俊美男子。   他猛吃一惊,揉了揉眼睛,一切又已恢复正常。   周围人群交头接耳,低声赞叹,无人发现任何异常。他又惊又疑,难道真是自己的幻觉?定睛再看,过了一会儿,光影又渐渐地迷蒙起来,浮动摇曳,接着整个穹顶的壁画竟在瞬间改变了模样!   他如遭电击,被这突然“浮现”的奇异壁画震撼得大脑空白,无法呼吸。   这是一幅截然不同的巨幅壁画。由酷似“太极鱼线”的曲线将圆顶内壁分为两半。左边一半色彩鲜艳明丽,遍布着珍禽神兽、奇花异草,以及俊美无比的裸体男女;右边一半则晦暗恐怖,画满了凶龙巨蟒、陨星烈火,以及半人半兽的狰狞怪物。   突然之间,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奇特的念头:这是隐藏在“末日审判”下的达·芬奇与米开朗基罗的原画!   丁洛河自小学习油画,对于文艺复兴时期的三大巨匠了如指掌。尤其达·芬奇与米开朗基罗这两位大师,一眼就能辨认出他们的独特风格。浮现眼前的这奇异壁画,明丽宏伟的那一半必是出自米开朗基罗之手,而晦暗恐怖的则酷似达·芬奇的手笔。   然而这壮丽的幻景只持续了不到十秒,便又陡然消失了。   丁洛河心里突突狂跳,霎时间忘记了此行的目的,恨不得立刻找出这幻境的真相,一睹为快。思绪急转,想起教堂外有专门的观光票,可以经山圆顶周围400多级的楼梯,登上穹顶的灯笼亭眺望佛罗伦萨全景。从那登顶的楼梯上,或许能近距离地分辨出壁画的究竟。   他挤开人群,匆匆买了票,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楼梯。楼梯越来越陡,越来越窄,上下逆行的人流只能彼此侧身让行。   进入教堂内部后,那巨大穹顶赫然悬在上空,楼梯外侧是一个向外凸出的圆形观景台,可供游人歇脚,上下眺望。观景台悬在离地七八十米的高空,俯瞰教堂,幽黑如深井,人小如蚂蚁,即使没有恐高症,也不免手脚发软。   丁洛河扶着栏杆,屏息凝望上方那壮丽的穹顶壁画,视野模糊浮动,幻景果然又渐渐地呈现眼前。   他指尖颤抖,呼吸急促,越看越是震骇激动。不是因为奇迹般地窥见两大绘画巨匠被掩盖的杰作,也不是因为它如此鲜艳夺目、纤毫毕现,仿佛刚刚完成,而是因为这壁画所铺展的史诗诡异而壮阔,让他灵光电闪,仿佛想起了什么,却又难以捋清。   “现在知道为什么我要约你来这儿了吧?”右侧的女孩转过头,粲然一笑,明澈的双眼在黑暗中亮如星辰。   “小童……”丁洛河一怔,惊喜欲爆,就在脱口低呼之前,她已踮起脚尖,搂住他的脖子,温柔地封住了他的双唇。   那幽香的发丝、温热的呼吸、甜蜜的吻……仿佛这冬日午后的暖风,拂遍全身,将他瞬间融化为跌宕的浮尘。重逢之前的种种疑虑、所有担心,就连被眼前盛景震撼的惊喜骇惧,全都彻彻底底地消融吹散了。   周围的游客们吹了几声口哨,发出善意的哄笑,继续前行。   两人就像溪流间的石头,紧紧相拥,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从那巨大的喜悦与幸福中醒觉,双手捧住她滚烫的脸颊,额头顶着额头,鼻尖抵着鼻尖,相视而笑。   阳光透过左上方的彩色玻璃窗,映照着玄小童莹润的脸,仿佛壁画中怀抱圣子的玛利亚,焕发出柔和的绚光。他的心头一颤,莫名地感到一阵刺痛的恐惧,忍不住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吻落额头。   “傻瓜。”她晕红着脸,嫣然一笑,与他十指交缠,并牵着往上走去。过了一儿,柔声说道:“洛河哥,今天参观教堂的数万名游客里,只有你和我,才能看见掩藏在壁画下的这幅《众神的黄昏》。你可知道为什么?”   丁洛河摇了摇头,又是惊愕又是惋惜,心想,原来这画的名字叫做“众神的黄昏”。达·芬奇与米开朗基罗双绝合璧,旷古绝今,不知那教皇为何要明珠暗投,将这不朽巨作藏在层层油彩之底?   玄小童没有立即解释,而是转换了一个话题:“那你可知教堂是做什么的吗?为什么许多教堂里要藏放着棺材与墓龛?为什么要画壁画、刻雕像?”   丁洛河见她这么问,知她必有独特的解释,于是摇头不语。   玄小童低声道:“因为教堂原本就是坟墓,众神的坟墓。圣母百花大教堂也好,威斯敏斯特大教堂也罢,即便是梵蒂冈的圣彼得大教堂,里面也全埋着众神的尸体……”   “你是说……”丁洛河想起昨夜在威斯敏斯特教堂看见的那一列名人的墓棺,又惊又奇,“牛顿、达尔文、丘吉尔……这些人全都是神?”话一出口,便有些忍俊不禁,但见她神态认真,不像在开玩笑,心里顿时又是一凛。   “你还记不记得司马台山崖上的那些悬棺?记不记得‘羽山’水底的那些竖棺?记不记得鲧神庙里的那些‘镇魂棺’?你觉得司马台山腹、‘羽山’湖底的结构,以及鲧神庙,和你平时见到的那些教堂有什么本质区别?”   被玄小童这么一问,丁洛河更是汗毛直竖。仔细想来,司马台山腹岩洞确实就像哥特式的教堂,阴森高阔;‘羽山’湖底那些竖棺的排列方式,也像极了教堂里的祭坛与座椅;鲧神庙的结构更是与古罗马的许多教堂如出一辙……这究竟只是一种巧合,还是另有玄机?   “你还记得刚才看到的壁画吗?”玄小童停下脚步,深深地凝视着他,轻声说,“你仔细想想,能否从壁画中看见牛顿,看见达·芬奇,看见丘吉尔?你看看抱着圣子的玛利亚像谁?身上缠着巨蛇的男人又是哪位?”   丁洛河转头仰望着穹顶,端望着那逐渐浮现出的壁画,突然打了个寒噤。左前方那坐在树下,手持圆球的男人,长得酷似他所见过的牛顿画像而与其相隔不远的圆轮边,倚着一个紧握规尺的长发老者,与达·芬奇毫无二致!   他徐徐扫望,越看越是惊骇难解,米开朗基罗、达尔文、丘吉尔、希特勒……甚至他所钟爱的梵高,竟一一浮现在这幅太极结构的“隐藏壁画”之中!达·芬奇与米开朗基罗将古人或自己画入其中并不稀奇,但他们怎能预见出未来的人物,并以隐蔽的笔触暗示其成就?难道画中所有这些让世人顶礼膜拜的天才与枭雄,真的并非凡人,而是所谓的“神”?   当他视线转向太极的阴极、阳极两个位置时,如遭当头一棒,脸色瞬时惨白如纸。   那抱着圣子的玛利亚,简直就像与玄小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而那浑身缠满巨蛇的俊美男子,赫然就是他自己!   “现在你明白为什么只有我和你,能看见隐藏的壁画了吗?”玄小童眼中滢光闪烁,柔声说道,“达芬奇与米开朗基罗的壁画之所以被掩盖,是因为这幅《众神的黄昏》泄露了这个世界的最大秘密。它展现并预言了人类数千年的历史。神早就死了,从未复活,只留下他与人类混血的后裔,以半人半神的方式,生活在这幅图里。”   丁洛河浑身僵冷,无法动弹,仿佛坠入了冰寒的无底深渊,过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哑着嗓子问道:“那么你呢?我呢?难道我们就是这幅壁画所预言的圣母与魔鬼?”   “是的。”玄小童泪珠倏然滚落,悬挂在她微笑的唇角,“但他们未曾预言的是,无论怎么轮回,圣母始终会爱上魔鬼。”   他张着嘴,脑中隆隆如雷,突然想起了那枚叫作“堕天使之吻”的蛇戒,想起了他遍体长出的蛇鳞,想起了鲧人族以及那万千蛇群对他的膜拜,想起了莎曼娜称他为“鲧神转世”,想起了水晶头骨漆黑的眼窝与歌声……巨大的、无边无际的黑暗恐惧突然狂潮似的兜头涌来,将他吞没卷溺。   你是撒旦!你是撒旦!黑暗中,他仿佛听见无数个尖锐的声音朝着他嘶声怒喊。然后他又仿佛看见了那神秘的金发女子灼灼的双眼,听见她冰冷而略带嘲讽的声音:“你和她之间,注定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这是你们的宿命。”   “不!”他猛地朝后退了一步,失控似的纵声大吼,“这绝不可能是真的!这个世界没有圣母,更没有魔鬼!”   他的声音响如惊雷,在穹顶内嗡嗡回震。四周的游客吓了一跳,纷纷捂住耳朵,朝着他们怒目而视。   就在这时,“轰”地一声巨响,穹顶摇动,尘土簌簌掉落。众人面面相觑,紧紧地贴伏在石壁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过了几秒,又是一次猛烈的震动,整个大教堂似乎都摇晃起来了,惊叫四起。   “快走!”玄小童紧紧地攥住他的手腕,不随着人流往下逃离,反而快步奔入了上方的观光亭。   天蓝如海,狂风呼啸,丁洛河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巨力压迫得无法呼吸,感觉就要掀飞起来了。那朵朵白云、青绿远山,以及下方橘红色的连绵屋顶……都显得如此模糊而不真实。   混乱中,听见周围惊呼如沸,有人突然尖声大叫:“龙!你们看,有一只龙飞过来了!”   风声尖锐,腥臭逼人,一只黑色的巨龙盘旋着越过钟楼,掠过蓝空,在他们头顶猛然张开双翼,发出震耳欲聋的恐怖啸吼。   “堕天使,你的龙骑来了。”玄小童在他唇上深深一吻,噙着眼泪,微笑着说道,“带我走吧,不管是天堂,还是地狱。” 第九幕 当风起时   我像一面旗帜被空旷包围   风从四面吹来而我必须忍耐   下方万物尚无动静   门窗悄然紧闭,尘土很重   烟囱里没有声音   我认出风暴激荡如大海   我舒展开来又卷缩回去   我挣脱自己孑然孤立   置身于这伟大的风暴里   ——约翰·弥尔顿   站在这佛罗伦萨的全城最高处,阳光刺眼,天蓝得像旋转的大海。狂风从四面八方呼啸刮来,摇摇欲坠。   那只黑色的巨龙冲落在前方主座教堂的屋顶上,匍匐着收拢双翼,长长的头颈就像一座拱桥,曲抵在丁洛河的脚下,发出低沉而欢悦的呜鸣。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见这巨兽服帖恭顺,丝毫没有攻击他的意图,又惊又疑。   “不用担心,它是你的骑兽帝陀龙,是被你苏醒的内心召唤来的。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够驾驭它。”玄小童紧握着他的手,仿佛要将信心与力量传递给他。   丁洛河心里一颤,未觉宽慰,反倒更加惊凛恐惧了。如果这只丑恶恐怖的巨龙真是自己的内心召唤来的,那么自己岂非……岂非真的是撒旦?真的是传说中与上帝为敌的魔鬼?   他从来不信宗教,更不信那些怪诞离奇的神魔故事,然而此刻,当他亲眼目睹那预言了人类千年历史的神奇壁画,看着这巨龙匍匐在自己脚下,从前发生的所有诡异之事仿佛瞬间纷叠串联,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但即便如此,他仍觉得荒唐无稽,难以置信。   就在这时,他右下无名指忽然一阵锥心的剧痛,犹如电流劈过全身,接着头痛欲裂,骨骼仿佛寸寸爆开。他不由自主地弓起身,仰天发出痛苦无比的嘶吼,脸上、手背绿光闪耀,又长出了一片片的鳞甲。   周围惊呼大作,教堂圆顶上的游客连滚带爬地朝后退去。   下方的广场与街道已经聚满了围观的人群,喧哗如鼎沸。对面钟楼上的游客们更是争相端起相机与手机,拍下这奇诡恐怖的一幕。远处传来阵阵尖锐的警笛声,几辆警车朝着教堂飞驰而至。   玄小童不容分说,拽着他冲下帝陀龙的长颈,骑在它颈肩的凹陷处。那巨大的怪兽立即发出震耳的狂吼,张翼冲天飞起。   它的体型比风神翼龙更为庞大,速度奇快,飞起来却又平又稳。丁洛河有了驾驭翼龙的惊险经验,骑乘在它背上,简直就像乘坐大型客机的头等舱。但此时浑身裂痛难忍,头晕目眩,如果不是玄小童从背后将他紧紧抱住,仍不免要翻身坠落。   狂风呼卷,巨大的黑影掠过那绵延不绝的橘红色屋顶,朝北急速移动。下方的惊呼叫喊声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没过多久,他们便已冲出了佛罗伦萨城区,越过碧绿的山顶,朝着远处茂密的森林飞去。   佛罗伦萨三面环山,大部分的山地已被开发居住,村庄星罗棋布。他们贴着那些房顶掠过时,不时能听见几声尖叫惊呼。   又朝北飞了十几分钟后,人烟渐转稀少,森林越来越密。远远地可以望见一湾湛蓝的湖泊,掩映在山林之中。湖泊的东边是悬崖,溢出的湖水漫过崖边的乱石丛,变成细长的瀑布,朝着百余米下方的涧谷冲落。   帝陀龙欢鸣着越过湖面,盘旋俯冲,朝着悬崖上的一个山洞飞去。   山洞夹在几块巨大的岩石间,周围长满了灌木与藤蔓,极为隐蔽。洞口高约六七米,宽近四米,龙兽庞大的身躯根本无法进入。但它似是来过多次,对周围的地势极为熟悉,仅绕了半圈,就稳稳当当地落在洞口斜长的岩石上。   “我们到啦。”玄小童拉着丁洛河跳到山洞,嘉许地拍了拍帝陀龙的脖子。那只巨兽发出低沉的呜鸣,在她手臂上蹭了蹭,又喷着火热的鼻息,依依不舍地舔了丁洛河一口,然后盘旋冲天,继续朝北飞去。   说也奇怪,帝陀龙飞走后,丁洛河体内的剧痛便立即停止了,皮肤上的鳞甲也随之渐渐消退。他松了口气,探头看了眼脚下的涧谷,又看了看身后幽深的山洞,疑惑不解:“它这是要飞到哪儿去?干吗将我们撇在这儿?”   “不是它带我们到这儿的,是你的内心指引着它来到这里。”玄小童抿嘴一笑,打开手电筒朝山洞里晃了晃,“这是你秘密建造的隧道,长18.9公里,与佛罗伦萨的高速铁路地下路段相连,直达贝尔菲奥雷车站。”   丁洛河一愣。从都灵到那不勒斯的高速铁路就像一条交通大动脉,贯穿山北,从地下穿过佛罗伦萨,车站设在城区西北方贝尔菲奥雷大道地下25米。“他”何时瞒天过海,在佛罗伦萨郊外地底建了这么一条隐秘的隧道?   玄小童手掌在左侧的岩石上轻轻一推,看起来极为沉重的巨石竟徐徐移转,露出一条漆黑的隧道。隧道宽仅三米,铺设铁轨,停着一辆可供两人乘坐的微型轨道车。   她打开车门,矮身钻入那小巧舒适的车厢,将丁洛河也一把拉了进去:“再过几分钟,我们骑着帝陀龙离开佛罗伦萨的消息就会传到世界的每个角落。‘圣子’也好,‘盘古’也好,甚至国际刑警与IMU,都会追循着帝陀龙的行迹四处搜索。他们绝对不会想到,我们半途又从地下回到了佛罗伦萨……”   她嫣然一笑,黑暗中,那双眼睛闪闪发亮:“如果顺利的话,25分钟后,我们就能坐在街角的那家餐厅里,喝上最好的浓缩咖啡,品尝最美味的意面。那时,我会原原本本地告诉你想要知道的所有一切。”   ※※※   2010年12月24日,下午2点55分。   罗马,天蓝如海,悬浮着朵朵白云。   苏晴打开出租车的后窗,潮湿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地中海特有的温润暖意。她眯起双眼,凝视着左边不远处那急速倒掠的斗兽场,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微笑,低声道:“快到了。塞吉塔里亚斯探员,你做好准备了吗?”   罗伯特扬了扬眉毛,没有回答。倒是坐在前排的吉米兴奋地转过头,低声说笑:“长官,我们这次突然改变路线,真的和‘邮包炸弹’有关吗?意大利政府会不会给我们颁发奖章,派几个漂亮的女警陪我们在罗马逛上几天?”   “邮包炸弹?”出租车司机似乎听得懂英语,夸张地挥手大叫,“见鬼!你们是来对付那该死的邮包炸弹的?”   没等罗伯特否认,司机已经开始喋喋不休地抱怨起政府的无能,夹杂着一连串意大利语的脏话,说到激动处,口沫飞溅,声情并茂地双手乱舞,差点和横向急冲而出的货车撞在一起。   原来这阵子,瑞士、智利等国的驻罗马使馆纷纷收到了邮包炸弹,死伤数人。全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警察、宪兵队甚至特工全都出动了,到处戒备森严,设障盘查,严重影响了的哥们的生意。   听说这三个外国人是来罗马警察局了结此案的,这位司机就像沙漠里垂死的旅人看见了绿洲,一边嬉笑怒骂地挖苦着腐败无能的警察,一边铆足了劲儿左冲右驰,按着喇叭,恨不能在几秒内将他们送达警局。   过不多久,出租车“嘎”地一声在罗马警察总部大楼前骤然停下。这是一座三层楼的雄伟建筑,石材砌成,嵌满了美轮美奂的浮雕。顶上插着国旗,镶着国徽。门口警笛此起彼伏,不断有警车匆忙穿梭进出。   罗伯特深吸了一口气,将苏晴牵出车外,微笑着低声道:“苏小姐,我的手枪从未伤过女人,但凡事总有例外。希望你别耍什么花样。”   “塞吉塔里亚斯先生,我选择你作为盟友,除了你独特的基因,还因为你是个绅士。”苏晴嫣然一笑,挽着他的左臂,款款拾级而上,“十分钟之后你就会明白,这个世界谁是你的朋友,谁是你的敌人。”   阳光照在她的笑脸上,光彩照人。台阶上的警察们口哨四起,纷纷驻足观望。东方美人在罗马向来备受欢迎,进了大门后,她得到的礼遇与关注简直就像希拉里。警员们不是争相围上前殷勤搭讪,就是停下手里的活儿,探头张望,蠢蠢欲动。   “我们是国际刑警的特派专员,”罗伯特取出证件向周围的警察们晃了晃,“昨天收到有关罗马‘使馆邮包炸弹’重要线报,需要立即面见你们的局长法布里·安德烈。”   那些警察们脸色一变,这才收起过分热情的笑容,领着他们上了二楼,来到局长的办公室外。罗伯特朝吉米使了个眼色,让他在走廊上候命,自己则与苏晴推门而入。   法布里·安德烈又高又胖,稀疏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红润的脸上总带着怪异的微笑,是个典型的意大利官僚。但他有种过目不忘的本领,两年前,罗伯特在罗马追捕恐怖分子时,曾与他有过短暂的合作,此时重逢,没等罗伯特自我介绍便一眼认了出来。   “尊敬的塞吉塔里亚斯探员,哪阵风把您吹到这儿来了?”他掐灭雪茄,收起跷在桌上的双腿,迎上前给了罗伯特一个热情的熊抱,瞥见左边的苏晴,脸上更绽出惊艳赞美的笑容,彬彬有礼地吻了吻她的手,啧啧叹气:“早知道IMU有这么美丽的长官,十年前我就应该移民加入贵国的反恐部门,接受您的领导。”   “岂敢,”苏晴笑吟吟地抽出手,“我只是一个小红帽,哪敢做大灰狼的领导?”   安德烈一愣,脸上闪过一丝奇怪的神色,笑着说:“亲爱的女士,您可不能对我们意大利男人的热情怀有偏见。我们赞美女人,就像赞美上帝。”拉着两人入座,又亲自给他们倒了两杯浓缩咖啡。   当他听说两人的来意,立即又露出夸张的惊讶神情:“邮包炸弹?这些该死的家伙连你们也惊动了?”   “事实上,我们认为‘邮包炸弹’只是全球一系列恐怖活动的序曲,”苏晴别起长腿,浅浅地啜了一口咖啡,“IMU有一个全球网络过滤系统,叫做‘上帝之眼’,专门搜寻全球范围内的互联网关键词汇与情报秘语。经过半年的反复甄别,我们可以确认,今晚零点之后,教皇将会惨遭杀害……”   “教皇?”安德烈这回似乎真的吃惊了,从沙发椅上跳了起来,“你是说有人想要刺杀教皇?”   “千真万确。刺杀教皇的指令虽然经过层层伪装,采用了极为复杂的反追踪算法,但根据我们最终锁定的IP地址,就是从……”苏晴放下咖啡,手势优雅地指了指他桌上的那台电脑,“从这台电脑里发出来的。”   罗伯特一怔,她是说……安德烈是恐怖活动的主谋!   安德烈脸色倏然变了,眯起眼,冷冷地盯着她,嘴角依旧挂着那怪异的微笑:“尊敬的塞吉塔里亚斯探员,原谅我们意大利人理解不了美国的玩笑。如果你们千里迢迢来到这儿,是为了指认罗马警察局长阴谋刺杀梵蒂冈教皇,那么我建议还是由你们的希拉里国务卿来和我们总理面谈……”   “我可不认为人类的总理需要对狼人的行为负责。”苏晴从容不迫地迎着他的目光,嫣然一笑,“哪怕罗马的创建者是喝着狼人的奶长大的狼人的孩子。”   “那么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安德烈龇牙森然一笑,慢慢地打开房门,“希望你们找得着回去的路。”   小红帽?大灰狼?狼人?难道她这一连串的话是在暗示安德烈是传说中半人半狼的怪物?罗伯特脑子里一片混乱,原以为苏晴来此是为了和罗马警察局互通情报,联手阻止针对教皇的刺杀及其他恐怖行动,没想到她一语惊人,竟当面斥指警察局长是恐怖主谋,甚至给他扣上了“狼人”的帽子。   如果是一天之前,罗伯特肯定认为这样的指责滑稽可笑,但经历了昨晚的种种离奇诡异之事,尤其是目睹了飞机上汤姆变身吸血鬼的恐怖一幕,竟不自觉地相信这极可能是真的。   “砰!砰!”苏晴站起身,突然拔出手枪对着安德烈胸口连开了两枪。   安德烈趔趄后退,扶着沙发椅摔倒在地,胸口上却没有鲜血涌出。   吉米听到枪声,大吃一惊,刚想推门而入,却被罗伯特一把送出了门外。罗伯特像是被枪声陡然震醒了,喝道:“你守住楼梯口,不管你编什么理由,都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苏晴一脚踏住安德烈的胸膛,枪口抵住他的额头,淡淡地说:“我的子弹镀了银,不会打死你,但会让你痛苦不已。如果你现在老老实实地交代一切,我可以剜出了弹,将你放回深山老林,让你安安稳稳地活上120岁。”   安德烈胸口急剧起伏,狂怒地瞪着她,喉咙里发出喑哑的嘶吼。突然之间,全身如水波晃荡,头上、脸上、身上……长出了灰白色的长毛,脸型急剧变化,鼻吻陡然变长,嘴里龇出森森犬牙,纵声咆哮。   “嘭”的一声,苏晴竟被他凌空掀飞,重重地撞在墙上。不等她翻身闪避,这业已变身的巨大狼人宛如泰山压顶,朝她当头扑下。   罗伯特大凛,下意识地拔枪连扫。子弹准确地穿入“安德烈”的胸膛、肚腹、右腿,将它打得翻身飞退。但普通的子弹对于狼人显然没有作用,它在地上翻了几个滚,立即又昂身站了起来,发出愤怒而恐怖的狂吼。   走廊里喧声嘈杂,吉米显然挡不住如潮涌来的意大利警察,“嘭”的一声,办公室门被撞开了,警员们持枪挤了进来,看着那高近两米、浑身白毛、瞪着幽绿的眼珠龇牙咆哮的怪物,个个全都目瞪口呆,一动不动。   狼人!这个世界竟然真的有如此妖邪恐怖的怪物!   罗伯特急中生智,高声大喝:“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狼人把安德烈局长吞下肚去了!”举枪对着那怪物又是一阵猛轰。   警察们如梦初醒,纷纷端枪射击。枪声大作,电脑、桌子、椅子……顿时被打得千疮百孔,碎纸如雪片般飞舞。   “安德烈”摇摆着接连后退,浑身都是弹孔,却没有一丝鲜血流出。苏晴瞄准它的心脏又是接连两枪。这两枪显然造成了极大的伤害,它痛苦地龇牙咆哮,猛地将桌子掀飞,撞向众人,一转身撞碎窗户,朝外凌空跃出。   苏晴毫不迟疑地紧追其后,纵身跃出。   罗伯特一愣,叫道:“堵住附近街区,别让它跑了!”领着吉米等人转身冲出走廊,折转下了楼梯,奔出大门。   到了门外,汽笛声此起彼伏,惊呼不绝。那狼人为了甩脱苏晴,忽左忽右,在街上横冲直撞。几辆轿车或为了躲避它,连环追尾;或被这怪物惊吓,直接变向撞中了路沿。行人们更是大骇狂呼,夺命奔逃。   “别开枪!小心路人!”罗伯特这时反倒镇静下来了,冲上一辆警车,一边驾车急追,一边朝着周围的警察大声呐喊。这些警察也终于从震惊中苏醒,纷纷彼此呼应着,四散包抄。   狼人中了数十枪,心脏又被镀银子弹击中,动作也大为迟缓。即便如此,破坏力仍大得惊人,狂吼声中,竟将一辆疾驶而过的小型货车掀得凌空飞起,翻滚着碾过几辆轿车,朝苏晴撞去。   苏晴轻盈灵巧得就像蝴蝶,上下扑闪翻飞,贴着路面,从货车的底部倏然滑过,接连跃过轧扁的轿车,朝着那怪物的后背又开了两枪。   狼人身子一晃,凄厉地嘶叫着,又举起两辆小车朝她抛了过来。然后转身冲上墙壁飞快地攀跃到了街左的楼顶,朝西狂奔。   “上车!”罗伯特打开副驾驶室的大门,朝着苏晴大喊。不等她坐稳,猛踩油门,汽车轰鸣着急冲而出,追随着左上方屋顶的狼人,一路疾驶。   阳光耀眼,在不断闪掠的屋顶与狼人剪影间,散射着七彩的光线。苏晴打开天窗,探出上半身,发丝被狂风刮得凌乱飞舞。她眯起眼睛,端枪瞄准,淡定得就如同在湖边狩猎大雁。   转眼间,警车已随着狼人冲过几个路口,漂移着左折右拐,朝斗兽场飞驰而去。   狼人一跃而下,就像踏着急流中的溪石,从马路穿梭不息的汽车顶上飞踩跨越。每一脚踏下,必有一辆汽车如易拉罐般变形瘪塌。霎时间喇叭四起,车辆彼此猛烈相撞,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之中。   罗伯特反应极为迅捷,时左时右,不断地急打方向盘,竟然从交错乱舞的车流间飞旋而过,有惊无险。苏晴紧紧地贴在椅背上,捋了捋发丝,朝他莞尔一笑:“看来我得到的资料是正确的,你少年时就是个盗车飞贼。”   罗伯特手指一抖,差点儿和横向冲来的货车撞了个正着。他少年时放浪形骸,无法无天,直到18岁时遇到那件改变其人生的大事,才洗心革面,投入警队。原以为掩盖得天衣无缝,连FBI也不知晓那段经历,这魔女又是从哪儿知道的?   此时无暇多想,收敛心神,继续驾车急追。   狼人敏捷地攀上斗兽场的颓墙,从豁口跃入。几乎在同时,罗伯特驾着警车越过石沿,从一群惊呼的游客间穿过穹门,冲入了这座荒废千年的古代竞技场。   “在那儿!”苏晴一眼便瞧见狼人的身影。那怪物站在左上方的断壁残垣间,回头古怪地瞪了他们一眼,突然消失不见了。   罗伯特打开车门,一边随着苏晴飞也似的追去,一边忍不住问她:“苏小姐,你怎么知道安德烈是狼人?又怎么知道他是刺杀教皇的主谋?”   “建立罗马城的孪生兄弗原本就是狼人,这座城市自古就是狼人之城。恺撒、屋大维、尼禄……这些人全都是狼人。但我可没说安德烈是这次行动的主谋,他充其量只是一个小喽哕……”   她奔掠如风,远远地将他抛在身后,声音却清晰地传到他的耳中:“就如刚才所说,我们用了半年的时间过滤全球互联网的关键词,锁定了一份可疑名单。多亏了你,昨晚通过‘蜘蛛’网络对我的脑电波进行成像测谎,我们才得以进入IMU、军情六处、国际刑警等绝密信息库,对这份名单加以验证。”   罗伯特嘴里一阵发苦,才知道这魔女昨夜自投罗网还有这层意图。他大步奔上石阶,高声叫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将这份名单提交给我,与IMU、国际刑警通力合作,阻止这帮怪物?”   苏晴的叹息声从幽暗的通道里远远传来:“你还不明白吗?IMU、军情六处、国际刑警……任何一个国家的权力机构、特工组织甚至全球各大媒体里,都潜藏着汤姆、安德烈这样的怪物。你想和这些组织沟通合作,就是自寻死路。”   罗伯特循声穿过长长的甬道,绕过几段石壁,终于看见了苏晴。   她蹲在黑暗的角落,右手抚摩着凹凸不平的墙面,似乎在寻找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咯啦啦”一阵轻响,那面沉重的石墙竟然徐徐打开,露出一个漆黑的秘道。   她抬起头,凝视着他微微一笑:“要想阻止这帮怪物,就得顺藤摸瓜,摧毁它们的巢穴。”跳下秘道,消失在黑暗之中。   罗伯特犹豫了半秒,也咬牙跟着冲了进去。身后又是一阵“咯啦啦”地响动,石墙重新徐徐闭拢。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弥漫着潮湿腐臭的气味。他掏出微型手电筒,左右晃照,前方仅有一条高约三米、宽近两米的甬道,坑坑洼洼,通向深不可测的幽暗。   “小心脚下,每十步有一个直径一米的深坑。”苏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光柱摇曳。他奔了几步,果不其然。于是一边默数步伐,一边小心翼翼地跨步跳跃,循声追随其后。   在黑暗的秘道里奔跑了大约二十分钟,突然又听到“咯啦啦”一阵响动,微弱的光线从前方斜斜投入。他精神一振,知道就快抵达出口了,呼唤了几遍苏晴,却无应答。   光线越来越亮,顺着石阶朝上奔去,已能看到一角蓝天。罗伯特松了口气,握枪跃出秘道。狂风扑面,周围石柱围矗,置身于一个壮丽殿堂的长廊之上。外面是宽阔的广场与恢宏雄伟的圆顶教堂。   梵蒂冈!   想不到斗兽场的这个秘道竟连接至梵蒂冈的圣彼得大教堂广场。   “喀”的一声轻响,冰冷坚硬的枪口抵住了他的后脑勺,身后传来一个极为熟悉的轻柔和蔼的声音:“请告诉主教,阴谋行刺教皇的恐怖分子已经自投罗网了。”顿了顿,又说:“塞吉塔里亚斯探员,你太让我失望了,竟和‘盘古’的女魔头沆瀣一气,背叛自己的祖国。”   他心中一沉,慢慢地转过头,只见二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国际刑警与教皇卫队端着枪围在他身后,苏晴也已被四支枪管同时抵住。   一个金白色短发的美貌女了握着HKP2000手枪,居高临下地抵住他的头顶,竟然是国际刑警总部反恐组的主管露娜·阿葵芮雅思。   苏晴却似毫无所惧,狂风从广场刮来,发丝凌乱飞舞,双眼闪闪地凝视着他,晕红的脸上依旧挂着从容而又莫测高深的微笑。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阿尔卑斯山上,丽莎也正被突如其来的转变所震惊。她睁大双眼,怔怔地凝视着被贯穿于朗基努斯枪尖的基谢·德·博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高歌昂然挺着长矛,身子一晃,刹那间失去了所有力气,颓然倒地。他身负重伤,仅仅凭借着坚忍无比的意志,才奋起余力,强撑到此时。一击得手,终于再也支撑不住。   丽莎一凛,急忙上前将他抱住。   他脸色煞白,浑身冰冷,额头上的犄角已随着身上的火光完全消退了,只有胸膛上那碗口大的伤疤依旧在剧烈翻卷起伏。眼神涣散,似乎在凝视着她,又似乎在乜斜着矛尖上的两具尸体,嘴角露出傲慢而又冷酷的笑容,呓语似的低声笑道:“你的上帝早已死了,只有……只有恶魔永存于世……”   丽莎心中一紧,瞬间被矛尖一样锐利的、从未有过的恐惧和悲痛贯穿了全身,泪水夺眶涌出,颤声叫道:“你……你别死!你别死!不……不……你不会死的!”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个“你”,究竟是指唯一而永恒的上帝呢,还是怀中这桀骜暴戾、宛如魔鬼的基督之敌。   高歌费劲地抬起手,捏住她滚烫的脸颊,仿佛像要用尽余力将她揉碎,眼睛里燃着两团灼灼逼人的光焰,但很快又暗淡了下来。然后手掌一沉,软绵绵地朝下滑落,脸上依旧凝固着似笑非笑的神情,心脏却与胸口的伤疤一齐停止了跳动。   “高歌?高歌?”丽莎低声呼唤,就像悬浮在空茫寒冷的虚空之中,无所依傍,连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到心底一个声音对自己说,他死了!他死了!他真的死了!苦苦压抑的恐惧与悲伤瞬间如山洪暴发,将她冲垮卷溺。她紧紧地抱着那冰冷的身体,泪水滂沱,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哭得如此伤心。   在她身边,是“圣子”与每一个基督徒梦寐以求的“真十字架”与“朗基努斯之枪”,是她六岁以来,矢志不渝的追求与梦想。但此时此刻,这些神器,这些梦想,竟突然变得虚无缥缈毫不重要了,就连枪尖上这具注定要震动整个世界的耶稣“圣体”,也似乎虚幻如空气。   在遇见他之前,那些坚如磐石的信仰,那些理所当然的感情,那些从未质疑的人生规划,全在遇见他之后发生了突然而猛烈的动摇。他川他暴烈霸道、侵掠如火的吻摧枯拉朽地震垮了这一切,又用他孤独脆弱如迷途孩子的灵魂激起了她温柔包容的母性,在不知不觉中将她拽入黑暗,焚毁烧熔。   如果没有前往伦敦,如果没有在爆炸崩塌的地道里与他相逢,如果没有耶稣裹尸布,如果没有她随身佩带的十字架项链里的照片,如果没有那个吻,如果没有转动命运的摩天轮,如果没有坠落在这与世隔绝的雪山之巅……如果没有这么多的“如果”,这一切或许就不会发生。   然而星移斗转,万物有律,所有的“如果”都超脱不出神的旨意。   但既然神给了她忠贞于上帝的信仰,又为何安排了这一切?为何让她在最接近神的时刻动摇迷失?让她为了一个魔鬼似的男子意乱情迷,柔肠百结?这一切究竟是神对她最后的考验,还是“神”真的已死,所谓“命运”,不过是发生于这个失去秩序的世界的偶然概率?   在这个“风、火、水、土”构成的无常的世界里,在那张隐藏着宇宙终极秘密的耶稣裹尸布中,是否存在着她所能依赖的信仰和最终答案?   想到耶稣裹尸布,她的心里突然又是一震,如果传说中的裹尸布可以复活神灵,为何不能复活她怀里的这个男子?霎时间,她就像在绝望的暗夜看见微弱的启明星,心里又激起了希望的熊熊火焰。   基谢·德·博热认定他们是圣母与最后的骑士,必是因为在摩天轮的导航舱里找到了那块耶稣裹尸布。只有那块渗透着耶稣之血的麻布才能导引着他们来到上帝之殿。   丽莎屏住呼吸,仔细地翻查着那怪人的衣袍,果然在他生锈的铠甲里发现了一卷涂着油彩的亚麻布。她指尖颤抖,小心翼翼地在地上铺展开来,激动、狂喜顿时随之如怒潮席卷。   春夏秋冬,四季星空。四幅色彩狂野浓烈、壮美而恐怖的梵高绝笔拼接在一起,整个视野仿佛都跟着那灼灼星轮旋转、燃烧起来。   就是它了!这象征着风火水土四大元素、包裹过耶稣尸体的神奇之布!当她颤抖着将画布慢慢举起,透过光线,可以清晰地看见正反两个、浸染着血渍的人形图案,其中一个人形图案的“头部”,赫然洇着一个紫红色的眼睛,应该就是传说中的“上帝之眼”了!   据说耶稣死后,包裹尸体的麻布上留下了一滴他眼中流出的血泪。透过阳光,你可以从那滴血泪中看见耶稣眼里的世界。这就是所谓的“上帝之眼”。   但她此时无暇验证这神秘的传说。她心中突突剧跳,抱起高歌,将他横放在麻布上,一层层地仔细包裹。然后跪坐在旁边,闭上眼,在胸口划了个十字,对着舱壁上的真十字架默默祷告。   从小到大,她不知道对着心中的上帝祈祷过多少遍,但从未有如此刻这般焦灼热切;也从未有如此刻这般,直接面对着钉死耶稣的“真十字架”与“朗基努斯之枪”,乃至面对着极可能是耶稣“圣体”的神秘尸骨。   如果这具尸骨真是死后等待复活的耶稣,相隔咫尺,能否听到她心灵深处至为虔诚的声音?能否用神迹坚定她的信仰,用仁慈、牺牲与爱,拯救他,拯救所有罪孽深重的迷途羔羊?   在这与世隔绝的山顶密室,时间仿佛彻底凝滞了,看不见阳光的移动,听不到分秒的流逝,只有她的心跳,一下接着一下,强烈地搏动着。渐渐地,就连心跳与呼吸也变得虚幻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跪得双腿酸麻,就连合十的双手也有些酥痹发沉了,高歌却依旧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层层包裹的麻布里。她垂下双手,心里一阵尖锐的失望,继而涌起比先前更强烈百倍的痛楚与悲伤。   她慢慢地站起身,心中空空落落,疲惫得连泪水也涌不出来了。假的,这一切果然都是假的。望着那木乃伊似的尸体,万念俱灰,过了好一会儿,才机械地卷开麻布。   然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高歌的身体一点点地展露眼前,原本伤痕遍布、血肉模糊的胸膛、腹部、胳膊……竟愈合如初,光滑得就像是初生婴儿的肌肤!   她难以置信地触摸着他那微微起伏的胸口,又将指尖探在他鼻息温热的嘴沿,脑中空白,就像做了一场幻梦。过了片刻,才重新感觉到自己心脏强烈如抽搐的跳动,惊喜填膺,直欲爆炸开来。   她颤抖着抽出那块血迹斑斑的亚麻布,捧在胸口,泪水滂沱而出,又哭又笑,却跪坐着发不出半点声响。短短十几秒,她从天堂坠入地狱,又从地狱重返天堂,所有崩塌碎裂的信仰,在这一刻瞬间重建。   模糊的视线停留在那具贯穿于“朗基努斯之枪”的尸骨上,她心里一震,是了!上帝安排所有这一切,必是为了假她的双手,令耶稣复活!一念及此,五脏六腑更仿佛被烈火翻转焚烧,激动得耳颊酡红,难以自持。   丽莎站起身,将基谢·德·博热与那具神秘的尸骨慢慢地拉了下来,然后依法炮制,将那具尸骨层层裹在亚麻布中,屏息等待。   这次等待的时间却短暂许多。   没过多久,被包裹的尸骨突然一动,接着手臂部位又往上一跳,发出低沉嘀哑的呜鸣。   丽莎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心跳如撞,没等她调匀呼吸,亚麻布瞬间震飞,那具尸骨突然从地上蹦了起来!   除了胸腹“卐”形的贯穿伤口,那具干瘪黝黑的尸骨大半已长出了皮肉,蛇鳞遍布,泛着青光,骷髅似的头颅上隆起两个犄角,空洞的眼窝里咕噜噜地转动着绿幽幽的眼珠,咧着嘴,仿佛在森森狞笑。   最诡异的是,它的“颅骨”空空如也,就像一个削掉了盖子的空瘪皮球,头皮连着稀稀落落的毛发,垂在两耳旁侧,随着他的跳动上下拍舞。   丽莎又惊又骇,难道眼前似人非人的怪物就是耶稣?《新约》中从未记载耶稣的容貌有什么异于常人的诡怪之处。从这怪物额顶的犄角与身上的蛇鳞来看,不像是圣子,倒更像是传说中的魔鬼撒旦!   它歪着头,绿色的眼珠聚焦在她的脸上,“咯啦啦”地转动了一下全身的骨骼,龇牙怪笑,臂骨、腿骨间未长全的血肉随之抖动。在她醒过神之前,那怪物已猛然张开双臂,嘶叫着将她扑倒在地,一口咬向她的脖颈。   涎水与黏液溅在脸上,激得她汗毛直乍。她尖声大叫,奋力乱蹬,竟一脚穿透了那“活跳尸”腐烂的肚子,然后又一脚踹在它的胸口,将它踢得凌空飞出四五米远。   怪物不偏不倚地撞在舱壁的“真十字架”上,“吱吱”连声,青烟直冒,它凄厉地惨叫着挣落在地,臂骨上的血肉被烧掉大半,露出森森白骨。它翻了两个滚,怒吼着腾空冲起,一爪朝丽莎扑面打来。   就在那尖爪即将拍到她脸颊的刹那,“嘭”的一声,两根螺旋的矛尖突然从怪物的胸口穿透而出,火光怒舞,将它朝上高高挑起。   高歌!   看见那持着长矛昂然站在眼前的男子,丽莎全身瘫软,如释重负,泪水却又不争气地夺眶涌出。他果然也“复活”了!浑身肌肉光滑结实,精神奕奕,依旧满脸傲慢冷酷的神情。   “你还不明白吗?”他抡起朗基努斯之枪,乜斜着那具凄烈嘶吼的跳尸,将之死死地钉在真十字架上,“你的‘上帝’早就已经死了。裹尸布只能恢复血肉之躯,没有了水晶头骨,就算‘复活’,也不过是行尸走肉。”   火焰喷涌,恶臭逼人。那怪物嘶吼声戛然断绝,很快又被烧成了一具焦骨。高歌等到它萎缩成一团后,重又抽出长矛,将它从矛尖上拔了下来,挑入水晶棺,然后将棺盖严严实实地封紧。   丽莎惊魂未定地望着水晶棺中的焦黑尸骨,仍有些浑浑噩噩,不知它究竟是耶稣的尸体呢,还是撒旦。如果是耶稣的圣体,怎会恐怖如妖魔?如果是撒旦,向来为基督之敌的高歌,又为何要将它刺死焚烧,永封棺内?   “上帝死了,只留下可以拯救世界的神兵。”高歌握住她的手,将她拉了起来,嘴角挂着嘲讽的微笑,“苏格拉底小姐,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未来的一段日子里,你们上帝的血裔将与我们魔鬼的后代结成同盟。”   顿了顿,一边举起裹尸布,透过麻布上的那滴血泪,环顾四周,一边淡淡地说:“距离圣诞钟声敲响只剩下七个小时了。七个小时里,我们必须找到剩余的几件神兵,启动这艘飞船,前往梵蒂冈,阻止一场即将横扫全球的恐怖风暴。”   然后,他大步走到祭台边,伸手揿动了某处机关,“喀嚓”一声,挂着“真十字架”的舱壁突然朝里旋转打开,刺眼的灯光一盏盏地亮了起来。一幅不可思议的壮丽景象随之徐徐地展现在他们眼前。 第十幕 翡冷翠一夜   看外边,黑暗怎样焚烧着灵魂的银河   快离开这个国度吧,乘着你火焰的马车!   ——特朗斯特罗默   炽光闪耀,酸风刺眼。过了好一会儿,丽莎才渐渐适应了那绚丽变幻的壮观景象。   前方是一个极为高阔的八角形舱室,几乎有半个足球场大小,最高处接近20层楼。舱壁四周嵌满了水晶似的屏幕,影像急速变化,就像无数台电视同时播映闪烁。   中央是一个巨型的流沙金字塔,高约30米,滚滚流动。金字塔的塔尖上,悬着一轮炫目的光球,离心飞甩出一圈圈柔和的彩晕,远远望去,就像是盘旋飞转的银河系,又像是一只眨巴着的巨大眼睛。   光球的绚芒投映在金字塔的流沙上,幻射出千变万化的奇异图景。仔细辨别,就能发现周围舱壁上的影像都是由此折射、投映而成的。   眩光映照在高歌的身上,他也石头似的凝固住了,眯着双眼,满脸恍惚迷醉,半晌才长吐了口气,自言自语似的低声吟诵:“我有通天眼,日暖玉生烟。君问沧海事,一瞬已桑田。”   丽莎一震,她虽然不懂中国话,却曾有幸聆听“圣子”大宗师玄道明的秘密演讲,席间他用汉语提过多次“通天眼”。“通天之眼”经常被误作为“上帝之眼”的代称,但它的真正出处,却是来自“通天塔”。   “通天塔”又称“巴别塔”、“巴比伦塔”。   根据古本《圣经》记载,古时那场淹没世界的大洪水过后,天上出现了第一道彩虹,上帝以彩虹与幸存的人类立下约定,不再用洪水毁灭世界。从此,天下所有人都讲着一样的语言,有着一样的口音。人类越来越多,向东迁移,在古巴比伦附近的平原定居下来。   有人说:“来吧,我们建造一座最美的城,再建一座最高的塔,免得将来再发生洪水,将我们分散各地。”由于人类语言相通,齐心协力,很快就建成了美丽的巴比伦城与直插云霄的通天塔。在这与天争高的塔尖上,人类还创造了一个威力无穷的“眼睛”,可以俯瞰世界,预知未来,叫作“通天之眼”。   上帝对人类不相信他的“彩虹誓约”非常不满,但他更为愤怒的是人类与他比争高下的行为。如果狂妄的人类胆敢修建通天塔,那今后还有什么挑战神权的事干不出来呢?于是他改变并区分了人类的语言,又使得他们因为语言不通而分散在世界各处。人类从此分崩离析,通天塔也随之半途而废了。而塔尖上的“通天之眼”也从此下落不明。   丽莎对于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毫不怀疑。但如果眼前的这个光球真是传说中的“通天之眼”,上帝又怎会将这人类所造、挑战自己权威的东西藏入自己的圣殿?除非……她呼吸一紧,除非这藏着七件神兵的“上帝之殿”并非上帝所建!   “苏格拉底小姐,”高歌似是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扬了扬眉毛,又露出那种傲慢的嘲讽神色,“你以为只有上帝造得出这样的东西吗?你看看这金字塔,还有金字塔上的眼睛……想起什么了吗?”   被他这么一提,丽莎心中大震,脸色瞬时苍白。   光照会!   这金字塔、金字塔上的神秘眼睛,赫然就是光照会的典型标志!   光照会又称“共济会”,自诞生之初,就自封为“敌基督者”,是“圣子”数千年来的第一大敌。他们认为撒旦就是“光明之神”路西法,并用一只独眼来作为象征,这就是所谓的“全视之眼”,表示“光明之神”无所不在、无所不见。   1721年,共济会正式出版了第一部宪章,将共济会的英文名Freemasonry,公开解释为“一批上通天文、下通地理,并洞晓造物主奥秘的自由石匠”,因此又称为“自由石匠工会”。而这个称呼,恰恰来自于通天塔。   他们宣称,太古时建造通天塔的“自由石匠”们,就和神一样伟大,如果不是神变乱了他们的口音,使得他们分散到世界各地,通天塔早已建成,人类也可以与神同居于天上。他们还宣称,共济会真正起源于公元前4000年,这一年被称为“光明之年”,而他们就是该隐——亚当与夏娃的长子的后人,是那些建造通天塔的石匠。   正因如此,他们又将“全视之眼”解释为通天塔上的“通天之眼”,除了以通天塔、通天之眼作为代表外,还将石匠使用的分规和曲尺作为组织的重要标志。他们组织严密庞人,遍布世界各地,衍生出“光明会”、“骷髅会”等诸多分支派别。中国的“盘古”也是其中之一。   在中国古墓出土的壁画、帛画、画像砖和雕塑中,伏羲与女娲的手中分别持有直尺与圆规,恰恰和共济会标志一模一样。除此之外,法国大革命的“人权宣言”上也赫然出现了金字塔与“通天之眼”。一元的美钞上,更公然印上了未完工的通天塔和通天眼……   光照会与“圣子”的对抗越来越白热化、公开化,甚至渐趋上风。直到几十年前,一场不为人知的意外变故后,这个势力庞大的隐秘组织才突然消失,被崛起的“盘古”所取代。   丽莎加入“圣子”后,从未与光照会打过照面,第一次交锋,恰恰就在昨夜,就在这阿尔卑斯山顶。如果不是高歌一语点破,她还不知道那些乘坐着直升机突然出现的杀手就是消失已久的光照会成员。   但光照会既是“敌基督者”,又为何要建立这座隐于雪山的“上帝之殿”?最忠心于上帝的“圣殿骑士”又怎会甘心为死敌护守千年?光照会又为何苦苦找寻却始终未能发现自己建造的神殿?又为何会与同出一脉的“盘古”势如水火?最重要的是,又为何要将头号大敌耶稣的圣体藏放在圣殿之中?   她越想越觉得迷乱困惑,想起他先前说的‘未来的一段日子里,你们上帝的血裔将与我们魔鬼的后代结成同盟’,心念一动,脱口问道:“你说‘圣子’,与‘盘古’将结成同盟,是因为……是因为光照会么?”   高歌冷冷一笑,没有回答。不知又揿动了什么机关,那颗“通天之眼”光芒大作,急速旋转着折射在流沙金字塔上,又纷纷投映在舱壁。   她呼吸一窒,被这些不可思议的恐怖画面彻底震慑住了。这些缤纷乱闪的画面,竟然是世界各国的电视新闻,而且全都发生于数小时之后!   海啸、山崩、熔岩喷薄……在这即将到来的平安之夜,全球赫然都在播报突如其来的各种灾难。更让她难以置信的,是佛罗伦萨、慕尼黑、巴黎等地的残酷景象,那些从天而降的可怕怪物,将这些正在欢乐庆祝的城市变成了惨烈无比的人间地狱。   “通天之眼,能够预知未来。你所看到的所有一切,都将发生于今夜。”四周的眩光闪烁着投映在高歌的瞳孔,灼灼如火焰,他的声音却冰冷得听不出一丝怒气,“如你所见,这将是有史以来最为黑暗的一夜。”   ※※※   2010年12月21日,下午五点。罗伦萨。   晚霞满天,从这家街角餐厅的落地窗朝外望去,正好可以看见圣母百花教堂那被夕晖镀染的圆顶,金灿灿的耸立于那一排橘红色的屋瓦之上。映衬着回旋飞舞的漫天白鸽、街对面那色彩各异的房子,以及窗口、阳台上的盆盆鲜花,美丽如画。   阳光斜斜地照在玄小童的身上,脸沿与短发仿佛也洇着淡淡的金色光晕。她左手托腮,右手拿银叉漫不经心地卷着海鲜意大利面,凝视着狼吞虎咽的丁洛河,嘴角眉梢尽是温柔的笑意。   “怎么啦?这面不好吃吗?要不跟我的换换?”丁洛河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放下刀叉,将吃了一半的牛排推到她的面前。   “别,我才不吃你的口水呢。”玄小童笑着摇了摇头,将叉子上的大虾塞进他的嘴里,柔声说,“我只是在想,你从前说过要顿顿吃我烧的牛肉。从今天起,我得记下每一份牛肉的食谱,天天变着花样,免得你这又贪吃又挑剔的饕餮客日久生厌。”   丁洛河心里怦然一跳,趁着邻桌那对老夫妇不注意,抓住她的手腕,飞快地在指尖上吻了吻,低声说:“好啊,咱们一言为定,谁也不许耍赖。如果哪天你不给我烧吃的,我就把你给吃了。先从这只小猪蹄膀子吃起……”   “你才是猪蹄膀子呢!”玄小童红着脸踢了他一脚,将手挣了回来。邻桌的老太太似是看见了,朝两人一笑。她的脸颊更加晕红了,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冰水,恨恨地瞪着他,嘴角却又忍不住泛开一丝微笑。   丁洛河胸膺如堵,心跳更剧。如果不是餐厅里宾客满座,真想勾起她的下巴,将她唇角的番茄酱轻轻吻去。想起从前和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更是心驰神荡,忍不住叹了口气,说:“我真是个傻子、聋子兼瞎子。”   玄小童不解地凝视着他。   他说:“这个世界上,哪有声音这么清脆好听、身体这么娇小柔软、脸蛋这么嫩滑漂亮的男孩?就算有,又怎会天天藏着掖着不洗澡,还有这么好闻的香味儿?又怎会夜夜躲着闪着不和我睡觉,稍微一碰脸蛋就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又怎会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蛮横霸道,心思难猜得如同六月的天气?”   玄小童“嗤”地一笑,柔声说:“你现在夸我已经太迟啦。像我这样要脸蛋没脸蛋、要身材没身材的假小子,没哪比得上那位狂野妖媚的鲧人族姑娘,更别提倾国倾城的苏晴苏小姐啦。”   听她提及莎曼娜,丁洛河心里又是一阵隐隐的刺痛,笑了笑,说:“对了,那夜在‘羽山’的树上,快要找着鲧神庙时,你为何半夜抱着我哭,让我和你一道放弃离开?那时半梦半醒,抱着你,有种说不出的异样感觉。分开之后,回想起那夜的分分秒秒,总觉得又甜蜜又害怕,以为我要变成同性恋了。如果早知你是个姑娘,那我就……我就不用被你折磨得发疯了。”说到最后一句时,心潮激涌,声音突然变得干哑起来。   玄小童双颊酡红如醉,垂着眉睫默然了好一会儿,低声说:“洛河哥,其实那夜我就想告诉你所有的一切。但一来我那时也没完全想明白前因后果,二来……二来我害怕你生我的气,以为我在设计害你,所以终于还是没能说出口。”   她抬起头,悲喜而又温柔地凝视着他:“洛河哥,我在上海机场初次见到你时,就有种似曾相识的微妙感觉。和你聊天虽短暂,却像是久别重逢。如果我能早些想起发生过的一切,那会儿就不会带着你去姥爷的木屋,更不会带你去找鲧神庙,而是拉着你逃到天涯海角,逃到没有人认识我们的任何一座城市,任何一个山林……   我猜你现在也已经知道了,我的父亲是玄道明,还有个名字叫保罗·潘恩,是梵蒂冈的红衣主教,也被称作‘影子教宗’。他是‘圣子’的领袖,你们称之为‘太岁’。但不管叫作‘圣子’,还是‘太岁’,有一样事实是你们也未曾否认的。那就是我们的身上流淌着耶稣的血。‘圣子’的核心成员,都是耶稣的后代。   而你们……”她顿了顿,眼睛中闪过痛苦的神色,“无论是所谓的‘盘古’,还是人面蛇鳞的鲧人族,都是《圣经》中魔鬼撒旦的后裔。我们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互为仇雠,势不两立。”   丁洛河虽然早已从那神秘的金发女子口里得知,但再次听她亲口承认,心里依旧剧痛如绞,犹如打翻了五味瓶。他单纯善良,从小就极富正义感,命运却偏偏和自己开了这么个无稽的玩笑,让他稀里糊涂地变成了魔鬼的血裔,又不知不觉地爱上了耶稣的后代。   玄小童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说:“我的母亲叫华静之,是‘盘古’的前女娲,也是华夏国际集团华宗胥的女儿。不知为什么,她也像我一样,偏偏爱上了最不该爱的敌人。和我父亲生下我后,她被‘盘古’的长老会弹劾,失去了‘女娲’的资格。带着我离开中国时,飞机又遇到神秘袭击,坠毁在青藏雪山……”   她眼圈一红,续道:“听我爸说,他在雪山上找到我时,我被紧紧地包裹在那件‘女娲蛇甲’里,毫发无伤。如果不是我妈脱下自己的神甲保护我,我也同其他400名乘客一样遇难了。   洛河哥,我告诉你去北京是为了寻找我妈,那不是故意骗你。飞机坠毁后,雪山上下一直找不着她的尸体,虽然理智告诉我,她绝对没有生还的希望,但我始终怀着侥幸之心,盼着终有一日能找到她,合家团聚。   空难后,我爸像是变了一个人,和‘盘古’之间的仇恨也更加深了。他笃信我妈死于‘盘古’长老会之手,开始全面进攻,以血还血。短短两年里,‘盘古’就有七位长老死于毫无征兆的地震与火山爆发,其中就包括苏晴和高歌的父母。   为了防止盘古报复,他将我藏身于欧洲各地的修道院里。我从小就女扮男装,如同小僧侣一样,和嬷嬷、神父们生活在一起。我曾经以为我爸想要将我扶植成第二个琼安式的女教皇,但后来才知道,他是希望我终有一日能成为圣母,将克隆出的耶稣胚胎植入我的身体,生下复活的耶稣,审判这个罪恶的世界……”   克隆?耶稣胚胎?丁洛河听得瞠目结舌,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眼中滢光闪耀,微微一笑:“洛河哥,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要逃出我爸的五指山了吧?他很爱我,但他是用他所认为的最高方式来爱着我。你看见的那个印度阿三叫做帝释天,他和我从小在一起长大,对我爸言听计从,日夜保护着我,也可以说,是在日夜监视着我。   我从欧洲逃到上海,又跑到北京寻找姥爷,这一切都没逃离我爸的眼线。还记得北京郊外的那场地震么?那就是帝释天干的,震断道路,只是为了吓阻我。听我爸说,阿三的祖先是耶稣十三位门徒之一,体内天生积蓄着风火水土,四大元素中的土元素……手上又戴着一枚‘艾斯特莱雅之戒’,每一拳击出,都可以开山裂土。”   丁洛河回忆起与帝释天的几次交锋,打了个寒噤。那夜在华宗胥的“魔屋”里,阿三如果不是投鼠忌器,碍着玄小童之面没有出手,自己只怕已经和木屋同化炭糜了。但这“艾斯特莱雅之戒”又是什么?难道和自己所戴的这枚蛇戒拥有同样强大的魔力吗?   玄小童接着又说:“那天他网开一面,放走我们,我就觉得有些奇怪了。等到了‘羽山’,见着姥爷的尸体,又遇见了一系列奇怪的事情,我才渐渐明白起来。我爸授意他放走我们,只是因为认出了你,认出了你是‘转世’的撒旦,想要顺藤摸瓜,等你找到鲧神庙后,再从你手里夺走水晶头骨。   根据‘圣子’的秘密档案,古时候,神的麾下有十三位天使,后来转世成为耶稣的十三位门徒,他们的水晶头骨里隐藏着神赐予的所有智慧。当这十三颗水晶头骨重聚一起,就可以解开人类历史的终极奥秘,由来处来,回来处去。   你知道十三星座吗?除了黄道十二宫之外,还有一个如今被人遗忘的星座,蛇夫座。据说这十三星座就喻示着古时的十三位天使,他们蒙神庇佑,保护着地球。   但是这十三位天使中,有几位自以为得到了可以与神媲美的智慧,或由于傲慢,或由于野心,或由于邪念,慢慢地背离了神,成为堕天使。领头的那位便是‘你’了,洛河哥,你就是引诱人类与神对抗的‘蛇夫座’撒旦。   中国神话中的伏羲、女娲,就是被‘你’蛊惑,盗食智慧果的‘亚当’与‘夏娃’;被囚禁在‘羽山’的‘鲧人族’,正是他们的部族。从你被逐出伊甸园的那一刻起,‘蛇夫座’便从‘黄道十三宫’里除名了。即使转世为耶稣的十三位门徒后,你也依旧化身犹大,背叛了耶稣,使得他被钉死于十字架上。   世事更迭,十三位天使不断地转世重生。‘你’变成了‘秦始皇’,变成了‘成吉思汗’,变成了‘俞铭世’,变成了‘丁洛河’,但不管你变成了谁,也不管另外十二个天使变成了谁,你们始终都在不断地寻找着自己的水晶头骨,演绎着几千年的‘神魔之战’。”   丁洛河心里突突狂跳,想不到“亚当、夏娃”与“十三星座”还有这么个说法!夏娃,夏娃,冥冥契合了“华夏女娲”的涵义。“盘古”将苏晴冠以“女娲”之衔,想必也正表明要传承女娲(夏娃)之志,与神对抗。而自己身为“蛇夫座”转世,备受“盘古”尊崇,也就显得理所当然了。   又想,那枚蛇戒是蛇夫座“天使”的神器,难怪叫作“堕天使之吻”。“艾斯特莱雅”是守护处女星座的圣洁女神,帝释天的那枚戒指以此命名,莫非说明那印度阿三就是代表处女座的“天使”后裔?如果自己与阿三都是“十三星座”的后代,那么另外十一个人呢?玄小童是否也是其中之一?   玄小童凝视着他微微一笑,带着温柔与凄婉,低声说道:“然而当我真正明白你是谁,以及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时,已经是被飞碟收走、与你分开之后的事儿了。所谓‘飞碟’,从来就不是什么外星人的飞船,自古就已存在了。你看见耶稣、佛祖以及许多神仙头顶的光环了么?那就是‘飞碟’,是‘神’与‘魔’飞行的工具。就连‘盘古’二字,倒过来念,也是这个意思。   在飞碟里,我听到我爸与圣子各大宗师的对话后,才明白了前因后果。那十三颗水晶头骨已经有许多颗被找到了,除了我爸、帝释天、里奥·阿波罗,以及我,苏晴、高歌的颅骨里也早已熔合了金牛座与白羊座的水晶头骨……别惊讶,洛河哥,他们也是背离了神的堕天使。”   丁洛河越听越奇,想不到“盘古”的寓意是由“古盘”倒转而来,象征着神佛头顶的“圆光”;更想不到苏晴与高歌也是所谓的“十三星座”后裔,他们的头颅中竟也熔合着水晶头骨!但他们为何从来未曾提及此事?为何从来不曾告诉他关于“堕天使”与“撒旦”的真实身份?他们究竟还有多少秘密隐瞒着自己?想到这里,酸涩交陈,心如沉谷底。   这时暮色渐浓,夕阳已经沉落了,最后一丝余,在教堂的尖顶上泛金光。窗里窗外华灯初上,路人行色匆匆,昏暗的街道上不时地亮起车子的灯光,穿梭而过。   餐厅里坐满了人,不时传来欢声笑语。玄小童叫了两杯浓缩咖啡,轻轻地吹了口那腾腾的热气,眼波迷离,继续说道:“为了避免我重蹈覆辙,我爸将我禁闭在德国的古堡里。我百无聊赖,逛遍了古堡里的每一个房间,翻遍了藏书室里的每一本古籍,希望能消磨时间,将你忘记。可越是这样,越是想你。日也想,夜也想,睡不着觉,吃不下饭,都快疯啦。更奇怪的是,在那古堡的两个多月里,我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所有这些事情全都发生过,并且不止一次。   终于有一天,在藏书室的密龛里,我发现了一个青铜匣子。铜匣有着极为繁复的密码锁,但我不费吹灰之力就打开了。匣子里除了一个本子,别无他物。200多页,密密麻麻,反复记载着2010年7月18日到2012年12月21日的日志,前后竟然重复了八次,而每一次的记录都有所差别。最让我惊讶的是,日记的每一个字,每一笔每一划,竟完完全全都是我自己的笔迹!”   丁洛河一怔,忍不住插口问道:“你是说,这个本子是你亲手记录的日志本?你前后重复写了八次,锁在铜匣里,却完全记不得了?”   玄小童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橘红色的皮面日记本,放在他面前。日记本显然已经被翻过无数遍,皮面和内页都已经磨损破边了。正如她所说,里面的内容分成了八部分,每部分都是起始于2010年7月18日,终止于2012年12月21日。密密麻麻的娟秀字迹,穿插的批注,大量勾画的横线与问号……无疑都来自她的笔下。   他才翻了片刻,心里已是剧跳如震。八次日记的开篇,八个相同的日期,八次截然不同却又似曾相识的她与他的相遇……看起来,他和玄小童就像在时光的隧道里穿梭了八遍!   2010年的7月18日,同一个日子,他曾在虹桥机场遇见过她,曾在上海博物馆遇见过她,曾在田子坊遇见过她,曾在世博园遇见过她,曾在旧法租界的弄堂画廊里遇见过她……每次他都傻傻地辨不出她是个姑娘,像照顾一个小弟弟一样地照顾着她,结伴而行,朝夕相处,甚至同餐共寝,谈笑无忌。   他们去过西藏,去过伊斯坦布尔,去过耶路撒冷,去过巴黎,去过罗马,还来到了佛罗伦萨。在他发现她是一个姑娘之前,她已经喜欢上了他,潜移默化,难以自拔。她喜欢他的善良与单纯,喜欢他的梦想与才华,喜欢他温暖如阳光的笑脸,喜欢他清澈的眼睛,喜欢他修长的手指,喜欢他温热的呼吸,喜欢他与她父亲截然不同的每一个地方,喜欢他不知道自己喜欢着他。   然后有一天,当她睡着时,当她洗浴时,当她被他抱着摔入水池时,当她偷偷吻他时,当他绊倒在她身上时……他终于发现她是个姑娘了。   他们相爱了。   他们爱得那么炽烈,那么纠缠,那么幸福,那么痛苦。就像天空与海洋,云彩与大地,飞鸟与鱼。当她得知他是谁;当父亲胁迫将他杀死;当她在他沉睡时,颤抖着手持尖刀,泪水模糊了视线;尤其是当他也记起了自己的身份;当他知道所谓魔鬼所谓圣母;当他决定即便如此还要爱她爱到死……他们爱得那么炽烈,那么纠缠,那么幸福,那么痛苦。就像天空与海洋,云彩与大地,飞鸟与鱼。   日记里记载的故事有八种结局,八种不同却又相似的结局。但无论是哪一种月无论他们最终经历了怎样生离死别的痛苦,总有某个人牺牲自己,或是鲧神女,或是华宗胥……用生命献祭了“镇魂棺”,打开了“黑洞之匣”,扭转时空。   而当她每次回到那阴森的德国古堡,在那一间间似曾相识的房间里穿梭流连,她总会阴差阳错地发现那个秘龛,找到那本藏在青铜匣子里的日记。然后她总会想起一切,想起在另一个时空里曾经发生过同样的爱情,总会提起笔,颤抖着在日记后记载又一次的命运。   在那本翻过无数遍的日记的最后一页,她题着一句诗:“我可忘不了你。那一天你来,就比如黑暗的前途见了光彩。”那是徐志摩的《翡冷翠一夜》,写于80年前的佛罗伦萨。他依稀记起某个冬夜,就是这家街角的餐馆,他在纸巾上为她写下了这句诗。   当他终于看完了这本记载了八遍的日记,窗外已是夜色沉沉。玻璃窗就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照着灯火辉煌的餐厅、欢乐喧嚣的人群,以及他们明暗不定的身影。   玄小童合上本子,轻声说:“洛河哥,如果我没有猜错,装载着这本日记的铜盒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潘多拉之匣’了。它可以隔绝时空的变化,将一切永恒封存。正因如此,我才能在匣中发现另一个时空的自己留下的轨迹,才能想起自己,想起你。”   丁洛河心里空茫郁堵,分不出是悲是喜。长长地吐了口气,心想,人们总说“潘多拉之匣”是灾难之匣,但所谓“灾难”,或许并不是神话所渲染的人类的欲望,而是超越了人类所能理解的“永恒”。   就像佛罗伦萨这永恒不变的夜,就像教堂尖顶那昏黄如旧的月。   古往今来,究竟有多少人徜徉此夜,眺望此月?多少人像他们一样,来过,活过,爱过,然后又死了?沧海桑田几翻覆,那些爱、恨、誓言,都已随风而散,只留下这轮孤独之月,圆了又缺,永恒地见证所有变迁。   他的心情突然变得如此萧索苍凉,就连两人重逢的惊喜、得知彼此身份的震骇,以及明白来龙去脉后的种种悲欣都突然变得微缈而不足道了。坐在这欢声笑语的餐馆里,却仍佛与整个世界完全隔离。   相比于无垠的时空与孤独的永恒,这个世界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又算得了什么?神魔也好,生死也罢,就算经历了轰轰烈烈的八遍轮回,最终也不过是镜花水月万古夜!   玄小童似是知道他的心意,与他十指交缠,紧紧相握,柔声说:“洛河哥,带我走吧。我再不想写第九遍的日记了。别管你是谁,别管这个世界什么时候毁灭,带我到天涯海角,到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不管那里是地狱还是天堂。只要我们在一起,真真切切地多活一分,多活一秒,就比什么都好。”   丁洛河心里一颤,热血瞬间涌上了头顶。不错。浩瀚星河,万古长夜,又有什么比眼前的人更加真实,更加重要?未来的未曾到来,过去的已成虚幻,他可以真实掌握的,不过是眼下的这一秒!   就在他将她的指尖抵在唇边,想要应答的时候,周围突然传来一阵掌声与欢呼。左前方的电视机里正在播报关于平安夜的消息。   新闻中的女主播正面带微笑地介绍着今夜意大利各地的圣诞庆典。罗马、米兰威尼斯、佛罗伦萨……各个城市张灯结彩,欢歌如沸,到处都是涌上街头,等待着敲响圣诞钟声、彻夜狂欢的民众。镜头又切换到了梵蒂冈,圣彼得广场更已人山人海,在平安夜弥撒开始之前,齐唱着上帝的赞歌。   “Jingle bell,jingle bell,jingle bell rock,Jingle bells swing and jingle bells ring……”餐馆里众人被欢乐的气氛感染,不约而同地唱起了圣诞歌,越来越响,夹杂着各国游客的母语,笑声不断。   他与她四目交视,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心里又夹杂着一种苦涩的荒谬感觉。如果周围这些人知道他们正与圣母及魔鬼同席,不知又当作何感想?玛利亚,撒旦……即使是他自己,即使到了此时此刻,仍觉得这身份有如天方夜谭。   就在这时,餐馆外突然亮起刺眼的白光,轰鸣如雷,电视、手机的信号全都消失了,沙沙作响。众人纷纷抬臂挡住双眼,朝窗外望去,只见一个巨大的银轮飞旋着从教堂的尖顶上擦过。   “飞碟!”惊叫声刚刚响起,立即就被尖锐嘈杂的爆裂声打断。或许是由于强烈的共振,或许是由于飞碟的旋转狂风,沿街所有房子的玻璃瞬间全都震碎了,玻璃碴四炸飞舞。   丁洛河下意识地抱住玄小童,翻身急滚。玻璃片或擦着他们的身侧飞过,或被他自然激起的护体气罩撞得变向弹射。   餐馆里的其他食客就没这么幸运了,惨叫迭起。有的浑身插满了碎渣,鲜血淋漓,有的被坠落的水晶灯砸中,当场昏迷。邻桌的那老太太更被飞旋而过的大块玻璃切破喉咙,瞬间毙命,只剩下那老先生惊骇地匍匐在她身上,颤声悲哭。   丁洛河紧紧地抱着玄小童,脑中空白,看着几秒前还相敬如宾的银发夫妇瞬间永诀,分不清是惊愕、同情、痛苦,还是愤怒。那盘旋怒舞的飞碟究竟是何方神圣?是“圣子”吗?但如果是号称上帝一方的“圣子”,又为何在这欢乐的平安夜作出这种伤害无辜的举动?   还没来得及多想,嘈杂的轰鸣声中又传来一阵阵惊呼尖叫,夹杂着恐怖如雷的震耳咆哮。   灯光闪耀,汽车一辆接一辆地从窗外呼啸而过。驾乘者显然有些慌乱失措,不顾一切地全速疾驰,彼此抢道,互不避让。顷刻间轰鸣迭爆,不是刮蹭在巷口、墙沿,就是接连冲撞在一起,失控飞旋。   “哐!”一辆红色的阿尔法·罗密欧被撞得腾空飞起,穿过玻璃窗,从他们头顶冲入餐馆。接着“轰隆”地一声巨响,火光怒炸,猛烈的冲击波将周围受伤的餐客直接掀飞出六七米远。   接着,惊呼四起,人潮席卷,成千上万的人从街道两边的巷子里冲了出来,朝着西边夺命狂奔。桌椅摇晃,灯光闪烁,整个大地仿佛都在猛烈震动。   丁洛河朝他们后方望去,倒吸了一口凉气,霸王龙!至少有上百只霸王龙正咆哮着向这儿踏步奔来!   当初在“羽山”的“远古世界”里,他曾一再目睹恐龙狂奔的壮观景象,甚至曾置身其中,或骑乘翼龙,或驾驭猛犸,随着狂奔的兽群在生死之间浮沉跌宕。但那毕竟是在宽阔无垠的原野,没有对比,也没有参照物。   而此时此刻,在这人流汹涌的拥挤闹区,突然出现如此之多的嗜血巨兽,咆哮着踩踏人群,撞毁楼宇……景象之诡异恐怖,远远超过了前者。   这些灭绝了数千万年的太古巨兽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怎会毫无征兆地突然出现在佛罗伦萨?难道……丁洛河心里猛地一沉,难道有人将它们从北京地底的“羽山”带出来了?   但姑且不说那艘巨大的“鲲鹏”方舟已经自爆毁灭,就算有人将数以百计的幸存恐龙带出“羽山”,又怎么可能瞒过北京?瞒得过与北京紧密合作的美国政府?   玄小童惊愕地望着他,显然也在思量同样的问题。定了定神,低声说:“洛河哥,这艘飞碟不是‘圣子’的,我们也从来没有将恐龙带出‘羽山’,你……”她犹疑着没再往下说,弦外之音却已一十分明显了。   丁洛河思绪缭乱,几乎不敢多想。但她怀疑得极有道理,除了“圣子”,最有可能将恐龙带出“羽山”的就只有“盘古”了。   当初他与水晶头骨融合之后,昏迷不醒,对于苏晴等人如何驾驭着“鱼骨山”飞船逃出地底一无所知。他们既然能从“羽山”全身而退,要想顺带捎走其他的生物,也应该不是什么难题。   然而,“鱼骨山”飞船究竟得有多大,才能容下这么多的远古巨兽?“盘古”又为何要让嗜血暴龙袭击城市,制造如此惨烈的灾难?难道这信奉蛇神的隐秘组织,真的是与上帝为敌、誓将人间变成鬼蜮的邪恶撒旦?   望着窗外那恐怖如地狱的景象,他的心如坠深渊,对苏晴,对高歌,对自己,对所有一切都升涌起愤怒、怀疑,以及悲凉的绝望。   “先别想了,快走!”玄小童拽着他低身冲过遍地狼藉的餐馆,从后门奔入小巷。   飞碟依旧在空中盘旋,刺眼的白光阴惨惨地笼罩着这座美丽的文化古城。到处都是咆哮、惊呼与惨叫。混乱的人潮就像洪水冲决着每一个街口,寻找出路。两人身不由己,只能顺着人流朝前狂奔。   “嗷呜!”身后狂吼如雷,涎水如雨,一只高近六米的巨大暴龙摇摆着飞速冲来。在它巨尾的横扫之下,两侧楼房摧枯拉朽,崩塌飞炸。大块、大块的石头破空呼啸,陨星般撞入人群,惨呼迭起。   一个胖子闪避不及,被它巨大的脚掌当头踏中,顿时血肉模糊。它看也不看,继续咆哮奔踏,转眼间又踩死了几人,两只前爪更快如闪电,不停地抓起挣扎的行人,送入尖牙森森的巨口,咬得嘎嘣脆响,血肉飞溅。   丁洛河紧攥着双拳,青筋暴起,无法透气。从未在这么近的距离,见过这么惨烈的情景。想起餐馆中,那匍匐在老伴身上哀哭的银发老者,更是悲怒填膺,耳颊如烧,脚底就像是生了根似的,一步也迈不开来。   所谓世界毁灭,所谓生灵涂炭,都不过是虚无缥缈的词语,远不如亲眼所见来得真实震撼。餐馆里为了亡妻痛哭的老者,又何尝不想和自己一样,抛离所有一切,执子之手,与子同老?眼前横遭惨祸的每一个人,又何尝没有自己的挚爱亲朋,没有微缈而真实的生活?   如果这个世界毁灭了,难道他真能心安理得地独存于世?   混乱中,霸王龙的长尾擦着他的头顶飞过,又朝着他们回旋扫来。丁洛河呼吸如堵,怒火瞬间被引爆了,大吼一声,奋力抱住那条长尾,凌空翻转,竟将这只霸王龙拔地掀了起来,猛然飞甩而出。   “嘭”的一声巨响,这只暴龙横着飞出十几米远,正好撞在后方冲来的另一只霸王龙的头上,颈骨双双断裂,轰然塌倒在地。   街道狭窄,狂奔而来的恐龙收势不及,纷纷被这两座小丘似的尸体绊倒,或趔趄着一头撞地,当即毙命;或彼此倾轧撕咬,悲鸣怒吼,乱成一团。   丁洛河一鼓作气,左冲右突,抱住两条暴龙的尾巴,抡着凌空甩飞。正觉痛快,忽然听见玄小童大叫:“洛河哥,小心!”呼吸一窒,上空白光乱舞,刺得他难以睁眼。   “呼!”那艘飞碟的底部突然打开,飓风卷舞,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将他猛地拔起十几米高,天旋地转,朝着那炽光中心急速吸去。 第十一幕 万福玛利   这喊声使阴森森的天发抖,使空气战栗,   它飞啊,升啊,来到繁星中间,   占星家在星海中看到命运凄惨的游戏。   它飞,它升,寻找着上帝和正义,   三千年了,在这巨大的建筑下面,   克奥伯斯枕着荣耀熟睡,永不变质。   ——苏利·普吕多姆   2010年12月24日,23点40分。   阿尔卑斯山巅,上帝之殿。   流沙金字塔滚滚旋转,将“通天之眼”的眩光折射到各个角落。八角形舱室的每一块屏幕上,都在播放着来自全球各地的新闻。   火山、地震、海啸、狂风、恐龙、怪兽、爆炸……各种预报过的灾难都已成真。   到处都是废墟、烈火与嚎哭惨叫的人群,景象惨烈,犹如末日,就连那些素来镇定自若的新闻主播们也掩抑不住恐惧的神色。   高歌环顾四周,阴沉的脸上虽然未露出半点表情,心里却是说不出的躁怒与懊恼。他已苦苦找寻了几个小时,再过20分钟,圣诞钟声即将敲响,除了既有的朗基努斯之枪与真十字架,仍未发现其余的神兵。   按照“盘古”长老会的说法,只有取得至少五件“上帝神兵”,才能组成“上帝之钥”,启动这艘深埋在阿尔卑斯山雪峰中的“上帝之殿号”飞船。如果不能准点赶到梵蒂冈,这个世界将无可避免地陷入一场浩劫。   “难道所有这一切真的都是光照会的阴谋?”丽莎骇然地扫视着那一幕幕恐怖的惨景,苍白的脸被眩光映照得阴晴不定,“他们刺杀教皇,制造一系列的全球灾难,就是为了嫁祸‘圣子’与‘盘古’?”   “你不是亲眼见过国际刑警签发的‘红色通缉令’了么?”高歌端视着手中的耶稣裹尸布,缓慢绕行,继续寻找着其余神兵的蛛丝马迹,“从昨天起,‘太岁’与‘盘古’已经成了全球通缉的两大恐怖组织,不出24小时,国际刑就会得到如山铁证,证明今夜所有的恐怖灾难都是‘太岁’与‘盘古’干的。”   他扬起眉梢,又带着那丝惯有的嘲讽的冷笑:最妙的是,这几十年来光照会真处于隐形状态,发生了这些事儿,无论是你们“‘太岁’,还是我们‘盘古’,都不会想到是他们挑起的。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到我们你死我活斗得才不多了,光照会就该全面反击,收拾残局了。到时,我们会被视作崇拜撒旦的魔鬼邪教,而你们‘太岁’也会被当作操纵教会的极端宗教恐怖组织,至于他们,则依旧隐形于世界各国的政府与权力机构中,掌控世界。”   丽莎心里突突直跳,越想越深以为然。   光照会分崩离析后,“盘古”一跃成为“圣子”的头号大敌,几十年来彼此争斗不断。如果教皇遭到刺杀,“盘古”自然成了最大的凶嫌,而今夜发生的所有恐怖袭击,也必被视作“盘古”所为,以“圣子”大宗师玄道明的脾性,必然倾尽全力,展开雷霆报复。双方斗得越凶,处境便越加危险。   直到此时,她才彻底明白高歌先前所说的,“上帝的血裔”需与“魔鬼的后代”结成同盟,阻止全球恐怖风暴的涵义。她越想越是凛然,忍不住在胸口划了个十字,低声道:“万福玛利亚!”   “你说什么?”高歌猛地停下脚步,双眼灼灼凝视着她,浮现出激动狂喜的神色,喃喃自语:“万福玛利亚!万福玛利亚!我可真他妈的太蠢了,竟然提着灯笼找蜡烛!”举起朗基努斯之枪,奋力刺入真十字架的中心,朝右徐徐旋转了一圈,又朝左反转了两圈。   “嘎嚓”一声,十字架被他离壁拔了出来。几乎就在同时,两人脚下一沉,连带着那八角舱室朝下急速坠落!   丽莎呼吸一窒,下意识地抓住高歌的手臂,尖声大叫。舱室下坠的速度极快,眩光乱闪,森寒的恐惧就像无形之手扼住她的咽喉,无法呼吸,指尖死死地嵌入他的胳膊,就像攥着悬崖边的救命草。   就在她以为必将摔死之际,“嘭嘭”连震,舱室晃了几晃,下降的速度随之渐渐转慢。   丽莎松了口气,惊魂未定,见高歌似笑非笑地斜睨着自己,突然醒悟,急忙撤开手朝后退了几步。   与他相识虽然不过一天两夜,却有过多次的肌肤相接。但这次不比被他强吻,也不比为了救他性命时的吸毒与擦身,而是生死一线时主动产生的第一反应。正因如此,更加让她惘然窘迫。难道在自己心底,这个魔鬼的信徒已经悄然跃成了最可倚赖的人?又或者……   她耳颊一阵烧烫,不敢多想,假意转头观察四周,清了清嗓子,说:“这是什么?是‘上帝之殿’的电梯吗?通向什么地方?你……你是怎么找到开关的?”   高歌此时明显心情大好,粲然一笑:“苏格拉底小姐,你知道中文‘万福玛利亚’的万福,两字有什么典故吗?”   他举起朗基努斯之枪,右旋着虚空一抖,闪过一个“卍”字形的视觉暂留白光接着又左旋一抖,晃过“卐”的图案,说道:“‘卍’与‘卐’是朗基努斯之枪右旋与左旋时形成的断截面图案。但在中国《易经》之中,‘卍’是‘万’字,‘卐’是‘福’字,连在一起便是‘万福’的意思。除了中国,古代的印度、波斯、希腊、埃及、特洛伊各国也都有这两个神秘的符号,许多人因此可笑地认为,这两个字是上古时代人类各部落的通用符咒,却不知道它们真正代表的,是这支朗基努斯之枪,来自上帝的、无所不能的力量。”   顿了顿,他淡淡地说:“这就是为什么佛教将‘卍’视作吉祥与福德的象征,就连希特勒,也将‘卐’作为纳粹标志,代表自己无上的威权。我想‘太岁’一定也未曾告诉你,希特勒正是贵组织的杰出人士。他终其一身,都在寻找着朗基努斯之枪,希望能得到这件威力无穷的上帝神兵,统治世界。”   丽莎心里一凛,对于佛教她虽然没什么了解,却曾听修女说过纳粹党徽的来历。   据说希特勒童年时,家附近有一座古老的修道院,修道院的标志就是这个神秘的‘卐’图案,甚至连修道院院长的外套袖子上也戴着“卐”字袖标。出于对院长威权的崇拜,希特勒成为纳粹党魁后,才将这根深蒂固的情结植入自己的组织之中。比起这个传说,高歌的解释似乎更为合理。但要她相信这个无恶不作的纳粹魔头竟然是忠实的‘圣子’成员,实在又有些难以接受。   “砰”的一声,八角舱室已沉落到底,舱壁徐徐收起。四周漆黑空旷,在“通天之眼”的折射照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地亮了起来。   两人转身环顾,微微一愣。这里不同于山顶上宏伟壮丽的修道院,也不同于刚才那宇宙飞船似的高科技舱室,更像是巨大幽深的墓室。八个直径六米的巨柱巍然环立,一堵堵石墙纵横交错,将周围分割成若干阴森幽暗的空间,迷宫似的连在一起。   当丽莎看清那一堵堵石墙上镶嵌的东西时,心底又是一沉,汗毛直竖。   成百上千的金银铜棺竖直地嵌在墙体里。那些金银铜棺无一有盖,棺内挺立着一具具白布缠绕的木乃伊,在“通天之眼”的照耀下,漆黑的眼窝跳跃着点点幽绿的鬼火,仿佛在森然地盯视着他们。   “镇魂棺!”高歌悚然动容,又惊又喜。   这些金银铜棺与当初在“羽山”鲧神庙中见到的那些镇魂棺毫无二致。原以为鲧神庙坍塌后,再无可以扭转时空的“黑洞之匣”,想不到这儿竟仍有如此之多!但这数以千计的棺材中,究竟哪个才是装盛过耶稣尸体的、独一无二的“上帝神兵”?   到了此时,就算是大海捞针也得试上一试了。他举起耶稣裹尸布,透过那滴上帝的“血泪之眼”,朝着四周徐徐环视。   透过麻布,在那光球眩光的映照下,每具镇魂棺都焕发出淡淡的绿光,就连包裹于白布下的木乃伊,也被透视成了一个个莹绿色的骷髅,密密麻麻,极为诡异。只有左前方幽暗处,隐隐可见一点红光。   高歌心里一动,难道彼处就是耶稣“血泪之眼”看见的“血泪之躯”?一手举着裹尸布,一手紧握朗基努斯之枪,朝着那点红光的方向折转绕行。   周围幽暗死寂,除了两人的脚步与呼吸,听不见任何声响。丽莎紧紧地跟在他身后,穿行在这迷宫似的墓室里,头皮发麻,背脊、掌心凉津津的尽是冷汗不知从哪儿钻出一阵阴风,像是有人在耳后吹了口寒气,她浑身一个激灵,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贴去。肌肤刚一交接,立即又触电似的缩了回来,所幸高歌全神贯注地凝视前方,并未察觉。   她双颊滚烫,心里七上八下,忖想:“丽莎呀丽莎,他是撒旦使徒,你是上帝的奴仆,就像水火不能交融。你为他吸吮剧毒,擦身取暖,乃至用裹尸布救他性命,只是蒙圣母慈悲的召唤,拯救他堕落的灵魂,怎能反为他所困,迷途忘返?光照会也好,‘盘古’也罢,都是魔鬼的役仆,他巧言令色,不过是为了骗取上帝神兵,渎神辱圣,你又怎能为他蒙蔽,与撒旦结盟?”   又想:“不知真十字架上的那具尸骸是否耶稣圣躯?你既献身天主,就早已不计荣辱、不惧生死。基谢·德·博热让你作为‘圣子’重生的代孕之母,或许真是让耶稣复活、重临人世的冥冥天机,你又为何犹疑恐惧?先前他夺过朗基努斯之枪,将它钉穿在十字架上时,你就当拼死阻拦,又为何眼睁睁地袖手旁观?如果如果天主再给你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你是否应当夺过神枪,将他钉死在十字架上?”   但一想到这样的情景,她的心里顿时又是一阵刀绞似的剧痛,就连五脏六腑也仿佛收缩成了一团,无法呼吸。摇了摇头,暗想:“天主安排一切,皆有深意,你又何必庸人自扰?真到了那时候,自然会有神谕。”   然而望着周围那昏黑诡异的景象,她忍不住又想:“这些木乃伊究竟是何方神圣?基谢·德·博热在这儿守护了千年,到底是出于使命,还是无法离开?万一我们被团在这里,岂不是也要像他一样,终生与世隔绝?心里突突一跳,隐隐觉得如果真和高歌困守地底倒也好了,至少再没有无穷无尽的烦恼,再也不用区分神魔敌我,不必顾忌风言风语……”   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不知不觉中已是柔肠百转,情迷意乱。   那点红光越来越近,透过前方一堵堵厚实的墙体,就像是火焰在熊熊燃烧。东折西转又走了几分钟,终于看见那是什么了。两人不由自主地齐声低呼,又惊又奇。   前方那排竖立着的金银铜棺中,站立着一个极为奇特的木乃伊。身体虽然裹着层层白布,却玲珑曼妙,似是年轻女性。她腹部微微隆起,仿佛已有了四五个月的身孕,那团闪烁的红光就是从她腹内发出的。相隔不过十米,已能清晰地辨认出那团红光的轮廓,就像一个蜷着身子的胎儿。   高歌愣了片刻,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万福玛利亚!万福玛利亚!原来藏身在这圣殿陵墓之中的,就是‘圣母玛利亚’与你的‘圣子’!苏格拉底小姐,看来你不是第一个‘玛利亚’,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丽莎耳中“嗡”地一响,难道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后,他克隆出的胚胎细胞真的已被植入这位代孕之母“玛利亚”的子宫里,等待复活?然而,这位“玛利亚”为何又被制成了木乃伊?为何又被安置在“上帝七大神兵”之一的镇魂棺里?   没等她多想,高歌已舞动朗基努斯之枪,将那具“玛利亚”木乃伊从镇魂棺中挑了出来,朝她凸起的腹部猛力刺去。   “住手!”丽莎失声大叫,下意识地将他一把推开,抱住那具木乃伊,一齐翻身滚落在地。不管这具木乃伊是不是怀着“圣子”的“圣母”,她都绝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高歌这么亵渎天主了!   但她终究还是迟了一步。那具木乃伊的腹部已经被枪尖划了一道口子,白布飞扬,腹腔内红光一鼓,突然朝外喷涌而出。   虫子!   那用红光竟然是数以千计、橘红色的梭形甲虫!   木乃伊剖裂的腹腔里赫然耷拉着一具未成形的胎儿尸骸,那些虫子原本吸附其上,密密麻麻地攒动,被他们这么一搅,顿时嗡嗡振翅,霞光似的四炸飞散。   丽莎一怔,只觉腹部剧痛如搅,接着个身如被尖针刺扎,十几只甲虫竟已从她的肚脐眼钻入休内,另外数百只正争先恐后地穿透她的肌肤,凹凸起伏地朝里挤去!   那景象恐怖到了极点,看得她浑身汗毛全都竖了起来,烦恶欲呕,却瘫痪似的一动也无法动弹。   高歌大吼一声,一枪扎入那具胎儿的骸骨,“轰!”火焰狂舞,焦臭扑鼻,停留在胎尸上的甲虫顿时连同着木乃伊熊熊烧了起来。被烟气一熏,吸附在丽莎身上的甲虫也纷纷坠落在地,团团乱转。   “屏住呼吸!”高歌一把将她拉了起来,左掌顺势拍在她的背心。她只觉得浑身一热,突然鼓起一轮火光,身上残余的甲虫全都烧焦坠落。四周尽是焦黑的虫尸,“噼啪”作响,恶臭逼人。   这一切不过发生于短短的几秒之间,等到她回过神时,高歌已经拽着她退到了十几米外,蹲下身,将侧脸贴在她的腹部上,仿佛在凝神聆听着什么。   她从未与人如此接触,“啊”地一声低吟,又羞又窘,耳根全都红了,想要挣脱,却被他铁箍似的紧紧抱住,酥麻如痹。接着腹内突然又是一阵奇异的胀痛,像有什么在撑着她的肚子剧烈跳动。低头望去,脑子里轰然一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的腹部竟然高高隆起,形如怀孕!   “笨蛋!”高歌咬牙切齿地瞪着她,脸色惨白,额头上的那对尖骨又如犄角般凸了起来,“谁让你去抱这木乃伊的?现在已经太迟了!胎尸虫已经连接你的经络、血脉,深植子宫,就算挖出来,你也他妈的活不了了!”   胎尸虫?丽莎呼吸一窒,突然想起从前在某个档案里看过,古埃及的法老们从东方巫祝那里得到一种奇特的甲虫,称之为“圣甲虫”。他们相信这种甲虫是太阳神的神虫,能够在木乃伊的体内寄存亡灵,等待复活。如果将存留着死胎灵魂的圣甲虫,植入健康妇女的子宫里,就能使之重新孕育,降临人世。因此这种甲虫又被称为“胎尸虫”。   根据科学家与考古界的论述,古埃及的这种“圣甲虫”就是蜣螂,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屎壳郎。但就眼前所见,埃及法老的这种神奇甲虫绝非蜣螂,而是科学界从未发现的恐怖生物。   然而此处并非古埃及,是谁在那具女性木乃伊的体内留下了大量的胎尸虫?这些胎尸虫所存留的“胎灵”又是何方神圣?难道它们真的承载着耶稣克隆出的胚胎?钻入她的子宫,就是为了让她成为复活“圣子”的“圣母”   她颤抖着将手掌贴在自己的腹部,感受到规律而清晰的搏动。   万福玛利亚!万福玛利亚!墓室里的每一具木乃伊仿佛都在朝着她狞笑呐喊,齐诵赞歌。摇动的圣母像、十字架、嬷嬷、里奥·阿波罗与圣保罗的脸全都流光幻影似的从眼前飞闪而过,剧痛与恐惧绞扭得她大汗淋淋,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脚下的石地突然开始剧烈晃动起来,接着整个墓室也仍仿佛跟着隆隆震动,一具具木乃伊连着金银铜棺,多米诺骨牌似的连环倒下。眩光乱舞,尘上从头簌簌扑落。   “快走,这儿马上就要塌了!”直到高歌拉起她的手,跳入先前那个装盛着“子母”木乃伊的镇魂棺,她才恍恍惚惚地明白这一切并非幻觉。   高歌与她一前一后地坐在棺内,横握朗基努斯之枪,船桨似的左挑右拨,朝着那流沙金字塔与“通天之眼”的方向急速冲去。墓室山光滑的岩石砌成,镇魂棺的底部又由黄铜打造,摩擦力极小,贴地如飞。   “轰”的一声闷响,一块巨石从天而降,重重地砸落在他们身旁。继而轰隆连迭震,一块又一块的巨石接连撞落,擦着镇魂棺的边沿猛击在地。每一次碰撞,都让她的心随之一颤,意识稍转清醒。   “快醒醒,千万别睡着了!”高歌又惊又急,转头朝着她连声大吼。一旦她昏迷,将被体内的胎尸虫彻底控制,沦为行尸走肉。   他一边奋尽全力,将镇魂棺朝流沙金字塔划去,一边连珠炮似的朝她大声说话,想要提起她的注意:“你知道这儿为什么会坍塌吗?‘圣殿骑士’根本不是耶稣的信徒,更不是你们‘圣子’的武士,而是光照会的卧底。他们当年守护耶路撒冷,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寻找藏在‘所罗门神殿’中的耶稣尸体与七件神兵,并将这些转移到了这个‘上帝之殿’里……   ‘圣殿骑士’的卧底身份暴露后,‘圣子’与教会策划了‘黑色星期五’,由法国国王率先反击,逮捕屠杀了几乎所有的‘圣殿骑士’,光照会也因此受到重创。但糟糕的是,除了末代骑士团长雅克·德·莫莱等少数几人,根本没人知道‘上帝之殿’的位置。这些核心的光照会成员受尽了严刑拷打,却宁死不屈。   为了守住这个秘密,雅克·德·莫莱走了一步险棋,在大牢里会见了他的外甥基谢·德·博热伯爵,一个根本不属于‘圣殿骑士团’的极为虔诚忠诚的基督教徒。基谢·德·博热不明白真相,以为舅舅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守护神殿,等待耶稣重生,于是就接过了他的‘斩魔剑’,成为了最后一个圣殿骑士。   他在这里守护了千年,一直等着舅舅的预言实现,等着末日将临,新的骑士护送着‘圣母’抵达神殿,耶稣就能重生复活。但他根本不知道,这个神殿早就设下了自爆的机关,一旦胎尸虫活着离开镇魂棺,整个墓室就会层层崩塌爆炸,确保耶稣绝没有复活的机会!”   丽莎迷迷糊糊地听见,心里“咯噔”一跳,终于明白为什么教会要剿灭圣殿骑士,而圣殿骑士又为什么要将“耶稣尸体”与七神兵藏入这雪山神殿,就连他们的继承者光照会也始终未曾发现了。   这时墓室深处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天摇地动,整个世界仿佛都将随之崩塌了。大块大块的岩石从上方接连砸落,尘土弥漫,轰鸣震耳,什么也看不见、听不清,就连咫尺之外高歌的声音也杳渺得如同来自天际。   “小心!”高歌突然转身抱住她的肩膀,将她扑倒在棺材里。几块迸炸的巨石擦着棺材上沿呼啸掠过,重重地撞击在石墙上,顿时又引发了更为猛烈的坍塌,碎石乱舞。   爆炸声越来越猛烈,冲击波滚滚席卷,摧枯拉朽。四周厚实的石墙接二连三地塌倒,龟裂的顶壁开始成片地隆隆撞落。   眼看着又是一块巨岩朝着他们当头撞下,再也来不及闪避,丽莎呼吸如窒,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难道上帝安排这一切,就是为了让我和他一起葬身于此,同化肉泥?”她浑身酥痹,像被电流轰然贯穿,又仿佛被腹腔内涌起的烈火里里外外烧成了灰烬。   高歌大吼一声,抓起朗基努斯之枪朝上刺去,“嘭!”金光乱舞,那块重逾万斤的巨石应声迸裂,矛尖没入半米有余。然而那块巨岩下坠之势太过迅猛,稍稍一顿,便硬生生地压着枪杆继续砸落。   势如泰山压顶,高歌仿佛听见自己胸廓里传来寸寸挤爆的声响,右肘重重地回撞在棺沿上,“哇”地鲜血狂喷,左手却下意识地抓起裹尸布,护在丽莎的身上。   那一刹那,时间仿佛突然静止了,就连那塌落的巨石、飞扬的尘土也仿佛凝滞不动。丽莎脑子一片澄明,所有的痛楚、恐惧、悲喜、迷惘……全都被寸寸炸散,吹化为虚无。   那一刹那,她的眼前突然闪过与他相遇以来的种种画面。   她想起在伦敦幽深的地道里,他掐住她的脖子,阴鸷的双眼透着凌厉杀机;想起泰晤士河畔的地底,他将手术刀抵住她的胸脯,嘴角嘲讽的冷笑;想起他暴怒地瞪着她,突然捏住她的口颊,封住她的双唇,那烈火般狂野的吻与海水般咸涩的泪水,瞬间熔化了她的内心,让她从此沉沦……   想起阿尔卑斯山的树林,他为了救她,却被她浸毒的匕首刺中;想起月光下,他和那几只骷髅雪豹殊死搏杀,她端着卡宾枪从未有过的恐惧与牵挂;想起篝火跳跃,她一遍遍地擦洗着他伤痕累累的身体,那时她多么想抚平他所有的创伤啊,多么想化解他的仇恨,救赎他的灵魂……   想起当基谢·德·博热将剑尖刺入他的胸膛,逼迫她将自己献祭为圣母,那时她所想的不是神的复活,而是魔鬼的重生;想起他为了她,如同地狱里跃出的狂怒恶魔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击杀博热;想起就在那上帝的神殿里,他第二次强吻了自己,那时肆狂暴的吻将她彻底碾碎,让她跌宕在地狱的火海里,再也找不回天堂的路……   那一刹那,她眼前闪过的每一个画面,全都关于身边这阴鸷狂暴而又温柔的陌生男子,却没有一帧一幅属于与他相遇之前,属于里奥·阿波罗,甚至也不属于“圣子”与天主。她的人生仿佛从认识他之后才开始,在那之前,一切都是难以记忆的黑白与混沌。   他就像龙卷风,就像海啸,就像雪崩和地震,猝不及防地摧毁了她既有的一切,带给她从有过的浓烈色彩与跌宕回旋的濒死体验,让她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爱恨慈悲与蚀心刻骨的生命滋味。   那一刹那,圣诞钟声敲响于千里之外的每一座教堂,全世界都在颂唱着万福玛利亚。那一刹那,她和他同棺共穴,四目交接,唇与唇的相距只有半尺。她突然明白自己爱上了他。0.5秒之后,他们将化作齑粉,和光同尘。但发生过的一切既已发生,那一刹那,便将与宇宙共永存。   ※※※   “咚!咚!咚!”圣诞的钟声从广场上遥遥传来,隔着层层厚壁,仍然能听见如沸的欢呼。子夜弥撒即将开始,歌声此起彼伏,梵蒂冈已变成了数十万教徒欢乐的海洋。   罗伯特·塞吉塔里亚斯双手反铐,苦笑着坐在椅子上,望着对面淡定自若的苏晴,不知是该痛哭流涕呢,还是该放声大笑。堂堂IMU特别探员、FBI公认最有前途的年轻才俊,竟然莫名其妙成了全球最大恐怖组织的奸细,与“盘古”的魁首“女娲”共谋刺杀教皇。   他们被囚禁在圣彼得教堂这间地下密室已经八个多小时了,国际刑警反恐组主管露娜·阿葵芮雅思自从向他出示了逮捕令后,便再没露面,也没给他任何申辩的机会。   几个小时里,除了给他们提供饮水与面包的警员外,他再没见过任何人。就连上洗手间,也是在两个全副武装、一言不发的反恐探员押送下完成的。   他主持过多次的秘密审讯,知道这种境况意味着什么。密室的那面镜墙后方,定站着几个国际刑警的主管,正仔细地观察他的每一句话与每一个细微动作,等他被巨大压力折磨得行将崩溃时,再现身审问。   然而,任凭他怎么对着镜墙侃侃而谈,有条不紊地叙述发生的一切,为自己辩白;又或者如何大声疾呼,恳请镜后人护卫教皇安全,提防即将发生的全球恐怖袭击……始终如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如此循环反复了八个小时,他嗓子哑了,精疲力竭,心里也越来越绝望沮丧,几次差点失控咆哮。到了最后,所有的愤怒、委屈全都化作了无可奈何的疲惫,唯剩苦笑。   就在这时,密室的门“嘎”地打开了,露娜·阿葵芮雅思终于出现在门口。随她一起进来的,除了两位反恐探员,还有一个高挑苗条的东方美女,以及一个白发如银的红衣主教。   苏晴被捕之后,始终微笑不语,偶尔变换下交叠的双腿,优雅而从容,仿佛对这一切早有所科。直到此时,她的脸色才微微一变,眯起双眼,似笑非笑地凝视着露娜身后的东方美女:“我一直在猜内奸是谁,想不到是你,Selina。”   罗伯将一凛,这才认出那位东方美女竟然就是档案中“盘古”的核心成员Selina。她是“盘古”陈姓长老的独生女,与苏晴从小一起长大,根据IMU的情报,至少需要对12宗恐怖活动负责。听苏晴言下之意,这女人竟似投靠了光照会。但既然投靠了光照会,又怎会与露娜和梵蒂冈的红衣主教一同出现在这里?   Selina格格一笑:“你无所不能,算无遗策,也有意想不到的事儿吗?‘盘古’自古就是光照会的一支,如果不是你们当年野心勃勃,克主犯上,又怎会造成光照会分崩离析的局面,给了‘太岁’可乘之机?我这不过是固本清源,拨乱反正而已。”   苏晴淡淡地道:“光照会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甘心出卖自己的灵魂?是扶持你当新一任的‘女娲’吗?”   “怎么,我当不了吗?”Selina的双颊一阵晕红,眼里闪过羞愧、怨恨而又愤怒的神色,扬了扬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如日月当空,别人注定只能是微小的星辰?只可惜星河浩渺,肉眼看起来微弱的星光,很可能比太阳炙热耀眼得多了!”   罗伯特见她供认不讳,更加错愕,忍不住高声喝问:“阿葵芮雅思小姐,主教大人,这位女士既已承认是‘盘古’成员,和光照会勾结,密谋行刺教皇,为什么还不将她抓起来审问?”   露娜等人对望一眼,微笑着围坐在桌子对面。   苏晴叹了口气:“塞吉塔里亚斯探员,你还不明白吗?露娜·阿葵芮雅思就是光照会的领袖‘夏娃’,刺杀教皇、恐怖袭击、陷害你我所有这一切都是她安排策划的。”   罗伯特心里猛地一沉,难以置信地瞪着露娜。   露娜捋了捋金白色的发丝,嫣然一笑,用那轻柔和蔼的声音不急不缓地说道:“亲爱的罗伯特,你睿智机警,天赋惊人,如果不是太过讲究所谓的法律与道德原则,我一定早已邀请你加入光照会了。凭你的本事,或许早已同光照会的其他俊彦一样平步青云,成为FBI的局长。然而很可惜,现在你只能作为苏小姐的同谋,为今夜发生的一系列恐怖袭击负责。”   她打开一台笔记本电脑,推到两人面前,说道:“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全球八十九个城市发生了地震、飓风、海啸、火山爆发、连环爆炸,以及恐龙横行等可怕灾难。明天中午之前,国际刑警与各国的反恐机构将会得到一系列确凿证据,证明这些灾难全部来自于你和苏小姐策划的、灭绝人性的恐怖袭击。”   罗伯特又惊又怒,被电脑屏幕上轮播映的各国新闻震骇得说不出话来。苏晴所预言的那些恐怖袭击果然全都应验了!如果不是自己惨遭构陷,实在无法相信主谋竟是露娜。   露娜柔声道:“此外,圣诞弥撒结束之后,教皇还将被你们获得的朗基努斯之枪钉死在西斯廷教堂的十字架上。根据国际刑警连月来的追踪调查,这一切都与昨天伦敦发生的苏富比拍卖事件息息相关。只有洗劫了拍卖会的‘盘古’,才可能得到‘耶稣裹尸布’,进而得到‘朗基努斯之枪’等‘上帝神兵’,做出这样可怕的罪行。除了上述的推理论证,两小时后,保卫教皇的瑞士侍卫队与红衣主教约翰·克劳斯,还将亲眼目睹‘盘古’的高歌先生用这支刺死耶稣的双尖螺旋枪刺死教皇。”   坐在她边上的那位红衣主教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想必就是她所说的“约翰·克劳斯”了。   露娜接着说道:“行凶的高歌虽然逃跑了,但不幸中的万幸是,你们二位被瑞士侍卫队与国际刑警当场擒获。经过艰苦卓绝的彻夜审问,你们终于招认了所有罪行。之后,又趁着警备松懈,杀死了几位探员,妄图越狱,被我们当场击毙……”   她凝视着两人,嫣然一笑:“但上帝是仁慈的,总是愿意给罪人重生的机会。如果你们愿意和我做一个交易,或许这个故事会存在另一种版本的结局。”   苏晴此时的神色早已恢复自然,直视着她的双眼,嘴角泛起似有若无的微笑:“阿葵芮雅思小姐,你想要的交易砝码,是‘耶稣裹尸布’与‘上帝之殿’的七件神兵。是不是?”   “苏小姐冰雪聪明,一点就透。”露娜含笑点起一支烟,朝着她徐徐吹了口烟圈。   “我猜你最想得到的砝码不止这些。”苏晴用指尖轻轻地敲了敲电脑键盘,屏幕上出现了意大利播报的新闻,“你真正最想要对付的,不是我们,不是高歌,也不是‘太岁’,而是一对亡命天涯的苦情鸳鸯……”   罗伯特心里“咯噔”一跳。新闻画面来自佛罗伦萨,数以百计的暴龙咆哮狂奔,意地破坏着大街小巷,追击着惊呼惨叫的人群。在他们头顶,是一个旋转着的巨大飞碟,气浪滚滚,夹带着炫目的强光,笼罩在一个年轻的东方男子身上。虽然影像不太清晰,他还是一眼认出那人就是机密档案中的“丁洛河”。   在丁洛河凌空飞转,即将被飞碟吸入的瞬间,惊异而壮观的一幕出现了。一只巨大的黑色龙兽突然怒吼着从天而降,长尾狠狠地撞击在飞碟的外沿,银光炸舞,将那UFO震飞出屏幕的界限。   继而,那只龙兽张翼俯冲,接住了丁洛河,喷出道道烈火,烧得下方的暴龙惨叫不迭,然后又从混乱的人群里抓起了一个清秀娇小的少女,冲天飞起,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葵芮雅思小姐,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想要干什么。”苏晴灼灼地盯视着她碧蓝的双眼,声音却冷得如同冰河,“刺杀教皇,夺走‘上帝神兵’,全球范围内发动对‘太岁’的袭击,并将此栽赃在‘盘古’的身上……这些对于你来说,都还远远不够。”   顿了顿,一字字地说:“你故意在全世界人的面前放走玄小童与丁洛河,就是为了他们成为玄道明的猎物,让他们在逃亡中背负所有的罪名,然后再一步步地构陷丁洛河,迫使他亲手杀死玄小童。只有这样,你才能让他断绝所有退路,在痛苦与仇恨中蜕变成你想让他成为的那一个人。”   “苏小姐,”露娜嘴角慢慢地漾开微笑,摁灭香烟,叹了口气,“如果我有一个女儿,真希望她就是你。像你这样的聪明人,一定会明白,任何事情都无法改变他们的命运。他的身体里流着撒旦的血,就注定要涅槃重生。谁要阻止这一切,我必让她灰飞烟灭,万劫不存。” 第十二幕 国境以南,太阳以西   我们像瞎子摸索着我们俩的孤独   你的身体的洁白光辉   比黄昏的云霞更夺目   我们的爱里有一种痛苦   与灵魂相仿佛   ——博尔赫斯   巨石即将撞至两人头顶的那一瞬间,整个陵墓突然被狂猛的连环爆炸摧毁了。排山倒海似的气浪澎湃地炸涌于墓室的每一个角落,乱石飞舞,震耳欲聋。   在那突如其来的冲击波席卷下,那块巨石猛然掀了起来,凌空飞出十几米远,将前方的石柱轰然撞断。   高歌只觉呼吸一窒,左肩重重地撞在铜棺内侧,连同那镇魂棺一起翻转飞起。他左臂下意识地抱紧丽莎,右手朗基努斯之枪在地上一撑,借着后方那狂猛无比的冲击波,将镇魂棺朝着更高更远处抛弹而出。   “砰”的一声,镇魂棺侧面斜撞在地,险些将他们颠了出来。无数碎石纵横乱舞,弹在他的脸上、身上,剧痛锥心,鲜血喷溅。   轰鸣如雷,到处摇摇欲坠,陵墓即将彻底塌埋。此时镇魂棺距离流沙金字塔只有四米,真十字架横在棺外,触手可及。但这短短几米,也成了生与死难以跨越的距离。   就算他能回到流沙金字塔旁,拿到真十字架,又怎可能在瞬息间找到启动“升降梯”的方法,重新回到上方的“上帝之殿”?   绝望中,高歌突然想起了“羽山”鲧神庙,想起鲧神庙也曾如此刻般自爆崩塌,心里一动,转头朝流沙金字塔上望去。   那颗急速旋转的光球在黑暗里闪耀着夺目的眩光,透过那变幻不定的光轮,隐隐能够看见几处暗影,就像是……就像是一个水晶头骨!   高歌胸口如撞,激动得难以自持。太傻了!我可真他妈的太傻了!既然这儿是“上帝之殿”,既然这里也有流沙金字塔,既然光照会将“耶稣的尸体”藏在此处,那么这颗光球、这个所谓的“通天之眼”、“全视之眼”,很可能就是“耶稣”的头骨!   当初在那崩塌的鲧神庙内,丁洛河就是冲入流沙,凭借着与之合体的“鲧神骨”,启动“鱼骨山飞船”逃出生天。既然横竖一死,他何不依样画葫芦,拿着这颗或许源自“耶稣”的水晶头骨试上一试?   一念及此,浑身热血全都涌上了头顶。他猛地探手抓住真十字架,和那朗基努斯之枪一左一右,在地上奋力一撑,镇魂棺顿时飞了起来,不偏不倚地撞入流沙金字塔的顶端。   流沙进舞,他不顾一切地抓住那急旋的光球,彩光陡然收敛。昏暗中,那“光球”焕发着幽蓝柔和的光晕,两个漆黑的眼窝直直地瞪视着他,颌骨轻轻张合,似乎在唱着无声的歌……果然是一颗水晶头骨!   “轰!”“轰!”轰鸣四爆,滚滚气浪从四面八方劈盖而来,乱石接连不断地砸在他们身上,但这时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了。水晶头骨的那两个眼窝就像黑暗浩瀚的宇宙,旋转着深邃的星河,将他的意识彻底吞噬。   他仿佛突然被吸入了时空的漩涡里,瞬间被撕扯成了万千碎片,又仿佛有无数个自己在宇宙里飞旋拼凑,坠向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   ※※※   2010年12月25日,7点15分。   温热的晨风猎猎地拂动着窗帘,阳光细碎,在丁洛河的脸上纷乱闪烁。他眯起眼睛,伸手挡在眉前,在那藤条沙发上躺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身在何地,慢慢地坐了起来。   从木屋的窗口朝外望去,东南边是莽莽苍苍的热带密林,连接着碧绿的山野峡谷,飞瀑从高高的山顶轰鸣着倾泻而下,蜿蜒南流;西北边是辽阔无垠的热带草原,在旭日映照下,霞云翻腾迭涌,笼罩着一重轻纱似的雾气,显得壮丽而又缥缈。   透过那弥合的雾气,大大小小的河溪在晨晖里闪耀着点点金光,除了数以千计的水牛与羚羊,河边还穿行着许多不知名的野兽。那些狮子似乎已经吃饱了,慵懒地趴在远处的树荫下,一动不动。   昨夜,就在他即将被飞碟吸走的那一刹那,“帝陀龙”突然又从天而降,将他们带离险境。当它横越地中海与撒哈拉沙漠,载着他们冲落此地时,已是凌晨三点多钟了,月黑风高,四野苍茫,什么也看不真切。他只知道这儿是西非,是几内亚高原,也是他们逃亡生涯的第一站。这间高脚木屋依山靠水,掩映在郁郁葱葱的丛林里,极难发现。附近恰好又是高山峡谷、热带雨林与草原交接之地,地形复杂,人迹罕至,最近的城镇距离这儿也有一百多公里,就像是被文明遗弃的蛮荒之地。就算“太岁”、“盘古”动用全球卫星,也绝难发现。   他不知道玄小童为这次逃亡筹划了多久,但从木屋里储备的大量食品,以及各种先进的监控设备来看,她显然是动真格的了。   木屋离地将近四米高,由坚实的圆木构建而成,简单隔为三个房间。   一间是厨房兼餐厅,窗外就是瀑布,果树摇曳,花香袭人。一间是储藏间,除了存放食品、衣服,还兼做机房,罗列着连接数十个监控摄像头的电脑,以及简易的太阳能与水力发电器。   第三间就是他们所处的卧室,景观绝佳,非洲壮美的景色一览无余。温热潮湿的晨风从原野上吹来,挟带着山峡溪瀑的濛濛水汽,稍感凉爽。   卧房里陈设简单,除了一张床、两个藤条沙发、一张桌子和一台只能收看三个卫星频道的电视机外,几乎空无一物。   玄小童正抱着毯子蜷在木床上,与他相隔不过一米。发丝缭乱,桃形的小脸晕红如霞,睫毛又黑又密,不知梦见了什么,嘴角噙着甜蜜而又满足的微笑,呼吸均匀悠长。   他心里一紧,怔怔地凝视着那张梦萦魂牵的脸,胸膺如堵,分不清是喜悦、幸福、酸楚、痛苦,还是忧虑。为了和自己在一起,她究竟舍弃了多少东西?财富、权力、信仰、父亲……甚至灵魂与生命,而他又当如何报答?如她一般舍弃整个世界吗?   他突然又想起昨夜骑在龙背上,回头望见的烈火焚烧、宛如地狱的佛罗伦萨,一阵揪心的痛楚。   他不知道“飞碟”中的那些人到底是谁?“圣子”,抑或“盘古”?又为什么要对无辜的人们发动这样残酷而恐怖的袭击?假如那时不是被玄小童紧紧抱住,或许他早已按捺不住悲怒,掉头回返,和那些人决一死战了。然而以他当下的能力,别说救万民于水火,就算要在这乱战中保住玄小童与自身的周全,也极为艰难。   那一瞬间,他又想起与玄小童重逢时,她站在梵高的《星月夜》下所说的那句话:“如果下一刹那世界终结,回想这一辈子,你会最先想起什么?”是的,在他这短短的一生里,究竟什么才是最重要、最值得珍惜的呢?   如果明知必死,却要为了理想、公义以及一时的激愤,牺牲自己与自己所爱的人,究竟值不值得?但假如世界真的终结,只有他们两人苟存于世,他又怎能心安理得而又卑微怯懦地活着?更何况,如果袭击者真是“盘古”,那他就成了助纣为虐的帮凶,甚至始作俑者,加诸伤亡者身上的每一分苦难,都成了永远悬挂在他头顶的十字架,日夜问责。   这些矛盾纠结于心,让他难以决断,无法纾解。即使是骑着“帝陀龙”飞出数千里,即使是越过银白如雪的撒哈拉沙漠,即使是冲落在这宛如世界尽头的蛮荒之地,即使是做了一夜噩梦后醒来的此刻……始终无法忘怀昨夜那一幕幕惨烈的情景,五味交杂。   世界之大,仿佛处处可以为家,却又仿佛找不到一个足以栖身的角落。就算她与他能逃脱追捕,流亡天涯,最终又能否逃脱良心的羁绊、命运的无形之索?   “早安。”玄小童醒了,睫毛轻轻一颤,眼波流转,朝他嫣然一笑。笑容甜美无瑕,又带着难以名状的俏皮与羞涩,就像这非洲清晨灿烂的阳光,瞬间融化了他心底的冰雪。   “早安。”看着她慵懒地伸了伸懒腰,而后赤脚跳下床,双手掬起竹管里流出的清甜泉水,孩子似的大口喝着,顺便泼洗酡红的脸颊,他的嘴角忍不住泛起微笑,心底更觉怅然。假如人生没有这么多的假如,永如此刻这么简单,该有多好!   “洛河哥,今天你想上哪儿玩儿?”玄小童抹了抹湿漉漉的脸蛋,转过头,笑盈盈地问他,“是想开着吉普车看狮子们猎杀斑马,乘着热气球俯瞰几内亚高原,还是骑着‘帝陀龙’穿掠神秘的大峡谷?”   她似乎忘记了昨夜发生的一切,语调轻松自然,又满怀着兴奋与期待,就像是来这蛮荒世界度蜜月的新婚妻子。   “我看……咱们还是环保些吧,低碳出行。”他被她的喜悦所感染,心中阴霾渐散,朝着窗外那只“帝陀龙”努了努嘴,笑着说,“不过你确定狮子们看见这‘零耗油100%有机燃料海陆空二栖绿色宝马’,还有心情猎杀斑马吗?”   帝陀龙似乎听到他在谈论自己,从瀑布的水潭里伸出长颈,发出一声不满的嘶吼,湿淋淋地破空冲起。   声如闷雷,远远传开。河边的兽群纷纷抬起头,凛然惊顾,潮水般的四散奔逃。   就连那些懒洋洋蹲踞树下的狮群也遽然变色,不安地朝这儿探头张望。   两人对望一眼,忍俊不禁。帝陀龙平张双翼,盘旋着落到高脚木屋外,硕大的脑袋从窗口挤了进来,舔了舔丁洛河的手背,又舔了舔玄小童的脸,痒得她闪身直躲,格格脆笑。   “洛河哥,”玄小童与那巨龙玩闹了一会儿,转眸凝视着他,双颊晕红,眼波里尽是温柔之色,轻声说,“你真的愿意放下所有一切,和我一起做隐居于深山密林里的野人吗?”   丁洛河心底又是一颤。仅仅半年前,他还是个普普通通的北京男孩,最大的梦想是成为一个画家,周游世界,画尽世间的美景与漂亮姑娘。如果那时有一个让他如此梦萦魂牵的女孩,问他是否愿意一起浪迹天涯,共度余生,他一定会心花怒放,回复得干脆利索毫不犹豫。然而经历了这一切,尤其是目睹了昨夜的种种惨状之后,他一时竟惘然失措,不知该如何应答。   帝陀龙漆黑的眼珠直直地瞪着他,喉中发出低沉的呜鸣,似是极为失望。玄小童脸上的光彩也渐渐暗淡了下来,故作轻快地拍了拍巨龙的脑袋,嫣然一笑:“好啦,你的主人还没倒过时差呢。来日方长,咱们先吃早餐吧。”   她倒了一杯果汁,递给丁洛河,然后打开电视,系好围裙,哼着歌儿走到厨房里,开始煎美味的鸟蛋与香肠。微风徐徐,阳光透过树阴,斑驳地在她的身上摇动,那景象如此静谧而美好,就像莫奈的油画,将瞬间凝固。   丁洛河胸膺里像被什么堵住了,愧疚与柔情交相激荡,刚想说话,眼角瞥见电视里的BBC新闻,心中猛地一沉,急忙抓起遥控器,将声音调到最大。玄小童的身子也陡然一僵,难以置信地转过身来。   “罗马消息,今日凌晨两点,教皇在梵蒂冈遭遇刺杀,生死不明。”电视上的女主播脸色凝肃,画中画里出现了圣彼得广场人头攒动、哭声震天的景象,“目前梵蒂冈虽然还未对此作出回应,但根据可靠消息源,教皇是在子夜弥撒结束后,被发现钉穿于西斯廷教堂的十字架上的……   知情人称,发现教皇时,他胸口有离奇的‘卐’伤口,火焰跳跃,像基督耶稣一样被钉在十字架上。祭坛上方的《最后审判》上,用鲜血涂写了阿拉伯数字‘730’,以及出自《旧约·出埃及记》的两句耶和华之语‘除了我,你们不可有别的神’、‘我指着我的永生起誓:谁得罪我,我就从我的册上涂抹谁的名’。   据称,这种伤口极可能是由一种螺旋双矛尖的长枪造成,酷似2000年前刺死耶稣的‘朗基努斯之枪’。自从耶稣受难之后,这支传说中的圣枪一直下落不明,有人称希特勒将纳粹党徽设为‘卐’,就是源于‘圣枪崇拜’,传说这支杀死耶稣的枪是魔鬼撒旦的武器,得到它,就能征服世界。此次教皇被此枪钉穿在十字架上,或与崇信撒旦的邪教有关。   耐人寻味的是,前天,国际刑警刚刚发布对‘盘古’、‘太岁’两大全球恐怖主义邪教组织的红色通缉令,42个小时之后,教皇就惨遭刺杀。根据国际刑警方面的消息,‘太岁’又称‘圣子’,是极端宗教恐怖主义组织,因坚信耶稣已死、等待复生,而被梵蒂冈认定为异端。但就此次惨案而言,崇拜人头蛇身东方邪神的‘盘古’或将是最大的凶嫌……”   丁洛河心里突突狂跳,难道真是高歌干的?苏晴说过,“太岁”的首领是“影子教皇”,操纵着全球的天主教组织,绝不可能自毁长城。而伦敦的苏富比拍卖会后,梵高的《最后一年》四幅绝笔全都到了高歌手里,能找到七件“上帝神兵”并可能以圣枪杀人的,就只有他一人了!   果然又听新闻女主播说道:“根据国际刑警提供的信息,‘盘古’崇拜古蛇撒旦,是极为隐秘而邪恶的恐怖组织,20世纪以来,策划了至少120多起全球重大灾难。昨夜世界各地发生的种种匪夷所思的恐怖袭击,极可能与它有关。而教皇的遇刺,更是他们吹响的‘世界末日’的号角。目前为止,唯一可能拥有传说中‘朗基努斯之枪’并被目击出现于梵蒂冈的,就是这个人一国际刑警通缉的‘盘古’核心恐怖分子——高歌。”   电视画面上出现了几个摄像监控的截屏影像,高歌分别现身于梵蒂冈的几处教堂与走廊内,时间则是凌晨的一点至一点半之间。   “多项证据指明,高歌与23日伦敦苏富比拍卖行发生的爆破袭击有关。当时苏富比正在进行梵高《最后一年》的拍卖预展,据说此画隐藏了‘世界末日’的惊人秘密,并藏有七件遗失的‘上帝神兵’的地图线索。只有得到梵高绝笔的人,才能得到包括‘朗基努斯之枪’在内的‘上帝神兵’。而高歌恰恰是从伦敦警方与国际刑警重围中夺走油画的人……”   女主播似乎从导播室得到了什么指令,脸上喜色浮动,顿了顿,道:“我们有幸连线到了国际刑警的反恐主管露娜·阿葵芮雅思小姐,请她就此事发表独家评论。”   电视上出现了一张金白色短发的美女照片,伴随着略显嘈杂的电话声:“教皇遇刺与否,只能由梵蒂冈方面最终确认。但国际刑警确实得到了‘盘古’意图刺杀教皇的线报,而你们所说的高歌,也确是目前为止最大的嫌疑人……”   丁洛河心里一跳,这个“露娜·阿葵芮雅思”的声音似乎曾在哪里听过,再定睛审视那张照片,脑子里“嗡”地一响,周身血液全都涌上了头顶。   神秘人!这位国际刑警的反恐主管露娜·阿葵芮雅思竟然就是给他蛇戒,彻底改变了他命运的神秘女人!   虽然她的五官、头发的颜色与那日在伦敦飞机上所见的有些差异,但那双眼睛,那双深邃碧蓝如春水的眼睛,以及眼角那颗鲜艳如红梅的泪痣,都绝无二致!   “除了你们提到的几项证据,我们还有更确凿的人证与物证。‘盘古’的圣女苏晴,以及‘盘古’安插在国际刑警与美国FBI的卧底罗伯特·塞吉塔里亚斯,在潜入梵蒂冈刺杀教皇时,已被我们当场捕获。经审讯,苏晴已供认了高歌夺取‘上帝神兵’刺杀教皇以及在全球各地发动恐怖袭击,煽动撒旦教徒全面展开‘末日行动’的罪行……”   露娜·阿葵芮雅思的声音轻柔冷静,然而每一字每一句传入他的耳中,却都有如雷声轰鸣:“截至目前为止,‘盘古’的核心成员已有七名被我们擒获,两名拘捕时被当场击毙。在逃的要犯中,除了涉嫌刺杀教皇的高歌,还有一位丁洛河。我们有证据表明,这位丁洛河是‘盘古’的最高领袖,12月23日曾乔化成东南亚王族出现在伦敦苏富比拍卖预展会的现场,昨日现身于佛罗伦萨,目前下落不明。他善于乔装变化,如果你发现任何与通缉照中相似的可疑分子,务请立即与我们联系,无论他是死是活,均可领取100万欧元的悬赏金……”   丁洛河越听越觉浑身发冷。如果阿葵芮雅思是国际刑警的反恐主管,必欲将“盘古”除之而后快,为何隐瞒性别、身份,赠送自己象征着“盘古”最高权力的蛇戒?为何引导着自己一步步地到达“羽山”与鲧神骨同化一体,乃至不遗余力地训练自己,破茧重生?   如果她真是自己一直梦见的、自小就有神秘关联的女人,并命中注定要给予他重生,又为何将自己列入红色通缉令,置于死地?   更让他汗毛直竖的,是露娜在电视中透露的另一个讯息她声称“盘古”刺杀教皇、发动全球恐怖袭击,都是为了与“太岁”争夺世界的控制权,为此目的,他已绑架了“太岁”大宗师的女儿玄小童,随时都可能将其杀死,引发不啻于第三次世界大战的恐怖风暴。   玄小童从背后将他紧紧抱住,在他头顶上轻轻一吻,柔声说:“洛河哥,别管他们怎么胡说八道,也别管这个世界怎么看待我们。只要我们知道彼此是谁,真心相待,就足够啦。”   她的话语就像拂过冰河的春风,在他心里激荡一阵暖意。丁洛河握住她的手,定了定神,正想告诉她有关露娜·阿葵芮雅思的来龙去脉,窗外突然传来帝陀龙的怒吼,隐隐夹杂着远处兽群的惊嘶与啸叫。   两人一凛,转头望去,只见北边天际银光闪耀,一轮飞碟正贴着碧浪般汹汹起伏的草原,朝这儿狂飙冲来。   “是‘圣子’!”玄小童的脸色瞬时变了,原以为此处莽荒隐秘,难以追踪,想不到他们竟来得如此之快!   她了解父亲的脾性,虽然对自己百依百顺,对“盘古”却是恨之入骨,更毋论拥有鲧头骨的丁洛河了。一旦落入其手,就算她以死相逼,也救不回心上人一命。而这正是她背弃一切,带着丁洛河流亡天涯的原因。   “快走!”她抓起桌上的遥控器,拽着丁洛河从窗口高高跃出,骑乘在帝陀龙的颈背上,冲天盘旋,朝着东南边那莽莽苍苍的密林峡谷疾掠而去。   “轰!”“轰!”就在她按下遥控器密码的一瞬间,理藏在这片非洲草原、山野下的几十处炸弹一齐爆炸了,巨大的冲击波将土层掀起三十多米高,遮天蔽日,地动山摇。   灼热的狂风扑面鼓卷,泪珠刚涌出眼眶,便已蒸腾消散。她辛辛苦苦花了一个多月建成的秘密栖所,就这样炸成齑粉,随风而散,犹如昨夜的美梦,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   高歌混混沌沌,似醒非醒,就像悬于无边无际的黑暗宇宙,又像沉于冰冷彻骨的极地深渊,寒意从每一个毛孔渗入心底,憋闷欲爆。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猛地打了个寒战,大口大口地吸着气,睁开眼睛。   狂风呼啸,漫天扑卷着纷乱的鹅毛大雪,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十米外的景象。他坐在积满了厚雪的镇魂棺里,胸廓以下都已被冰雪掩埋。   丽莎缠绕着裹尸布蜷在左侧,脸色苍白,紧闭双眼,双手紧紧地环抱着他,仍在昏迷沉睡。   在他左侧,是斜插于雪地里的朗基努斯之枪,右侧是竖立如墓碑的真十字架。而他的双手依旧紧紧地抓握着那颗水晶头骨,被冰雪凝结,仿佛已黏连为一体。   他陡然松了口长气,却又感到一阵无法言味的失望。这颗水晶头骨终于还是没有化入他的头颅。这说明他体内并未流淌着“耶稣”的血液,命中注定无法成为这颗头骨的“寄体之身”。   但无论如何,他还是依靠着这颗头骨逃出了坍塌的“上帝之殿”。只要用朗基努斯之枪摧毁这颗“耶稣头骨”,就能彻底断绝“太岁”复活“圣子”的野望了!   他精神一振,意守丹田,将体内真循行经脉,慢慢地游导全身。过了一儿冻僵的身体渐转温热,掌心的冰雪也融化成水,丝丝滴落。那颗头骨受真所激,不断地变幻出奇丽的光芒,映得四周雪地炫彩流离。   又过了大约十几分钟,他身上的积雪都已融化,四肢也能自山活动了。但此处不知在几千米的雪山之上,又值狂风暴雪,温度至少在零下三十度。他伤势未愈,真炁难以为继,如果不尽快找到藏身之所,很快又会被重新冻僵。   高歌将丽莎斜倚在棺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将水晶头骨小心翼翼地放在裹尸布上。除了“时间之沙”,也只有这块裹尸布能兜住水晶头骨,避免它如“人参果”般地消失了。   他往掌心呵了一口气,双手握紧朗基努斯之枪,奋力往水晶头骨上刺去。“砰!”枪尖就如刺到了坚不可摧的钢铁,他连退了几步,双臂发麻,虎口流血,那颗水晶头骨却纹丝不动。   高歌不死心,又奋起周身之力,握枪猛刺了几次,震得全身剧痛,水晶头骨依旧分毫无损。   他又是懊恼又是沮丧,转念又想,如果朗基努斯之枪真能毁灭“耶稣头骨”,两千年前,光照会盗走耶稣尸体的那一刻,就可以将之彻底毁灭了,何须在“上帝之殿”藏放千年,等到今天?既然暂时无法摧毁,就只能将之收好,等与苏晴等人会合之后,再另想办法了。   风雪越来越猛,难以呼吸。转眼之间,镇魂棺全被白雪覆没了,丽莎更俨然成了一尊冰人,只剩下了微弱的心跳与呼吸。   天地茫茫,身在数千米高山之上,找不着方向,更找不出任何离开此处、抵达山谷的途径。要想活命,必须先设法取暖,躲过这场暴风雪。   于是他用裹尸布紧紧包裹住水晶头骨,系在腰间,挥舞圣枪,将周围的冰块切割成大大小小的冰砖。而后将冰砖环绕四周,一层层地朝上叠放,不到半小时,就做成了一个简易的冰屋,仅留下一个半米多高的狭窄出口,推移镇魂棺,将之堵住。   有了这冰屋阻挡狂风,寒意大减,但屋内的温度仍维持在零下十度左右,如果风雪不止,他们迟早仍要被冻僵,再也无法醒来。   高歌在冰屋里跺着脚,徘徊往复,咬了咬牙,又跳回镇魂棺,解开丽莎冰雪凝结的外套,将她紧紧抱住。真在他经络里循行环转,将热力源源不断地传入丽莎的体内,冰霜融化,她僵冷的身体也渐渐变得温软起来。   丽莎迷迷糊糊地打了几个寒战,下意识地朝他怀里钻去,发丝拂过他的脖颈,麻痒难耐。从上往下看,她的哋毛又黑又密,鼻尖小巧,红润丰满的双唇微微张启,就像等人采撷的蜜桃。   高歌心里一荡,突然又想起了亲吻她时那销魂蚀骨的甜蜜滋味。即使到了此刻,他仍无法解释前夜将她按倒在“手术台”上时,为何遏制不住强吻她的狂暴冲动,无法解释那种想要撕裂她,粉碎她,将她与自己同融一体的强烈渴望。   不,那绝不仅仅是源于对里奥·阿波罗的刻骨仇恨,也不仅仅是夺占仇人挚爱的报复心理,更不仅仅是出于男女之欲或征月这冰山美人的虚荣……而是她那双眼睛,那双温柔澄澈、充满悲悯与怜爱的眼睛,那双母亲一样包容一切、将他内心的钢铁壁垒层层摧毁的眼睛。   在那双眼睛面前,他仿佛突然赤条条无所遁形,变回了从前那孤独无助的脆弱孩子。除了如狂潮席卷的悲恸、羞耻、恐惧、愤怒……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依恋母亲似的强烈情愫,让他忍不住想要偎在她的怀里痛哭。这些莫名的情感交织在一起,瞬间如火山般爆发失控,让他变成了一个连自己也不认识的陌生野兽。   但他为何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吻她呢?为何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救她?为何总忘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忘了苏晴,忘了自己,忘了那双眼睛之外的所有一切?   为何总忍不住想要保护她,占有她,让她浮于这最澄净的雪山的云端,又忍不住想要将她摧毁,将她撕裂,将她如花凋零践踏成泥?   狂风怒号,冰屋里越来越冷,他迷迷糊糊地抱着她,浑身打颤,脸上却热辣辣如烈火烧灼。   他突然想起了苏晴,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夏夜,他和她躺在草坡上看星星。那时他们只是孩子,纯净得犹如那缀满星辰的夜空。他紧握着她的手,对着流星许愿,希望这个世界永不改变。   就在他闭上眼,微笑着睡着时,他的父亲死了。那是他记忆中的最后一个夏夜。   或许就是从那时起,那个笑容灿烂如阳光的男孩,就永远沉睡于流星飞舞的草坡,再也没有醒来。   直到他看见丽莎双眼的那一刻。   夏知行告诉他,杀死他父亲的人是一个大他八岁的少年,名叫里奥·阿波罗。十三年后,当他直视着丽莎那双眼睛时,再次听见了这个名字。如果不是那双眼睛,不是那双澄澈如夏夜、深邃如星辰的眼睛,丽莎或许已经死了。   他浸满了仇恨的灵魂却在那一瞬间苏醒,如见当年流星。   ※※※   “砰!”就在他半梦半醒、胡思乱想之际,冰屋突然一震,像被什么重物撞中。高歌一凛,猛地睁开眼睛。   不知什么时候,暴风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冰屋上,玲珑剔透,依稀可以看见一个巨大的黑影。   那黑影发出一声惊雷似的狂吼,转身抡拳,猛地击撞在冰屋外侧,“轰”冰砖四炸飞舞,阳光刺眼,整座冰屋竟被瞬间瓦解震飞!   狂风扑涌,夹杂着令人作呕的恶臭,高歌心里陡然一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那巨大的黑影竟是一个高近六米的半人半猿的怪物!尖尖的脑袋,披着红褐色的毛发,周身则长满了灰白的绒毛,正瞪着血红的眼睛,朝着他龇牙咧嘴,捶胸咆哮。   他下意识地抓起朗基努斯枪,朝那怪物刺去。但奇变突生,身体又近乎冻僵,动作不免慢了半拍,枪尖还没扬起,已被怪物紧紧攥住。   怪物龇着尖利的犬牙,纵声怒吼,夺过圣枪,又一把拔起真十字架,重重地端在镇魂棺上。沉重的金银铜棺竞猛然凌空飞起,就像一叶扁舟,重重地砸在雪坡上,在滚滚雪浪里急速跌宕下冲。   高歌后背猛撞在棺沿上,气血翻腾,痛得几欲晕厥。   天蓝如海,四周雪山巍峨耸立,云海翻腾。他们所在的雪坡极为斜陡,铜棺冲滑如飞,几次磕在冰川上,险些直立翻转,将他们颠抛而出。   好在高歌从小滑雪、冲浪,掌握了大量随形就势、平衡身体的经验技巧。他左手紧抱丽莎,右手死死地箍在棺沿,压低重心,随之跌宕起伏,有惊无险地朝下雷霆飞冲。   那巨猿似的怪物扛着真十字架,握着圣枪,时而欢呼时而啸吼,大踏步地朝下奔掠。   这么滑陡的雪山斜坡,它竟如履平地,始终紧随其后。   怪物的吼声在群山之间遥遥回荡,过了片刻,四面八方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呼应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听得高歌毛骨悚然,竟仿佛有许多它的同伴正朝着这里赶来。   “嘭嘭”连声,铜棺撞在几个冰锥上,速度随之大幅减慢。又向前滑行了几百米,斜坡渐趋平缓,终于停了下来。   怪物冲到左侧,低头桀桀狞笑,一把将他提了起来。高歌呼吸一窒,正以为这次必死无疑,不想却被它轻轻地放在地上。怪物将真十字架往雪地上一插,转身把朗基努斯之枪横放到他手里,态度竟然十分恭敬,连喉咙里发出的低沉呜鸣也像是在讨好他一般。   高歌一愣,还没回过神,怪物又已毕恭毕敬地将丽莎连着那镇魂棺扛在肩头,大步朝右前方走去。   他这才发现右前方有一个结满厚冰的天湖,天湖边的山崖上有一个山洞。洞边竟匍匐着数十个身高五六米、红发白毛的似人似猿的怪物,正朝着他们贴地伏拜,发出恭谨的呜鸣声。而在那群怪物中,赫然站着一个戴着巨大狗头的怪人,目光灼灼地瞪视着他。   高歌心里猛然一震,突然想起丁洛河所说的那段云南遇险的经历来了!同样是在雪山,同样是在堰塞湖畔,同样有一个山洞,同样有一个神秘的狗头人……“盘古”曾找遍了梅里雪山,始终没有发现丁洛河所说的景象,难道他所描述的一切竟发生在这里?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浑身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但这儿不是阿尔卑斯山吗?为何会与梅里雪山产生了联系?除非……他心里“咯噔”一跳,除非这里已不再是昨夜抵达的“欧洲屋脊”!念头一起,环顾四周,果然觉得一切都大不一样了。虽然同是雪山,同是蓝天,却像是在另外一个地方。   当他目光瞥向冰湖边的一块石碑时,全身更陡然僵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石碑上刻写着:1989年,中国登山队攀珠穆朗玛峰于此。高度8210米。登山队成员:独孤洛、华静之、玄道明、陆娜、高恒、苏正宇。   珠穆朗玛峰!   拜那水晶头骨和“时间之沙”所赐,他竟然从欧洲的阿尔卑斯山“穿越”到了世界屋脊!   但让他浑身战栗、震骇无已的,不是身在何处,而是这块石碑上所列的名字。   高恒、苏正宇分别是他与苏晴的父亲,玄道明是“太岁”的现任大宗师,华静之是上一任“盘古”的女娲、玄小童的母亲,而独孤洛则是上一任“光照会”的领袖。只有“陆娜”不知是谁。   这些人分属三个掌控个球的对立组织,彼此之间有着纠缠难解的恩怨渊源,为何会一齐出现在这里?1989年的珠穆朗玛峰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些似人似猿的怪物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喜马拉雅山雪人”?那么狗头人又是谁?水晶头骨又为何将他们带到此处?这儿究竟隐藏着什么惊天之秘?   这些疑问如惊涛骇浪似的从他脑海里涌过,压抑得他喘不过气。但当他看着那群雪人将镇魂棺中的丽莎高高举起,山呼海啸似的反复呐喊“Job-Mo-Glang-Ma-Rib”时,心里猛地一沉,冷汗瞬间沁满全身。   在藏语里,“珠穆朗玛”就是“圣母”的意思。这些雪人高举着“怀孕”的处女丽莎,莫非就是在欢呼着“圣母”?珠穆朗玛峰名为“圣母峰”,莫非是在冥冥暗示着这里就是“圣母”诞下“圣子”的所在?莫非正因如此,“耶稣”的水晶头骨才将他们从“上帝之殿”传送到了“圣母峰”?而“太岁”、“光照会”、“盘古”三大组织齐聚于此,莫非正是为了促进或阻止“圣子”的降生?   狂风鼓舞,艳红的太阳在万里蓝天上灼灼闪耀,而他却石人似的一动不动,连呼吸、心跳也似已顿止。   就在这时,他听见镇魂棺里传来了丽莎一声凄厉的尖叫,盖过了雪人欢腾的呐喊,直破云霄。 第十三幕 猛虎蔷薇   佩戴花环的阿波罗   对着失聪的亚伯拉罕反复吟唱   我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西格里夫·萨松   这条大峡谷高近百米,两侧尽是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茂密浓绿的荫盖连成一片,遮天蔽日。遥遥俯瞰,就像一条苍龙若隐若现,蜿蜒于层峦叠嶂的几内亚高原。   谷底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卵石,在清澈的溪流长年累月的冲刷下,早已光滑圆润,长满青苔。玄小童从背后紧紧地抱着丁洛河,贴伏在帝陀龙的巨颈之上,随之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地急速穿掠,影子投映在水面,疾如鬼魅。   狂风呼啸,阳光在上方的密林枝叶间缤纷闪烁。嘈杂的鸟叫声,夹着野兽此起彼伏的惊吼,就像是雷鸣暴雨,四面八方地挤压着耳膜。   回头望去,那点银光依旧在那深碧浅绿的层层绿阴间闪动,他们在这广袤而又隐秘的西非山林里亡命飞掠了几个小时,始终未能甩脱飞碟的追踪。   有几次,那轮飞碟几乎是贴着他们的头顶冲过,巨大的气旋将峡谷两侧的树木连根拔起,如果不是帝陀龙反应迅疾,反击之力又狂猛无比,早已随着那漩涡般的断枝碎叶,吸入飞碟。   玄小童惊怒恼恨的心情已渐渐平复,疑虑却越来越深。为了这次逃亡,她秘密谋划了几个月,所有的计划都只存于脑海。就连那间瀑布边的木屋,也是两个月前途经巴黎,用现金从一个法国佬手里买下来的,成交时她甚至未曾亲眼见过,除了对方提供的照片与经纬度,一无所知。   此外,她故意在电脑里留存了一个加密的文档作为烟幕弹,语焉不详地记录了几十个地点,以及她在世界各国开设的秘密账户。“圣子”至少需要三天才能破解;而要搜遍上述地点,验证真假,最快也得两个星期之后了。   然而为何仅仅相隔12小时,“圣子”便追到此处?是她缜密的计划出现了致命纰漏,还是她体内被植入了绝难发现的追踪芯片?   还没来得及细想,“轰”的一声巨响,震耳欲聋,整个峡谷都剧烈地摇动起来,崖壁裂缝四迸,土浪滚滚,无数巨石沿着陡坡朝谷底冲落。   帝释天!玄小童呼吸一紧,他果然还是追来了!帝陀龙似是感应到了她的惊怒,尖啸着盘旋冲天,凌空撞来的石头被它长尾横扫,纷纷碎裂,反弹抛飞。   在飞碟摧枯拉朽的气旋冲击下,两侧的参天大树原就已东倒西歪,一片狼藉,此时更是成片成片地倾轧断折,就像一张张巨大的绿网,接二连三地朝他们兜头撞来。   “小心!”丁洛河下意识地转身抱住玄小童,右掌朝外挡去,“嘭!”气浪鼓舞,那株迎面倒下的大树应声炸飞。虽然修行了几个月,他体内的真熊仍是时灵时不灵,只有到生死攸关之际,或是极为愤怒、恐惧的时刻,才会源源不绝地喷薄而出。   帝陀龙张口咆哮,喷涌出一团团炽白的烈焰,双翼猛烈扫舞,卷起滔天火浪,盘旋着朝上冲去。两人骑在它颈背上,只觉天旋地转,轰隆连震,等到视野能重新看清时,已经飞上了高空。   群鸟惊飞,到处都是四散奔逃的野兽。朝下望去,方圆十余里朝下塌陷,高原上形成一个极为壮观的圆坑,断层落差将近四五十米。峡谷两端生生断裂,堆满了层层叠叠的乱石,溪流飞泻,犹如瀑布。如果他们迟上半步,后果不堪设想。   玄小童倒吸了口凉气,怒火上冲,朝着四周高声大“帝释天,你给我滚出来!”连喊了几遍,没有应答,前方的山林倒传来了幽幽的口琴声。   丁洛河一凛,这口琴声如泣如诉,凄厉诡异,在司马台木屋的那夜就曾听过!循着声音望去,只见那轮飞碟的正下方、密林起伏的树梢之上,端坐着一个印度裔青年,白衣鼓舞,面无表情地吹着口琴,鹰隼似的双眼冷冷地盯着他们。   漫天飞鸟凄厉地尖叫着,汹汹如潮,含着口琴魔魅的旋律,在空中发狂地摆舞。就连那些狂奔逃窜的豹子、野猪、大象、鬣狗……甚至远处草原上的狮群也仿佛被口琴控制,凄烈地咆哮着,掉头朝这儿围拢。看得他浑身鸡皮泛起,惊骇交集。   这景象也与那夜所见极为相似,但比起那些发疯的猫群,眼前这数以千计的西非猛兽显然危险了百倍!他听说印度人能用乐器操纵蟒蛇,然而帝释天究竟是如何通过口琴操纵兽群的呢?   就连帝陀龙也似乎为之所惑,凌空乱转,发出低沉的悲吼。玄小童俏脸晕红,用力拍了拍它的颈背,高声冷笑:“好啊,我爸不在,你就当自己是大宗师了?要想害死我就赶紧动手,否则等我爸来了,我就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帝释天不为所动,继续低首垂眉,幽幽地吹着口琴。   口琴声越来越快,汹汹激越。那些鸟群狂乱地尖叫着,盘旋着,“噗噗”连声,羽毛突然接二连三地燃烧起来。转眼之间,数千只非洲飞禽全都成了发疯的火鸟,从四面八方朝他们撞来。   地面的兽群也如百川汇海,越集越多,狂嘶怒吼着在下方环绕穿梭。几只豹子爬上高高的树枝上,不顾一切地腾空跃起,尖爪只差半米就将触到帝陀龙的肚皮,嘶叫着坠落谷底。   帝陀龙被彻底激怒了,尖啸着急速盘旋,长尾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圆弧,势如雷霆。鸟群要么被它喷出的烈焰烧成焦骨,要么被扫得血肉横飞,惨叫迭起,不停地朝下簌簌掉落。   然而这些疯鸟就像是被设置了攻击程序的机器,将目标精准地限定为帝陀龙,无所畏惧,前赴后继,几次险些已碰到丁洛河的脸上了,却又突然鬼使神差地擦沿飞过,猛撞在帝陀龙的身上,喷涌起团团火浪。   转瞬间,帝陀龙坚厚庞大的身躯已被撞出了几十处灼裂的伤口,焦味弥漫。   丁洛河大急,照这么下去,用不了几分钟它就要被活活烧死了!心念一动,体内炁流滔滔涌向右手,“天神戒”绿光怒爆,按在帝陀龙的颈上。“嘭”地一声,它浑身鼓涌起一轮刺目的护体光罩,将围冲而至的疯鸟接连震飞。   那夜在伦敦街头,与“太岁”的哈雷骑士们激战时,他天人交感,利用暴风雪的天地伟力,将体内熊流激发至最大,形成坚不可摧的护体气罩。此时故伎重施,感应周围的狂风、火浪,将流顺势导入帝陀龙的体内,倒也立收奇效。   帝释天的口琴微微一顿,眼中闪过惊讶的神色,接着口琴声突然激烈,越来越高,尖厉破云。兽群、鸟群如癫似狂,疾风暴雨般朝他们扑去。   “轰轰”连震,帝陀龙周围的碧光气罩随之剧烈起伏,越缩越小。丁洛河呼吸如窒,贴在它身上的双掌触电似的簌簌颤抖,那凄厉的口琴声就像千万根尖针不停地扎入他的耳膜、头顶、心底……难受得就快爆炸开来了。   “死阿三,你玩儿真的?”玄小童脸色一沉,“好,你不讲情面,也别怪我不客气了!”拔出一支小巧的银色手枪,对着帝释天连开了五枪。   枪虽小巧,威力却强猛得难以想象。头两枪稍有偏差,一枪穿入他左侧的树,第二枪则打中了一只非洲兀鹫。枪声轰鸣如田,那株高达三十米的巨树竟应声炸碎,化如齑粉,至于那只兀鹫,更连一根羽毛也找不着了。   后三枪准确无误地击中了帝释天,但他身上显然也有护体气罩,猛地激荡开一轮刺目的光漪。   “轰!”枝叶乱舞,断羽缤纷,在这猛烈的冲击波下,周围几十米的参天巨树、飞禽走兽都被瞬间摧毁。帝释天却只是朝下微微一沉,依旧浮坐半空,巍然不动。   反倒是丁洛河抵受不住冲击波与轰鸣声的干扰,气血翻腾,双掌猛地震退开来。失去他炁真的庇护,帝陀龙顿时被疯狂的鸟群连续撞中,刹那间火焰狂舞,血肉焦灼。   它平张双翼,发出愤怒而痛苦的凄烈长啸,想要朝上飞去,却晃了晃,颓然翻转坠落。   “砰!”那庞大的身躯重重地撞击在巨坑边缘,将丁洛河、玄小童震得弹飞出数米,滚入坑外的草丛。那一瞬间,它黑色的眼珠仿佛蒙着水雾,留恋地瞥了两人一眼,继续悲鸣着朝下翻。   丁洛河心里一紧,强忍住那百骸如裂的剧痛,全力爬到坑沿,朝下望去。那只与他相识不久却又亲昵如旧交的巨大龙兽,已经横亘在乱石堆里,停止了呼吸。在它生命的最后时刻,依旧奋起余力,将他们抛送到了安全的距离。   “混蛋!”丁洛河泪水模糊了视线,怒火却如岩浆喷薄,盖过了所有的恐惧与惶惑。踉跄爬起身,朝着远处树上的帝释天大吼:“你要杀我,就冲我一个人来!有种滚下来单挑,别跟猴子似的躲在树上吹口琴!”   帝释天冰冷的双眼闪动着凌厉的光焰,似乎想要说话,却又强行忍住了。口琴声渐转低沉舒缓,听起来却更加阴郁恐怖。   鸟群凄厉狂叫,密密麻麻地当空盘旋。四面八方围拢来了无数野兽,瞪着血红的眼睛,流着口涎,朝他们发出排山倒海的狂吼,越逼越近。   “放心,他不敢真动我们的,”玄小童挡在丁洛河身前,低声说,“他只是想困住我们,彻底摧毁你的斗志。”眼波流转,假意观察着周围苍翠的森林,传音入密:“沿着峡谷再往前走三四公里,有一个空旷的平地,我在那儿藏了一架直升机,以防万一。只要能到那儿,我们就有机会逃走了。现在,我要你拔出我腰带里的匕首,架住我的脖子……”   “什么?”丁洛河一愣。   “洛河哥,”玄小童嘴角泛起凄楚而又嘲讽的微笑,接着传音入迷,“这个世界上,阿三只怕两个人,一个是我爹,一个是我。你扶持我做人质,不管你说什么,阿三都会老老实实照做。但既然是演戏,最好能演得逼真一些。我说什么,你就跟着说什么,如果他不听,你就在我脖子上轻轻划一刀……”   话音刚落,她突然一转身,惊叫着跌入他的怀里,腰带里藏着的又软又薄的匕首也已使神差地塞到了他的手中。她动作快如闪电,极为隐蔽,除了他们,谁也看不出究底。   丁洛河只好一把勒住她的腰,将匕首横在她颈前,照着她传音所授的话语,朝帝释天高声复述:“好!你既然要和我耍奸耍赖,那就看看谁更狠了!横竖都是死,大不了我拉上这位‘太岁’圣母来做垫背!”   帝释天脸色果然一变,口琴声戛然顿止,就连那轮飞碟也猛地停止了旋转,凝立空中。   玄小童涨红了脸,眼中泪水盈盈,格格大笑:“洛河哥,你杀了我吧,反正我们也逃不走啦。与其摸着你的水晶头骨,没日没夜地想你,倒不如和你、和这世界一起毁灭!”   丁洛河摇了摇头:“小童,你别怪我。你我一个是‘圣母’,一个是‘魔鬼’,注定只有一人能活下去,这就是……这就是我们的宿命。”明知是在做戏,说到最后一句时,眼眶却莫名一热,心潮激荡,声音险些梗在喉间。   玄小童暗暗地掐了一把他的手臂,以示嘉许。   他吸了一口气,接着高声叫道:“阿三,你给我听好了,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你坐上飞碟,从我视野里消失,等我到了安全的地方,自然会将小童放走;第二,如果我数到十,你依旧在我视野之内,你就等着向玄道明解释他女儿是怎么死的。”   帝释天凌厉的眼神就如两把冰刀,刺入他灵魂深处,探试虚实,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收起口琴,用一种同样冰冷而生硬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你根本不可能杀她。”   他回应得这么斩钉截铁,反倒让丁洛河有些不知所措了。耳畔传来玄小童细如蚊吟的冷笑:“洛河哥,他在诈唬你呢。你只管开始数数。”右臂忽然一抖,她迎着刀锋朝前微微一倾,“啊”地失声痛吟,脖子顿时沁出一道血痕。   丁洛河心里一凛,帝释天更是脸色陡变,猛地凌空冲来。漫天盘旋的鸟群随之狂叫俯冲。   丁洛河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将刀锋重新抵住玄小童的脖子,高声大喝“一!”狂风呼啸,鸟群瞬时变向,擦着他的头顶疾掠而过。   定睛再看时,帝释天已经落到了左前方的草地上,白色的裹裙、搭帕猎猎鼓舞,横握口琴,双眼怒火如烧,他的上空是滚如飓风的狂乱疯鸟,身后则是数不尽的狮子、鬣狗、大象、猎豹……龇牙咆哮,作势入扑。   “二!”丁洛河心神稍定,接着又是一声大喝。   但这次帝释天并未退让,而是将口琴抵到了嘴边。那轮飞碟也摇曳着冲下来了,悬浮在他们左侧的巨型圆坑中央,气浪滚滚,如箭在弦。   “三!”丁洛河继续咬牙大喝。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赌上一赌了。玄小童闭上双眼,发丝飞舞,后背紧紧地贴着他的胸膛,嘴角泛起淡淡的微笑,似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帝释天双手紧握着口琴,指节发白,就像从牙缝里蹦出一个个字节,慢慢地说“小童,你真的愿意为了这个人而死?为了他背弃‘圣子’,背弃大宗师,背弃你的天赋使命?”   玄小童眼眶一红,依旧紧闭眼睫,微笑着回答:“帝释天,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还不了解我吗?我喜欢的东西,谁也别想夺走;打定的主意,谁也别想改变。我才不管什么‘天赋使命’,才不管这世界毁不毁灭,只要活着,我就要痛痛快快地做我自己,痛痛快快地爱我想爱的人,哪怕只这么活了一分钟,甚至一秒,也好过在这漆黑孤独的宇宙里,做一颗万古长存的星辰。”   丁洛河虽然知道她执著任性,对自己一往情深,但此时亲耳听见,仍觉得胸膺如堵,耳根如烧。深吸了一口气,哑声叫道:“四!”   帝释天听若不闻,冰冷的双眸仿佛跳跃着火焰,闪过愤怒、痛苦、妒恨、悲伤……种种神色。口琴突然“呜”地一声吹响了,尖厉变调,就像泡沫刮擦着玻璃,让人头皮发麻,浑身毛孔全都炸了开来。   鸟群立即如惊涛喷涌,狂啸着层叠翻腾,盘旋在丁洛河与玄小童的头顶。四周的狮群、猎豹、象群、鬣狗……也全都咆哮着冲涌而至,最近的一只狮子距离他们只不到五米,猛一探爪,仿佛就能拍到他的右颊。   “五!”丁洛河高声大喝,盖过了口琴,心里却在突突打鼓,闪过了万千念头。如果帝释天不信自己会痛下杀手,数到十依旧不肯退让,他该怎么办?是抱着玄小童冲下圆坑,还是跳上那只大象的颈背,拼死杀出重围?   玄小童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又将脖颈朝着刀锋微微一挺,蚊吟似的传音道:“洛河哥,阿三能感应到你情绪的波动,所以你绝不能有半点动摇。从现在开始,你只能反复想一件事——如果数到十他还不撤退,你就杀了我。”   丁洛河咬了咬牙,喝道:“六!”   然而帝释天却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冷冷地吹着口琴,直到他喊出“九”时,依然没有退却半步。狂风鼓舞,周围的飞禽走兽随着口琴声越逼越近,互相推挤,咆哮如雷,震得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紧握着刀柄,心已悬到了嗓子眼,最后一个“十”也仿佛卡在了喉间,怎么也发不出来。   混乱中,忽然听到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在他耳畔轻轻地叹了口气:“你也说了,你和她之间注定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但你要多久才能真的明白,不管时空逆转多少次,这都将是无法改变的命运……”   神秘人!   丁洛河心里猛地一沉,又惊又疑。她怎会到了这里?转头四望,到处都是狂乱穿梭的鸟群、起伏如浪的林海,以及不断地朝他咆哮跳跃的猛兽,哪里能辨出她的身影?   她的声音回旋耳边,继续说道:“你和水晶头骨合而为一,却依旧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宇宙的终极奥秘,是因为在你心底,始终抗拒真实的自己。如果你不杀了她,你永远不会释放出囚困在你心牢里的那只猛虎,永远不会真正地蜕鳞破茧,化作苍龙。”   丁洛河呼吸窒堵,如果她真是国际刑警反恐组的主管,是否意味着国际刑警已经包围了此处?但凝神扫望,除了斜后方那滚滚盘旋的飞碟,并未察觉其他任何飞机或车辆。   换作从前,在这绝境里听见她的声音,必定信感振奋,然而自从今天早晨得知了她的身份,又亲耳听见她将自己列为“盘古”首领,全球通缉,就再也无法确认她究竟是友是敌了。   “这是你取后的机会了,要么杀了她,释放真正的自己,和水晶头骨彻底熔合为一;要么束手就擒,被砍下脑袋,到死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谁……”露娜·阿葵芮雅思顿了顿,一字字地说道,“杀了她!”   丁洛河猛然一震,那轻柔悦耳的声音就像尖利的楔子,瞬间钉入心底。汹汹激越的口琴、嘈杂狂乱的鸟叫、轰鸣如雷的兽吼,惊涛骇浪似的在他耳边激荡,一声声,一阵阵,仿佛全都化成了同样喧嚣恐怖的呐喊。   “杀了她!”   “杀了她!”   “杀了她!”   “……”   他就像被无形之手紧紧勒住了咽喉,憋涨欲爆,难以呼吸,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心底慢慢地爬上喉管,爬上鼻腔,爬上头顶,最后终于在脑海里层层炸散开来,眼前一片炽白。   那一瞬间,他仿佛被炸散成了无数的碎块,仿佛有另一个自己从废墟里扶摇而出,他仿佛听见自己的肌肉骨骼寸寸爆裂,炁流透过鳞甲,听见自己发出痛苦而狂暴的怒吼,在狂风里激荡。   “十!”   然后一切全都顿止了。   口琴、鸟鸣、兽吼、飞碟的隆隆引擎,就连狂风也仿佛停止了呼啸。   他仿佛感觉到玄小童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身体,温热的液体喷溅在他的眉睫,仿佛感觉到她在低声呼唤他的名字,手却慢慢地从他脸上滑落。   当周遭一切从那炽白的强光里渐渐恢复,他才发现手里的匕首沾满了鲜血,而玄小童软绵绵地蜷在脚边,睁着眼,嘴角凝着微笑,澄澈的双眼仿佛仍在凝视着自己,已经停止了心跳与呼吸。   “恭喜你。你已经斩断所有羁绊,可以真正地破茧重生了。”从那天旋地转、急速闪耀的纷乱光影里,传来露娜·阿葵芮雅思温柔恬美的话语。   ※※※   珠穆朗玛峰上,狂风鼓舞,雪沫在万里蓝天下悠然飘卷。   高歌目瞪口呆地望着冰湖边的那块石碑,僵若石人。   独孤洛、玄道明、华静之、高恒、苏正宇……   他转头望向那群高举着镇魂棺、欢呼如沸的喜马拉雅山雪人,浑身冷汗更是涔涔涌出,难道此刻躺在镇魂棺中的“怀孕”的丽莎,就是诞生“圣子”的处女“玛利亚”?她肚中被“胎尸虫”植入的胚胎真的就是“圣子耶稣”?那么狗头人又是谁?为何与丁洛河所描述的完全一致?丁洛河记忆中的梅里雪崩,究竟是发生于云南,还是这里?   就在这时,镇魂棺里突然传来了丽莎凄厉的尖叫,盖过了雪人们欢腾的呐喊,直破云霄。   他猛地一凛,下意识地抓起朗基努斯之枪,朝雪坡上奔去。   那数十个雪人显然也被丽莎的尖叫声震住了,面面相觑。狗头人叽里咕噜不知说了串什么,那群雪人又跟着欢呼起来,高高举起镇魂棺,朝着崖壁的山洞簇拥而行。   “放下她!”高歌炁流随着热血涌上了头顶,就已冲入雪人群中,纵声大吼,握枪连环横扫。他力气本就极为惊人,加上这支圣枪,威力更猛增了十倍,势如雷霆,光浪迭爆。   那些高达五六米的白毛人来不及躲避,纷纷撞飞开来。几个巨人如梦初醒,想要挥臂抵挡,却被他狂飙似的刺入胸膛,接连挑入冰湖,惨叫不迭。剩余的雪人们或是被他势如疯虎的态势所震慑,或是忌惮于朗基努斯之枪的神威,不敢再有任何反抗,争相四散奔逃。   只有那两个举着镇魂棺的巨人既不敢松手,又无从闪避,怔怔地望着高歌,不知该如何是好,被他枪尖抵在胸口,怒吼了几声,才不情愿地慢慢放下铜棺,朝后退去。   丽莎紧闭着双眼,栗色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惨白的脸上,浑身已被汗水浸透。她蹙眉咬牙,仿佛仍在昏迷之中,双手十指却深深地嵌入肚子,发出断断续续的凄厉惨叫。   高歌脑中“嗡”地一响,倒抽了一口凉气。那让他至为不安、恐惧的猜疑果然就要成为现实了!   她的腹部高高隆起,就像已怀胎九月。腹中红光闪烁,不停地起伏鼓动,隐约能看出一个胎儿的形状。但这胎儿与人类截然不同,全身布满鳞甲,额头上长了两个犄角,极为丑怪。更恐怖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碧绿如鬼的眼睛竟然已经完全睁开,仿佛正在恶狠狠地瞪着他,嘴露狞笑。   圣子!   难道这就是“太岁”组织费尽心力,想要使之重生的“圣子”?!   他握紧朗基努斯之枪,悬在她腹部的上方,作势欲刺,周围的喜马拉雅山雪人们顿时爆出一片惊呼,想要冲上前阻止,却又纷纷裹足收住。   就在枪尖即将碰触到丽莎肚子的那一瞬间,高歌猛然顿住了。泪水瞬间涌上了他的眼眶,模糊了视野。   世上能杀死“圣子”的,只有这支两千年前刺死了耶稣的朗基努斯之枪。然而这一枪刺下,躺在棺中的这个女人,这个与他相识不过两天,却如烈火般烧熔了他、春水般融化了他、让他难以自拔而又无所遁形的女人,也必将魂飞湮灭!   天旋地转,阳光耀眼。   他站在世界之巅,握着这支枪,浑身冰冷、心乱如麻,不知到底是该刺下,还是不刺?   天蓝如海,群鸟惊飞,千万重的绿叶在阳光与狂风里闪烁着刺目的亮光。   “她死了!她死了!是我杀了她!”   丁洛河张着嘴,呆呆地望着脚边的玄小童,脑中隆隆如雷,一遍遍地回响着某个恐怖而虚幻的声音,如置梦魇。过了好一会儿,心脏才猛烈地抽缩起来,感觉到撕裂般的真实的剧痛。   他双膝一软,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跪坐在她的身边,指尖颤抖地抚摸着那张俏丽如生的脸,想要呼唤她的名字,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就连泪水也似乎全部凝固了。   那张脸,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他仿佛爱过生生世世,却又仿佛初次相识。无数似曾相识的画面,似曾相识的声音,如潮水般涌入他的心底,淹没了一切,而他却突然忘了她是谁,忘了她为什么甘愿舍弃一切来爱着自己。   他依稀想起某个夏日的清晨,他躺在她的腿上,朝霞如荼,清澈的海水一层层地冲刷着不远处的沙滩,想起她低下头嫣然一笑,说她爱上他,就像是天空爱上了海洋,云彩爱上了大地,飞鸟爱上了鱼。说如果有一天她死了,就请将她埋在这里,然后将她永远忘记。   可是她为什么要记起他呢?为什么要和他重新相遇?如果他没有在云南梅里雪山遭遇雪崩,如果他没有将画卖给苏晴,如果他没有搭乘那天早上的那班飞机,如果她没有去北京寻找母亲……又或者,如果她没有发现藏在“潘多拉之匣”里的那本日记,现在他们是否简单而快乐地生活在不同的城市?是否都爱上了别的人,开始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他呼吸窒堵,昏昏沉沉,脑子里突然又回旋起昨夜她所说的那句话:“洛河哥,带我走吧。我再不想写第九遍的日记了。别管你是谁,别管这个世界什么时候毁灭,带我到天涯海角,到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不管那里是地狱还是天堂。只要我们在一起,真真切切地多活一分,多活一秒,就比什么都好……”   他颤抖着阖上她的双眼,想要抱起她,五脏六腑却仿佛被绞扭掏空了,头也像是要炸开来一般,剧痛一次比一次来得更加猛烈,就像八面逼迫的狂风,挤压着他,撕扯着他,让他从里到外寸寸爆裂,让他忍不住紧握双拳,冲天狂吼。   “轰!”发丝如立,衣裳鼓舞,他全身上下涌起一团刺眼的碧光,猛然朝四周扩散!   树木倾摇,纷纷“咯啦啦”地断折横飞。那密密麻麻围拢在他头顶、周围的鸟兽狂嘶惊吼,潮水般翻叠后涌。就连悬浮在圆坑中央的飞碟,也被这突然鼓舞的冲击波推得剧烈跌宕起来。   帝释天猛地朝后翻了个身,飘移出六七米。直到此刻,他似乎才如梦初醒,整张脸都因痛苦、愤怒而扭曲了,抓起口琴,汹汹急吹。   口琴声又尖又细,就像厉鬼号哭,听的人毛骨悚然。曲调一起,那些鸟群、猛兽便如被攫住了灵魂,一起发出同样凌厉而激越的啸吼,不顾一切地朝丁洛河冲去。   “嘭!”“嘭!”“嘭!”数之不尽的猛兽、狂鸟激撞在那轮碧绿的光罩上,眩光闪耀,血肉横飞。   丁洛河昂首狂吼,吼声越来越响,整个人如水波晃荡,皮肤上泛起了一青碧的蛇鳞。鸟群、野曾在口琴的驱使下,前赴后继地撞击惨死,却丝毫不能穿破那轮护体光罩,碧光反而越来越强。   转眼间,四周兽尸堆积如丘,就连四周森林也挂满了抛甩而出的残肢断体。他的吼声狂暴恐怖,渐渐盖过了口琴。那些鸟兽狂乱地嘶吼着,开始呈现出退缩溃乱之势。   口琴声猛然拔高了八度,与那怒吼声一起交替着节节攀升。帝释天脸色涨红,额头青筋暴起,沁满了汗珠,眼中的骇异已超过了愤怒,万万没想到相隔不过两天,这中国小子的能耐竟已发展到了如此可怕的境地!   刹那之间,他的心里闪过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恐惧。但再一瞥见蜷卧在地的玄小童,悲怒顿时又如岩浆喷薄,聚精会神,将真源源不绝地朝口琴输去。   混乱中,森林里突然传来“嘶嘶”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他转头望去,心里猛地一沉,口琴差点儿变调失声。   蛇!   数以万计的蛇正从这片原始森林里钻出来,潮水似的漫过兽群,朝着丁洛河急速游去。这些蛇五颜六色,大小各异,最细的还不足小指粗,最粗的直径足有半米,彼此密密地攒动在一起,色彩斑斓,嘶嘶吐芯,就像在随着他的吼声摇曳舞蹈,恐怖至极。   更诡异的是,蛇群贴着草地穿入那轮巨大的碧光气罩后,竟层层叠叠地绕着丁洛河的双脚,朝上盘去。如果是常人,被这大大小小的蛇蟒缠在身上,早就被活活勒死了,但这些蛇依附其身,却像是春藤绕树,密密麻麻,跟着他怒吼的节奏,朝外咆哮吐芯。   他的吼声与蛇群的嘶鸣混在一起,形成了极为奇诡可怖的声浪,彻底盖过了口琴的声音,压制得帝释天脸色由红转白,气血翻腾,差点儿连十指也控制不住了。   “嘭!”环伺在侧的飞碟终于爆发出耀眼的强光,朝着丁洛河猛烈攻击。那轮护体气罩瞬间转化成了炽白与惨绿的颜色,蛇群四炸飞舞,焦臭扑鼻。   丁洛河振臂狂吼,全身猛地膨胀了一倍有余,气罩外的两只非洲象被他手掌隔空一推,顿时冲天飞出数十米远,朝着那轮摇曳的飞碟撞去。   轰隆狂震,火焰冲天。飞碟拖曳着黑烟激撞在峡谷的岩壁上,爆涌起更加刺眼的强光,在那巨大的热浪席卷下,四周的树木瞬间干枯了,兽群、鸟群发出凄烈无比的惨叫。   蛇群有如离弦之箭,从丁洛河的身上破空飞起,尖嘶着扑向帝释天,扑向那些彻底溃乱逃散的鸟兽。天空、森林、草地……到处都是翻滚惨叫的兀鹰、狮子、豹与鬣狗,大象亦不能幸免,纷纷被巨蟒绞缠,悲鸣着跪倒在地。   帝释天再也支撑不住,猛地松开口琴,朝后飞退了十几步,双手挥扫,将扑面冲来的蛇群拨得冲天飞起。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大吼着握拳猛击在地。   “轰隆隆!”   大地迸颤,瞬间炸裂开数十条巨大的沟壑,那些悲啼惨叫的鸟兽连着蛇蟒,纷纷朝下坠落。狂猛的冲击波推起漫天尘土,撞击在那轮碧光气罩上,顿时引发了更加猛烈的地震,龟裂四舞,整片山地仿佛都被掀飞起来。   几乎就在同时,丁洛河翻身抱起玄小童,右拳碧光闪耀,倾尽全身之力猛击在地上。   橘黄、碧绿的光浪交撞在一起,他只觉得耳膜一麻,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喉咙里腥甜直涌,整个人随着滔天尘土一起飘向半空。   阳光刺眼,他依稀看见帝释天口喷鲜血,高高地飞出了起伏如碧浪的林海,看见蛇群在蓝天下纷乱地狂舞,然后就什么也看不清了。   在他眼前、耳边,全是玄小童的狡黠灿烂的笑容与银铃般的笑声。泪水终于夺眶涌出,模糊了整个世界。   微风拂动着树梢,溪流激荡着石头,阳光从他的额头移向脚底,白云在无边无际的碧空里不停变幻着模样。他抱着玄小童,躺在摇曳起伏的草丛里,不知过了多久,世界仿佛已经毁灭了,却又粲然如新。   他听到远远地传来脚步声,踩在那层层叠叠的落叶上,如踩在心弦。一个人影挡住了阳光,站在他的面前,衬着一轮彩色的光环。   那人俯下身,金白色的发丝在风中舞动,温软的手掌轻轻地擦去他脸上的泪痕,柔声说:“现在你听清水晶头骨的歌声了吗?它在唱着每个人的前生来世,唱着宇宙亘古以来的悲欢离合和终极秘密。你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当你决定唤醒内心沉睡的猛虎,你就能得到一切想要的答案。”   那双清澈的碧眼温柔地凝视着他,就像薄冰乍破的春潭,悲喜交掺,深不可测,让他突然感到一阵锥心彻骨的恐惧与寒冷。   他铁箍似的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想要问她:“露娜·阿葵芮雅想,你又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你为什么要给我蛇戒?为什么要让我找到鲧头骨,让我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丁洛河?”   然而胸膺如堵,所有的话全都卡在了喉间,眼前却卷过了万千凌乱的画面。霎时间,那些沉埋在潜意识深处的零碎记忆,那些彼此呼应却未曾拼接的逻辑,全都如春草纷摇,破土而出,狂潮似的将他卷溺。   他胸口如撞,惊骇得无法呼吸,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游丝似的从牙缝里挤了出来:“你是……你是我的母亲!”   “我说过,我知道关于你的一切,知道你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因为……”露娜·阿葵芮雅思嫣然一笑,眼中泪光滢动,那颗红痣在夕晖里鲜艳得如此动人,“因为我是命中注定让你重生的人。这就是我活着的使命。” 第十四幕 创世纪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阴阳三合,何本何化?圜则九重,孰营度之?   惟兹何功,孰初作之?斡维焉系,天极焉加?   八柱何当,东南何亏?九天之际,安放安属?   隅隈多有,谁知其数?天何所沓,十二焉分?   ——屈原《天问》   2010年12月25日,21点15分。   罗马,达·芬奇机场。   丛舷窗朝外望去,机场航厦灯火通明,跑道上不断有飞机起飞、降落,繁忙有序,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罗伯特调整了下坐姿,转头瞥了眼对面的苏晴,苦笑着摇了摇头,想不出为什么到了这等境地,她居然还能如此从容不迫,一点儿也不像是被押解往IMU总部秘密审问的重犯,倒像是到这儿观光度假的游客。   自从早间新闻播出后,他就从年轻有为的美国反恐探员摇身变成了国际超级恐怖组织的卧底,以及刺杀教皇的头号凶嫌。短短10个小时内,他与苏晴至少被转移了六处安全屋,最后又被秘密送到了这架飞往伦敦的维珍航空的客机上。   这架飞机是“空客A330-300”,可乘坐近300人,然而此时除了他们、两名驾驶员与六位空中乘务员之外,就只剩下头等舱里这八位乔化为乘客的国际刑警。如果他猜得没错,这些人的真实身份全都是光照会的秘密成员,之所以选用这架大型的民航客机,而没有搭乘国际刑警的专机,正是为了掩人耳目,躲开“太岁”与“盘古”的追踪。   飞机在停机坪上待了一个多小时,仍然没有起飞的迹象,似乎还在等待着什么人。   苏晴似乎看出了他心底的狐疑与焦虑,微微一笑“塞吉塔里亚斯,中国有句古话,‘既来之,则安之’。这世上发生的所有事情,冥冥之中都有定数,不用着急,着急了也没用,倒不如坦然接受。”   罗伯特心里一动,这女人是“盘古”的圣女娲,运筹帷幄,智计绝伦,绝不可能这么轻易地堕入光照会的陷阱。难道她早已留有后手,所以才如此胸有成竹?定了定神,问道:“苏小姐,你猜猜他们会将我们送到哪儿?”   “我想,一定不会是华盛顿的IMU总部,更不会是里昂或是伦敦,”苏晴瞥了眼坐在左侧面无表情的特警,故意提高声音,“或许是非洲,或许是南美,或许是北极……但不管去哪儿,肯定都会制造出我们空难身亡的事故。当然,我们不会真死的,他们还需要留着我们的命,来交换高歌手里的七件神兵……”   话音刚落,机舱走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掌声,露娜拍着手笑吟吟地走了进来:“和聪明的人做交易,真是件省心省力的事情。苏小姐,和你相识越久,就越舍不得杀你。‘盘古’原本就出自光照会,如果你和高先生愿意认祖归宗,重新融入我们的大家庭,那该多好。”   罗伯特望向她身后的年轻男子,心里猛然一震,这人的五官虽然与他看过的资料颇有不同,但不知为什么,他仍然一眼认出此人就是至为神秘的“丁洛河”!   那张原本开朗阳光的脸阴霾密布,低着头,眼神迷离恍惚,整个人仿佛沉浸在难以名状的痛苦与悲怒里,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有如行尸走肉。   苏晴的脸色也微微变了,叹了口气:“阿葵芮雅思小姐,你赢了。你终于让他亲手杀死了挚爱,让他变成了自己不想成为的那个人。但看见他这么痛苦,你心里真的会感到快乐吗?”   “你们中国的哲人庄子说过,‘子非鱼,焉知鱼之乐’?”露娜从乘务员手里接过一杯红酒,嫣然一笑,“他还说过,‘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欤?蝴蝶之梦为周欤’?只有当他知道自己究竟是庄周,还是蝴蝶时,才能体会到生命的价值与真正的快乐。”   “庄子也说过‘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他究竟是庄周,还是蝴蝶,取决于他愿不愿意醒来。”苏晴凝视着丁洛河,淡淡地说,“我猜你一定告诉他,要想复活他亲手杀死的挚爱,就必须从高歌手里抢回‘耶稣裹尸布’。但你有没有告诉过他,‘耶稣裹尸布’能‘复活’的仅仅是肉体,不是灵魂?就算玄小童从裹尸布里‘重生’,她也绝不可能是从前的玄小童了。”   听到“玄小童”三个字,丁洛河身子微微一震,双眼突然厉电似的朝他们扫来。那双眼睛冷酷陌生,杀机凛冽,只此一瞥,竟让罗伯特头皮发麻,猛地打了一个寒噤。   但他很快又重转漠然,怔怔地坐在舱椅里,一言不发地端着白兰地,就像与周围的世界完全隔离。   飞机一震,徐徐驶上跑道,终于开始起飞了。   丁洛河凝视着漆黑的舷窗所映照的那张脸,忽明忽暗,忽隐忽现。这张脸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他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他仿佛记起了许多,却仿佛在回忆着一场接一场的梦。   或许人生就是一场接一场的梦,无所谓醒来,无所谓睡去。就像这趟不知将飞向何处的航班,无所谓尽头,无所谓方向。那样或许他就能忘记玄小童,忘记自己,忘记那些锥心彻骨的痛苦、惶惑与悲伤。   然而他不能。他的眼前耳边始终回旋着玄小童的音容笑颜,那些温馨美好的片景,那些酸涩甜蜜的话语,似真似幻,分不清来自哪一个梦境。一想到她已经死了,在这个时空将永无法相遇,所有的甜蜜就全都幻化成了百倍的痛楚,然后转化成隆隆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回荡:不管怎样,不管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一定要让她重新复活!   他深吸了一口气,抛除所有杂念,将白兰地一饮而尽。甘洌醇香的酒水入喉如烧,在体内腾起了熊熊烈火,整个人也仿佛瞬间清醒了。   机舱里的电视正在播报BBC新闻,新闻里尽是昨夜以来世界各地的惨烈景象。日本已经被规模空前的地震与海啸彻底摧毁了,东南亚、南美洲则被连续爆发的火山烧成了片片焦土。欧洲与北美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暴风雪,以及至为诡异的恐龙等太古猛兽的袭击。   除此之外,各种爆炸、枪击的恐怖事件层出不穷,各世界全都陷于一片混乱,打、砸、烧、抢如火燎原,已处于完全失控的状态。大量的难民出逃,引发了更加激烈的冲突,战争一触即发。   悲观惊恐的情绪也已蔓延到了那些电视主播与专家们身上,他们个个神情凝肃惨淡,近乎绝望。没有一个人能说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无法解释为何这么多的天灾人祸竟会在一夜间集中爆发,将整个世界化为炼狱。   尤其那些从天而降的怪兽,更将世界末日的谣言推波助澜到了白热化的境地。从新闻所采访的民众反应来看,绝大多数人笃信《圣经》所预言的末日审判即将到来,各地邪教趁势裹挟蜂起,新闻里处处可见歇斯底里的人群。   “阿葵芮雅思小姐,”苏晴的声音将他从震骇中重新拉了回来,“你为了一己之私,搞得天下大乱,现在满意了?”   “大乱之后才有大治。”露娜轻轻动着杯中的红酒,似笑非笑地凝视着丁洛河,仿佛是说给他听的,“再说,就算是太平盛世,这些愚贱的人类也注定是刀俎上的鱼肉,永远无法理解这个世界的真相。神与魔的战争,从来都和他们无关。”   丁洛河心里一跳,听她的口气,似乎将他们都隔绝在了“人类”之外,想起自己身上的蛇鳞,想起玄小童说过的那些话,想起几个小时前从他体内爆发的恐怖威力,遍体忽然一阵发冷,如果自己真的是魔鬼“撒旦”,那么她又是谁?机舱里的这些人呢?   “人类?”罗伯特被露娜轻描淡写的口气激怒了,忍不住皱着眉头插口,“那么你又是什么?难道你以为自己是上帝吗?”   “亲爱的罗伯特,你读过《圣经》吗?”露娜没有回应,而是浅啜了口红酒,嫣然一笑,“你相信《圣经》所讲述的历史吗?相信有一个全能的上帝,用七天创造了世界,创造了亚当,又取亚当的肋骨创造了夏娃?相信夏娃听从魔鬼古蛇的诱惑,偷吃了智慧果,因此和亚当一起被逐出了伊甸园,生下了该隐和亚伯?相信上帝为了惩罚人类,降下了大洪水,独独教诺亚一家造出方舟,躲过了浩劫?相信上帝以天上的彩虹为记号与人类立约,人类却背弃誓约,建造了通天塔,再次遭到了神的惩罚?相信摩西听从神谕,借助神威,带领族人冲出了埃及,并且与神立下了‘十诫’?相信处女玛利亚生下了神的独子耶稣,耶稣为了赎还人类的罪孽,将自己钉于十字架上?相信耶稣死后复活,并向世人显灵,当世界末日来临时,他将对所有人进行最后的审判?”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反倒将罗伯特噎住了,不知该怎么回答。   露娜瞟了苏晴一眼,扬起眉梢:“如果我告诉你,我和你身边的这位苏小姐,体内都流着夏娃的血;告诉你,你和这机舱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半人半神的、亚当与夏娃的子孙;告诉你撒旦是真实的,他就活生生地坐在你的面前,你会不会相信呢?”   类似的话语,罗伯特也曾从苏晴的口中听过,但此时此刻,经历了这许多不可思议的恐怖事件后,听来格外毛骨悚然。他心里突突直,忍不住转头望向苏晴。   苏晴微笑不语,似乎在等着露娜说下去。   “《圣经》是真实的,但又不完全是,它是一部加密过的历史。只有当你明白人类真正的历史时,你才明自己的身份,明白你是谁,来自哪里,去向何方。”露娜握住丁洛河的手,柔又悲欣地凝视着他,“现在我就要告诉这个世界的所有真相。”   她的左手尖在桌面镶嵌的触摸屏上轻轻一划,浓晶电视面板徐徐收入舱,四周灯光转暗,一道彩光从隐蔽的微型投影仪里射了出来,投映在徐徐降下的白色幕布上。   众人这才发觉,这架飞机的外表虽然仍是维珍客机,内部却经过了大幅改装,除了可以收看卫星电视、拨打电话之夕卜,还能上网甚至进行视频会议。只需通过镶嵌在桌面上的这块小小触摸屏,就能操控飞机上的所有高科技设备。   幕布上的画而是一系列岩洞的照片。这些岩洞的石壁上刻满了各种笨拙质朴的原始壁画,依稀可以看出一群人正在围着羚羊狩猎,天上悬着两个太阳,一个正圆,一个椭圆,光芒四射。   “这些岩画分别来自中国、印度、中东、非洲、北美,风格迥异,年代也各有不同,但画面上都有两个‘太阳’。事实上,椭圆的这个不是太阳,而是飞碟。它们所描绘的,正是各地的人类第一次看见神的情景……”   露娜顿了顿,一字字地说“而这些所谓的‘神’,就是远古时抵达地球的外星人。”   神是外星人?丁洛河呼吸一窒,这简直是他听过的最离奇的事了!想要说些什么,眼前却金光乱舞,闪过万千纷乱的影像,头又开始撕裂般地疼痛起来。   罗伯特更是错愕得睁大眼睛,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你是说‘耶和华’是外星人?‘安拉’、‘佛陀’、‘盘古’全都是外星人?”   众人冷冷地望着他,似乎丝毫没觉得这有什么可笑。露娜淡淡地道:“亲爱的罗伯特,你在IMU待了这么多年,其实心底也早已有答案了,只是你不愿意相信而已。你可以问问苏小姐,他们为什么要以‘盘古’命名?中文中的‘盘古’倒过来念作什么?是不是喻指‘古代的飞碟’?”   苏晴依旧微笑不语,但从她的神色来看,显然认可露娜的说法。   罗伯特一凛,想起这八年来IMU调查的种种难以解释的超自然现象,想起那些无处不在的飞碟,想起深埋在司马台地底、无所不包的“鲲鹏号”巨型飞船……沉埋在心底深处的种种疑惑突然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罗伯特先生,你有没有发现所有的宗教都有一个共性?它们都在宣扬:这个世界痛苦并充满了罪孽,只有努力修行,才能回到天堂或极乐世界。而这恰恰是因为,创立宗教的‘神’原本就是外来者,他们不过是被流放到地球的外星人,对于这些犯了重罪的外星流囚来说,离开这个莽荒险恶的星球,重返高度发达的文明世界,是他们至死不休的心愿……”   露娜将画面切换成了浩瀚无垠的宇宙,那徐徐旋转的银河系仿佛盘旋在丁洛河的脑海里,越转越快,将他骤然卷入了光怪陆离的时空隧道。   地球上的所有‘神’,来自银河系中十三颗高度文明的星球。大约几百万年前,银河系的星际大战结束之后,战败的罪民被流放到了各个偏远荒凉的星球,这十三个星球的罪民则被送到了这里。   “那时地球正值冰川期,恐龙尚未完全灭绝,气候严寒,生存环境极为恶劣。运输流囚的飞船离开后,这些‘神’被迫留在地球,依靠他们先进的文明与远超地球生物的能力,征服了这个星球上的其他生物。当时的原始人类茹毛饮血,和猩猩没有太大的区别,但他们学习得最快,也最为恭顺,很快就臣服于‘神’,成了他们最忠诚的子民。   这些‘神’为了统治地球,开始用各种手段神化自己,并利用基因技术创造新的物种,甚至改良人类,维护他们的统治。渐渐地,在人类的眼中与记忆里,是这些‘神’创造了他们,创造了这个世界。   人类一代又一代的口口相传中,从前的历史逐渐演变成了含混不清的神话传说。但如果你细心地比较各国神话的规律与共同性,就能找到揭开上古奥秘的密码。比如,几乎全世界所有民族的上古神话里,都有着人类与神和谐相处的记载。希腊神话称为‘黄金时期’。中国的古籍则说成‘人之初,天下通,人上通旦上天,夕上天,天与人,旦有语,夕有语’。   古巴比伦的历史学家拜罗斯在著作中说过,远古时,一位名叫‘奥安奈斯’的人定期出现在人们那里,教他们文字,讲解几何学原理,传授各种技术,甚至教会他们如何建造城市、寺院,制定法律。   古代的秘鲁神话中,也有一位名叫‘比拉科奇亚’的天神,他从太阳降临到地球,创造了人类,还教以他们各种知识。印第安人的神话里,同样也有一位太阳升起来的地方来的人,他长相奇特,留着同头发一样的美丽长须,传授给当地人各种各样的知识。   就连基督教的经典《爱诺克书》中,也有向人们传授知识的神奇人物的故事。这些神奇的人被称之为‘天使’,教会人们如何制造武器,观测星辰。古埃及、古希腊……几乎所有的古代文明,都将人类早期的成就归功于神对人的启蒙。而这些同样能在考古史上得到映证。   考古证明,人类在漫长的历史时期内基本没有太大变化,却在一夜之间突然变得聪明起来,他们突然学会了制作精美的石器,学会了原始农业、畜牧业、酿造业、烧陶业、冶金业、天文数学……唯一合理的解释,是高度发达的外来文明教会了他们这一切。”   露娜引经据典,逻辑合理,罗伯特虽觉得难以置信,却无从质疑,又听她说道:“然而好景不长,为了争夺地球的控制权,这些从外星系来的‘神’频频爆发战争,这就是各国神话里的‘众神之战’。战争伤亡惨重,满目疮痍,最后,来自‘双鱼星系’的‘יהוה’战胜了其他各部,成了唯一的‘神’。‘יהוה’是用希伯莱语标注的名字发音,也就是《圣经》中的‘耶和华’。‘耶和华’为了团结各部族,警醒他们不要忘记了自己的来历,又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作‘盘古’……”   罗伯特心里一震,忍不住又问:“你是说盘古就是耶和华,来自‘双鱼星系’?那么这来自十三个星球的神,和我们所说的十二星座又有什么相关?你该不会说这十二个星座就是神的故乡吧?”   露娜微微一笑:“你猜对了,我们所说的十二星座,正是这些‘神’真正的故乡。古时候的‘黄道星座’原本有十三个,‘耶和华’为了笼络各部族的‘神’,让这十三个部族推选长老,组成长老会,与他共同治理地球。来自‘蛇夫星系’的撒旦,由于后来反抗‘耶和华’,被剥夺‘神籍’,‘蛇夫座’也随之从十三星座里取消了,只剩下了‘十二星座’,在中国,则演化成了‘十二生肖’。   那时每隔几百年,就会有若干艘‘银河星际联盟’的飞船运输因犯,送抵地球。为了巩周统治,加强内部的向心力,‘耶和华’开始鼓吹‘夺取飞船,重返故乡’。这个计划很快就得到了众神的拥护,他们热情高涨地在地球修建基地,制造太空战舰。然而战争的惨烈远远超过了他们的预估。抵达地球的五艘星际联盟飞船在他们的突袭下,虽然全军覆没,他们也付出了伤亡大半的惨重代价。更糟糕的是,五艘联盟飞船都遭到严重损毁,很难修复返航。‘耶和华’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威信又开始受到质疑。   为防止发生叛乱,‘耶和华’开始着力扶持人类,并下令众神将各自星球的重要信息编码存入十心颗水晶头骨,名为‘善恶果’,交山长老会保管。这十三颗头骨由银河系极为珍罕的‘晶源石’构成,整个银河系开采到的也不过7吨,它能吸纳与释放宇宙中的各种能量,甚至我们所说的‘灵魂’。   这十三颗神奇‘晶源石’造出的头骨被安放入十三星系长老的头颅。头骨存储了众神所掌握的最前沿科技、超自然奥秘,以及各星系的导航体系与资源地图。飞船修复之后,只有将承载着这些信息与能量的十三颗头骨汇聚一起,才能启动飞船,安全地返回原星系。”   丁洛河太阳穴突突直跳,头已经疼得快要炸开来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太岁”、“光照会”……都在抢夺这颗水晶头骨,为什么与之合体后,他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炁流。原来在他的头颅里,不仅蕴藏着这个世界的终极奥秘,还存储了数百万年的宇宙能量!   露娜温软的手掌轻轻地摩挲着他的脸,他想要挣脱,泪水却突然涌了出来。这种温暖的感觉多像从前那模糊不清的残存记忆啊,他仿佛又回到了摇篮里,看见她那双泪水盈盈的眼睛。母亲,母亲,他一遍遍地回荡着这个词,却依然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昏昏沉沉中,又听她接着往下说道:“熔合头骨的十三星系长老是耶和华选拔出来的,对他忠心耿耿,因此耶和华做了个小小的手脚,在十三颗头骨的启动程序里加入了十三位长老的基因编码。换句话说,只有这十三位长老的血亲才能熔合各自的头骨,除此之外的其他人,就算抢到了水晶头骨,也很难使用。   经历了这几场战争,众神人数锐减,修建飞船的进度大为减慢。‘耶和华’为了加快进度,同时巩固自己的威权,决定进一步扶植人类。他选取了一些基因优秀的人类,与‘神’通婚繁衍,生下‘半人半神’的后代。这些‘半人半神’被选入众神所居住的‘伊甸园’里,建造被后世的人类称为‘大西洲’的‘亚特兰蒂斯’基地。   对于‘耶和华’抬高混血人种地位的做法,众神意见不一。有的认为让蒙昧的人类获取优秀的基因,并掌握外星系的核心科技,将会对神族的统治构成威胁;有的认为受地球环境影响,神族的生育率急剧下降,未来必须依靠混血人种的协助,才能维持统治。而你‘蛇夫星系’的长老亚斯克雷比奥斯——就在这时候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亚斯克雷比奥斯!这个名字就像电流,瞬间穿过丁洛河全身,让他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露娜温柔地凝视着他,眼波里漾着喜悦、骄傲、怜爱的神色:“你是十三星系长老里唯一能够抗衡‘耶和华’的一个,也是他最为嫉恨的心腹大患。你无法忍受他的独裁与奴役,更无法忍受其他长老对他的畏惧,于是你决定进一步启迪民智,将水晶头骨所蕴藏的奥秘与‘半人半神’分享。   那时‘耶和华’最为倚信的‘半人半神’,是‘双鱼星系’与人类的混血神裔,他们的领袖是一对夫妻,男的叫‘亚当’女的叫‘夏娃’也就是中国神话里的伏羲与女娲。他们从你那儿知悉了‘善恶果’里的奥秘后,备受震动,向往着更加自由发达的文明,也为自己没有独立的意志感到屈辱。   ‘耶和华’闻讯怒不可遏,剥夺了你的‘神藉’,将你说成是最邪恶的魔鬼,令神与人类围剿你,以及你的部族。你和他展开了激烈的决战,一度攻入伊甸园,最后遭到同盟的叛变与夹击,功亏一篑,孤身逃了去。双那时起,‘黄道十三星座’就只剩十二个,蛇夫座消失了,你也跟着消失了。   伏羲与女娲也被‘耶和华’驱逐出了伊甸园,他们将水晶头颅中窥见的奥秘藏在河图洛书里,领着部族九死一生,来到了远东,开创了华夏文明。经历了数千年的光荣与苦难,他们的嫡系子裔分成两支,一支成为光照会的核心,比如我;另一支则演化成了如今的‘盘古’,比如你眼前的这位苏小姐。”   苏晴嫣然一笑,依旧不置可否。   露娜朝着罗伯特笑了笑:“至于你,塞吉塔里亚斯先生,不,你不是伏羲与女娲的后裔,你的体内流着的是‘射手座星系’与人类的混血。如果你能找到属于你的‘射手座星系长老’的水晶头骨,你就会记起当年正是你们背弃了亚斯克雷比奥斯。”   她顿了顿,继续娓娓而谈:“亚特兰蒂斯基地终于即将建成了,根据后来柏拉图的记载,这个坐落于大西洋上的基地壮丽无比,泊满了飞船,是当时地球上最强大、最发达的文明。基地船坞上,那些命名为‘方舟’的飞船也已大致修复完毕,然而没有‘撤旦’亚斯克雷比奥斯的那颗水晶头骨,就无法启动飞船。就在耶和华四处搜捕撒旦时,一个巨大的彗星突然撞向地球。   有一种说法,认为这颗彗星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天体,而是‘银河星际联盟’为了惩罚越狱的流囚而发射的星际导弹。但无论这是真是假,最终的结果是,‘耶和华’虽然动用了一切手段,侥幸将这颗彗星撞得偏离轨道,但炸散的陨石仍然给地球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数以千计的陨石撞入地球,引发了火山、地震、海啸等连串巨大灾难。彗星的残体擦着地球飞过,又使得地球自转加速,地壳发生猛烈变动。在这场旷古绝今的灾难中,亚特兰蒂斯基地被彻底撞沉了,全球洪水滔天,只有少数的‘神’,与‘半人半神’乘坐着几艘未完工的方舟得以幸存。   但地球的剧烈变动与随之到来的核冬天,使得各大陆的位置发生了转移,两极变化,气温急剧下降。人类、动物也几乎面临灭顶之灾。短短几个月内,从冰川幸存下来的恐龙、猛犸等巨型动物全都灭绝了,众神与半人半神也死亡了将近九成。   只有远在华夏的伏羲与女娲,他们预先观测到了彗星的轨迹,带领着部族与人类提前躲入了至为庞大的鲲鹏号飞船——也就是你们在司马台地下发现的所谓羽山,或者叫诺亚方舟。这艘巨大的宇宙飞船被剧烈的地震埋入了地底,也侥幸地躲过了那场几乎淹没了整个世界的洪水。   经历了这场浩劫,众神辛辛苦苦建造的基地和飞船全都没了,返回原星系的计划遭受重创。众神元气大伤,不得不更加倚重人类,授以文明,加速基地的重建。   为了震慑人类,避免再次发生伏羲与女娲的事件,耶和华声称这场大洪水是他为了惩戒人类的罪恶而降下的,他以天上的彩虹为誓,只要人类再不安图挑战神权,他就绝不会再用洪水来惩罚他们。   然而人类智慧的发展远远超出了耶和华的预估,短短十几年,他们就建起了壮丽无比的‘巴比伦花园’基地,以及高耸入云的通天塔。通天塔不仅是起降飞船的空中基地,也不仅是联络外星系的通讯塔,更是坚不可摧、足以容纳地球所有生物的避难所。即使再来一次大洪水,人类也有了安全的庇护之地。   人类突飞猛进的智慧让众神大为震惊,尤其经历了伏羲与女娲事件的耶和华,更是对此疑忌重重。于是众神以人类不相信神的承诺,建造躲避洪水的庇护所为由,将他们全都驱出了基地,禁止他们继续学习外星系的文明,并采取分化瓦解的措施,将人类迁徙到各地,让他们说不同的语言,隔绝往来,制造冲突,使他们无法再团结起来,对众神构成威胁。   这就是为什么通天塔被称为巴别塔。所谓巴别,就是变乱的意思。从那时起,人类族群间的隔阂、矛盾越来越深,战乱频仍。   十三个神族,随着迁徙的人类分散开来,分别在埃及、巴比伦、玛雅、印度等地建立基地,制造飞船。然而宇宙飞船的制造材料极为稀缺,无法远航,星际联盟流囚运输船又迟迟不来,地球仿佛彻底被银河系遗忘了。年复一年,众神越来越绝望,只好改弦易辙,伪装成护送舰队的幸存者,向猎户座、天狼星等星系发送求救信号……”   露娜指尖滑动,幕布上又出现了中国长城、埃及与玛雅的金字塔、巴比伦空中花园、通天塔、希腊与罗马的神殿,以及全球各大壮丽的教堂与清真寺。   罗伯特愕然道:“你是说……这些伟大的建筑全都是外星来客帮助人类建立的、向外星系发送信号的基地?”   “你说呢?”露娜扬起眉梢,微笑反问,“如果没有神的帮助,古代的人类能造出这些连现代人也无法媲美的建筑奇迹?他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为什么要耗尽所有来建造这样看似大而无用的东西?”   她调出了狮身人面像的画面,接着说道:“这些‘神’建造基地,除了发送求救信号,升降飞船,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终极秘密。拿埃及的金字塔来举例,埃及的古文明是由来自狮子座、天秤座、天蝎座、金牛座四大星系的外星人合力创建的,而这恰恰正是狮身人面像的寓意。   四大星系的长老们将他们的水晶头骨的藏放处、如何返回原星系的‘亡灵书’,一级外星系的种种先进发明,全部以壁画和象形文字的方式加密,藏在了金字塔里。人类无法解读,自然也就无法掌握隐藏……这些异乡的外星人死时,将自己的魂魄存入了晶源石制成的圣甲虫里与自己的木乃伊放在一起,存入基地的棺材。这些木乃伊能让你们想起什么?没错,就是耶稣的裹尸布。他们渴望着‘品源石’制成的‘圣甲虫’,能像水晶头骨一样存纳灵魂,有朝一日,能从他们保存完好的尸体里克隆出另一个自己,这样就能灵肉合一,重新复活……”   丁洛河如遭电击,突然想起了威斯敏斯特教堂里的那些棺材,想起了“羽山”天湖与梅里雪山堰塞湖底的竖棺,以及司马台山崖与玄小童姥爷的魔屋秘道里的神秘悬棺。难道那些棺材里装着的都是等待重生的外星人的尸体?   露娜轻轻地擦拭着他头上密密麻麻的冷汗,嫣然一笑:“你现在明白了吗?在希腊神话中,手持巨蛇的亚斯克雷比奥斯是医学之神,由于发现了长生不老的奥秘而被众神之王宙斯处死。而你——蛇夫星系长老亚斯克雷比奥斯——你所发现的长生不老的奥秘,就是众神梦寐以求的克隆技术。   是你最早发现,只要将自己的灵魂存储入水晶头骨,当你死后,将水晶头骨与克隆出的另一个自己熔合为一,就能重新复活。这样循环反复,便可以无穷无尽地获得永生。你之所以被斥为撒旦,成为众神之敌,正是因为你不肯将这长生不老的奥秘与耶和华分享。   除了你,众神都无法永生。耶和华与十二星系长老死后,水晶头骨只能由他们的血裔熔合继承,而唯独你,生生世世,依旧如初。直到圣母玛利亚从你这儿骗得了长生不老的奥秘,才将克隆出的耶和华胚胎植入体内,孕育出了圣子耶稣……”   “你说什么?”罗伯特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耶稣是……是用耶和华的细胞克隆出来的?”   “不错。”露娜嘴角挂着嘲讽的微笑,淡淡道:“他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当耶稣被刺死在十字架后,他的尸体,连同耶和华的木乃伊,全被我光照会从墓中盗走了。没有了耶和华的基因,哪怕他们找到了他的水晶头骨,哪怕末日审判真的来临,上帝也绝不可能重新复活!”   圣母!圣母!丁洛河天旋地转,眼前突然闪过了玄小童的脸。那张脸,那张清秀俏丽、笑颜如花的脸,那张在时光的隧道里急速变幻出万千模样的脸啊!他终于想起来了,她就是圣母,就是两千年前盗走了“永生之药”,盗走了他的心,盗走了所有一切的圣母玛利亚……   “你和她之间,注定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这是你们的宿命。”他终于明白露娜在这里的最大秘密。所说的这句话的含义了。然而他的心为何更加疼痛?一下接着一下,猛烈地收缩着,仿佛将与头颅一起爆炸,片片飞散。   就在这时,飞机突然一晃,猛烈地震动起来。   “嘀——嘀——嘀——嘀!”红色的警报灯急速旋转,舱内一片漆黑。众人虽然紧系着安全带,仍被掀得东倒西歪,惊叫四起。接着所有的电子设备全都失灵了,引擎熄火,机身失重似的猛然一沉,朝下急坠。   舷窗外,黑云滚滚,闪电如万千银蛇狂乱飞舞。   透过那飞速离散的云雾,隐约可以看见滚滚如沸的大海。海面倾斜,波涛山丘般汹涌起伏,白浪层层叠叠地旋转喷涌,形成了一个恐怖的巨型漩涡,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眼看就要将他们囫囵吞噬。   闪电将舱内照得雪亮,露娜紧紧地握住丁洛河的手,笑容忽明忽暗,绿色的双眸仿佛燃烧着火焰,“这儿是百慕大三角,它会带我们去该去的地方!”   百慕大三角?他又惊又疑,浑身的汗毛突然全都竖了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此情此景似曾相识。也是在这样电闪雷鸣的夜里,也是在这样惊涛骇浪的怒海,也是在这样摇摇欲坠的飞机上,也是这样清冽如春水的双眼灼灼地凝视着自己,幽冷体香萦绕鼻息。   “轰”的一声巨响,狂浪卷着泡沫重重地击打在舷窗与舱壳上,他呼吸一窒,仿佛随着机身被高高地掀上了云霄,又翻转着坠向深不可测的寒渊。   接着眼前炽白一片,所有的轰鸣、震动、摇晃、尖叫……全都消失了,就像悬浮在死寂的真空里,连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也感觉不到了。   停滞了大约几秒,然后“嘭”地一震,轰鸣与惊叫声又随着剧烈的晃动充斥耳膜。   他身子朝前猛冲,血液冲顶,五脏六腑仿佛颠倒过来了。转头朝舷窗外望去,脑子里“嗡”地一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惊呼顿止,除了露娜,所有人全都目瞪口呆地望着窗外。   星空辽阔,雪山连绵,一轮金黄的圆月悬挂在左上方莹白的山尖。空客飞机斜斜地停落在雪山的悬崖边,机头顶入厚厚的积雪,五分之二的机身悬在峭壁之外,正着狂风微微抖动。   “各位,欢迎来到巴别塔。”露娜松开丁洛河的手,朝着众人粲然一笑。 第十五幕 巴别塔   从大犬星座,星座里最亮的那颗星   以及那颗矮星,一起编织   折射向大地的路   雅各布的手杖也在彼处   南方的,异乡的   近乎一根夜纤维   如同死无葬身之地的文字   游荡   在这禁界,抵达   目的地、石碑和摇篮   ——策兰   星穹寥廓,雪沫从舷窗外缤纷卷过,万里雪山被皎洁的月光镀染成了淡淡的蓝色。   机舱里寂然无声。朝外望去,可以清楚地望见飞机斜挂在万丈悬崖的边沿,机正随着狂风上下颤动。   所有人都僵住了,面而相觑,冷汗沁满个身,不明白为何瞬息之间,飞机就从大西洋上空“穿越”到了这雪山冰峰之上;更不明白露娜所说的“欢迎来到巴别塔”是什么意思。   “看来我猜得没错。”苏睛双眼亮晶晶地凝视着窗外,脸上如红霞晕染,吸了口气,“除了世界最高的山峰珠穆朗玛,这个星球上还有什么有资格称作‘通天塔’?”   珠穆朗玛峰?这儿竟然是西藏?!机舱内又是一片哗然。丁洛河的心更是猛地一震,呼吸如堵,突然想起与玄小童初次相遇的情景来。也是在三万英尺的高空突遇风暴,也是瞬间穿梭千里来到西藏……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暗藏着某种隐秘的关联?   没来得及多想,机尾传来“咯啦啦”一阵轻响,猛地朝下一沉,舱内惊呼四起,众人慌不迭地抓住扶手,肌肉紧绷,人气也不敢喘上一口。好在机身摇摆了片刻,又恢复了平稳。   “你是说,珠穆朗玛峰不是真正自然形成的山峰,而是远古人类造出的基地?”罗伯特难以置信地瞪着窗外那险峻峭拔的雪峰,仍然无法将它与《圣经》中的“通天塔”划上等号。   露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他的外套里取出钱包,夹出了一张一美元的钞票:“亲爱的罗伯特,身为美国人,你一定对这张钞票背血的图案熟之又熟了?上血有一座未完工的‘金字塔’、一个‘全视之眼’和一只白头海雕。老鹰所夹着的盾牌有十三条棒状图,所含着的橄榄枝有十三片叶子、十三颗果实与十三枚箭头,就连那座金字塔也分为十三层……你猜猜,美国政府为什么会将‘13’这至为禁忌的数字放在如此重要的地方?”   她摇了摇头,嫣然一笑:“不,不,这么多的‘13’不是代表着美国初建时期的十三个州,而是代表着黄道十三星座,代表着远古时期的十三个神族。‘全视之眼’就是‘上帝之眼’,它代表着‘神族’对地球的统治:这个‘金字塔’就是巴别塔。   钞票上还有一句拉丁语,‘Novus Ordo Seclorum’,意思就是‘世界新秩序’。而这正是共济会的用语。换句话说,这张钞票所暗示的,正是共济会反抗神族的统治,建立世界新秩序。   众所周知,共济会全称为‘Free and Accepted Masons’,意思就是‘自由石匠’,它起源于公元前4000年,这一年被称为‘光明之年’。共济会自称为该隐的后人,通晓天地自然以及宇宙的奥秘。该隐是亚当与夏娃的长子,是受到耶和华诅咒的悖逆分子。在中国,他还有一个更为人所知的名字,叫作鲧。”   鲧?丁洛河心中一震,如果那颗供奉于“羽山”神庙、熔入他头颅的“鲧神骨”,就是来自共济会的创始人“该隐”,那么“该隐”岂不也是“撒旦”克隆转世而来?   该隐的母亲夏娃,岂不就如圣母玛利亚一样,仅仅是一个“代孕之母”?思绪缭乱,隐隐间想到了什么,却又稍纵即逝。   露娜此时显然心情极佳,继续娓娓而谈,声音轻松而愉快:“如我先前所说,那场毁灭一切的大洪水消退之后,神族元气大伤,为了加快基地建设的进度,被迫教化更多的人类,并繁衍出更多的半人半神作为帮手。这些人被统称为石工(Mason)。石工们渐渐掌握了科学与外星文明的秘密,发现如果通过自身努力,可以缩短与神的差距,甚至与神平起平坐。   当时的半人半神中,有一位叫宁录,他勇猛智慧,被推举为巴比伦的国王,召集了各地的石工,合力建造通天塔。通天塔的奇迹震惊了耶和华,让他倍感疑忌震怒,于是下令停止通天塔的基地建设,将这些半人半神与石工,们分迁到了各地。宁录也被抹黑成悖逆上帝的僭主,惨遭杀害。   这些石工们为了自保,同时也为了反抗神族的压制,秘密组建了自由石匠联盟,采用口令、暗号和秘密手势表示身份,同时区分彼此的级别与职务。神族虽然对他们提防猜忌,却又不得不加以使用。   他们在埃及、玛雅建造了金字塔,在中国建造了长城,在耶路撒冷建造了所罗门王神殿,在古希腊被称为丢尼修建筑团,即使到了中世纪,仍然为基督教徒建了数以千计的人教堂与各种人型石造建筑……而所有这些建筑物都是以神族的外星文明所建设的秘密基地。与通天塔相比,这些建筑物简单得不值一提。   是的,共济会就是光照会,是魔鬼撒旦所统领的、反对耶和华等神族统治的、半人半神及人类的秘密组织。他们通晓宇宙奥秘,团结共济,渴望着彻底推翻殖民地球的神族,争取人类应得的自山与光明。   几千年来,光照会遍布世界各地,渗透入各国政府与权贵门阀,控制着全球的政治与经济。翻开历史书,你可以发现它是人类每一个历史时期最强大国家的影子政府。人类的历史,就是它与神族反复斗争的曲折过程。   起初,羽翼未丰的光照会被迫依附于神族,受尽奴役,但随着神族各部族分崩离析,尤其耶和华被亚斯克雷比奥斯克隆转世的撒旦杀死之后,光照会迅速崛起,声势越来越大,就连人类也开始争相摆脱神族的统治。   为了威慑人类,镇压所有的敌对者,天蝎星系的圣女玛利亚联合神族各长老,创建了圣子组织,鼓吹耶和华的独子将降临人世,所有不信神的异端,都将与撒旦一起被打入地狱……”   说到“玛利亚”的名字时,露娜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尽是掩抑不住的怨毒与恨怒,看得丁洛河不寒而栗。如果他与玄小童是克隆转世的魔鬼与圣母,露娜又是谁?他们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爱恨情仇,为何经历了两千多年,依旧如此炽烈,无法化解?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握住丁洛河的手,眼波里似有泪光滢动:“而你一被这位圣女玛利亚迷得神魂颠倒的撒旦,终于有一天,放下了所有的戒备,被她杀死在十字架上。她割下你的水晶头骨,破译出长生不老的秘方,并终于成功地克隆出了耶和华转世——耶稣。嘿嘿,可惜现世报,来得快,没过多少年,耶稣就被同样的方式钉死在十字架上。   耶稣死后,为了防止圣子再次克隆出新的上帝,光照会将他的尸体连同裹尸布一齐盗走,藏在了上帝之殿。除了耶稣尸骨,上帝之殿里还藏存着光照会搜罗来的外星文明与绝密科技,包括上古时代外星人所留下的各种神兵。所有这些,都是由光照会的精英组织圣殿骑士从神族的各大基地盗取来的……”   “圣殿骑士?”罗伯特听得又惊又奇,忍不住再度插口,“你是说圣殿骑士团隶属于光照会?那么1314年,法国国王腓力四世与教皇克莱门特五世联手铲除圣殿骑士,难道也是圣子与光照会的斗争?”   “不错,”露娜扬起眉梢,微微一笑,“神殿骑士名义上是圣子的拥趸,誓死捍卫基督与所罗门圣殿,实际上却是光照会麾下最精锐的秘密组织,借着教会授予的特权,四处搜罗神族的机密与武器。但当圣殿骑士的势力越来越大,并夺得了耶稣尸骨、上帝裹尸布及其他神兵时,终于还是引起了圣子的怀疑,导致了1314年的那场灭顶之灾……   一夜之间,几乎所有的圣殿骑士都被圣子俘获、杀死了。好在当时的圣殿骑士团团长雅克·德·莫莱有先见之明,早已将暗藏着上帝之殿下落的裹尸布分割成四块,交由不同人保管。   他被圣子抓获后,受尽严刑拷打,宁死不屈,并在临死前走了招绝妙的险棋,将上帝之殿的秘密传给了圣子意想不到的人一他的外甥、最虔诚的天主教徒基谢·德·博热伯爵。   莫莱告诉毫不知情的博热伯爵,教会已经被魔鬼的代言人圣子所操纵,连教皇也不能相信告诉他必须设法逃出法国,用生命来守护上帝之殿中的耶稣圣躯,等待着最后的骑士与新的圣母来临,重新复活耶稣。   就这样,对耶和华忠心耿耿的基谢·德·博热逃过了圣子的围追堵截,终身坚守在上帝死敌所建造的上帝之殿里,为耶和华的敌人守护着失落的神兵。呵呵,这算不算一个绝妙的讽刺呢?”   听到这儿,罗伯特方才恍然大悟。   敢情圣殿骑士团被剿灭之后,就连光照会也失去了“上帝之殿”的线索。要想重新找到“上帝之殿”,找到藏在殿中的耶稣尸骨与太古神兵,就必须找到被分成四份、下落不明的耶稣裹尸布。而这正是两千年来,“圣子”与光照会、“盘古”殊死争夺裹尸布的原因。   但那块裹尸布为何会成为梵高的画布?梵高又为何在这四块画布上绘制《最后一年》?难道梵高也是光照会的秘密成员,他在布上作画,除了指引光照会找到“上帝之殿”,还藏着其他隐秘?   果然又听露娜说道:“圣殿骑士全军覆没后,光照会一度分崩离析,经历了黑暗的中世纪,才重新崛起,迎来了牛顿、达·芬奇、米开朗基罗等天才盖世的领袖人物。为了重新找到‘上帝之殿’,他们四处寻找裹尸布,达·芬奇甚至设计了绝妙的‘上帝之眼’,也就是你们所见过的伦敦之眼。只要找齐裹尸布,就可将它作为导航图,启动摩天轮作为飞行器,自动抵达‘上帝之殿’。   除此之外,达·芬奇还没计了大量的高科技武器,牛顿甚至破译了《圣经》密码,精确地计算出几千年前险些毁灭地球的彗星,将在2012年重新撞向地球……在他们的努力下,光照会迅速壮大,重新开始与‘圣子’抗衡。梵高找齐了四幅裹尸布,在上面作画,暗示着有关最后一年的重要消息,却不幸发疯自杀,裹尸布再度下落不明……”   罗伯特越听越奇,按她的说法,牛顿、达·芬奇、梵高……所有这些人类历史上超凡脱俗的天才,竟然都是外星人的混血后代!虽觉难以置信,但舍此之外,似乎找不到更加合理的解释。   丁洛河想起玄小童的日记,想起那天在圣母百花大教堂看见的那幅隐藏的壁画《众神的黄昏》,想起油画中的米开朗基罗、达尔文、丘吉尔、希特勒……乃至圣母模样的玄小童与“撒旦”的自己……呼吸如窒,终于明白了所有一切。   人类的历史,就是人类在“半人半神”的外星混血带领下,反抗以“神族”自称的外星人殖民压迫的历史。而那幅预言了人类几千年历史的神秘壁画《众神的黄昏》,以及牛顿所解密的“圣经密码”,很可能源于某一个经山“黑洞之匣”穿越了时空的人。   就像他与玄小童一次又一次地循环开始,试图拯救他们的命运,那个穿梭时空留下谶语的人,或许就是为了拯救这个危机重重的世界。然而斗转星移,万物有序,宇宙的神秘秩序会因为这样的循环而改变吗?如果他是“撒旦”,她是“圣母”,如果历经了两千年,他们的命运依旧不能更改,那么所有的尝试又有什么意义?   他心痛如绞,头疼欲裂,越来越多的纷乱影像狂潮席卷,又宛如无数把尖刀从里到外将他撕成碎片,让他再也无法忍受,踉跄着一把推开露娜,抱头发出痛苦的狂吼。   众人耳中“嗡”地一响,气血翻涌,仿佛被无形之手紧紧地摁在座椅上,无法动弹。就连整个机舱也被他的声浪震得猛烈摇晃起来。   机尾突然一沉,埋在冰雪中的机头重新翘起,机身沿着倾斜的坡而,朝着悬崖下缓缓滑去。   舱内惊呼四起,除了露娜与苏晴,所有人的脸色个都变了。   驾驶舱内的指示灯急速闪烁,驾驶员奋力地拉动方向杆与油门,想吸操纵飞机转到右侧平缓的雪坡上,飞机上的所有机械与电子设备却仿佛个都不起作用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机身一点一点地朝后滑落。   “砰”的一声,轮子已经冲出了崖沿,舱底重重地磕在坚冰上。机身顿时失去平衡,猛一顿挫,翻转着朝崖下坠落!   尖叫声中,左侧机翼划了一道圆弧,眼看就将与崖相撞。   然而就在那一刹那,失控的飞机忽然奇迹般地旋转上冲,飞向那轮金黄圆月。没等众人缓过神,飞机又突然90度角急转而下,贴着那斜陡的雪峰狂飙俯冲。   众人东摆,惊叫声也随着飞机上下跌宕,此起彼伏。唯有丁洛河双脚生根似的紧紧钉在倾斜的舱板上,昂首狂吼。声浪越来越猛,时高时低,竟与飞机的轨迹、节奏完全契合。   罗伯特被震得耳膜欲破,烦闷窒息,心里闪过一个骇异的念头:“难道是这小子在用声音控制飞机飞行?”   他见过有人能用意念操控物体的移动,但仅以吼声便能随心所欲地驾驭这么大的空客飞机……简直无法想象!   押送他的六位空乘人员与八位国际刑警全是光照会万里挑一的精英,个个身经百战,拥有远超普通人类的特异能力,然而此时此刻,他们也被丁洛河扩散出的无形气浪压迫得不能动弹,皮肤水波似的簌簌抖动,满脸都是惊惶、恐惧的神情。   当他的目光瞥向窗外时,更让人震骇的一幕出现了。   前方湛蓝的夜空就像平静的湖面荡开层层涟漪,突然浮现出一轮炽白的光环,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很快就变成了直径约十几公里的巨型圆轮,挡住圆月,悬在冰雪皑皑的珠穆朗玛峰顶上。   飞机狂飙似的在雪峰间回旋穿梭,朝着那轮光环急速冲去。距离越来越近,光轮的强光也随之越来越耀眼,猛地朝外一鼓,炸散出万千道刺眼的金光。   罗伯特眼睛一酸,泪水直涌,依稀看见天摇地动,大片大片的冰层与岩石从山顶上迸裂、剥落,连着滔天喷涌的雪浪,朝下滚滚倾泻。巨大的轰鸣声甚至盖过了机舱内丁洛河的怒吼与众人的惊呼,就连机身也仿佛被那澎湃的冲击波骤然朝外掀飞。   机舱猛烈地震动着,犹如惊涛骇浪里的小船,随时将要颠覆。众人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恐惧达到了顶点。   接着又听“轰”的一声震响,飞机似乎撞入了水里,速度猛然减缓,在巨大的反撞力下,舷窗玻璃瞬间裂缝纹生,几欲炸裂。罗伯特的额头更重重地撞在前座椅背上,眼前一黑,什么也意识不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地听见惊呼声,心里一凛,睁开双眼。   机舱倾斜,舷窗外一半是灰蓝的湖水,一半是雪山与星空。飞机竟然不偏不倚,坠落在了雪山天湖的岸边。   天湖面积约有四五平方公里,水面厚冰跌宕。湖水清澈,可以清楚地看见岸边湖底密密麻麻地矗立着一排排的东西,仔细一看,竟然是数以千计竖立的棺材!   罗伯特倒吸一口凉气,抬头往上望去,胸口像被人猛地撞了一锤,难以相信眼前所见。   对面,巍巍峭拔、白雪皑皑的珠穆朗玛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一个从雪山群中拔地而起的巨大金字塔!   那座金字塔的大小与原来的山峰相若,高耸入云,气势磅礴,通体由淡金色的金属建成,光滑如镜,在月光下反射着奇异的眩光。金字塔的下半部分依旧埋在喜马拉雅山脉的山体中,崩塌的冰川、冰塔填埋了周围的丘壑,一直绵延到他们所在的这座雪峰下方。   悬在“山顶”上的那轮巨大的白光也消失了,只剩下了无边无际的星穹。但凝神眺望,隐约可以发现空中飘浮着一个直径约六公里的透明圆盘。它的边缘在月亮与金字塔的眩光辉映下,折射出淡淡的白光。   机舱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壮观诡异的景象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丁洛河似已耗尽了所有力气,浑身布满青色的蛇鳞,倒在露娜的怀里,昏迷不醒。   “塞吉塔里亚斯探员,”露娜一边轻轻地抚摩着丁洛河的头发,一边夹起那张一美元的钞票,对着罗伯特莞尔一笑,“现在你还有什么疑问么?”   ※※※   通天塔!   原来在珠穆朗玛峰的山体里,竟一直封藏着《圣经》中所说的、高可通天的巴别塔!   这一幕和美元背面的图景多么相似啊!难道美元上所绘的“全视之眼”除了象征“神族”的统治,还暗示着悬浮在这座“巴别塔”上空的巨大圆盘?那么,这座圆盘又是什么呢?是远古外星人所遗留下的空中基地,还是如同司马台地底那艘伪装成“悬山”的超级飞碟?   罗伯特心如乱麻,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只是有些好奇,你花了这么多力气带我们来到这里,难道就是为了考古观光吗?”   “亲爱的罗伯特,真高兴你现在还能保持幽默感。”露娜格格大笑,“我想你已经知道2012年,那颗曾经差点儿毁灭地球的彗星又要回来了。我们有两种选择,一种是用各国的太空导弹合力将它撞偏;另一种就是坐上太空船到地球外度个假。如果是前一种选择,‘巴别塔’是发射太空武器的最佳基地;如果是后一种,鉴于理在司马台地底的鲲鹏已经毁灭,这艘‘全视之眼’飞碟就成了取代它的最好的避难航班。无论哪一种选择,作为‘黄道十三星系长老’的血裔,你和苏小姐的水晶头骨都是启动基地与飞船的必备钥匙。”   长老血裔?水晶头骨?罗伯特这次的震惊更胜于前。难道她的意思是,他也是十三个外星长老的血裔,在他的头颅里已经有了一颗水晶头骨?   又听露娜问道:“你记不记得前年在南美洲发生的那场恐怖爆炸?你的头骨嵌入了十三块碎片,被迫在里约热内卢进行了紧急手术……”   “水晶头骨就是那时熔入我脑袋的?”罗伯特心底大震,突然明白为什么这两年来自己时常头疼,却又查不出任何原因了!   “是的,”露娜嫣然一笑,“水晶头骨只认特殊的DNA宿主,除了你的头颅,我一直没找到适合的存放之地。现在终于到了提取存款的时候啦。”   罗伯特咬了咬牙,冷冷道:“原来你放了这么长的线,就是为了钓今天这条鱼。可惜各国的卫星一定已经发现珠穆朗玛峰的这次异常震动了,用不了几分钟,你就会成为全球通缉的头号重犯,就算你上得了通天塔,也无路可逃。”   露娜笑着说:“多谢关心。你知道通天塔上方的这轮全视之眼飞碟有什么好处吗?它除了能屏蔽电磁波,以及扭曲周围光波实现‘隐形’之外,还能生成完全仿真的全息影像。换句话说,无论天上哪一颗卫星,过去、现在、未来所观测到的珠穆朗玛峰山顶的影像都是完全一致的。要想看到你我现在看到的景象,除非攀上山顶,进入三公里范围之内。”   她顿了顿,柔声说:“三天后,这艘‘维珍’航班将被发现坠毁在喜马拉雅山下。飞机上残存的影像资料会证明你们与太岁——或者称为圣子——是殖民地球的外星人,需要对近来发生所有的恐怖灾难负责。而那时,盘古、太岁的核心组织应该已经被各国政府扫荡得差不多了;耶和华、耶稣与玛利亚的DNA也将被彻底摧毁,再也没有重生的机会。而我,也将换一种身份,代替神族来维持这来之不易的世界新秩序。”   “阿葵芮雅思小姐,你神机妙算,算无遗策,实在是太让人佩服啦。”苏晴一直在旁边默默地聆听,此时才举起戴着钢铐的双手,鼓掌微笑,“以你这么高的智商,能否猜猜,为什么我明知是太岁的陷阱,还要去伦敦参加拍卖?为什么我盗走油画后,不逃之夭夭,却留在原地束手就擒?又为什么要与塞吉塔里亚斯探员前去梵蒂冈,自投罗网?”   娜笑吟吟地说:“我猜你一定是想去找玄道明,和太岁一起联手来对付光照会。所以在你到达梵蒂冈之前,我才以洛河的行踪为诱饵,将玄道明调到了佛罗伦萨。如果我没猜错,他现在正乘着飞碟在西非的草原上徜徉。”   “阿葵芮雅思小妞,”苏晴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与她灼灼对视,“如果我不自投罗网,怎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侵入军情六处、国际刑警与IMU的系统?怎能准确地分析出光照会在这些组织与各国政府中的潜伏名单?怎能让你相信Selina真的出卖了我,将她留在梵蒂冈?又怎能让你放心地带着我和罗伯特来到‘巴别塔’?”   “哦?”露娜心里陡然一凛,笑容却丝毫未改,“你是说Selina出卖你,是为了博取我的信任,再转而将我出卖给玄道明?”   苏晴没有回答,而是继续不急不缓地说道:“我猜,你选择这架可以上网、传输卫星信号、虚拟会议、全息影像……通讯能力超强的改装飞机,是为了将丁洛河水晶头骨中的信号放大到最强,搜索巴别塔的确切坐标。而巴别塔恰恰又是地球上最高、信号最强的发射塔。如果我不与你同乘此机,来到这里,又怎能将你在飞机中所说的每一句话、将此行发生的一切影像,全都经由巴别塔即时传播,发送到世界的各个角落?又怎能向玄道明证实,Selina所说的全部都是真的?”   露娜的脸色终于变了,抓起遥控器,打开电视,众人惊呼四起。   BBC新闻上正在播放的果然是机舱内的情景!   画面中,露娜正笑吟吟地握着丁洛河的手,侃侃而谈,说道:“几千年来,光照会遍布世界各地,渗透入各国政府与权贵门阀,控制着全球的政治与经济。翻开历史书,你可以发现它是人类每一个历史时期最强大国家的影子政府。人类的历史,就是它与神族反复斗争的曲折过程……”   切换频道,NBC、ABC、CBS、NHK、ORT……几乎所有的卫星电视都在播放着同样的画面,就连全球大大小小的网站也全被这条同步传输的视频新闻占据了头条,Twitter、Facebook等社交网络更是传疯了,每条新闻的转发、评论数都以万计。   露娜右手紧紧地握着遥控器,惊怒欲爆。她只道胜券在握,不由自主地放松了戒备,想不到就是这么小小一点疏漏,竟导致乐极生悲,让这狡诈的中国女人杀了个措手不及!   但苏晴明明被铐住了双手,究竟是如何从他们眼皮底下偷录了这一切,又经由飞机的通讯系统传播出去的?她来不及多想,起身喝道:“关闭飞机电源,切断所有通讯信号!”   苏晴嫣然一笑:“来不及了。视频是延时播放的,三分钟前就已经传输完毕了。最快一个小时内,太岁与盘古的飞碟就会抵达这里。最迟12个小时,中国、美国、英国、法国、德国……也会根据我们所提供的名单,清除光照会安插的所有奸细,派遣最精锐的联合特种部队降临西藏。这将是有史以来,神族、半人半神与人类最紧密团结的一次并肩作战。”   看周围众人满脸愤怒沮丧,却又无可奈何,罗伯特又惊又喜,忍不住哈哈大笑,这才明白苏晴为何一直如此从容不迫。想到她应对之冷静,布局之深远,更是大感敬佩。   “漂亮,千得真漂亮!”露娜很快控制住了怒火,扬起眉梢,笑盈盈地拍着双手,“想不到苏正宇的女儿竟然比父亲出色了这么多,不愧是‘巨蟹星系’长老的嫡传血裔。可惜你忘记了一点,上帝不能重生,‘撒旦’却已即将复活。只要丁洛河踏上通天塔,重登世界之巅,你所做的这一切,都不过是螳臂当车。”   “那可未必。”苏晴摇着头微笑,“二十年前,丁洛河的前世独孤洛既然能背弃你,下定决心与我们联手,还地球以和平,二十年后又为何不能?我倒是有些不明白,你为什么孤注一掷,来做这场胜算不高的豪赌?”   这句话轻描淡写,却像利剑似的刺入露娜的心里,让她瞬间又变了脸色。   露娜低下头凝视着怀中昏迷的丁洛河,眼眶中突然泪水盈凝,淡淡道:“苏小姐,你没有做过母亲,也没有像我这样地爱过一个人,所以你永远不会明白,为了心爱的人,你愿意付出什么。”   欲言又止,顿了一会儿,站起身说:“如果我没猜错,高歌现在已经拿到了上帝之殿中的神兵与耶稣头骨,那颗头骨想必已带着他和丽莎·苏格拉底来到了这儿。加上你我四位,以及你们身边的光照二曜,我们已经有了十颗水晶头骨,虽然还不能完全启动全视之眼与通天塔,但要想对付即将到来的玄道明、帝释天、里奥·阿波罗,那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罗伯特心里又是一凛,不知机舱里的这些人中,哪些才是她所说的拥有水晶头骨的“光照二曜”?如果这三人拥有和帝释天、里奥·阿波罗相差无几的超能力,再加上已经被她完全操控的丁洛河,放眼全球……恐怕真的再没有能阻挡她的力量了!   露娜眼波如春水融冰,闪闪地望着他与苏晴,微微一笑:“通天之门即将开启。两位,借头颅一用。”   ※※※   这时,舷窗外突然又亮起刺眼的眩光,机身猛地一晃,接着舱壳外传来“嗵嗵”震响,似乎被重物接连撞中,此起彼伏。   众人转头望去,猛吃一惊。通天塔下竟出现了数以百计身高五六米的白毛巨人,一边捶胸怒吼,一边举起巨石接连不断地抛了过来,砸中飞机,撞入湖面,掀涌起滔天怒浪。   “喜马拉雅山雪人!”罗伯特在IMU的机密档案里看过许多关于这种怪物的报道,一直将信将疑,想不到今天竟亲眼目睹。   “哐”的一声,几面原已迸裂的舷窗被巨石砸中,应声碎炸,湖水顿时倒灌而入,机身猛烈摇曳。   几乎就在同时,苏晴的双手闪电似的从钢铐里缩了出来,夺过身边男了的冲锋枪,朝着露娜等人“嗒嗒嗒嗒”猛烈扫射。那些人不知是穿了特制防弹衣,还是有气罩护休,竟将弹头四下反弹抛飞,但在强猛的火力冲撞下,仍然不由自主地趔趄跌。   “快走!”苏晴拉开紧急舱门,趁着湖水汹汹涌入之际,抓住罗伯特冲了出去。脚后跟刚游离舱门,机身便猛地朝下一沉,带着滚滚气泡朝湖底滑去。   湖水冰冷彻骨,罗伯特猝不及防,连呛了几口,胸肺憋闷欲爆,好在离水面仅有三四米,转眼便探出头来。   没来得及吸气,一颗直径约五米的巨石呼啸着当头撞来,被苏晴抬手一拍,撞在右侧冲落的石头上,迸炸碎舞。   乱石铺天盖地,陨星般呼啸冲落,激抑在四周,浪涛喷涌。   苏晴右手气浪挥卷,碧光炸爆,将迎面砸来的石头一一撞飞,拽着罗伯特有惊无险地游到岸边。   罗伯特又是敬佩又是惭愧,想不到她看起来弱不禁风,竟然有如此超人般的恐怖力量。她选择自己作为盟友,自是早已知道他的头颅里熔有“射手星系”的水晶头骨,可与她相比,自己不过就是一介凡人,说难听点儿,还是个累赘。   “水晶头骨需要催化,才会逐步苏醒,”苏晴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拽着他朝通天塔全速疾奔,“越接近通天塔,催化的速度就越快。如果能进入通天塔的黄道十三宫,你就可以在几分钟内完成蜕化,激发出至少20%的潜能。”   她速度越来越快,就像在贴地飞行。此时正值寒冬,又接近珠穆朗玛峰顶,狂风扑面,夹杂着呼啸乱舞的石头,冻得罗伯特牙关格格乱撞,难以呼吸,更别说开口回答了。脸上、手上很快就凝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湖水汹涌起伏,那艘巨大的空客飞机慢慢沉入了湖底。忽然,浪花高喷,跃出一道人影,接着又是一个,再一个……转眼间,露娜已领着那十六个光照会成员冲出了水面,踏着波浪,穿梭在漫天石雨之间,朝他们遥遥追来。   苏晴转身凌空拍出一掌,碧绿的气光旋转着撞入湖面,顿时掀卷起十几米高的大浪,将追在最前的两人打得冲天飞起。不等后方的追兵躲避,她又是接连几掌,惊涛层层叠叠地扶摇直上,瞬间形成了四五十米高的水墙,夹着厚厚的冰块,将他们撞飞。   罗伯特看得目瞪口呆,这景简直就像是好莱坞的奇幻电影!   “黄道十三星座,所在的星系,对应着宇宙中,风、火、水、上,四种最原始的元素能量,”苏晴一边拉着他脚不着地地继续飞掠,一边高声解释,“这意味着十三颗水晶头骨的宿主,都各自拥有其中的一种超能。你是射手星系,拥有火元之能,只要你能激发出20%的潜能,就算达不到射手座守护神——众神之神宙斯的力量也已经足够媲美美国的‘三叉戟’洲际导弹了……”   此时距离“通天塔”所在的雪峰已不足三公里了,横亘中间的,是一个巨大的沟壑。   沟壑两侧冰川斜陡,刚经历过了规模可怕的雪崩,到处布满了裂缝,稍有振动,很可能发生第二轮的崩陷。   那数以百计的喜马拉雅山雪人,正密密麻麻地遍布在沟壑对面的雪坡上,撬动这巨石,朝他们咆哮砸来。在那些怪物身后,在金光闪闪的通天塔斜面上,凿有一条又直又陡的阶梯,直通向两百多米高处一个窄小的入口。   “那儿就是通天塔的唯一入口,天堂之门。高歌很可能已经在里头了。没人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情况,进去后会发生什么,但要想阻止光照会,就必须抢在他们之前,找到高歌与上帝神兵……”苏晴转眸凝视着他,晶晶闪亮,“罗伯特·塞吉塔里亚斯,你做好决定,迎接自己的命运了吗?”   罗伯特心里突突狂跳,周身的血液全都沸腾了,点了点头,用足力气纵声狂呼,随着她一起高高地凌空跃起。   那一刹那,万籁仿佛失去了声响,他的呼吸、心跳齐齐顿止。   狂风鼓舞,在他上方,是无边无垠的星空;下方,是宽达两公里的深壑。森冷的月光照在阡陌纵横的冰川上,中央那道漆黑而狭长的阴影就像择人而噬的巨口,咧着狞笑。   接着又听“轰轰”连声,他们竟已越过了沟壑,冲落在冰凌遍布的雪坡上。那些喜马拉雅山雪人的巨石接连擦过他们的身沿,重重撞落。顷刻间裂缝迸舞,壑边的冰川隆隆地朝下崩泻。   诚如苏晴所说,越接近通天塔,她所爆发出的力量就越惊人,速度更快得难以想象。   转眼就拖着罗伯特穿过了咆哮围堵的巨人们,向金字塔斜面上的阶梯冲去。   就在这时,金字塔那狭窄的入口里突然传出了一声婴儿般的啼哭,又像是野兽狰狞凶暴的嚎叫,凄厉破云,听得罗伯特汗毛直竖,莫名地涌起从未有过的恐怖与担忧。   那些喜马拉雅山雪人们全都怔住了,纷纷停下所有的动作,转头朝金字塔望去。   月光雪亮地照着金字塔的阶梯入口,一个狗头人慢慢地走了出来,突然高高地举起一个似人似鬼的丑怪婴儿。刹那之间,漫山遍野响起如沸的欢呼,巨人们尽皆跪倒在地,如癫似狂地顶礼膜拜。 第十六幕 赫拉的荣耀   古代天神的那些儿子,都是半人半神的英雄豪杰,他们一生到老,   都无法逃脱辛苦、嫉恨与苦难的煎熬。   ——西摩尼德斯   狗头人双手将那半人半神的婴儿高高举起,接受四周雪人沸腾的欢呼。月光照在怪婴的身上,鳞甲泛着淡淡的青光,双眼绿如萤火,咧着嘴,就连哭声也仿佛是凄厉的狞笑,一声声尖厉破云。   “那是什么?”罗伯特浑身汗毛直,莫名地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如果你问的是那个狗头人,他是阿努比斯。”苏晴也被这诡异的一幕镇住了,眯着眼,摇了摇头,“但我不知道他手里的怪物是什么,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阿努比斯?”罗伯特一愣,“你说他是埃及神话中的冥界之神阿努比斯?他是……他是真实存在的?”   阿努比斯俗称“胡狼神”,长着人的身体与胡狼的脑袋。是古埃及神话中的死神,有时也被视为地狱之神、木乃伊守护神。传说他发明了木乃伊,使得尸体在墓穴中千年不腐,并掌管着亡者的灵魂,保证他们未来复活,通向天国。   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露娜先前所说的那些惊世言论,更是寒意大凛。如果古埃及的金字塔、裹尸布、木乃伊、象形文字……真的全都源于这座隐藏于喜马拉雅山中的巴别塔,那么这个阿努比斯呢?难道他也是远古的外星人?他双手高举的怪婴又是什么“神”的血裔?   没来得及多想,“轰轰”连声,在他们后方突然平空蹿起一道狂猛无比的龙卷风,丛湖面上呼啸而来,卷起高达百米的巨浪,摇曳飞舞着急速逼近。所到之处,摧枯拉朽,沟壑两边进裂的冰川应声碎炸,平地拔起。   距离壑沿最近的五六个雪巨人不等转身,就已经被卷了进去,怪叫着飞起数十米高,瞬间不知去向。   “乌拉诺斯之怒!”苏晴脸色微变,拽起罗伯特继续往通天塔上狂奔,“快走,只要上了巴别塔的阶梯,飓风就卷不着我们了!”   罗伯特忍不住又回头扫了一眼,心头大震。他在北美亲眼目睹过许多次龙卷风,但与眼前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转眼之间,龙卷风就已碾碎了沟壑两岸的冰层,形成了一个直径达数公里的通天巨柱,滚滚搅动着漫天的黑云,数之不尽的东西被它涡旋吸入,又飞甩而出,闪电飞舞,雷鸣轰隆,暴雨连着巨大的冰雹铺天盖地地砸落。   他忽然想起“阿葵芮雅思”就是水瓶座的名称,而“乌拉诺斯”又是水瓶座的守护神,这么说来露娜应该就是“水瓶星系”的“神裔”了。以“水瓶座”风性属相的宇宙原力来判断,这被称为“乌拉诺斯之怒”的恐怖飓风多半就是由她发起。那群光照会的追兵,或许正随她一起处于风暴眼的中心,全速迫近。   苏晴速度奇快,左抄右掠,飞也似的从雪巨人中间穿过。两个巨人先后咆哮着朝他们挥掌扫来,一个被她踹碎膝盖,惨叫着轰然倒地;一个被她抓住小指,破空抡飞出数十米,消失在席天卷地的旋风之中。   呼的一声,罗伯特颈背发凉,脚下悬空,整个人被飓风外沿平地拔了起来,旋转着朝左后方飞去。   苏晴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肩膀,翻转着压在地上,接着闪电似的贴地急冲,抢在旋风卷到前,匍匐在了通天塔的阶梯上。   “轰轰”狂震,龙卷风猛击在两侧的金字塔斜面上,仿佛将整座山峰都摇动了。   猛烈的飓风源源不断地从他们后背上旋转擦过,他们十指紧紧地扒着那光滑的金属阶梯,稍一松手,就会立刻拔地飞起。   “别往后看,匍匐着朝上爬!”苏晴大声地叮嘱着,身子紧贴着阶梯,壁虎似的朝上游去。   不知为什么,趴伏在这通天塔上,罗伯特体内仿佛突然充盈了奇特的力量,视力、听力、嗅觉、触觉……仿佛瞬间增强了几十倍。他能敏锐地感觉到周遭的微小变化,感觉到飓凤撞击在金字塔斜面所形成的每一个压差变化,甚至能预判出该以怎样的节奏匍匐上行,才能避免被旋凤所卷。   他随着苏晴急速“游行”,速度越来越快。耳畔狂风怒吼,夹杂着雪巨人的咆哮与惨叫,不断有冰岩、巨石呼啸着撞击在金字塔的斜面上,粉碎飞舞。   所幸龙卷风到了通天塔下沿后,似被无形的神秘力量阳挡,无法继续狂飙卷进,只能紧贴着基座滚滚怒卷。越往上爬,飓风与通天塔斜曲的空差越大,他们后背所感觉到恐怖涡旋力也随之逐渐减少。   但他却感觉到风眼中心的露娜等人,正以快得难以形容的速度跃过沟壑,越过雪坡,朝他们闪电似的追近。   此时距离金字塔上方的窄门已经不到五十米了,狗头人阿努比斯低下头冷冷地俯瞰着他们,嘴角突然咧开阴森的狞笑,然后抱着怪婴消失不见。   苏晴抓住罗伯特的手,起身飞掠,跃上了窄门前的平台,脸色瞬间变了,失声叫道:“高歌!”   闪电乱舞,暴雨倾盆。   在那紧紧闭拢的、太极形状的金属圆门前,坐着一个浑身血迹的半裸男子。他颤抖地抱着一个气息奄奄的女人,神情愤怒而又恍惚,额头上隆起了两个犄角似的尖骨,整张脸容都已扭曲变形了,脸色惨白,泪水盈眶,仿佛想要狂吼却又吼不出声。   再看他怀里所抱着的女人,罗伯特心里更是一颤。栗色短发湿漉漉地贴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淡蓝清澈如海水的双眼此时已迷蒙如雾,痴痴地凝视着高歌,嘴角凝着酸楚的笑容,身下淌着一大摊乌黑的血,不知是生是死。正是消失了几天的丽莎·苏格拉底。   “高歌!”苏晴抓住他的胳膊,想要拉他起来,却被他一把震开,定了定神,还是决定问他,“七神兵与裹尸布呢?”   听到“裹尸布”三个字,高歌如梦初醒,眉梢一挑,咬牙切齿地说:“阿努比斯!被阿努比斯抢走了!这该死的王八蛋……”刚想起身,丽莎突然呻吟了一声,满脸痛苦的表情。   高歌重又将她紧紧抱住,脸色涨红,忍不住仰头怒吼。吼声狂猛如雷,瞬间盖过了飓风与所有噪声,在千山间遥遥回荡。   丽莎睫毛轻轻一颤,泪珠顺着脸颊倏然滑落,指尖轻轻地抚摸着高歌的脸庞,声音断断续续,细如蚊吟:“你……你刚才应该……应该杀了我。他们复活的不是……不是耶稣,是……是撒旦。快去……快去……”声音越来越小,脸颊上却泛起奇异的桃红。   罗伯特一凛,“撒旦”复活?从他这几天所获取的人量信息,尤其是从露娜的“招供”来判断,丁洛河就是光照会的真正领袖、被后世称为“撒旦”的远古“蛇人星系”外星人“亚斯克雷比奥斯”。他能熔合“亚斯克雷比奥斯”所遗留下的水晶头骨,足以证明这一点。   既然他是“撒旦”,世上怎会又出现一个“撒旦”?阿努比斯高高举起的怪婴到底是什么?   苏晴已大致猜到来龙去脉,但此时无暇追问丽莎究竟如何“怀上”了这个怪胎,阿努比斯与众雪怪又是如何趁着高歌犹疑不舍时,夺走了朗基努斯之枪与其他神兵。追兵将至,他们就像被堵在了死胡同里,再也没有其他逃生之路了!   这时,上空金光缤纷闪烁,隆隆狂啸,几十轮飞碟突然从通天塔与“全视之眼”之间掠过,出现在他们的头顶。   从飞碟中射出道道炽光,纵横乱舞,密集地穿入那滚滚盘旋的龙卷风柱,气浪狂爆,炸涌出一圈圈刺眼的眩光。巨大的冲击波将罗伯特掀得翻了个跟斗,后背重重地撞击在太极门上,疼得连气也喘不过来了。   太岁!苏晴仰头望着呼啸而过的飞碟,松了口长气,这是她第一次因为遭遇千年宿敌而感到轻松愉悦。   太岁既已来到,说明她孤注一掷的赌博获得了成功,光照会终于暴露在了全世界的面前。不管明天会发生什么,至少此时此刻,他们可以放下所有恩仇,一起来阻止露娜的“乌拉诺斯之怒”了。   在几十艘飞碟火力的疯狂攻击下,龙卷风明显遭到了遏制,风轮越来越小,不过一会儿,已经能清晰地分辨出风暴眼中的十几个身影,距离苏晴等人不过两百多米。   飞碟群穿梭环绕,井然有序地向着那十几人发动猛攻。   露娜选择这些人同行果然有些道理,无论是那所谓的“光照三曜”,还是另外十几人,都展现出了超人般的恐怖力量。有的手臂如卷狂风,将迫近的飞碟强行掀飞;有的挥聚起滚滚冰层,猛烈地撞击在飞碟的边缘;有的喷涌出炽烈的气浪,熊熊燃烧,映红了整个金字塔的斜面……   在这些人凶猛的反击下,顷刻间就有四艘飞碟或直接当空爆炸,或被撞击坠毁在通天塔上,炸涌起冲天火焰。   两艘飞碟呼啸着盘旋在苏晴等人的前方,封堵住了阶梯,火光喷吐。其中一艘飞碟的底部倏然打开,跃下了两个人。   左边那印度青年戴着白色头巾,身着白衣,两眼灼灼如鹰隼,正是帝释天。右边那人是印第安人与拉丁裔的混血,褐肤黑发,长着雄狮般的眼睛和鼻子,眸中怒火如烧,应该就是被称为“雷霆狂狮”的里奥·阿波罗了。   里奥一跃到地,立即冲到了高歌身前,怒吼着将他一把揪了起来,重重地掼在金属门上。   高歌的怒火也瞬间被点燃了,反手抱住他朝外一滚,就势将他甩了出去,右臂火浪喷涌,“轰”地猛撞在里奥的胸口。   里奥浑身着火,跌跌撞撞地朝后退了几步,昂首捶胸,发出怒狮般的咆哮。雷声轰鸣,漫天闪电飞舞,突然如万千条银蛇奔窜着汇入他的头顶。炽光大作,整个人仿佛化成了一团白热的烈火。   “别打了,我们现在需要和他们联手!”苏晴抓住高歌的肩膀,想要将他拉开,却反被熔岩般喷薄的气浪弹飞出几米开外。   丽莎挣扎着从地上抬起身,想要阻止两人,却已经太迟了。里奥的吼声和雷声滚滚呼应,双掌对旋,猛地鼓起一团炫目的球形闪电,破风狂啸着撞击在高歌右拳鼓起的气浪上。   “轰”地一声剧震,蓝紫色的强光照亮了金字塔顶。罗伯特被灼热而猛烈的气浪死死地抵压在太极门上,脸色涨紫,无法呼吸。   高歌身子凝顿了两秒,突然后翻飞出十几米,猛撞在金字塔的斜面上,朝下翻滚摔落。   里奥趔趄朝后退了几步,很快稳住身形,怒吼着正想飞掠追击,瞥见脸白如纸的丽莎,又硬生生地顿住了。他俯身将她抱了起来,大手覆盖在她冰冷而浸满泪水的脸颊上,悲怒欲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对不起……”丽莎泫然一笑,许多话语郁堵在喉间,却只化为一声低得连自己也无法听见的叹息。   在她面前,是这短暂一生中两个至为重要的,都如烈火般狂野的男人。一个从小陪伴左右,就像最有默契的亲密兄长,将她呵护掌心,给她所有的阳光与温暖;一个突临如风暴,摧枯拉朽地攻陷了她的心防,在短短的时间里燃尽了她所有的光与热,让她甘愿化为灰烬,零落成泥。   如果没有遇见后者,或许她现在正随着这狮子般的男人从天而降,扫灭所有敌基督的魔鬼;或许几个月之后,她就将披上婚纱,在圣母与圣子的面前成为他的妻子;或许几年之后,她将和他生下好几个孩子,环绕着欢声笑语,过着平静而幸福的生活……   但是人生没有如果,既定的一切都是神的旨意。是神让她遇见了高歌,让她由恨转爱,让她难以自拔地沦陷于那如地狱烈火般喷薄的情感里。或许正因她无法抵挡魔鬼的诱惑才怀上了“撒旦”,永远背离了天堂。   “对不起……”她喃喃地低吟着,不知在向谁道歉。迷离的眼波凝视着远处踉跄冲来的高歌,心里突然充满了难以言昧的悲喜、酸楚与甜蜜,睫毛轻轻一颤,泪珠盈凝,终于不再动弹了。   里奥抱着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昂首发出雷鸣般的狂吼。   高歌却彻底僵住了,一动不动地站在远处。看着他失魂落魄、被掏空一切的模样,仿佛又变成了当年失去父母的孩子,苏晴的心中刺疼如扎,泪水忍不住涌上了眼眶。   “小心!”帝释天的喝声刚起,露娜所发出的狂飙气浪已席卷着冰岩碎石,呼啸猛撞在高歌的背上。   高歌猝不及防,“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麦秆似的从苏晴头顶上飘了过去。苏晴下意识地一把将他抱住,翻落在地。没等站稳,“光照三曜”的炎火气浪与寒冰飓风又已劈头盖脸地打到了。   里奥、罗伯特双双撞飞在地,若非帝释天及时守护抵挡,他们多半已被狂暴的气浪震碎了脏腑经脉。但帝释天虽然骁勇,也难以一己之力对抗“光照三曜”与“乌拉诺斯之怒”,连挡了几下,便被迫趔趄后退。   众飞碟层层盘旋,猛烈地轰击着光照会一行。   这些导弹的威力极为狂猛,无论是多么坚固的装甲车、坦克,只要被扫中,立刻灰飞烟灭。但撞击在金字塔的斜面上,除了留下一点灰痕外,几乎毫发无损。而露娜等人的光浪层层迭爆,更是形成了强韧无比的护体气罩,眩光摇曳,难以破入。   就在此时,又是一道人影从飞碟上冲了下来,弯腰一拳猛击在通天塔的斜面上。   “轰!”金光万道,所有人眼前一红,都被澎湃的气浪弹得朝上抛起。   光照会的护体气罩也应声震破,刹那间,数十枚导弹乘虚穿入,轰隆狂震,炸涌起高达百米的烈焰。六七人浑身着火,手舞足蹈地惨叫着,从阶梯上翻滚坠落。就连苏晴、帝释天等人的毛发、眼睫毛也被灼浪烤得焦卷起来。   “二十年不见,别来无恙?”那人昂身站定,黑色风衣猎猎鼓卷,漆黑的双眼冷冷地盯着露娜,瞳孔里映照着熊熊火焰。   “承蒙大宗师牵挂,一切安好。”露娜拢了拢鬓角,嫣然一笑。所有人之中,只有她连发丝、衣角也未烧着。伏在她背上的丁洛河依旧沉沉昏睡,额头、脸颊的蛇鳞在火焰中闪烁碧光。   大宗师!罗伯特心里大凛,原来这人就是被称为“影子教宗”的“圣子”领袖圣保罗!   在他搜罗到的所有IMU档案中,都没有此人的翔实资料。只知道他的英文名叫保罗·潘恩,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中国人。后来顺着玄小童的线索追踪,才知道他的中文名叫玄道明,十几年前曾与华静之秘密结婚,在中国长期生活。华静之母女遭遇空难后,他也随之消失不见了。传闻他一直潜居在梵蒂冈,却找不到任何证据。   想不到他竟然这么年轻,脸容刚毅挺秀,举止淡泊从容,不像是全球最大神秘恐怖组织的领袖,倒像是一个温文尔雅的年轻神父。仅从外表来看,又怎能想象他这一拳所发出的力量,竟比堪造地震的帝释天更强猛十倍!   玄道明冰冷的目光移到了丁洛河侧垂的脸上,淡淡道:“独孤兄,二十年不见,你怎么变成了躲在女人背后的懦夫?竟然敢当着众人的面杀死我的女儿,为何不敢出来与我决一死战?”   “懦夫?”露娜扬起眉梢,微笑道,“如果他是懦夫,就不会找到属于自己的水晶头骨了。倒是阁下自诩为神的使者,向来标榜光明磊落,想不到也只是个乘人之危、偷施暗算的小人。”   玄道明右拳紧攥,青筋暴起,声音却依旧波澜不惊:“他既能熔合鲧神骨,打退帝释天,当着众人的面割下圣母玛利亚的头,就说明已经重生为亚斯克雷比奥斯。我现在杀他,又算什么乘人之危?”   露娜笑吟吟地说:“好啊,你既然不打算乘人之危,为什么不等我们进了通天塔,再光明正大地比个高下?你是担心他苏醒后,将你们全都斩尽杀绝吗?”   “阿葵芮雅思小姐,你这算是贼喊捉贼吗?”苏晴仔细检查了遍高歌,见他并无大碍,才站起身说,“你要是光明正大,就不会用意念操控丁洛河,借他之手杀死玄小童;更不会玩这些嫁祸栽赃的伎俩,让他成为众矢之的,无路可退。如果让你进入通天塔,让你继续操控蜕变为亚斯克雷比奥斯的丁洛河,岂不是遂你所愿,陷全球于空前浩劫?”   玄道明淡淡道:“苏小姐,多谢你放下恩怨,弃暗投明,及时拆穿这些魔鬼的把戏。但如果丁洛河没有变成亚斯克雷比奥斯,我要他的水晶头骨又有何用?难道你真相信他蜕变重生之后,就天下无敌了吗?”   苏晴心里“咯噔”一跳,他的语气虽然平淡,却掩抑不住对丁洛河的森冷刻骨的仇恨。   作为与“盘古”几经分合、敌我难辨的光照会领袖,“亚斯克雷比奥斯”这个名字可谓如雷贯耳,苏晴第一次遇见丁洛河时,早已知道了他的身份,但不知为何,却一直对他抱有温柔的好感,就仿佛素昧谋面的弟弟,一见如故。也正是由于她几番力排众议,“盘古”才审慎地接纳了丁洛河,希望在他苏醒之后,能继续孤独洛当年未尽之业,给这个世界带来和平。   如果不是露娜·阿葵芮雅思横插一杠,搅得天下大乱,或许丁洛河与玄小童之间的爱情真能化解“圣子”、“盘古”、光照会几千年来的恩怨。但玄小童既死,又偏偏死在了丁洛河的手上,这一切就成了难以挽回的残局了。   她定了定神,微笑道:“潘恩先生,首先,我只是希望与阁下结盟,携手为世界平定这场灾难,不存在所谓的弃暗投明。其次,二十年前独孤洛便曾与圣子、盘古拟定盟约,一起找到巴别塔,击毁将于2012年撞击地球的那颗彗星。独孤洛死了,但他又以丁洛河的面目重生。如今盟约三方俱在,末日逼近,阁下难道就不想履行诺言了吗?”   玄道明还没回答,金字塔里突然传来一阵桀桀的狂笑声:“就凭你们这些十恶不赦的罪囚后代,也配妄称神族,保卫地球?通天之路已经开启,有胆子就进来吧!”   “轰”的一声,通天塔的太极门突然旋转打开。   阴冷的狂风从门里倒灌而出,夹杂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尖厉狞笑。里头眩光乱舞,什么也看不清。众人才扫了一眼,便被炽光与酸风刺得泪水直流,又惊又疑,面面相觑,不知塔里说话的是何方神圣。   “怎么?你们都没有这胆子吗?”露娜背着丁洛河,笑吟吟地挑起眉梢,“那就由我先来吧。”突然狂飙似的直冲而入。   她速度奇快,玄道明、苏晴想要阻挡已然不及,身子一飘,争先挤了进去。众人纷纷紧随其后。里奥抱起丽莎的尸体,怒火灼灼地瞪了一眼高歌,和他大踏步地并行而入。   通天塔!我终于进入通天塔了!罗伯特跟在人群中,心里怦怦剧跳,除了忐忑恐惧,更多的是按捺不住的狂喜与激动。如果自己的头颅里真的藏着“射手星系”的水晶头骨,进入塔内的“黄道十三宫”,究竟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呢?   穿过狭窄的走廊,眼前越来越亮,眩光闪烁,当他终于适应了周遭耀眼的光线,才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何等恢弘壮丽的世界。   他不像在通天塔内,倒仿佛悬浮在空中。   通天塔竟似是透明的。穿透四面厚厚的金属斜墙,可以看见浩瀚无边的夜空与连绵不绝的雪山;看见银亮的冰川与原野,盘旋的苍鹰与飞碟;可以看见呼啸的狂风、奔涌的云,看见远远近近、塔外的所有一切。   更奇妙的是,当他定睛细看时,又仿佛可以穿透雪山、大地、云层、星空……可以无限放大,看到更辽远、更壮阔的无垠宇宙……   罗伯特仰着头,天旋地转,目眩神迷。   他仿佛看见整个宇宙在他周围急速转动,越来越近,然后变成了飞旋的银河。无数颗灼灼闪亮的星辰就像刚才的龙卷风一样,从他眼前、身边呼啸而过,将他飘然卷起,吸入其中。   他仿佛看见飘浮在夏夜的星空,旋转着迫近星辰璀璨的人马座,看见南斗在他头顶飞旋,星云如马蹄,半人半马的嘎戎拉开长弓,瞄准自己……   然后眩光爆舞,那道刺眼的银光从人马座划过茫茫星穹,就像离弦之箭朝着他两眼之间怒射而来。“轰”的一声震动,他的大脑中忽然一片空白,整个人都仿佛炸散开来了,化成了无数碎片,又如粉尘般迎风狂舞。   他不由自主地抱着头,发出凄厉狂猛的长啸。   几乎就在同时,站在他周围的那些人也一个接一个地抱着头,发出痛苦、狂喜、骇惧而又悲伤的啸吼。所有人的身体都如水波般晃动起来,头颅闪闪发光,逐渐呈现出湛蓝而又透明的水晶形状。   “砰”的一声,丁洛河从露娜的背上滑落在地。   气浪滚滚,漩涡似的随着银河在众人周围急速流动。每个人全都不由自主地浮了起来,随着气流跌宕沉浮,抱头凄烈啸吼。   丁洛河翻转着身体,眼睫一动,慢慢地睁开眼睛。璀璨的银河倒映在他清澈明亮的双眼中,慢慢涡轮旋舞,越转越快,他的头颅也跟着越来越晶莹剔透,焕发出幽蓝的光泽。   然后,他的脸容仿佛也随之扭曲起来了,骇异地望着上方的虚空,十指颤抖,眼中的悲伤与恐惧越来越盛。当头骨彻底透明如水晶时,他终于记起了所有的一切,弓起身子,全身蛇鳞怒绽,纵声狂吼。   “轰隆隆!”喜马拉雅山上空闪电乱舞,雷声轰鸣。所有电光全都汇聚在了金字塔顶上,贯穿“全视之眼”,直破星穹。   通天塔内的眩光明灭荡漾,突然,那些宇宙、银河、星辰、万物……全都消失了,周围陷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什么也看不清、听不见了,除了悬浮着的十三颗幽蓝闪亮的水晶头骨,以及丁洛河那刺破长空、撕裂灵魂的悲怒长啸。   众人气血翻涌,纷纷从半空摔落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丁洛河的啸声才渐渐转小,雷声渐止。四周光芒闪动,随之渐转明亮。但眼前所见,却跟刚才完全不同了。   上空无边无尽的星穹再也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四面三角形的巨大斜墙,由光滑的淡金色金属浇铸而成,四周没有一丝缝隙,更不可透视到外部的景象。下方也不再是悬空的宇宙,而是明亮如镜的地板,倒映着四周的斜墙,坐在地上,就像悬浮在一个巨大的棱锥体里。   众人摇摇晃晃地爬起身,恍惚如梦。   一切仿佛全都变了,又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他们仿佛精疲力竭,连思考的力气也没有了,却又仿佛脱胎重生,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充盈着无穷无尽的能量。   罗伯特惊讶地摸摸自己疼痛欲裂的脑袋,看看周围,不知刚才一切是否幻觉。偌大的通天塔中,除了四面的斜墙与地板,竟空空旷旷一无所有。阿努比斯与那怪婴在哪里?裹尸布与众神兵又藏在何处?   “洛河!”看着仰躺在地,圆睁双目的丁洛河,露娜又惊又喜,刚想抢身上前,却被帝释天与里奥双双挡住。   “路西法的囚奴们,你们应该个部都记起来了。”众人耳畔突然又响起了桀桀的笑声,忽东忽西,不知从哪里传来,“塔尖的星辰,指引永生的迷途,宇宙是骷髅的眼睛。太岁燃烧的四季,审判之日来临,一切都是冥冥注定。”   丁洛河脑中隆隆作响,愤怒、恐惧、悲喜、哀愁……如狂潮般在心里激荡。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的,他终于想起来了。   路西法,这个《圣经》中与“撒旦”齐名的魔鬼,它的原意是“光之使者”,是“晨曦中最明亮的星星”。而这个名称正是来自很久很久以前,那艘将星河联盟的罪犯押解到地球的飞船。   “路西法号”飞船。   那艘来自银河联盟最光荣无敌的舰队,被誉为“晨曦之星”的领航之船。   在那些后来成为地球“神族”的外星流囚的眼里,这个“光之使者”、“晨曦之星”象征着最为屈辱的历史;“路西法号”的船长撒旦,则象征着最邪恶凶暴的统治。   因此,经过后世神话的流传演变,“路西法,”这个曾经象征着光明与光荣的名称,就渐渐沦为了与神作对的堕天使,而“撒旦”则成为了至为邪恶的魔鬼。   至于他——来自“蛇夫星系”的守护者——亚斯克雷比奥斯,仅仅因为发现了银河联盟的至高秘密——将灵魂注入克隆身体的“永生之药”,仅仅因为质疑“耶和华”唯我独尊的独裁统治,不愿将此技术与他共享,便被斥为叛徒,冠上了“撒旦”的帽子。   从他成为“撒旦”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耶和华”永生之敌。   是的,他终于想起了所有的一切,关于自己,关于人类,关于这个世界的所有真相。   他想起他领导着半人半神的伏羲、女娲,那些向往着尊严与自山的人类,与“耶和华”展开的决战;他想起伊甸园的战火,其他神族部落的背叛,九死一生的逃亡;他想起他怒吼的那句“宁可在地狱称王,也绝不在天堂为奴”,曾如烈火燎原,烧遍了整个世界。   他想起他每一次的“转生”与苏醒;想起初次见到“圣母玛利亚”时,她甜美狡黠的笑容;想起她盗走“永生之药”时,他遭受背叛的绝望与痛苦;想起他们一次又一次似曾相识的命运轮回;想起偏执与仇恨是怎样浸淫了他的心灵,让他变得越来越残暴多疑,越来越像他所反抗的独裁暴君;想起人类的苦难与爱情,又是怎样如春风渐渐苏醒了他的灵魂。   他想起二十年前在这喜马拉雅山上,曾经那么接近天堂。那时他终于放下了所有的隔阂与仇恨,想要与“圣子”、“盘古”化敌为友,共同维护这个属于他们的星球。   然而就在那时,他却被最信任的人所杀,灵魂飘于塔尖,尸体沉入天湖,狗头人阿努比斯奸笑着踩踏他的尸骨。   “塔尖的星辰,指引永生的迷途,宇宙是骷髅的眼睛。太岁燃烧的四季,审判之日来临,一切都是冥冥注定……”   他仿佛又听到当初阿努比斯尖厉的笑声。悲怒、仇恨、痛苦……一层层在他的心里激荡,越涌越高,终于像熔岩喷薄,焚灭了理智。   他猛然从地上一跃而起,纵声狂吼,遍布全身的蛇鳞绽放出刺目的碧光。“轰”的一声,帝释天被他一掌撞飞出几十米远;里奥来不及转身,便被他拎住手臂,笔直地抛上了塔顶,又重重地撞落在地。   众人哄然大哗,那桀桀的尖厉笑声在通天塔里回荡:“杀了她!杀了那个背叛你的人!杀光这里的每一个人!”   他狂飙似的回旋疾掠,怒吼着一拳挥中,正好与玄道明的拳头击个正着。   紫红、橙黄的气浪瞬间炸爆,将周围的人全都翻身掀飞。他身体一晃,游蛇似的朝后滑出十几米远。玄道明闷哼一声,想要站稳身形,眼角、鼻孔、唇边却突然沁出几行鲜血,猛地翻了个跟斗,“嗵”地撞在远处的斜墙上。   里奥·阿波罗又惊又怒,雄狮般昂首咆哮,刹那间闪电乱舞,透过四壁,滚滚汇入他的身体,又经由他的双掌化为刺目的球形闪电,呜呜狂啸着撞在丁洛河来不舒张的手掌上。   “轰。”炽白的光芒照亮了整个通天塔,人影闪动,所有人都被那灼热的气浪逼得倒退,无法睁眼。   等到定睛可看时,里奥·阿波罗已经飞到了角落,抚着胸口,衣服上喷得鲜血斑斑。而丁洛河却安然无恙地站在中央,脸容狰狞扭曲,仰头狂啸。   “蝴蝶破茧,凤凰涅槃,”所有人都惊骇得说不出话来,唯有露娜双眼滢光闪耀,似悲似喜,喃如呓语,“玄蛇要受尽痛苦,才能蜕甲变成苍龙。亚斯克雷比奥斯,你终于重生了……”   话音未落,丁洛河又已咆哮着一掌撞飞重新扑来的帝释天,闪电般冲到她的面前,一把勒住了她的脖子,将她高高举起。   “是你杀了我!”他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蹦出来,“二十年前,在这珠穆朗玛峰上,是你杀死了我,嫁祸给玛利亚。二十年后,又是你害死了她,然后嫁祸给我!”   她泪珠晃动,嘴角却泛起詹柔的笑容,哑声说:“是呀,你终于想起来了。那个贱女人,那个骗了你、害了你,即总让你执迷不悟的贱女人,你为了她,一次又一次地背弃我,背弃你自己,背弃亚斯克雷比奥斯的荣耀与使命……只要能让你苏醒,就算我入地狱,万劫不复,也甘之如饴。”   他的手指越捏越紧,她涨红着脸,咳嗽了几声,断断续续地微笑道:“二十年前,就是在……就是在这样星辰璀璨的夜里,在天湖边,我杀了你,亲手割下你的头。我将你抱在怀里,亲吻你的嘴唇。泪水流在你的脸上,结成了冰。呵,只有在那时,你才是属于我的,只有在那时,才没有人能将你从我手中抢走。   亲爱的,你永远不明白,我究竟有多爱你,就像你永远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杀死你。如果不杀死你,我就无法杀死那个贱人,就无法拆散那可笑的圣母峰之盟,就无法做你的母亲,就无法让你重生。   我取了你的基因,克隆出胚胎,植入我的身体。那十个月,是我有生以来最甜蜜幸福的十个月,你在我的体内,和我融合为一我感受到你每一个心跳,每一次律动,每一回呼吸……你是我的,亲爱的,你终于是我的了。从那时起,你终于完完全全属于我,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将此更改,将你夺去。   当你从我身体里出来,当我剪断脐带的那一刹那,你不知道我哭得有多么伤心。我多想将你留在我身边,多想让你永远依偎在我怀里,多想看着你,长大。但是不行。我必须将你送给一队最为普通的夫妇,这样你才能安全地成长,才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洛河,洛河,你是我的孩子,是我的爱人,是我所有的一切。多少次我在远处看着你,恨不能突破所有的樊笼,将你重新搂入怀里,吻你,爱你。想你的分分秒秒,都成了最痛苦的折磨,让我辗转难眠,无法呼吸。   好不容易等到你长大了,看着你画出《最后一年》,看着你开始模模糊糊地记起从前的片段,我又惊喜又不安。然而,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我乔化接近你,给你蛇戒,让你重生,而你,却又遇上了那个贱人。   那个贱人,那个骗了你、害了你,却总让你执迷不悟的贱人,我必须杀了她。但我必须换一种方法,必须让你亲手杀了她。只有这样,你才能斩断和她的一切羁绊,彻底破茧重生……”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已经被丁洛河的手勒得透不过气来了,双眼却滢光晃动,温柔地凝视着他,洋溢着爱怜、悲喜、骄傲、喜悦与甜蜜,蚊吟似的柔声说:“我爱你,洛河。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像我这样爱你。现在,杀了我吧。亲爱的,只有杀了我,才能彻底释放出你自己,脱胎换骨。只有杀了我,才能成为诛灭众神、俯瞰苍生的亚斯克雷比奥斯。因为……”   她睫毛一颤,泪水倏然滑落,微笑着一字字说道:“因为那是你无可逃避的命运。” 第十七幕 失落的世界   在遥远的空中晃动着的,   是森林里一个村庄闪烁的记忆。   我叫什么?我是谁?我为什么哭泣?   把一切都忘记吧,就像猛烈的风暴,   旋转着在世界上消失。   ——海顿斯坦   通天塔里眩光闪耀,寂然无声。众人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震骇地望着露娜,望着将她勒住脖子、高高悬于手中的丁洛河。   这是他们所听过的最惊世骇俗,而又让人毛骨悚然的表白。   她说他是她克隆的恋人,又是她孕育的孩子,她爱他超过世间一切。她说无法容忍他爱上别人,所以才杀了他,将克隆的他的胚胎植入自己身体,合而为一。还说为了让他割断所有的羁绊,释放出封印的灵魂,只有迫使他亲手杀死挚爱,再杀了她自己……   死寂中,只有那桀桀的笑声刺耳地响了起来,在四周一遍遍地回荡:“杀了她!杀了她!”那是狗头人的声音,死神阿努比斯的笑声。   丁洛河浑身青鳞如绽,凶暴的双眸仿佛燃烧着熊熊火焰,铁箍般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痛苦而又狂怒。   他多么想将她碾成粉碎,挫骨扬灰啊,但看着她那温柔爱怜、溢满泪水的双眼,心中为何又如此疼痛?   他曾多少次梦见过她俯下身凝视自己时,悲喜交织的泪眼?那微微颤抖的唇瓣,曾在他耳边倾诉过多少情话,又曾在他齿间留下多少誓言?在他与“玛利亚”相遇之前,他曾多么喜欢她纤细修长的颈子,喜欢她金白色的发丝在指尖滑过的感觉?他曾多少次轻吻那颗灼灼的红痣,笑着说这是传说中的红豆,此物最相思……   他的喉咙也仿佛被无形之手紧紧扼住了,无法呼吸,刚想从她颈上松开手指,眼前忽然又闪过了玄小童的盈盈笑脸,怒火顿时再次冲上头顶,喷薄为难以遏制的凛冽杀机。   “杀了她!快杀了她!将这些胆敢阻挡你、与你为敌的人,全都杀死!”阿努比斯的笑声尖厉得如同钉入心脏的楔子,让他五指不由自主地寸寸收缩。   就在这时,他听见苏晴高声叫道:“丁洛河,如果你现在杀了她,她就赢了!”   他心里一震,又听她说道:“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什么命运。所谓命运,不过是你自己作出的每一个选择。你能成为怎样的人,取决于你想成为怎样的人。她杀死玄小童,就是为了逼迫你杀了她。亚斯克雷比奥斯,你是想成为她所希望的冷血残暴的撒旦,还是成为给人类带来曙光与火种的路西法?现在你的命运,就操纵于你自己的手上。”   “给人类带来曙光与火种的路西法?”阿努比斯桀桀大笑,“地球原本就是地狱,在你面前的这些人,都是被路西法号流放到这里的十恶不赦之徒。如果你想成为路西法,返回天堂,就赶紧杀光这些罪……”   “住口!”他猛地纵声狂吼,松开露娜,转身朝后上方一掌拍去。   “轰!”空中光芒炸舞,浮现出一个球形的透明舱体,猛烈地晃动旋转。   狗头人阿努比斯昂然站在舱中,紧握着那支朗基努斯之枪,桀桀怪笑:“亚斯克雷比奥斯,我传授给你永生的知识,你就这么回报恩师吗?”   在他的右侧,盘腿坐着一个体型与十四五岁少年相若的怪物,浑身青色鳞甲,额头长着尖尖的犄角,丑怖如鬼,后背倚靠着那具“真十字架”,正自闭目打坐。赫然竟是几分钟前才呱呱坠地的怪婴!   撒旦!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不约而同地闪过同一个念头。是的,他们全都想起来了,这个瞬间长大的怪物,就是远古时“路西法号”的船长、将“众神”押解到地球的“撒旦”!   换句话说,这个怪物才是真正的“耶和华”之敌,而丁洛河,只不过是因为挑战“耶和华”而被冠上了“撒旦”之名的神族叛徒而已。但这个怪物早已被“耶和华”彻底摧毁,就连毛发也没剩下一根,为何又会重新复活,诞生为婴儿?唯一的答案,就只剩下站在他身边的狗头人阿努比斯了!   “阿努比斯,”丁洛河此时也已记起了所有一切,怒极反笑,“你忍辱负重,处心积虑,就是为了迎来让撒旦重生的这一刻吧?”   阿努比斯是天狼星系的长老,也是银河联盟中最有智慧的人。被“耶和华”俘虏后,鉴于他是唯一能带领“众神”返回原星系的“冥界之神”,“耶和华”没有杀他,而是将他擢升为大巫祝。   阿努比斯对这些流囚恨之入骨,为了复仇,却委曲求全,教会了众神以木乃伊保存尸体,等待重生,博取他们的信任;同时,又悄悄地在众神中制造分裂,传授“亚斯克雷比奥斯”更加先进的天狼星文明,以及“克隆复活”的“永生之方”,唆使他带领半人半神反对“耶和华”。   而到了关键时刻,向“耶和华”告密,声称“亚斯克雷比奥斯”已经获知“永生之方”,并将“智慧果”与伏羲、女娲共享的,恰恰就是这位以导师面目出现的阿努比斯。   正是在他一次次不留痕迹的挑拨与陷害下,众神内战频仍,元气大伤,被迫转而依赖半人半神与人类,建起了通天塔。   通天塔与其说是人类的杰作,倒不如说是银河星系超级文明的科技结晶。它不仅是发射星际信号、升降飞船,以及作为拦截“太岁”彗星的基地,还是一个存储与重构宇宙能量的超次元空间。   进入这个超次元空间,虽然无法穿越时空,到达其他星系或时间点,但却能让体内细胞汲取塔内存蓄的“风、火、水、土”四大宇宙能量,永葆活力,长生不死,甚至感应到各个平行时空所发生的事情,“看见”过去、现在和未来。   尤其这十三个熔合了水晶头骨的神族血裔,他们由晶源石所构成的头颅,不仅能源源不断地吸纳“风、火、水、土”,更存储着远古时至为重要的回忆及信息。当他们进入通天塔,神游宇宙,瞬间就解开了所有的太古密码,并脱胎换骨,迸发出超人般的无穷能量。   而被阿努比斯封藏在木乃伊女尸里的“胎尸虫”,进入丽莎的身体后,在她水晶头骨的能量辐射下,迅速释放出“胎灵”与“撒旦”的克隆胚胎,孕育成形。年幼的“撒旦”诞生后,被阿努比斯抱入通天塔,在四大宇宙能量与十三个神族血裔的共同激化下,他的生长速度更放大了千百倍,因此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从一个嗷嗷待哺的怪婴急速变成了少年。   “是呀,我将自己封囚在通天塔里,等了千千万万年,就是为了等到此刻。”阿努比斯翻着眼白,傲慢而嘲讽地斜睨着他们,“末日即将来临,你们这些银河联盟的罪囚,路西法号上作乱反叛的奴隶,还不跪下接受!光之使者撒旦的审判,乞求宽恕?”   说到“宽恕”两个字时,撒旦突然狞笑着睁开双眼,碧绿的双眸放出闪电似的寒光。   丁洛河呼吸一窒,意夺神摇,就在这一瞬间,眩光螺旋怒爆,撒旦突然夺过朗基努斯之枪狂飙似的朝他胸口刺来!   “轰!”他下意识地挥拳扫挡,碧绿的光浪磅礴喷涌,但还来不及形成一条巨蟒的形状,便被“卐”字形气旋穿破而入,炸散出几十圈七彩炫目的光晕。“咯啦啦”一阵脆响,他胸口肋骨与臂骨齐声断折,旋转着朝后重重摔飞。   众人惊呼声中,撒旦的第二枪又已攻到。   这一枪声势更加狂猛,四周眩光涡旋,通天塔内的所有能量仿佛全都吸卷到了阿基努斯枪尖。   丁洛河猛地拔地飞起,被那“卐”字形的气旋死死地抵在斜墙上,只要撒旦再往前刺入半分,立刻血肉横飞,形神俱碎。   “就凭你这点儿能量,也敢以我撒旦之名行事?”撒旦歪着头,狞笑着瞪视着他,就像猫戏耍着耗子,突然将朗基努斯之枪朝后一撤。   丁洛河骤然从斜墙上摔落在地。他蜷着身,经脉、骨骼剧痛如裂,连吸一口气都疼得险些昏厥,但比起疼痛更加炽烈的,却是体内的熊熊怒火。   他咬着牙,慢慢地爬起身,一字一句地说:“在银河语里,撒旦本来就是自由的意思,不自由,毋宁死。只要是活着的生命,不管有多卑微,都可以用撒旦之名行事!”   所有人都顿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又是敬佩又是骇异,想不到挨了朗基努斯之枪的如此重击,他居然还能强撑着站起身。露娜更是双颊晕红如醉,眼角眉梢尽是喜悦的光彩。   “自由?”撒旦也有些惊讶,嘿嘿一笑,“亚斯克雷比奥斯,这个世界上没有你想要的自由。宇宙有宇宙的秩序,每一颗星星都必须乖乖地在它的轨道里运行,如果它想要自由,就只能成为陨灭的流星!”嘴角勾起嘲讽而狰狞的冷笑,紧握朗基努斯枪,“卐”气旋猛然刺向他的额头。   丁洛河眉间一痛,头颅直欲爆炸开来,就在这时,突然卷起一股强猛得难以想象的飓风,将他朝后翻身拔起。接着“轰轰”连声,气浪层叠狂涌,流光溢彩,整个通天塔似乎都被掀飞开来了。   他贴地飞出一百多米,重重地撞在墙角。继而胸口又被一个飞来的重物撞了个正着,眼前一黑,“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定睛再看时,心里猛地一沉,才发现摔入他怀里的赫然正是露娜。   她的胸腹已被朗基努斯枪穿入,豁出了一个“蜥”形的伤口,皮肉翻绽,烈火熊熊。她的双手紧紧握着枪杆,脸色惨白,沁满了汗珠,双眼却依旧痴痴地凝视着他,嘴角噙笑,洋溢着悲喜与甜蜜。   丁洛河泪水夺眶,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   在这生死一线的刹那,是她奋起全力夺握圣枪,震开了自己。是的,她是他的情人,是他的母亲,是他最为亲密的伙伴与知已。很久很久以前,他就知道她甘愿为他付出所有,甚至生命,甚至灵魂。她炽烈的爱就像飓风,像洪水,像焚灭一切的地狱烈火,让他恐惧,逃避,而又沉沦。   但是此刻,当她将死,当所有一切回归寂灭,他突然发觉她与玄小童就像一个硬币的两面,看似截然不同,却又如此相似。圣母与魔女,旋转命运的硬币,交叠变幻的身影,攥在上帝的手心,永远无法看清……   ※※※   在这掉针可闻的死寂里,只剩下阿努比斯桀桀的笑声,冷言冷语地嘲弄着他们。撒旦扭动脖子与肩膀,摇响周身骨骼,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丁洛河却恍恍惚惚,置若罔闻。   “下地狱去吧。”撒旦狞笑着握住枪杆,刚想继续朝下搠去,炎风鼓舞,一道人影突然从侧后方冲了出来,抱住他翻身甩飞。“呼”的一声,火焰冲天,两人团抱如火球,映得四壁姹紫嫣红。   罗伯特!   众人心里一震,想不到此时此刻,第一个挺身而出的竟然是这刚刚破茧而出、唤醒沉睡神识的IMU特别探员!   撒旦痛得纵声咆哮,抓住罗伯特的脖子,刚想拧断,高歌又怒吼着疾掠而出,重重地抱撞在他的背心。他与罗伯特都蕴藏着强沛无比的火元超能,两相激爆,轰然炸涌起更加狂猛的火浪。   然后是苏晴。   然后是“光照三曜”。   气浪迭爆,人影乍分。   撒旦撞飞到墙角,浑身火焰喷涌,发出愤怒而又痛苦的尖叫,趔趄着爬了起来,一枪贯入“光照三曜”中“双子星系”墨丘里的心脏,喷起熊熊烈火,接着“嘎嚓”一声,将墨丘里惨叫的头颅从颈子上猛然扯落。   那颗头颅火焰吞吐,在光滑的地面上骨碌碌地滚了一会儿,就已变成了淡蓝色的透明水晶头骨。   “潘恩先生,展现神之荣耀的时候到了。”苏晴拭去嘴角的血丝,声音依旧冷静而从容,“不管我们来自哪里,站在什么位置,脚下的这个星球都是我们同的家园。你要么以死捍卫,要么坐看它被摧毁,无家可归……”   话音未落,“天秤星系”的里拉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握着齐肩而断的胳膊,火人般冲天震飞。   玄道明脸色铁青,还没回答,帝释天已疾风似的加入战团,一拳擦过撒旦身沿,猛击在地面,激荡的气浪将众人趔趄撞开。   一拳擦过撒旦身沿里奥·阿波罗也深深地吻了吻丽莎的额头,昂然起身,雄狮般地咆哮着,扶卷雷霆闪电,向撒旦发动舍生忘死的猛攻。   玄道明双眼冷冷地望着石人般惘然不动的丁洛河,怒火如烧,闪过了万千念头,终于还是站起身,纵声长啸。   众人耳朵“嗡”的一响,那啸声霸烈刚猛,如雷鸣,如地震,如海啸山崩,震得阿努比斯眼白翻动,摇摇晃晃,差点儿从透明球舱里一头栽落,就连撒旦的脸色也猛然一变,站立不稳。   只有丁洛河依旧岿然不动,恍恍惚惚地望着怀中那将他杀死又给了他全新生命的女人,就像在做着一场永远也无法醒来的、荒唐无稽的梦。   露娜气若游丝,眼中的光彩越来越暗淡,嘴唇翕动,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抚着他脸颊的手指也无力地往下滑落。   他心里一阵刺痛,如梦初醒,将手掌贴住她的心口,真绵绵输入,颤声喝道:“你别死!我不许你死!就算要死,也必须死在我的手里!”   她脸泛红晕,深吸了口气,轻声说:“太迟啦,谁叫你刚才不杀了我?我真想……真想死在你的手里,这样你就会永远想着我,念着我,就会……就会……”凝噎了一会儿,似乎再也没有力气说下去了,凝视着他,悲喜交织,嫣然一笑:“其实在你心底,还是爱我的,是不是?”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笑容已经凝结在她的唇角,眼角眉梢所焕出的光彩也像是最后一道霞光,从暮色里消失了。   他张着嘴,脑子里一片空茫,抱着那渐渐冰冷的身体,仿佛又变回了十几年前在摇篮里哇哇哭喊、目送着她离去的婴儿。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爱她,唯一能确认的是,这给予他一切的女人,早已融入他的血肉,化作他生命的一部分,缺失了,就不再完整。   她就像是他的影子,永远活在黑暗里,紧随不移。他曾那么渴切地想要甩脱这个影子,但当此刻,她真的消失了,却发现自己突然成了没有根的浮萍,成了断了线的风筝,在激流与狂风里跌宕,再也找不着方向。   在他身边,眩光怒爆,气浪滚滚,撒旦正哈哈狂笑着,以朗基努斯之枪独力搠战着六个神族的血裔。他却始终视若不见,听如不闻,仿佛置身于另一个异次元空间里。   直到里奥·阿波罗翻身撞飞在露娜身旁,喷出的鲜血斑斑点点地洒在她苍白的脸上,他才猛地一震,激涌起难以遏制的狂怒与悲伤。   流狂潮般席卷全身,青鳞闪耀,他一把将里奥甩开,昂然站起身,振臂怒吼,四周猛然鼓涌起一轮刺目无比的强光。   “轰!”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悬浮在上方的那个透明球舱已被他一拳轰碎。   阿努比斯翻身滚落在地,被他拽了起来,一头狠狠地撞在鼻子上。传说中的冥界之神嘶声痛叫,狗头血肉模糊,颚骨与犬牙完全粉碎了。接着肚子、膝盖、脊椎又被他狂风暴雨般地连击了十几拳,脏腑、骨骼全都寸寸碎断,瘫倒在地,叫声惨不忍闻。   “要我帮你制成木乃伊吗?”丁洛河一脚踏在他那仅剩了半边脸的狗头上,声音森冷得就像这珠穆朗玛峰顶的狂风,“还是要我将你的灵魂存入圣甲虫,引渡回天狼星系?”   他的脚慢慢往下踩踏,每踩低一厘米,阿努比斯的惨叫声就拔高一度。没过片刻,硕大凶怖的狗头已彻底碎烂如泥。   “嘭嘭”连声,那丑怖如鬼的撒旦狂笑着挥舞圣枪,反向旋起刺眼的“卐”形气浪,将高歌、苏晴、帝释天尽皆震飞。玄道明闪避不及,被迫双拳合舞,爆出了一个太极似的耀眼光轮,与那“卐”形气旋轰然相撞。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太极光轮如水波涣散,玄道明身子一顿,被朗基努斯枪猛地贯胸穿透,低头看着那烈火熊熊的“卍”形伤口,满脸痛苦、惊怒与骇惧,然后就被高高挑起,远远地甩飞了出去。   帝释天、里奥齐声惊吼,不顾一切地冲向玄道明,身形刚动,又遭到撒旦圣枪气浪的横扫,顿时断线风筝般飘摇摔飞,撞在斜壁上。   “现在轮到你了,假我之名的亚斯克雷比奥斯!”撒旦哈哈狂笑,旋舞圣枪,朝着丁洛河狂飙疾攻。   在风火水土四大元素的激化下,撒旦的身体又长大了许多,此时已高近两米,强壮的身体布满鳞甲,青色火光吞吐闪耀,辉映着狰狞的丑脸,活脱脱就是刚从地狱里爬出的魔鬼。   “别着急,我先送你的狗腿子上路。”丁洛河一脚将阿努比斯踏成肉泥,顺势一踢,撞在滚滚飞旋的“卍”形枪尖上。刹那间血肉横飞,那为撒旦复活苦苦守候了千万年的“冥界之神”,就这样魂归冥界,尸骨无存。   接着,丁洛河一矮身,从“卍”形的气浪下穿掠而过,抄起横亘于地的真十字架转身挥扫,与疾刺而来的朗基努斯枪尖撞了个正着。   “轰!”进爆的炽光照得四周一片惨白。俩人喉咙里腥甜直涌,手臂酥麻,虎口更震得鲜血直流。想要撤身后退,圣枪的两个矛尖又正好卡在了十字架的圆孔里,任拔不出。   狭路相逢勇者胜。既然不能后退,就只有拼尽全身真熊,将对方震飞了。两人心照不宣,双手紧握,怒吼着将体内的熊流源源不断地导入神兵。   就这样,朗基努斯枪与十字架死死相抵,彩光流离闪耀。在他们周围,漾开一圈又一圈的绚丽光浪,水纹般猛烈波动,时而朝着丁洛河激荡收拢,时而又反向席卷。   “各位,”苏晴灵光一闪,忽然想起宇宙四大元素相互激化的规律,高声说,“丁洛河是蛇夫座,属水。我们按照‘水生风、风生火,火生土,土生水’的顺序,次第输送真炁,将元能导入他的身体。”   高歌、帝释天等人全都身负重伤,无法上前相助,听她这么一说,纷纷抖擞精神,咬牙站起身,按照各自的元能属性,列成一队,将手掌贴在前面一人的后背,源源不断地传导体内的流。   帝释天排在最前,双手紧贴住丁洛河的背心,后方众人的元能次第激爆,就像狂猛的电流瞬间穿透他的身体,冲入丁洛河经脉之中。   每个人都不山自主地簌簌颤抖起来,纵声大叫,体内的光芒就像霓虹般流转闪烁,越来越耀眼,扩散为难以逼视的炽白强光。   光漪剧烈地荡漾着,朝着朗基努斯之枪层层涌去。撒旦大汗淋漓,犄角高高凸起,丑怖的脸扭曲得更加厉害了,苦苦强撑了几分钟,再也抵受不住,猛地大吼一声,松手冲天飞起。   “轰”地一声剧震,强猛的光波有如决堤怒潮,朝四周喷卷撞击。撒旦重重地撞在斜壁上,鲜血狂喷,趁势继续朝上滑去。   天摇地动,霓光流丽,先前那无边无垠的宇宙幻景又开始浮现了。亿万颗耀眼的星辰在上空缤纷乱舞,滚滚飞旋成深邃而壮丽的‘银河’就像巨大的漩涡朝着他们急速逼近。   所有人全都被那强猛的涡流悬到了空中,飞转跌宕,惊呼四起。丁洛河也无法控制方向,只能紧紧握住真十字架与朗基努斯之枪,宛如抓住惊涛怒潮里的断板,随波沉浮。   混乱中,只听撒旦喘着气,哈哈大笑“多谢你们聚合‘风火水土’与‘太古神兵’,帮我启动‘全视之眼’!”   上方金光人作,透过那虚幻的宇宙景象,依稀可以看见通天塔的尖顶徐徐打开,涡旋光浪正吸卷着撒旦,滚滚冲入那同样正在急速旋转的“全视之眼”中,狂笑声犹自回荡不绝。   丁洛河又惊又怒,“个视之眼”是光照会建造的超级飞碟,用于摧毁“太岁”彗星,以及返回银河联盟。其休积虽然只有“鲲鹏”的几万分之一,但存储的宇宙能量却丝毫不亚于“鲲鹏”,发射出的“死光”威力更相当于六百颗孩弹同时爆炸。如果落入撒旦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他奋起全力,大吼着将圣枪与十字架朝上方刺去。朗基努斯之枪双矛逆向飞旋,与十字架形成一个巨型的“卍”字光轮,顿时将四周的涡流全都导入他的身体。炁流如电,麻乱舞,强猛得直欲窒息。   众人被涡流吸卷,纷纷紧贴到了他的身边,盘旋跌宕。就连露娜、丽莎等人的尸体,甚至那几颗悬浮着的水晶头骨,也全都磁石铁似的环绕在他周围。   涡流的速度越来越快,终于,就在“全视之眼”摇曳飞旋,即将离开通天塔顶的刹那,卷引着他们冲入了那缓缓闭合的飞碟舱门。   进入舱内,那狂猛的吸力立刻消失。他们脚下一沉,“嘭嘭”摔落在地。   飞碟生间极为宽敬,仅仅这入口处的服务舱,就与万人篮球馆差不多大小。舱内设计简洁流畅,鹅蛋形的舱壁上排列着十二个舱门,分别通向驾驶室、能源舱等不同的区域。   众人进入通天塔后,水晶头骨内的信息已被唤醒了30%以上,环顾周围,沉埋的记忆纷纷扶摇破上,很快就想起了“全视之眼”的具休结构与操控方式。   飞碟最重要的部位除了能源舱、驾驶室,还有一个被命名为“天堂之门”的全封闭秘舱,里而存放着至少三百具镇魂棺与“神族”的木乃伊。如无意外,这些木乃伊很可能也已被阿努比斯做了手脚,植入“胎灵”甚至克隆出了原“路西法引”上的银河联盟战士。如果让撒旦抢先一步,复活了这些克隆人,胜败就更加难料了。   此时,所有人都已身负重伤,玄道明被朗基努斯之枪刺穿右肋后,虽然还能勉强活动,但已无法调用元能真炁,只剩下苏晴、高歌、帝释天、里奥·阿波罗还有些战斗力。   于是他们迅速分成三组,丁洛河和苏晴前往最核心的“瞳舱”,控制飞碟;高歌与帝释天赶往“天堂之门”,摧毁那些木乃伊;帝释天、玄道明则设法切断能源供给,避免撒旦孤注一掷,发射“死光”。   “全视之眼”急速地旋转摇曳,发出沉闷雨连续的声响,似乎在对存下力猛烈轰击。   飞碟外所用的金属材质与通天塔极为相似,光滑如镜,坚不可摧,就连朗毕努之枪划过,也仅留下一丝淡淡的白痕。最奇妙的是,随着转速越来越快,舱壁如水波晃动,渐趋透明,可以清晰地看见外部的所有景象。   在他们下方,连绵不绝的雪山飞速地旋转倒掠着。那几十艘“太岁”飞碟正穿梭尾随,纵横飞舞,被“全视之眼”地射出的道道白光扫中,轰然连爆,接连不断地曳舞坠落,激撞起冲天火光,雪崩滚滚。   “全视之眼”的速度越来越快,转眼之间就甩脱了所有的追踪,直破夜空。他们奔跑在那近乎透明的舱板上,就像在流云与星辰间漫步。当他们七折八拐,终于冲入中心驾驶舱时,飞碟已经越过了云南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朝着东南方继续飞掠。   撒旦坐在“瞳舱”透明的驾驶座舱里,瞥见丁洛河、苏晴,立即转过座舱,朝着他们密集发射激光弹。   “噗噗噗噗!”光浪喷涌,偶有激光穿过圣枪与十字架的扫挡,也被丁洛河的护体气罩撞得变向反射,在驾驶舱内留下斑斑黑点与金属焦灼的气味。   “你搭错航班了,地狱在下面!”丁洛河长枪旋舞,将透明座舱轰然撞碎。   撒旦被震得翻了两个跟斗,重重地砸在那面巨大的弧形舷窗上,不等落地,立即又从旁边的座舱上拔出激光刀,卷地横扫。   人影错分,气浪迭爆,座舱、操控台接连被两人劈碎,到处都是窜舞的电光与火焰。飞碟无人驾驶,猛烈地摇晃着,朝下方急速冲落。   苏晴趔趄着奔到副驾驶舱,将“全视之眼”设为自动巡航模式,还没来得及输入目的地,“轰”的一声,整个“瞳舱”的电子设备全被激荡的气浪撞毁了,警铃急促地响起,彻底失去了控制。   接着,广播里传出一个口音古怪、腔调生硬的女子声音,一立一字一顿地重复:“自爆装置已经启动,飞碟将在十分钟后坠毁。自爆装置已经启动,飞碟将在十分钟后坠毁……”   苏晴心中大凛,朝前方眺望,此时飞碟已经掠过了印尼群岛,来到了印度洋的上空。   碧海茫茫,晨星寥廓,天越来越亮了。远处天海交接处,霞云翻涌,旭日一点点跳脱而出。   海面上尽是小岛,星罗棋布,即便有面积够大的岛屿可以降落,以飞碟瞬息千里的惊人速度,也根本不可能来得及;即使来得及,也必定是瞬间炸爆,片骨无存。倒不如抢在坠毁之前,跳入海里,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于是她一边将方向杆奋力朝上扳动,减缓飞碟下冲之势,一边朝飞碟里的其他人大声广播,让他们重新聚合到入口处的服务舱,随时准备跳海。   丁洛河与撒旦的激斗也已到了最为凶险关键的时刻,他左手夺握激光刀的刀柄,右手圣枪死死地抵住撒旦的胸口。如果不是圣枪的矛尖依旧卡在真十字架里,那丑怖如鬼的怪物早已被螺旋气浪搅得粉碎。   撒旦左手抓握十字架,奋力格挡,右手激光刀仍在一点一点地朝着丁洛河的脖子逼近。只要再往前凑近五厘米,就能切入他的肩颈,甚至一举砍下那颗水晶头骨。   两人体内的元能真熊不相上下,一时间谁也奈何不了谁,只能这么胶着地僵持着,苦苦等候着对方出现纰漏。   苏晴虽然在一旁看得心焦如焚,却生怕稍一松手,“全视之眼”立即撞毁海面,只能继续奋力扳动方向杆,呼唤高歌赶来相助。   飞碟周沿喷涌出青紫色的火光,转速越来越快,没过多久,竟已穿过了澳大利亚的茫茫草原,陨星般地朝着世界的尽头呼啸而去。   远处海面越来越蓝,浮冰跌宕,遥遥可以望见一些晶莹剔透的冰山,已经逼近南极洲了。太阳照在密密麻麻的浮冰与雪山上,金光万里,驾驶舱内也被映照得灿灿生辉。   朗基努斯之枪更是闪耀出夺目无比的光芒。   撒旦眉睫轻轻一颤,忍不住眯了下双眼。   “回你的地狱去吧!”就在这一刹那,丁洛河怒吼着将朗基努斯之枪朝前一顶,连带着金光闪闪的十字架,猛然撞碎了他的胳膊,如烙铁般嵌入撒旦的胸膛。瞬间“吱吱”连声,青烟直冒,舱内弥散开焦臭欲呕的腐肉气味。   撒旦嘶声惨叫,丑怖的脸簌簌狂抖,眼珠都已凸出来了。“呼”的一声,全身突然窜涌起猛烈无比的火焰,皮肉焦卷,短短几秒钟,就被烧成了一具焦黑的骷髅,只有头颅烧得荧光碧绿,化作奇特的水晶头骨。   丁洛河奋起余力,将圣枪反向飞搅,骷髅突然四炸迸飞,只有颈骨上的那颗水晶头骨掉落在地,弹跳滚动,迅速消失在舱内滚滚的浓烟与火焰中。   “嘀嘀嘀嘀……”警报越来越急促,提示距离自爆坠毁的时间只剩下30秒了。   “快走!”苏晴来不及搜寻那颗水晶头骨,拽起他的胳膊,飞速朝底部的服务舱奔去。   海而越来越近。飞碟疯狂地转动着,越过跌宕的冰山,掠过企鹅与鸥鸟惊逃四散的岛屿,朝着那白茫茫的大陆呼啸撞去。   底部的门已经打开,狂风呼掠,根本看不清下方的景象。众人早已列队坐在镇魂棺里,焦急地等侯着他们。高歌身边还空着一个铜棺,瞧见俩人的身影,急忙起身挥手。   十秒……   九秒……   八秒……   七秒……   六秒……   五秒……   四秒……   ……   尖锐的警笛声儿乎撕破了耳膜。丁洛河一手握着圣枪与十字架,一手牵着苏晴,大叫着跃入铜棺,将棺盖紧紧扣上,然后朝着那敞开的舱口,闪电般冲滑而出……   “轰!”几乎就在同时,上方传来了猛烈得难以形容的震动,隔着密不透风的舱盖,依然能感觉到排山倒海般的冲击强波。两人喉中腥甜直涌,紧紧地撞在一起,然后金星乱舞,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他悬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仿佛在做着一个长长的梦,又仿佛在沉寂的宇宙中孤独航行。那些暗淡的星辰,那些倏然而逝的流星,那些无声地拂动着耳梢的风,仿佛幻化成了无数个身影,无数个声音,在他心底一遍遍地低语追问。   你是谁?   你来自何方?   你去向哪里?   他想要回答,却突然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痛入骨髓的苍凉与困惑。   他仿佛听到那个女孩银铃般的笑声,听见她呵着他的耳朵,轻轻地说,每个人都是一颗迷失在银河里的星星,寻找着自己的位置,如果它变成了流星,只是因为它想要朝着正确的方向飞行。   他仿佛听见她说,那些星辰,那些他所能看见的星辰,都已经坠落了,璀璨的光芒只是它传递了几光年的残影,终有一天,我们和这个世界都会毁灭,但至少我们应该在毁灭前燃烧星辰一样的光芒,告诉这个孤独的宇宙,我们曾经来过。   她的如花笑容模糊在滚烫的泪水,渐渐地洇化开来,和许多似曾相识的脸颜交相叠合,再也无法分辨。   然后他沉沉地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到越来越亮的光,听到海浪、风声与鸟鸣。接着,又感觉到有只温软的手在抚摩着他的脸,有个轻柔的声音在呼唤着他的名字。   他猛地睁开眼睛。   无边无垠的蓝天,蓝得就像让人晕眩沉溺的大海。白云朵朵,信天翁与海鸥欢鸣回旋,排列成队的企鹅摇摇晃晃地从左前方的冰崖上往下跳落。远处,传来了鲸群的呜鸣,低沉而悦耳。   南极。他心里猛然一震,不知是惊奇还是欢喜。南极!南极!他终于活着降落在了南极!   坐起身,这才发现苏晴、高歌、帝释天、里奥·阿波罗正环坐在周围,或笑如春花,或似笑非笑,或面无表情地望着自己。经历了刚才这场殊死之战,联手除去了真正的“撒旦”,尤其又从急速坠毁的“全视之眼”上跳海幸存后,别说高歌,就连帝释天与里奥·阿波罗也显得如此熟稔亲切。   但当他转过头,再望向意想之中的南极大陆时,眼前那壮丽而奇诡的景象又如雷霆般劈入头顶,让他呼吸一窒,忍不住失声低呼。   在那浮冰跌宕的茫茫冰洋里,耸立着一片望不见边际的巨大平台。它不是岛屿,更不是积雪融化的大陆,而更像是基地。一个星罗棋布、林立着无数奇特建筑物的基地。   在阳光的照耀下,那些由银白金属砌筑成的建筑物折射出冰雪般的冷艳光泽,连绵不绝,俨然是一个矗立于未来的超级城市。   “不,我们没有穿越时空,”苏晴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双眼亮晶晶地凝视着他,嫣然一笑,“这不是未来的城市,而是亚特兰蒂斯。传说中被太岁星撞沉于海底的第八大洲、神族与人类共同建造的最大基地,亚特兰蒂斯。”   亚特兰蒂斯!   丁洛河呼吸如堵,简直无法相信,但脑中很快又闪掠过遥远的记忆。   这个曾被视为世界第八大洲,甚至被称为“伊甸园”的远古超级基地,是由“神族”、半人半神与人类耗尽心血建立的。   “太岁”彗星撞击地球后,地极发生了猛烈的变化,洪水席卷世界。这个凝结着“神族”与人类心血的超级基地沉入海底,慢慢移动,来到了地球的最南端,覆盖了厚厚的泥土与冰雪,成为了现代人类眼中的南极大陆。   如果不是“全视之眼”挟卷着“风火水土”等宇宙元能坠毁南极,引起相当于千百个核弹威力的猛烈撞击,覆盖在亚特兰蒂斯上的冻上与冰层就不可能瞬间冰消瓦解,这片沉理了千万年的超级基地,也不画能重现于世。   “宗师,宗师!”就在他目眩神迷地扫望着这片壮丽奇景时,帝释天与里奥·阿波罗的脸色突然大变,转身扶起脸色惨白的玄道明,连声呼唤。   “亚斯克雷比奥斯,”玄道明剧烈地咳嗽了儿声,而色稍转红润,凝视着丁洛河,慢慢道,“二十年前,在喜马拉雅山上,我们曾立下盟约,共同对付来自这个星球之外的威胁。恰巧那时我正和……正和盘古的华静之偷偷相爱,每一天,每一夜,都在承受着矛盾的煎熬和折磨。如果不是露娜背着我们杀死了你,又杀死了玛利亚,毁掉了盟约,或许我也不必那么痛苦了。”   他的眼中闪过悲欣交集而又痛苦迷惘的神情,低声说:“我想来想去,终于还是趁着华静之沉睡时,将克隆出的玛利亚胚胎植入她的身体。她从来不知道肚中所怀着的,不是我和她的孩子,而是圣母玛利亚。唉,只有重生的玛利亚,才能孕育出重生的耶稣,如果玛利亚死了,圣子就永不可能诞生……”   丁洛河心里一阵酸楚,暗想:“你让华静之代孕生下玄小童,不过是想鸠占鹊巢,好让小童成为将来新任的女娲,不费吹灰之力,从盘古那儿获取耶稣裹尸布与上帝之殿的秘密。你一直没将这秘密告诉小童,可见你心底也知道羞惭,对不起华静之。”   玄道明接着说道:“华静之被光照会暗杀后,我救下了玄小童,看着她一天天长大,可爱又任性,有时总会忘记了她‘玛利亚’的身份。尤其当她三番五次偷偷溜回中国,寻找母亲,我总觉得说不出的难受。如果……如果她真是我和华静之的女儿,该有多好!”   他嘴角泛起苦涩的笑容,摇了摇头:“我总想让她成为玛利亚,诞生圣子,却忘记了时过境迁,她早已经不是玛利亚。就好像几千年来,我们总想着返回原来的星系,却忘记了那儿早已不是我们的家园,我们的家园就是脚下的这个星球。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当变化发生的时候,与其固守,或许倒不如接受。”   “亚斯克雷比奥斯,”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气若游丝,凝视着丁洛河的眼神却变得说不出的坚定,“天堂不在未知处,就在我们身边。圣子和光照会、盘古或许永远不会成为朋友,但我们都有共同的家园,都有共同的敌人。《圣经》预言的末日审判,或许不仅仅是两年后的那颗彗星,还有随时会重返地球的外星人。我就要死了,无法承诺将来不与你们发生战争,但我可以用耶和华之名,和你、和盘古于此立誓,在这即将到来的新的光明之年里,一起保卫共同的家园。”   他伸出手,按在而前的那个真十字架上。帝释天、里奥·阿波罗大感意外,面面相觑,迟疑着伸出手,覆盖住他的手背。   蓝天澄澈,鸟群欢鸣回翔。   丁洛河胸膺如堵,看着那镀染着阳光、灿灿如金的十字架,看着十字架后方巍峨壮丽的亚特兰蒂斯,所有的愤怒、悲伤、恐惧、团惑……仿佛都随着这南极盛夏的狂风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一言为定。”他伸出右掌,与苏晴双手相叠,盖在他们的手背上。 第十八幕 天黑之后,日出之前   巴黎是地上一座城   地球是天上一颗星   ——普列维尔   一年后。巴黎,塞纳河右岸。   华灯初上,雪越下越大,香榭丽舍大街两侧白茫茫一片。雪花纷乱地扑落在挡风玻璃上,雨刷不停地摇摆着,水雾蒙蒙。前方车流拥堵,喇叭声此起彼伏,速度慢得就像乌龟在爬行。   “巴黎很少堵车的,但这是平安夜,人人都想回家。”的士司机无可奈何地转过头,对罗伯特·塞吉塔里亚斯扮了个鬼脸。他又瘦又干,撇起嘴时,表情像极了罗伯特两周前在南美洲追捕的猴人。   “是啊,平安夜。”罗伯特望着车窗外的大雪,百感交集。去年此时,他正在伦敦庞德街,和丽莎一起监视着对面的苏富比拍卖行。短短一年,天翻地覆,有如沧海桑田。更让他倍觉感慨的是,除了极少数的人,这个世界竟然对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   伦敦的地震与狂鸟袭击,佛罗伦萨横冲直撞的暴龙,梵蒂冈教皇遇刺,东南亚与南美洲的火山、海啸,北美恐怖的飓风,各地层出不穷的吸血鬼与狼人,珠穆朗玛峰的大雪崩……甚至连浮出南极海面的亚特兰蒂斯,全都被整个世界遗忘了,就好像从未发生过。   那些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的飞碟,洗去了人们所有震骇而壮丽的记忆。   “就在那儿了,先生,要不您走过去吧?”司机指着左前方那掩映在楼群与茫茫雪景的霓虹灯光,“今天我已经载过两个去那的客人了。听说刚刚开张,老板娘是个漂亮得让人窒息的中国女人。”说着嘬起嘴,吹了声响亮的口哨,侧脸更像那只猴子了。   罗伯特多给了他十欧元,拎起包下了车,穿过那拥堵的车流,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闪烁着“葵画廊”的地方走去。   同样是风雪交加的圣诞夜,比起阴冷的伦敦,巴黎显然欢腾热闹得多了。到处都是霓虹灯、雪人与圣诞树,张灯结彩,闪耀着节日的暖意,就连过往的行人也不时地传来一阵阵笑声。   穿过几条街口,画廊扑入眼帘。古朴典雅的石砌大楼高五层,“葵画廊”的标识彩灯极为醒目。橱窗里灯火辉煌,陈列着梵高、莫奈、塞尚……甚至当代的杰夫昆斯、草间弥生等人的作品。   一楼正在举行酒会。门口停着一溜的名车,从兰博基尼、法拉利、布加迪等超级跑车,到劳斯莱斯、宾利、迈巴赫……应有尽有。不时有新的车子驶过雪地,戛然停在门口,从车里钻出盛装打扮的宾客,将钥匙丢给门童,挽着手臂,步入灯光璀璨的大堂。   他穿着厚厚的大衣,夹着公文包,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好在Selina就站在大堂,看见他,立刻转身迎上前来,笑着说:“联邦调查局副局长大驾光临,该不会是想将我们一网打尽吧?”   “别取笑我啦,”罗伯特将大衣递给侍者,端起一杯威士忌,叹着气浅啜了一口,“只要你们苏小姐给美国总统打个电话,我立刻就得改行打扫白宫的厕所了。”嘴角却忍不住泛起一丝得意的笑容,顿了顿,在她耳边低声补充了一句:“是正局长,亲爱的小姐。今天早上,我刚刚被正式任命为联邦调查局的正局长。”   “恭喜你,也许下次来的时候,我们接待的就是美国历史上最年轻的国防部长了。”Selina笑着领他穿过厅廊,沿着螺旋长梯朝二楼走去。   大厅里金碧辉煌,宾客穿梭。   罗伯特只扫了几眼,就认出了几个声名显赫的人物,这些人不是足以改变欧洲政坛的影子大腕,就是掌控着世界经济命脉的商界巨鳄。然而在他们迥异的外表下,都有一个共同的秘密身份,那就是“盘古”。   短短一年,“盘古”已急剧扩张,渗入世界各地,成为与“圣子”和光照会分庭抗礼、三足鼎立的超级势力。有人将他们形容成一张巨大的、无所不在的蜘蛛网,而现在,他所要面见的,就是据守在这张蛛网中央、运筹帷幄的狼蛛一黑寡妇。   用这个可怕的名字来形容眼前这位貌美绝伦的优雅女士,似乎有些不妥,但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到更好的词来体现敌人对她的恐惧了。   苏晴转过身,朝他嫣然一笑,极为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将他介绍给旁边的几位宾客。   那个矮胖的白发老头,他在FBI的档案里见过多次,是曾与华宗胥齐名的“盘古”长老夏知行。而站在这位夏长老身边的高挑苗条的混血女郎,应该就是“盘古”的后起之秀阿丝托丽娅了。据说她的体内流着“天秤星系”正义女神的血,是最有可能熔合这颗水晶头骨的人选,也是夏知行暗自扶持,用来与苏晴抗衡的“亚女娲”。   光从他们彼此间亲昵、热忱的攀谈来看,绝对想不到冰层下涌动着的暗流。但这个世界原本就是如此,何独他们呢?   罗伯特摇了摇头,微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个星球永远不会有他希望的太平,既然如此,还是尽情地享受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吧。   “亲爱的罗伯特,今天有什么好消息吗?”周围的宾客离开后,苏晴领着他与Selina走到二楼的窗边。从这儿朝西北方远眺,正好能看见光芒耀眼的凯旋门。   “很遗憾,恐怕没有。”他从公文包取出一个硬盘,放到她身边的窗台上,“根据世界各国所有情报局的资料,10月26日,他曾经在西伯利亚的切尔诺贝利出现过,俄罗斯政府随后发现了200多具疑似外星人的尸11月8日,他出现于俄塞俄比亚,据说是为了寻找约柜与十诫;12月15日,卫星拍摄到他在委内瑞拉的平顶山。如果我没有猜错,他和我同样在寻找猴人。”   “我想,约柜应该已经在他手里了。”苏晴微微一笑,“但他既然信守‘南极之约’,停止全球的恐怖袭击,应该也会封存约柜与其他所有神兵,与我们和平共处……至少,会一直和平共处到彗星消失、新纪元来临的那一天。”   Selina心里“咯噔”一跳,知道他们口中的“他”,指的是消失了整整一年的丁洛河。   自从他取代露娜,成为光照会的新领袖后,那场横扫个球的恐怖风暴就随之戛然而止了。但每次想到他似友似敌,将来或许还有生死以对的那一天,她就觉得说不出的难受。   苏晴一直在寻找他,也是希望能解开他所有心结,让他变回那个阳光开朗的单纯男孩吧。毕竟他的体内流着的也是鲧神的血,是拯救过世界的“盘古”英雄。   “除了这些,硬盘里还有12个月以来的一些可疑案件。这些案件已经证明与;圣子无关,也与光照会无关。”罗伯特迟疑了一下,说,“如果和盘古也没有任何牵连,那么我想,除了十三星系的神族后裔,地球上或许还潜伏着我们所不知道的外星人。”   苏晴却丝毫不惊讶,微笑着说:“塞吉塔里亚斯局长,谢谢你这一年来与我们分享情报。作为水晶头骨的宿主,我希望有一天,你也能真正加入盘古,和我们一起寻找另外七颗转生的水晶头骨。只有当十三星系的后裔全部联起手时,才能给这个星球带来持久的和平。”   罗伯特心里一阵怅惘,珠穆朗玛峰之战后,幸存下来的水晶头骨宿主就仅剩他、苏晴、高歌、丁洛河、帝释天、里奥·阿波罗了。只有拥有匹配的血裔与能力的人,才能找到那七颗消失的水晶头骨,熔合为一。不知道那些人此刻又在地球的哪一个角落?   “高歌呢?还没找到他?”他定了定神,又问。   “他会回来的,当他自己决定要回来时,就会回来了。”苏晴声音里透出少有的疲倦与伤感,取过侍者托盘中的酒,莞尔一笑,“来吧,塞吉塔里亚斯局长,今晚让我们忘掉所有的烦恼,用美酒迎接圣诞的钟声。”   “苏小姐,”罗伯特刚端起杯子,门童突然挤过人群,将一个装饰得极为精美的盒子递给苏晴,“门口有位男士请我将这件礼物转呈给你。”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幅小幅的水彩速写,画的正是这栋大楼的景象。夜色幽暗,大雪纷飞,一个行人站在厚厚的雪地里,驻足回望着灯火辉煌、宾客穿梭的画廊。远处,夜空绚丽迷离,仿佛旋转着梵高式的星轮,又像是极光舞动。   画上没有落款,只有一段策兰的诗:   我驰过了雪,你是否听到   我骑着上帝去远方。   近处,他唱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骑驰,   越过人类的圈栏。   苏晴的脸颊蓦地涌起一阵红霞,又惊又喜,顾不上追问门童,提起裙摆飞快地冲下楼梯,穿过愕然的人群,朝门外奔去。   狂风扑面,雪花乱舞,昏暗的路灯照着白茫茫的街道,看不见一个行人。从水彩画所呈现的视野角度判断,作画者应该来自于斜对面的小公园。   她奔入公园,左右环顾,呼吸猛然一窒。四处银装素裹,右侧那条积满厚雪的长椅上,斜躺着一具无头尸体。尸体毛茸茸的,似人非人,后背有双巨大的翅膀,胸口上烙着一个“卍”形的伤口,火光闪烁,猴爪似的手里紧紧地夹着一张明信片,正随着狂风“啪啪”响动。   明信片正面是圣诞之夜的埃菲尔铁塔,反面简简单单地写着一行挺拔的汉字:“八点。打开电视。丁。”   ※※※   晚上19点30分,梵蒂冈。   雪花纷纷扬扬,又开始飘起来了。圣彼得教堂的圆顶、梵蒂冈宫、博物馆、城墙……全都积满了银亮的雪,美丽得犹如童话世界。   距离今年的平安夜弥撒还有两个半小时,圣彼得广场却早已人头攒动,挤满了世界各地前来狂欢的信徒。烛光点点,随着那一首首响彻云霄的圣歌,整齐划一地摇动,犹如光的海洋。   “今夜热闹犹胜往昔,陛下的身体能承受得了吗?”梵蒂冈宫的顶层密室里,一个红衣主教将视线从窗外收回,忧虑地望着坐在椅子里闭目养神的教皇。   帝释天淡淡地说:“朗基努斯之枪的伤口是无法彻底愈合的,虽然盘古慷慨地将耶稣裹尸布借给我们,救回了陛下,但他的身体最多只能再支撑一年。一年大限将至,如果陛下驾崩,只能先由替身顶上,等到局势稳定之后,再安排替身退位,选出新一任教皇。”   他的声音冰冷平静,不带丝毫感情,周围的几个红衣主教却都打了个寒噤,有的摇头反对:“退位?教皇从来都是终身之职,退位只怕会引起更大的猜疑啊。”有的叹着气,说:“风雨飘摇,多事之秋,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能多赢得一年的喘息之机,已经算是万幸了。”还有的点头赞同,说:“陛下是谁还在其次,重要的是‘影子教皇’尽早登基。只要今夜大宗师正式加冕,圣子就能万众一心,排除万难,去争取更大的胜利……”   “宗师到。”有人高声唱喏,密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他抬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重新坐回椅内,吁了口长气。   六个黑袍高帽的女子举着十字架徐徐步入,然后是六个提着圣灯的孩子,再后是六个高举除魔剑的修士,最后才是身着乌金长袍,头戴黑色布罩的里奥·阿波罗。   他的脸虽然被遮盖住了,但那双灼灼闪耀的双眼仍然如雄狮厉电,被他目光一扫,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屈身跪倒,就连教皇也恭恭敬敬地低下头,将手放在心口。   里奥·阿波罗昂然走过那织满星辰的黑色长地毯,穿过匍匐在两侧的百名红衣主教与“圣子”骑士,拾级而上,转身在高高的御椅上坐定。   窗外烟花朵朵,姹紫嫣红,洪亮的圣歌夹杂着山呼海啸的喧腾。密室里却是一片肃穆的沉寂。里奥·阿波罗俯瞰着脚下的臣民,就像站在奥林匹斯山巅的宙斯在俯瞰整个世界。   教皇在两位红衣主教的搀扶下,慢慢地走到他的身前,将十字架轻轻地抵住他的额头,喃喃地说“以圣父、圣母、圣子之名,我向世界布——你,里奥·阿波罗,是耶和华地上王权的执有者,你将统领万民,除灭邪魔;你将带引迷途的羔羊,寻找返回天堂的道路……”   说完加冕证词,年迈的教皇颤巍巍地握起里奥·阿波罗的右手,亲吻这位新登基的“圣子”大宗师无名指上的“狮身人面戒”,轻轻地在胸口划了个十字。   然后是众红衣主教与“圣子”骑士。他们鱼贯而前,恭恭敬敬地亲吻“影子教宗”的戒指,向他宣誓效忠。   简单庄重的登基礼结束后,所有人又全都无声无息地鱼贯退场,只留下帝释天与里奥·阿波罗留在密室。   “帝释天,我的兄弟,”里奥·阿波罗摘下头罩,面无表情地凝望着窗外广场上沸腾的人群,“最后一年即将来临,和平还将持续多久?”   “众神之神,我的地上之王,”帝释天没有回答,而是从旁边提起一个小型的冷藏箱,放在祭台上,“这是今夜光照会送来的登基之礼。”   里奥·阿波罗惊讶地瞥了他一眼。冷藏箱的外面嵌着一张水彩速写,画的正是此刻圣彼得广场万民欢腾的景象。漫天的烟花,绚丽旋转,就像是梵高笔下的诡异星轮,又仿佛一张张怪异的脸,从天上窥视着这个世界。   画上没有落款,只有特拉克尔的一段诗:   睡眠和死亡,黑鹰们   彻夜盘绕着这颗头颅俯冲。   永恒的冰冷波浪,   会吞没人的金色影像。   在群星下,   夜缄默的面孔。   里奥·阿波罗猛地转过头,双眼灼灼如电,寻找着这幅水彩速写的作画角度,应该就是在圣彼得广场的东南角。但那里人潮如海,烛光摇曳,一时间又哪能分辨得出?   “礼物是两个小时前送来的,他早已经走了。”帝释天淡淡地说,“如果我没有猜错,他现在应该到了巴黎。”   “巴黎?”,里奥·阿波罗皱起眉头,打开冷藏箱,脸色瞬间变了。   寒气扑面,铺垫着红色锦缎的冷藏箱内摆放着一个似人似猴的丑怖头颅,白霜凝结。头颅被挖去了眼珠,黑漆漆的眼窝仿佛在瞪视着他们,嘴角咧着狞笑,随着狂风一张一合,似乎还在说着什么。   猴头的下面斜放着一张巴黎的明信片,正面是圣诞之夜的埃菲尔铁塔,反面简简单单地写着一行挺拔的汉字:“八点。打开电视。丁。”   晚上19点45分,瑞典,斯德哥尔摩。   狂风尖锐地呼号着,顶着风势在两尺厚的积雪里跋涉,简直有些寸步难行。好在拐过这个街角,酒吧就已经到了。   霓虹灯坏了大半,只剩几个字母在漫天风雪里闪烁。窗玻璃雾气迷蒙,人影绰绰,隐隐约约能看见里头的热闹景象。那断断续续的摇滚乐与欢声笑语,此时就像天堂的圣曲。   高歌推开门,热气与嘈杂的欢笑声扑面而来。周围的男男女女纷纷转过头,有人尖声怪叫:“中国怪人你来迟啦,从夏天的长城走到这儿是不是有点远哪?”其他人举起酒杯,冲着他哈哈大笑。   他听若不闻,如往常般坐到吧台的角落,招手示意,要了一杯最烈的伏特加。在这冰天雪地的世界,只有他永远穿着牛仔裤与短袖T恤,永远寡言少语,永远坐在这个昏暗的角落,独自喝完二十杯伏特加,然后离去。   酒吧里的常客们已经习惯了他的古怪,但还是会时不时拿他来取笑,除了这位名叫丽莎的女调酒师。   她朝着他嫣然一笑,斟了半杯酒放在他面前,又给了他一盘瑞典肉丸、驯鹿肉排和什锦汤,低声说:“喝酒前先填饱肚子,我请客。”   高歌没有回答,举起杯子一饮而尽,又将空杯推到她的面前。   她无可奈何地笑了笑,给他重新斟了半杯酒。   她长得不美,瘦瘦的身材,男孩似的金色短发,脸上满是雀斑,只有那双蕴着笑意的淡蓝色的双眼,在这昏暗的灯光里,让他想起那个与她同名的女人。   高歌仰起头,将伏特加灌入喉咙。烧辣如火的液体,瞬间直贯头顶,差点儿呛出了眼泪。   这个女孩永远不会明白,仅仅因为她的眼睛和名字,他选择留在了这间嘈杂的酒吧,和这个陌生的城市。   “这是你的。有人让我将这转交给你。”丽莎从柜子底下取出一个盒子,那双淡蓝色的眼睛笑意盈盈地凝视着他,柔声说,“原来你叫高歌。你喜欢唱歌吗?”   他依旧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将空杯交到她的手里,然后打开了盒子。   丽莎“呀”地失声低呼,脸上红霞泛起。盒子里覆盖着一张水彩速写,上血画的正是她,她站在吧台后头,左侧的窗口霓光闪耀,仿佛极光飞舞,又像是梵高笔下旋转着的诡异星轮。   只有策兰的一段诗:   它看见,它看见,我们看见,   我看见你,你看见我。   冰将从死中复活,   在这一时刻结束之前。   听见丽莎的惊呼,其他人纷纷围了上来,探头扫望。   但当高歌移开水彩画,露出盒子里的东西时,所有人无不哄然大哗,互相推搡着四散奔逃。   盒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明信片,和两个骨碌碌转动的眼球。高歌皱起眉头,握住眼球,凝视着那双幽绿的瞳孔,在手心慢慢地转动,然后将剩下的半杯伏特加灌入喉中。   明信片的正面是圣诞之夜的艾菲尔铁塔,反面简简单单地写着一行挺拔的汉字:   “八点。打开电视。丁。”   ※※※   晚上19点55分,巴黎,塞纳河右岸。   距离“葵画廊”两个街区外的餐馆灯火辉煌,坐满了前来品尝蜗牛与龙虾汤的饕餮客。门口还排着六七个没有订座的客人,在风雪里跺着脚,搓着手,低声说笑。天气虽然寒冷,但只要能吃上这儿米其林三星大厨的招牌菜,哪怕再等一个小时也是值得的。   他们瞥了眼停在路边的两辆哈雷摩托,吹了几声口哨。那两辆黑色的超级摩托显然是特殊定制的,一辆空着,另一辆上坐着一个黑衣人,一动不动。摩托低沉的轰鸣声一阵阵地传过来,挠得他们心痒难耐。   “喂,兄弟,你这两匹小马得花多少钱啊?”两个年轻的律师忍不住呵着手,路小跑到黑衣人的身边,艳羡地左右打量。   黑衣人冷冷地望着他们,一句话也没说。   透过那黑色的头盔,隐约可以看见一张画着白纹的脸,和一双森寒如电的眼睛。   两人头皮一阵发怵,再瞥见他手背上青光闪耀的蛇鳞,吓了他们一人跳,只好讪笑了几声,挥着手往回跑去。   刚一转身,险些撞在迎面而来的一个中国男人身上。那人穿着黑色的卞绒人衣,戴着黑色的帽子,双眼闪亮,尖尖的下巴,如果不是听见他温和有礼的道歉声,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穿着男装的清秀姑娘。   其中一个律师心里一紧,觉得这张脸似乎在电视上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或许是中国的电影明星吧,他摇了摇头,友好地报之一笑。   中国男人也微微一笑,心想,多亏飞碟消除了你的记忆。如果你想起我的名字叫丁洛河,一年前曾是全球最大的通缉犯,甚至被认为魔鬼撒旦的化身,你今晚就没有吃龙虾汤的心情了。   “没事吧,昆西?”等到那两个年轻律师跑回到餐馆门口时,丁洛河才接过穿着一身黑衣的昆西递给他的头盔,跨上摩托。   昆西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一年前伦敦街头的那场血战,他虽然侥幸活了下来,但喉咙却受到重创,声带严重损毁。但也正是从那时起,这个蛇族最后的战士疯狂地迷恋上了哈雷摩托。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迎着狂风全速疾飙,更能体验到从前在“羽山”里驾驭翼龙的感觉了。   “你等我一下。”丁洛河看了看手表,将头盔挂在摩托把手上,转身走向那间餐馆。   推开门时,墙上的挂钟正好指向八点。餐馆里的电视画面突然变成了“沙沙”作响的雪花,两秒钟后,转换成了委内瑞拉平顶山的壮丽风光。   画面似乎是从直升机上航拍的,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晚霞如火,巍峨雄伟的平顶山脉横隔于天地之间,峭壁陡直,镜头越移越近,贴着那近乎垂直的悬崖直冲蓝天,然后又掠过平坦的山顶,向着远处一道深壑飞去。   “怎么回事?能把声音调小点儿吗?”宾客们被突然变大的噪声吓了一跳,纷纷抱怨。接着餐馆的各个角落都传来了更换电视频道的请求。   餐厅经理急忙找来遥控器,但无论他如何尝试,都无法将声音调小,更无法转变频道。餐馆里的五台电视,全都一致播放着委内瑞拉的航拍风光片,响彻着飞行器的轰鸣。   接下来的一幕更让餐馆里爆出一片惊呼。   平顶山上的裂壑里,突然冲出了一轮飞碟,旋转着破空飞起。几乎就在同时,画面下方射出了一道刺眼的白光,将那飞碟轰然击中,飞碟拖曳着熊熊火光,撞落在山顶的凹沟里。飞碟浓烟滚滚,几个古怪的身影从散落一地的残骸里钻了出来,尖叫着四散飞逃。那些怪物就像一只只丑怖的大猴子,长臂红臀,背后长着巨大的双翅,飞翔的速度快如闪电。   画面下方的白光猛烈地吞吐着,猴人们纷纷惨叫坠落。一只猴人瞪着幽绿的双眼,龇牙狂怒地咆哮着,猛地扑向镜头,“轰”的一声,被炸散成万千血块,冲天洒落。   餐馆里惊呼四起,女宾们慌不迭地挡住双眼,惊魂不定,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偷窥望。   轰鸣声中,画面距离山顶越来越近,定格在飞碟残骸的上方。一道人影从航拍的飞行器上跃落山顶,仰起脸,对着镜头淡淡地说:“你们现在看到的景象,不是探索频道的科学纪录片,也不是国家地理的自然旅游节目,更不是科幻电影,而是安全真实的、现场录播报道。”   丁洛河哑然一笑。这是他第一次在电视里看见自己的脸,虽然总觉得有点儿陌生,却比预料的上镜多了。也许下回我该打上强光,上点儿粉。他在心里揶揄自己。   电视里的他接着说道:“在这个星球上,生活着将近70亿的人类,其中至少有十几万存留至今的远古外星人,以及三千多万掺杂着远古外星人血裔的人类混种。除此之外,至少还有两千多万,像你们刚才所见的外星怪物。   这些怪物有的是游走于星际间的银河海盗,有的是被原属星球驱逐的罪犯,有的则是千万年前被冰冻在南极、北,也的外星人,因为两极的变动刚刚复活苏醒……   他们中绝大多数都穷凶极恶,非常危险,有的隐藏在委内瑞拉平顶山这样人迹罕至的地方,有的则乔化成人类,潜伏在你我中间。但最危险的,还不是以上这些,而是将地球视为殖民地,即将全面入侵的外星军团。   对于银河星系中的大多数发达文明而言,地球是个充满了罪恶与苦难的蛮荒之地,是贫民窟,是地狱。但对于某些生存资源极度缺乏、渴望扩张的星球来说,这儿却是最理想的征服地。就像几百年前,欧洲人眼中的非洲与北美一样。   过去的几十年,美国、俄罗斯、中国、欧洲……一直在向外星系发送着信号寻找着其他的文明。但这种举动之愚蠢,正如同印第安人对哥伦布发出旅游邀请。我可以保守地告诉你们,至少有八支太阳系外的外星殖民军,正在朝着地球航行。   这八支外星殖民军,最迟的将于2028年抵达;最早的,今夜就将降临巴梨,你们刚才所见的长着翅膀的猴人,就是这支入侵者的探子。我之所以敢这么肯定,除了因为这个情报来自于你们所见到的猴人的大脑,还因为牛顿与梵高早已对此作了破译与证明。”   餐馆里喧声鼎沸,乱成了一团。   有的宾客骇得面无人色,惊呼迭起有的哈哈大笑,认定是淘气的黑客入侵电视台,开了个圣诞节玩笑;还有的则忙着打电话给亲朋好友,或上网验证,是否有人看见了同样的“新闻”;有的觉得受到戏弄,愤愤然地破口人骂,干脆连账也不结就夺门而走了。   电视里的丁洛河继续说道:“我不需要你们相信这一切,因为明天日出之前,当飞碟掠过你们的头顶,70亿人中的绝大多数都会忘记所有一切。但我希望另外三千多万的‘神裔’与半人半神们知道,真正的战争即将开始,无论我们属于哪一个阵营,家园只有一个。   我已将这一年来获知的所有重要消息,包括入侵者在地球上的基地、今夜降落的地点、潜藏在各国政府中的间谍名单……全都上传到了光照会的云服务器中,供你们随时下载查阅。   此外,从现在开始,到明天日出之前,全球的每一个电视台、每一个网站,都将轮番不停地播放这些信息。无论你属于哪一个阵营,你都有机会挺身而出,去捍卫你的家园、尊严,与自由……”   丁洛河忽然又想起了“撒旦”在银河语中的含义,微微一笑。撒旦,今夜我将以你之名,为自山而战。他转身打开门,竖起大衣的领子,轻快地走入了茫茫大雪中。   挤在门口的那两个年轻律师瞥了他一眼,忽然认出他来了,瞠目结舌地指了指他,又指了指电视,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尖厉的大叫。   丁洛河置若罔闻,微笑着跨上哈雷摩托,戴上头盔,在寒冷的夜风里长长地呼了一口白汽:“走吧。”   昆西发动引擎,轰鸣声低沉如雷,撼动人心。   两辆摩托瞬间狂飙似的疾驰而出,碾过冰雪,越过路沿,并驾齐驱地冲上了香榭丽舍大道,朝着那金光璀璨的凯旋门掠去。   大雪纷扬,点点扑落在头盔的挡风玻璃上,自动融化消散。凯旋门的上空,万千烟火争妍斗艳,漫天怒放,就像梵高画里旋转的星轮,就像即将到来的飞碟与彗星。   丁洛河转过头,在那积满白雪、急速倒掠的树影与城市之后,在那滚滚流淌的塞纳河左岸,同样金光璀璨的埃菲尔铁塔正静静地矗立于漫天的风雪里。   今夜,那将是他的巴别塔,将是人类与众神争夺骄傲与自由的地方。   当圣诞钟声敲响塞纳河两岸,一个壮丽的时代,属于英雄的时代,必将来临。 第十九幕 尾声   我知道,我们并不是真的   活过,就像一阵微风   转瞬即逝   在此,不在此;此时,彼时   那如彗星般呼啸的眼睛   殒落在毁灭的深谷里   我知道,我知你知   过去我们都心如明镜却又惘然如梦   我们曾经在此,而非彼处   只要我们之间隔着空白,就只能   萍水相逢    ——策兰   空气清新,满眼苍翠,到处全是原始森林,参天古树或横或立,长满了各种菌类。凉风吹送,远远地传来山谷里骡子叮叮当当清脆的铃铛声,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所有的烦恼都被冲涤得一干二净。   路上随处可见经幡,五颜六色地在蓝天下招展。他对藏传的密宗佛教依旧一无所知,但在这么陡峭险峻的地方,看着这么美丽的景象,听着山谷里潺潺的流水与似有若无的歌声,静穆喜悦之情也不免油然而生。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见到了冰川。两侧是莽莽绿林,一条银鳞玉甲的“巨龙”从雪峰顶上迤逦冲下,气势恢弘地横亘在他面前。   许多年后故地重游,很难描述再次看见明永冰川时的激动心情。蓝天、白云、卡瓦格博峰顶的皑皑冰雪、冰川、绿野密林……构成一幅如此简单纯净,而又震撼人心的壮丽图景,让他突然又有了那种既渺小又崇高的感觉。   那里每一处都可以入画。云雾在蓝天与峰顶急速飘移,光影变幻不定,他真想立即支起画架,将那阳光里灿灿如金的雪山捕捉下来。但他记得更壮丽的风景还在前面。   于是他沿着冰川,在崎岖陡峭的山坡上攀行,寻找最好的地点写生。不知不觉又走了三个多小时,等他从周围雄奇瑰丽的景色中收回神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远离栈道,来到了记忆中的那个幽深峡谷。   那里是两个山脉交接的地方,地势深凹,形成一个U字形的盆地,两侧全是崔巍高耸的雪峰。   峡谷中间是蜿蜒的冰川,对面的雪山向阳,融化的积雪飞泻而下,汇聚成溪,又顺着冰川朝下流淌,在盆地洼处形成了直径近一里的堰塞湖。湖水在阴影里,呈蓝黑色,看不出有多深。   右侧的雪山向阴,山体上到处都是晶莹剔透的冰墙、冰柱、冰锥林……千姿百态,极为壮观。右前方山顶上的冰雪越过坎口,形成了几个大小不一的冰瀑布,气势磅礴,冰体不停地断裂坠落,与冰川相撞,发出隆隆不绝的声音。   听到那声音,他像是突然从美梦中惊醒。抬头望去,山崖的冰面上裂隙纵横,仿佛随着冰川的震动在轻轻摇摆,不时迸出几十个冰石,噼噼啪啪地沿着峭壁抛飞滚落。   他忍不住哑然而笑,这情景和从前多么相似呵,唯一不同的是,他再也不是从前那个背着画板跋涉天涯、梦想成为梵高的丁洛河了。   他轻轻一跃,掠过了冰川,又沿着峡谷左侧向阳的陡峭崖壁,朝上攀爬。身后轰隆连震,雪崩滚滚,飞炸的冰石、岩块撞击在他的护体气罩上,立刻又四散反弹开来。   他速度越来越快,就像灵猿攀舞于绝壁。这时,左后方的崖顶公路上,忽然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与一阵惊呼。   “看!崖壁上有个人!”   “天哪,他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哎呀,他要摔下去了!”   听这些声音,应该是群年轻的孩子,趁着暑假来云南旅游的。他童心忽起,故意往下一沉,又抓住崖壁上的树藤,朝上高高荡起,惊险万状,引得惊呼声此起彼落。   快到山顶时,阳光炫目,可以看见一群年轻的男男女女,正或蹲或伏地围在崖边,七嘴八舌地呼唤着,手掌摇晃,想要助他一臂之力;有的甚至拿出手机,拍摄这电影般扣人心弦的景象。   他刚想伸手抓住崖沿的巨石,突然瞥见岩石上方的那个女孩,心里猛地一震。她一头浓密凌乱的短发,白皙的皮肤,桃形的小脸洋溢着甜美的笑容,与他视线相对时,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突然闪过惊讶、疑惑的神情,似乎也觉得他似曾相识,正苦苦追想着在哪里见过。   他热血冲顶,天旋地转,突然间失去了所有力气,手指一滑,猛地悬崖上翻身坠落。   所有人齐声惊呼,女孩更忧急得跳了起来。   那表情,那让他梦萦魂牵,永不能忘的表情呵!他的胸口像被重锤猛击,疼痛得无法呼吸,却又疼痛得如此甜蜜。泪水瞬间涌出了眼眶,模糊了视野,模糊了那些孩子们的脸,也模糊了绵软的白云与蓝天。   他的双手紧紧地握着树藤,垂荡在悬崖上,飘飘忽忽,如在梦中。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崖顶上的惊呼声、叹息声全都慢慢地变淡了,汽车喇叭响了几声,引擎轰鸣,渐渐远去,他才猛然一震,如梦初醒,不顾一切地左纵右跃,冲上了山顶。   红色的大巴在蜿蜒的盘山路上穿行,已在两座山头之外。   狂风呼啸,树枝绿叶扑面而来,他沿着山路急速狂奔,快得就像贴地飞行。距离大巴越来越近了,他的心跳也越来越快,快得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或许是所谓的“近乡情怯”,遥遥地看着那女孩贴在窗上的侧脸,他突然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紧张与忧惧。   大巴里有人瞥见他了,不可思议地敲着窗子,高声大叫,一时间,所有人都从窗口探出头来,惊喜地朝着他挥着手臂。女孩更讶然睁大眼睛,嘴角泛起喜悦的微笑。   大巴停下来了,门徐徐打开。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走了上去。   “大叔,你真可以呀!”“早知道你这么牛,我们就不用报警叫救护车啦!”满车的乘客都欢呼大笑着,拍打他的肩膀。当地的老司机也瞪大了眼睛,难以想象竟有人能从这样的悬崖攀爬而上。   他恍然不觉,凝视着女孩的盈盈笑脸,无法呼吸,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云端。阳光从车窗斜照在她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双眼闪闪发亮。时间仿佛凝固了,短短几步路,却如此漫长……   暖风吹拂,大巴摇摇晃晃,朱哲琴的歌声飘渺地回荡在车厢,回荡在山谷,回荡在这漫山遍野美丽如画的夏天。   “那一天,   闭目在经殿的香雾中,   蓦然听见,   你诵经的真言。   那一月,   我摇动所有的转经筒,   不为超度,   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   我磕长头匍匐在山路,   不为觐见,   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   我转山转水转佛塔啊,   不为修来生,   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后记 那些宇宙与生命的真相   当你回望人类的历史,将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无论哪一人种,无论哪一国度,他们文明的变迁、历史的脉络往往都遵循着某种相同的规律,甚至存在许多不可思议的巧合。   这些巧合反映在各国神话里,就形成了许多相似的共同母题,比如:人类都是神创造的;神话中的英雄通常都有神的血裔;远古时都有过一场足以毁灭世界的大洪水;各族皆有图腾,人类将猛兽奉为本族的神灵或祖先;人类的繁衍由乱伦而始,却都渐渐发展成为严格的乱伦禁忌;人有灵魂,死后或上天堂,或下地狱……   如果将远古时期比喻作人类的童年,神话就是人类对于童年含混不清的真实记忆,在一代代的口口相传中,这些记忆渐渐被夸张演绎,变成了充满神奇色彩的传说。   少年时,我对神话充满了强烈的兴趣。我相信只要解开这些神话的密码,就能破译出远古人类的真实历史,就能发现我们到底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尤其当我囫囵吞枣地翻看了各国的历史与宗教,以及大量的科普读物、科幻小说后,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   人类的发展有一个难以理解的“大跃进”时期。按照今天对于人类历史的共识,旧石器时期大约始于六十万年以前,到了距今一万多年时,进入新石器时期。从考古发掘的实物资料看,漫长的旧石器时期,人类文明基本没有大的变化,然而到了一万多年前,不知为什么,我们的祖先突然变得聪明起来,制作出无数精美的磨制石器,原始农业、畜牧业、酿造业、烧陶业、冶金业、天文数学……突然如雨后春笋,全面开花。无论是从进化论,还是别的科学,都无法解释与证明这种文化“大跃进”的原因。人类就像是一夜之间跨入了文明时代。   将这个“文明大跃进”与神话相印证,与各民族流传的“神传授人类知识”的故事相印证,就会得到一个合乎情理的推论:一万多年前,某个突然降临地球的高度发达的文明,教会了我们祖先这一切。   每当我仰望星穹,总是很难相信在这个浩瀚无边的宇宙里,只存在着我们人类这样的智慧生命;很难相信这么宏大、壮丽、复杂、精巧得难以解释和想象的世界,仅仅源于宇宙的一次大爆炸,以及生命的自我进化。   人类总以现有的这点微薄的科技知识,去衡量并判断所有的一切,凡不能以目前的科学所解释的,就否认其存在,就像坐井观天的青蛙,用眼睛所能看见的狭小井口,去衡量辽阔的星空。比如我们不相信经络,不相信死后有灵魂,不相信有神创造了我们,不相信宇宙中存在着某种比我们发达万倍的文明,能以光速跨越辽远的星系,抵达地球……   如果我们抛开既有的“科学”视野,将深化的蛛丝马迹与人类历史的种种巧合互相贯连,或许就可以得到一个更接近历史真相的假设。   至少我是这样相信的。   我相信人类不是孤独的,在这个充满无限可能的宇宙里,有无数远比我们莽荒落后的星球,也有许多远比我们繁荣发达的文明。地球历史的某一天,一个,甚至多个高度发达的文明突然降临,他们彻底改变了人类的历史,这些外星人,被我们的祖先称为“神”。而这就解释了神话与历史种种不可思议又不合逻辑的细节。   又或者,这些神,这些神所创造的文明,这些我们所能看到或不能看到的遥远的星系,都是由“宇宙”之外一个更加“无所不能”的“神”创造出来的。   假如我们承认物质本身能产生精神,承认人类复杂的精神活动纯粹源于细胞的微小变化,承认我们所存在的宇宙是一次大爆炸后的生命自我进化,那么我们就可以得出一个合乎逻辑的假设:未来某一天,人类或许可以创造出一个模拟宇宙诞生的实验室。在这个实验室里,一个微型的宇宙将由于某一次人工的大爆炸而形成,并快速地裂变、进化,生成我们或许只有在显微镜下才能看到的星系、星球与智慧生命。而这些存在于实验室显微镜下的智慧生命,必定也在像我们一样迷惘而困惑地寻找着自己的来历,寻找着创造他们的“上帝”。   我想所谓“科学”,只是人类已知的、反映世界各种现象的客观规律的知识体系。既然是已知的,就充满了局限性。唯一能突破这种局限的,只有合乎逻辑的想象。而这正是科学幻想小说的最大乐趣与价值所在。   这也是我写《光年》的原因。   我一直想写一个关于“人”与“神”的故事,故事中的主人公就像亚当与夏娃,就像普罗米修斯,就像赫拉克勒斯……就像所有神话中,那些为神所创造,却又不屈不挠地与神抗争、夺取自由与尊严的英雄一样,寻找着自己的身份,寻找着自己生命的意义与价值。   人之所以为人,不仅仅在于他能直立行走,他能创造和使用工具,他能写诗,他能唱歌,他能用文字去记录超越想象的世界,还在于他永远在寻找着自己与这个世界的真相,寻找着自己短暂生命的价值与存在的意义。否则,我们就和蚂蚁没有区别。   最后,还是用小说中的这段话作为终结。   “当我们仰望星穹,那些所看见的星辰,很多都早已坠落了,璀璨的光芒只是他们传递了几千光年的残影。终有一天,我们和这个世界都会毁灭,但至少我们应该在毁灭前燃烧星辰一样的光芒,告诉这个孤独的宇宙,我们曾经来过。”   谨以此书献给每一个迷失于银河的孩子。   我们都在寻找自己与世界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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