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s://zxcs.zip/ ========================================================== 书名:仙途知返 作者:苏眉菁 内容简介: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仙界魔界不如原来的世界。   这是一个意外被妖兽卷去异界的女孩子为了返回原来的世界走上修仙之路的故事。 卷一 初临异世 第1章 一语成箴生别离   夏日炎炎,唐清一手懒洋洋地支着头,一手操作鼠标翻看着网页。她身后的床上,趁假期来玩的堂妹正抱着她收藏的众多漫画书津津有味地看着,不时哈哈大笑几声。外面邻居小孩你追我赶的吵闹声遥遥传来,合着模糊不清的汽车喇叭声,让人昏昏欲睡。   这只是一个平凡的下午。说得详细点的话,就是一个高考刚结束没多久的平凡下午,唐清跟唐莹都是刚刚从考试地狱中解脱的准大学生,正充分利用苦熬多年得到的长假休养生息。   想到自己预测的考试成绩,唐清不禁叹了口气,网页上的小说也看不进去了。听到她的叹息声,唐莹扔掉手上的漫画凑过来。   “清姐,你好好的唉声叹气做什么,还在想考试的事?我考得比你差都没说什么了,反正考完了就安心玩耍呗,那么纠结做什么?反正一本院校对我们来说本来就是遥不可及,有个二本混混文凭很好了。”   “我知道,就是想着有点不甘心。”   “有什么不甘心的,人和人本来就有差别。人家有才的凭才,没才的凭财。我们这种无才无财也无权的普通人家,吃饱穿暖有得玩就够了。”   唐清闻言,微微摇头:“你说的道理我明白,我又没嫌弃自己现在的生活什么。”只是,一想到自己的将来就是读个普普通通的大学,安分守己毕业,然后要么找个寻常工作,要么考个研究生再出来找工作,年龄到了就找个男人结婚生子,庸庸碌碌等老死……这种几乎可以看得到头的未来,让她忍不住烦躁。   “啊~要是我也能穿越就好了!穿到一个乱世去,做个身怀异能的栋梁之才,指点江山,成就一番伟业!”唐清说到激动处,不禁握拳。   唐莹斜眼看她:“然后再顺便勾搭几个年轻英俊多金多才的皇帝王爷,做个倾国妖孽?姐,你中暑了吧?”   唐清拿起枕头轻轻砸了她一下,撇嘴道:“男人就不必了,女儿当自强。就算一定要有,我也不求什么美男,只想要一个心意相通,可以执手偕老的人。”   “是是,了不起,有追求~”唐莹夸张地敷衍她两句,重新投入到漫画的世界里。   本来就是随便感慨两句,做做白日梦而已,唐清也不介意唐莹的随口应付,起身到卫浴间冲凉。这边的天气,一到夏天就常常闷热得厉害,光是静静坐着都能流一身的汗。燥热黏腻的感觉被清凉的水流冲走,唐清穿好睡衣梳理头发的时候,忽然发现周围光线暗了一些,而且还有种淡淡的怪味。   难道下水道堵了?   把光线昏暗归结于可能是快要下雨了,唐清没有看窗外,而是低头打量卫浴间的下水道口,却没有发现淤堵的迹象,而那股怪味却越发浓烈。不等唐清想明白这异常是怎么回事,一股奇怪的拉力忽然拽住她的腰间,而后便是猛烈的天旋地转,唐清反应迅速地抓住洗手台都没能缓住这股力道,反而碰落了洗手台上的瓶瓶罐罐,发出稀里哗啦的响声。   “清姐,你在浴室练空手道啊?”听到这边的异响,唐莹跑过来问道。   窗外,阳光依然灿烂,并无一片乌云。   身体不断翻转着,唐清初时尚能勉强睁眼捕捉身遭一些光怪陆离的景象,但很快就敌不过强烈的晕眩感和仿佛要将她的身体扯成碎片的凶猛力量。终于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隐约听见有些人的喊声。   “……快!快用符箭射它!瞄准眼睛!”   “去请道长的人还没回来吗?!”   “它嘴里含着什么……好像是人!”   吵闹的人声唤回唐清的神智。腰间拉力仍在,但之前让她感觉疼痛无比的撕裂感已经消退了,只是觉得被勒得想吐。用力睁开眼,所见景象,险些让唐清心脏停跳——她,竟被不知什么生物的舌头卷着,放眼望去只能看到对方猩红的口腔内壁和微张的嘴外一方小小的天空。   本能地伸手扮动卷住自己的舌头,手上传来的湿滑感觉让唐清一阵恶心。   也许是察觉到猎物的反抗,那舌头又卷紧一些,让唐清眼前一阵阵冒金星,遂不敢再妄动。自己这是在做梦吗?难道真的中暑了,以至于洗澡的时候不小心睡过去或者昏倒了?不知道头撞到没有……莹妹有没有发现……   太过异常的处境,让唐清忍不住逃避思考。但身体上再真实不过的疼痛,却让她隐隐觉得,现在所见的一切,并非虚幻的梦境。   下方传来的模糊人声没有间断,还夹杂有金铁之声,也许是那些人正在用什么东西攻击含着自己的这个怪物。因为每每金铁之声响过,唐清就能感觉到这怪物一阵晃动,且喉管深处还有含糊的痛嘶声。   对战双方都在竭尽全力,唐清被怪物带着忽上忽下地摇晃,只能忍住恶心抓住那舌头借力,同时又担心这怪物忽然想开了一下将自己扔入胃袋——就算只是做梦,那样的未来也太过可怕了。   “道长来了!道长来了!快给他让路!”   之前还混乱不已的人声忽然因为这突兀的吆喝而停住,四周安静下来。唐清犹自懵懂着,还在想这安静是福是祸的时候,一道金光忽然在她眼前炸开,她匆匆闭眼,感觉自己的身体猛地下坠。   怪物难以形容的嘶吼声震耳欲聋,她从空中落下,砸到一块温热滑腻的土地上,虽有疼痛,好在有这古怪土地垫着,并没有受重伤。怪物声音渐息,唐清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是砸在一块“土地”上,而是砸在一块巨大的碎肉上!身上穿着的睡衣被碎肉的紫黑血液浸染得肮脏不堪,刺鼻的腥味更让她难以忍受。   之前跟怪物作战的人群此时靠过来将唐清围在中间,窃窃私语。   “让开一些,你们这样堵着做什么……”一位穿着镶毛边的怪异衣裙的姑娘排开人群站到唐清面前,她愣愣地看向对方。   “这打扮……哎呀,这畜生来我们镇上,原来是想借灵穴捕食异界人啊!”那姑娘打量了一下唐清后,扭头对其他人说。   被她的话提醒,唐清这才发现,周围的人都穿着风格跟这姑娘类似的衣服,只有自己的打扮,如此格格不入。   “你没事吧,可有伤到哪里?”姑娘一边说着,一边朝唐清伸出手。   她本能地瑟缩了一下,避开对方。   善意被拒绝,那位姑娘却也没有动怒,反而以一种同情的目光看着唐清。顿了一会,姑娘才叹了一口气,再次缓缓地向唐清伸出手道:“吓坏了吧?每个像你这般被卷来此地的异界人,差不多都是一样的反应。你算是运气不错,至少不但命还在,也没有缺胳膊少腿。”   对方淡淡的话语中隐约透出的血腥意味让唐清心底直发凉。   犹豫片刻后,她握住那只一直伸向自己的手,感受到人体的温暖,唐清才发觉自己一直冷得全身发抖。   “我……我不是在做梦?”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她问。   姑娘摇了摇头。   “每个像你一样突然被妖兽带到大荒的人起初都以为自己是做梦,但这一切却是真的。你不是第一个因为身怀灵根被妖兽相中的人,估计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这里不是谈话的好地方,晚些说不定还会下雨,先跟我去我家,我再慢慢与你说如何?”   不祥的感觉得到证实,唐清眼前一黑,却生生忍住了。   “谢谢,请你……带路吧。”强撑着发颤的双腿,她借着姑娘的扶持站了起来。   见没有异样,那些围在旁边的男女老少渐渐散去,也有些人多跟扶着唐清的姑娘说了几句关心的话才离开。这时稍稍接受现实的唐清才听出这些人的话语自己虽然听得懂,但语调却跟普通话稍有不同,感觉与其说是讲话,不如说带着些歌的韵律。   路上,姑娘向唐清介绍了自己和这个世界——她名为秦萝,是这座秦镇的镇长的二女儿。秦镇所属的世界被人们称为“大荒”,是一个全民修道,追求飞升成仙的世界,居民多多少少都会一些法术。唐清这样的异界人虽然不是时常出现,但在秦萝懂事以来连唐清在内也见过三人,多是有被称为“灵根”的特异体质,所以被妖兽魔怪看上的猎物。   三千世界,虽各有方圆,却也不是全无联系。这些妖兽魔怪为了增进自身修为,有时就会借助大荒中灵穴的力量,在合适的时机猎取异界人为食。唐清之前遇上的那只,是名为“疯蟾”的一种中等妖兽,若不是有道人及时前来相助,光凭秦镇人们的力量,是万万不够救下唐清的。   听到此处,比起劫后余生的庆幸,唐清却更关心另一个问题。   “秦姑娘,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我年纪相当,互相叫姓名就行了。”   “我……我还有没有机会,回去自己原来的世界?”唐清颤声问。   站在外间等她梳洗更衣的秦萝闻言沉默了。过了好一会才低声说:“你可以在秦镇定居,我会让人安排你的住处。”   明白这是表示自己再无机会重返原来的世界,绝望的情绪将唐清牢牢缠住。想到一脸凶相却将自己宠上天的爸爸,总会做一桌好菜对自己嘘寒问暖的妈妈,虽然偶尔会吵架却一直感情很好的妹妹,还有尽管杂乱却让自己无比放松的房间……这些,再也没有了的时候,唐清再也压抑不住地痛哭失声。 第2章 暂定心神寻变机   迟来的大雨终于还是降下,如冰珠落玉盘般的声音绵密不绝,却也无法完全掩去秦箩身后房间里叫人闻之断肠的哭声。她安静听着唐清的动静,心里担忧着这个来自异世的女孩能否挺过这一关。   秦箩还记得她七、八岁的时候曾见过的那名异界男子,他后来便是因为无法再忍受与亲人爱侣分隔两界的痛苦,发狂之后自尽身亡的。而她从小阅读的《大荒风物志》中,也不乏因无法适应环境剧变、或者由于相思之苦而或死或疯的异界人例子。   秦箩叹了口气,想起过世的祖父曾说过的话:万事皆有因果,各人的宿命,他人便是有心,也改变不了。   门“吱呀”一声被人由内打开,秦箩回头,看到已清洗干净,换上大荒服饰的唐清。十七、八岁的女孩红肿着一双眼睛,已不再流泪,神情中隐隐透出坚毅感,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见她这神色,秦箩就松了一口气。虽说同情对方遭遇,但若是捡回来一个镇日里自怜自艾、需要不停安慰的,也真是使人头疼。   “让你久等。我想向救我性命的人道谢,方便带路吗?”唐清学着这世界说话的风格,却还是各种不适应。   秦箩笑起来:“我们请的道长没及时赶到,出手救你的是位路过的高人,现下早就离开了。他们这些修道有成者,原也不图一两句感谢。再说他诛了那作恶多端的疯蟾,取得疯蟾内丹,已是得了大大的益处,你尽可不必放在心上。”   唐清闻言,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   秦箩拉起她的右手,轻轻放入一冰凉物件,说道:“这是那位高人临走前留给你的护符,佩戴在身可掩饰你身上灵气,以免再招妖邪觊觎。等你休息一些日子,我再教你点简单的防身法术。”   那护符为玉制,雕成一个文字般的形状,握之在手,顿觉心中清凉无比。唐清接过后爱不释手,当场就请秦箩帮她系在颈间。两人又交谈片刻后,秦箩将唐清带到客房休息。短短时间内经历诸多,唐清已疲惫不堪,便不多推辞,辗转睡下。   之后的三个月时光,唐清每日都会做差不多的梦。梦里有时是自己卧室暖黄的灯光,有时是母亲好气又好笑的叮咛声,忽而又幻化为仍被疯蟾衔在口中的情景……常常让她在夜深人静时惊醒,一抹脸颊,早已被泪水浸润。   住在秦镇的这三个月中,知晓并无方法可以让自己回去后,唐清并未绝望,只是央求秦箩教她大荒世界的文字。努力记下那些古怪的文字后,唐清每天不停地翻阅秦箩家的藏书,想找到一些能帮助自己的蛛丝马迹。每每失望,却从不气馁。   秦箩最初还怕她执着过甚走火入魔,教习之时多有保留。后来暗暗观察一段时间,发现唐清始终不失清醒后便不再犹豫,亲身教导知识、法术的同时,交予她一本《大荒字源》,由得她在自己有事之时自学。唐清也不含糊,拿出十多年的学海生涯从未有过的热情,日以继夜用功,进步神速。   这世界的书,实则名为“玉板”。外形是一块块边长约七、八厘米,厚约三厘米的方形玉石,玉石中间均嵌有一颗宝石,大荒之人称其为“珠核”,催动珠核之力,玉板内记载的内容便会以立体图文的形式展现眼前,非常方便。   唐清初见秦箩展示玉板查阅方法时叹为观止。觉得地球科技发达的将来,若能实现一切电子化的话,那景象大约也不过如大荒法术一般了。   如果是穿到她所知世界的任一朝代,唐清过去十数年所学知识或许还能派上点用场。但来到这神秘的大荒世界,她充其量顶多算初中生,对各种事物都仍处于一知半解的摸索阶段。不过大荒世界的一些事物与中国神话传说有不谋而合的地方,倒让唐清不至于纯粹的双眼一抹黑。   这日,秦箩与镇上几个年轻人一起出门办事去了,唐清照旧将自己关在书房内用功。翻到一本类似《三字经》的大荒启蒙读物时,她忆起童年时父亲将自己抱在怀里一字一句教着的情景,内心一动,眼泪险些又落下来。   自己是独生女,这么凭空失踪了,爸妈不知会如何伤心。且自己离奇消失在浴室中,外间的堂妹又要怎么解释?种种思绪交织不绝,唐清心头一乱,玉板的景象旋即消失。   察觉到自己又沉溺感伤中,唐清回神,恰巧看到一个孩童正趴在书房窗台上露出小半个脑袋打量自己。双方视线对上,孩童倒是大方,也不躲避,索性还跟唐清隔窗说起话来。   “喂,你就是姐姐捡回来的异界人?你叫什么名字?”   捡……自己又不是垃圾!暗道这孩子是秦箩的弟弟,又还不到十岁的样子,自己这个已满十八周岁的成年人不必与之计较后,唐清缓下心头不爽,答道:“我叫唐清,你呢?”   “我乃秦藤,是秦箩的弟弟,秦镇镇长的长子。”孩童老气横秋地自我介绍完,转个方向,推门而入。   他穿着件镶白毛的朱红小袄,头发分成两辫扎着,很是精神。负手在唐清面前站定,小正太偏头说:“凡是年过十二的人都要学着劳作,我看你也不小了,为何每日只是闲在书房里?”   秦藤强装老沉的样子虽是叫人好笑,他所问的问题却让唐清面红耳赤。前些天她随秦箩外出时确实见到一些比自己还小不少的孩子帮着家里看摊种地,谋取生计。而自己这个四肢健全的“大人”却在秦萝家白吃白住……就算以两界习惯不同为理由开脱,怕也说不过去。   想到这里,唐清羞愧道:“是我自己太不通事理,小弟你能找点事情给我做吗?”   秦藤闻言点头,嘀咕着“看来也不是无药可救”之类的话,猛地一把拉起唐清的手,喊道:“你跟我来,我爹去邻镇了,他的花圃无人照料,你刚好可以帮忙浇浇水。”   听到只是帮花圃浇水这种小事,想来不会太难,自己应该应付得起,唐清就跟着秦藤跑出去。秦箩家虽然是镇长宅院,却也不是很大,秦藤所说的花圃不多时就到了。唐清站定之后四下打量,不见任何水井、水缸或者取水用具的影子,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请问,我用什么浇水?”唐清问秦藤。   秦藤朝花圃中央一块半人高的白色石雕抬了抬下巴说:“看到那个没?把手压在顶上突起的地方,就会有水喷出来。”   半自动灌溉?唐清疑惑地走近那块石雕,没发现秦藤窃笑的表情。   她快摸到石雕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秦藤说了声“地开”,便觉得自己脚下一空。唐清慌乱中挥舞双手,一度碰到石雕上的突起处,却没能借此缓住自己下坠的势头,掉进凭空出现的地坑里。与此同时,她还听见头顶响起隆隆水声!   须臾之间,唐清摔入的地坑就开始积水,源源不绝的水流气势凶猛地灌入坑中,唐清不会水,也只能拼命挣扎。而闯祸的秦藤,早已被这预料外的变故吓愣了。   若不是秦箩接到家丁通知及时赶回来停下招河碑的运转的话,今日唐清这旱鸭子非淹死水中不可。而秦镇长的花圃,在唐清被救出的时候,早已被招河碑唤来的滔滔水流冲得一干二净,仅余些许花枝残叶凄惨地倒在泥泞之中。   “秦藤!”一把拧住面如土色的弟弟的耳朵,秦箩怒吼。   “我又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试试新学的驱土法术而已,谁知道这个异界人竟然真的可以开启招河碑上的机关……”   “还敢狡辩!请术士教你法术是让你害人用的吗?!秦宽,把他关进祠堂反省,这几日只送素食清水,等爹回来再亲自处置他!”打断对方的辩解,秦箩狠狠道。   见秦藤被家丁架走时哭得惨兮兮的样子,唐清本欲为之求情,却被秦箩一个眼神阻止。   “其实谁小时候不调皮……”唐清还是试图说项。   “调皮可以,却要看具体是什么事。我弟弟天资很好,将来家中或许会送他入仙门正式修行。但仙道之事,法术悟性固然重要,心性好坏也不可忽视。他今日如此不知轻重,不受些厉害的教训,迟早犯下祸事!”   秦箩条理清晰、铿锵有力的回答,让唐清意外之余,心生佩服。虽然彼此只差两岁,秦箩看问题却比她明理得多,也有原则得多。明白秦箩所为并非仅仅出于气愤后,唐清不再多嘴妨碍对方教育幼弟。   解决完善后,秦箩亲热地挽起唐清的手道:“不管那小子,今晚镇上有灯集,你换身衣服,我们吃了饭以后一起去逛逛。”   灯集……听起来就是什么热闹的集会之类。唐清被勾起好奇心,点头答应下来。两人轻声交谈着离开,谁也没有发现招河碑于夕阳照射下,闪过一道柔和的蓝光。 第3章 灯集一游有奇遇   用过晚膳,秦箩身上揣个钱袋就带着唐清出门。彼时夕阳余晖尚未散尽,但大半天幕已呈现暗蓝色泽。当初疯蟾来袭时损毁的街道俱已修复完毕,人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一副升平景象。   唐清一路细细观察,这些显然跟她二人目的相同的镇民们,有些人身边会飘浮一两个做工精巧的灯笼。若不是灯光大多数是红色、橘色和金色的话,唐清几乎要想起来诸多《聊斋》里面的灵异情节了。见她面露好奇,秦箩低声解释,这些灯笼都是用灵符操控,不惧风吹,也不需手提。   “其实呀,这些灵符也只是法术上稍有造诣的信士所做,需贴在灯壁上,持续的时间也不过三两天。若是修道有成的道长,他们可直接将灵力聚于物件上,持久弥新,样式变化也更多。”   唐清听着秦箩的介绍,不一会儿,两人就到了灯集所在的通镇长街上。在她们之前,已经有不少人到来了,此时长街上游人如织,处处欢声笑语。各色各样的灯笼仿佛有自己的灵魂一般随风轻轻飘舞,忽高忽低,带着悠然的韵律。行人置身其中,如漫步于光渊星河。秦箩一边对唐清细数此地风物,一边不忘提醒她跟紧自己。   “迷路事小,然妖物之中也不乏爱热闹的存在,有时它们会混入灯集游玩或者觅食。”   听说妖怪也会来游玩时唐清还不太在意,待听到“觅食”二字,这梦幻的灯集顿时让她觉得凶险不已。三个月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还在她心里留有阴影,毕竟本是寻常人,再怎么努力适应,她也没办法短短时间接受人妖共处这超乎自己以往认知的现实。   以前把神怪故事等等当消遣看的时候,只觉得各类妖怪混杂于人群中引起的种种故事很有趣。但当自己很有可能成为那些故事中的悲剧主角时,这乐趣就大大打折扣了。   没料到自己一句话引得唐清如此紧张,秦箩后悔之余,指向旁边一个小摊位。   “原只是想让你小心一些,没想到反而把你的兴致吓没了。作为赔罪,我请你喝点青扇汤如何?”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唐清只见那小摊位的柜子上放着一排五彩陶罐,内里装了何物却看不出来。自己玩性虽然已经少了很多,却也不该扫秦箩的兴……这么想着,唐清露出浅笑,缓步跟过去。   “青扇汤是什么?你可别让我喝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在小摊旁边的木桌旁坐下,唐清半开玩笑说。   对大荒千奇百怪的东西还不太了解,她其实还真怕这青扇汤是什么怪虫之类泡制的。   只看她的表情一眼,秦箩已经看出她的顾忌,好气又好笑地回答:“你把我们这大荒当做什么蛮夷之地了?青扇汤是一种名为‘青扇’的植物叶片熬成的,喝了有明目定神的效果。虽然家中也有青扇叶,但我总觉得还是外面卖的比较好喝。”   也就是像酸梅汤、西瓜汁之类的东西了?听完,唐清放下心来。   两碗青扇汤分别在她二人面前放下,店家露出个和蔼的笑容后,继续转去招呼其他客人。唐清端起自己面前的白瓷碗细细端详,碗中的汤水呈晶莹透彻的浅青色,微微一嗅,便可闻到淡雅清香。虽未加热过,却带有些许暖意,勾得人只想快快品尝上一口。   她对面的秦箩,此刻已经等不及地灌下一口青扇汤,还不忘招呼道:“别光看啊,丰伯熬的青扇汤在镇上可是出名的,这些年他上了年纪很少做,不到灯集这样的场合,你还没机会饱口福呢!”   唐清不知道小小一碗汤还这么稀罕,赶紧抿一下。   秦镇所在地靠近大荒北部,气温偏低,入夜以后更有阵阵冷风往行人脖颈间灌。但这口带着暖意的青扇汤喝下去,那暖意竟然慢慢融入四肢百骸,叫人再也不绝寒冷。清新的香味更是随汤汁入口,唇齿留香。   “好喝。”唐清发自内心地赞叹一句。   秦箩朝她露出“我说的可有假”的得意笑容。   借着休息的间隙,唐清四下打量,看到离卖茶汤的摊位不远处,有群人热热闹闹挤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其中又以女子居多。虽然一群人挤着,却无人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反而都笑容满面,很期待的样子。   “秦箩,那边是在做什么?好热闹。”自己揣摩不出个究竟,又无法从拥挤人群的缝隙间看到内里是什么,最终唐清只得问身边之人。   秦箩一眼扫过去,不甚在意地摆摆手道:“没什么,无非是请信士帮自己占卜极凶或者姻缘之类而已。”   唐清觉得有趣:“原来你们这世界也有算命的。”   “也不过是卜卜近期运势而已,太长远的,这些信士算不到,就算偶然算出了,也不能讲出来,所以我说没意思。”秦箩撇撇嘴。“你要是对这些感兴趣,一会我带你去个地方,更好玩也更实用些。”   “哦?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测算你灵力强弱之地。”秦箩故作神秘地笑了笑。   所谓灵力,这些日子以来唐清也从玉板中查阅了不少相关的资料。大荒世界,寻常人都有名为灵力的天赋,可用于驱使日常生活用得到的一些小法术或者机关;而能修道成仙者,则不光有灵力,更有名为“灵根”的资质。有灵根者细加修炼,根据灵根属性强弱,将来能达到不同的修炼境界。不过,要辨别一个人是否有灵根及其灵根的属性,却并非简单之事,通常只有专门修仙的门派才有辨别判定的方法。一般的地方,也不过有几个稍有法力的信士可以观别人的灵力强弱罢了。   唐清有灵力,这点是毋庸置疑的,若她真是再寻常不过的人,也不会被疯蟾相中带来异界做点心了。只是她的灵力强弱如何,秦箩经验不足,无法判断。   “不过想来你的灵力灵阶应该是在玄阶左右才是……我家花圃里那块招河碑,非灵力接近玄阶之人无法启动。只是我不明白,它今日启动了机关也就罢了,反应还如此剧烈……那么多水漫出来,还溢到街上,大家都很经验呢。”秦箩说着,内心其实也在烦恼等爹爹回来自己要如何交代。   “抱歉。”自己虽非主因,但也不是完全无关,唐清垂头道。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我们去欣姨家吧!她家有她亡故的夫君留下的一面探气镜,可以判断照镜人的灵力灵阶。”   唐清看她结了帐,这才问:“刚才我就想说了……你讲的灵阶,究竟是什么?”   “啊,是我疏忽了。”秦箩一拍手,稍作思考后才解释到:“灵阶是大荒之人灵力强弱的层级划分。主分仙、正、凡三品,三品各自又分为天、地、玄、黄四阶,属于天生资质。配合修行而论的话,各阶又分为一至九重的修行阶段。我们这些凡人通常只有灵力,有资格修仙者则有灵根,灵根的层级划分其实也跟灵力一样。我一下子说太多,你估计也记不住,反正只要知道同一品级上天阶最强,黄阶最弱便可以了。”   “那如果这些资质都是天生,资质弱的便注定一生低人一等?”在人人平等的观念养育下长大的唐清,听到这世界一切都要看天生资质的说法,就觉得无法接受。   “一般来说是这样,但修行有突破的人,也能转为上级灵阶。”   看唐清还是有些无法释怀的样子,三个月来与她多有来往,也听了不少异界之事,秦箩大概明白唐清在别扭着什么,就笑了起来:“还是觉得这样的划分不舒服?其实呀,我看你是多想了,如果不修仙,这些灵阶划分实际便无多大作用。即便是修仙,划分灵阶的目的,也不过是想让众人能尽快找到适合自己的修行办法而已……往近了说,我这个正灵力地阶的小虾米不也活得好好的,没被人欺负吗?”   唐清回忆了一下自己平日看到的秦箩生活,确实没什么“低人一等”的情况,反而是自己发散思维想得太多了。   她释怀一笑,才想问问秦藤又是什么灵阶的时候,忽然被身后路过的人狠狠撞了一下。   “嗯?呃……抱歉抱歉,喝得太多,有些走不稳,冒犯了。”察觉自己撞到人,那满身酒气的男人胡乱作了个揖道。   这种人多又杂的场面,遇上这样不快的事情也是寻常,唐清皱眉避开对方作揖时传来的浓烈酒气,轻轻拉了秦箩的衣袖就要走。那喝醉的男人一揖完毕抬起头来看了她的脸一眼,却忽然神色大变,伸手就将她拽住。   “你干什么?!”男人忽然撞出来的时候秦箩就已经戒备着,现下看他不顾礼节拽住唐清的手,当场便怒了。   “小姑娘,身怀灵根,为何不去修道成仙,反而在这市井之中闲逛浪费时间?”没有在乎秦箩的怒吼,也不介怀周围路人们的眼神,男人只盯着唐清的双眼道。 第4章 得指明路离秦镇(上)   “我修不修道,关你什么事?!放手!”平生不爱跟人肢体接触,何况还是个醉酒的陌生男人,唐清此时也是气得双颊绯红。   许是被她挣扎的动作惊醒,男人终于发现自己失礼的地方,赶紧收回手,挠头笑道:“哎呀,是我唐突冒犯了,实在是可惜你天赋浪费所以一时激动了而已,还请见谅。”说完,振振衣袖,深深一礼。   此时唐清才看清楚,对方身上穿着道袍,只是似乎没有细心打理,所以多有发皱的地方。随着他振作精神,那振袖的动作才让人看出些许仙风道骨的味道,不像寻常的猥琐中年男人。即便是如此,唐清却也没有跟对方多说的打算,匆匆点头算是接受对方的歉意,她就想跟秦箩离开。   那醉道士却又挡住了两人去路。   “你到底想干吗?!”脾气一向直率火爆的秦箩已经快要抓狂了。“见你是个道人,这才对你礼让几分,若再如此纠缠不休,我们秦镇也不是任人胡作非为的地方!”   大荒之中,并无君主,仅各城各镇有负责统和城民、镇民的城主及镇长。可以说,某种角度看来,他们便是大荒之中除修仙有成者外最有权势之人。此时听见秦箩的说话,认出她乃镇长之女的镇民们大半已经面色不善地围拢过来,更有个年轻男子越众而出。   “这位道长,我们虽不知您修为几许,但想必贵仙派也不是无规矩的地方,您这般公然拦阻骚扰年轻女孩,纵是今日我们拦你不住,他日也定要上报贵仙派,请他们理论一二!您若识趣,还是速速离去的好!”   一番话说得有礼又不失气势,唐清听了,暗暗叫好。   眼见局面至此,已无可能再心平气和坐下慢慢谈,那醉道人摇了摇头,终是讪讪离开。临走时嘴里仍念叨着:“上好资质,却自甘浪费,可惜、可惜!若得成仙道,三千世界何处不可去,又何必拘泥这小小一镇?井底之蛙也……”   唐清本不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但听闻三千世界无处不可去时,心头一动。她想追上醉道人细问,对方却不知是否用了什么法术,已然不见了。唐清心底,顿时怅然若失。   “真是扫兴!我看,欣姨家我们今日也别去了,还是先回家找点东西去去晦气再说。”秦箩说完,发现唐清神色有些不对,轻推了她一把问:“在想什么呢,你不是真信了那道人的疯话吧?告诉你哦,别看对方是个人就放心了,观他道袍所属,应是西岩派。传闻那西岩派中,并不乏修习歪门邪道,以年轻女子为鼎炉增进自己修为的恶道人,你还是与之保持距离的好!否则不小心被人掳去,我也救不了你。”   “但他所说,可自由穿行三千世界……”   “那也仅是传闻罢了。”秦箩淡淡道:“由古至今,仅有真正飞升成仙者才可做到自由来去万千世界。就我读过的玉板中,修习仙道而长寿者甚多,飞升之人却寥寥。”   “也即是说,并非虚构了?”唐清却不在乎那“寥寥”是千分之一、万分之一,还是千万分之一的机会,她只要希望并非为“零”就行!   秦箩观她神色已知她并未死心。明白唐清是为何如此执着,秦箩叹了口气:“你若真有心往仙道上走,也不必去寻方才那道人,我另有门路。”   “真的?!”   “骗你于我有何益处?”见唐清面露笑容,秦箩也觉得心情愉快不少。心里思索片刻,她叹道:“或许这也是缘分吧,偏你被擒来不死,又留住我家。要论如何得入仙门,这秦镇之中,我家论第二,绝无人敢称第一。”   唐清此时心绪激动,本想追问,可看秦箩感慨中又有几分忧伤的模样,终究强制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知道你有门路,我就不急了。我们回去吧,明天你再细细跟我说。”挽了秦箩的手,唐清主动避开话题。   这一夜总算是平静度过。第二天一大早,唐清梳洗完毕赶到前厅,秦箩已一脸严肃地在那等着。见了她,秦箩点点头,手指旁边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道:“这位是欣姨,今天天未亮,我已差人将她请来,为你观测灵力。”   妇人向唐清蹲身作礼,唐清赶忙照样回礼,唤了一声“欣姨”。三人分主宾坐下,欣姨由衣袖中小心翼翼掏出一个绸布包,一层层揭开后,内中是一面花纹古雅的椭圆形手镜。镜面或许因为年代久远,已有些模糊不清。   “这是亡夫留下的‘窥灵镜’,可辨人灵阶高低。”欣姨右手有些怀念地抚过镜面介绍道:“可惜我并无太强灵力,此物在我手中与寻常物件相差无几,不过是偶尔借人用用罢了。当年它握于亡夫手中时那灿灿光华的样貌,却是再不得见。不知今日,唐姑娘可否让我一尝夙愿。”   说完,她双手将手镜呈给秦箩,秦箩转手给唐清之前,镜面上方三颗宝石正中一颗发出淡淡黄光,光华循四环花纹里的第三环扩散,渗透下方五处镂空小孔。   “我是正灵力地阶五重。”秦箩低声向唐清解释窥灵镜的作用:“三颗宝石由左至右分别代表仙、正、凡三品;四环花纹则由内而外是天、地、玄、黄四阶;九处镂空为九重功力……此为灵力判断。若是有灵根者持之在手,此镜虽不能判别灵阶,却会光华大盛,代表该人有入仙门的根基。”   唐清听着,脑中不合时宜地想起看过的漫画中那些什么什么力量测量仪之类的东西。 第5章 得指明路离秦镇(下)   “你手握住镜柄处,集中精神,静心凝气。”   “怎么凝?”   大荒中人人皆知的东西,唐清却是从未接触。秦箩也是好一阵为难,努力组织语言指导:“你看着镜面,想象全身气息随血脉行走,直至从手握处传入镜中……哎呀,看着就可以了,不要瞪……手握轻点,是传入灵力,不是让你跟窥灵镜比力气大……”   教到后面,秦箩几乎想夺过窥灵镜自己来时,忽然一道淡淡光晕滑过镜面。而后仿佛开启了什么禁制一般,光芒渐强,由镜面扩散至镜身,最终整个手镜都被光华染透,如玉器宝石般剔透。   “这是……?”唐清不明所以地看向其他二人,却见她们都露出魂不守舍的表情,欣姨更是当场落下泪来。   “多少年了……自亡夫辞世后……还是首次见到这样的景象……”欣姨说着,渐渐已是语不成声。   秦箩虽然也有失神,但恢复得却快。接过窥灵镜还给欣姨,又安慰对方片刻后,她才缓缓对唐清说:“看来你确实有灵根。这种镜身全亮的景象,我只在十二年前大姐偷偷盗来窥灵镜时见过,之后她因此受父亲责罚,愤而离家前往倚天苏门。若无意外的话,现今也该小有所成了。”   唐清这才知道秦箩原来还有一个姐姐。惊讶之余,明白对方现在才说,必有隐情,所以她也不多问,只提与自己有关的地方:“倚天苏门是什么地方?”   “就是我要指你去的地方,乃是大荒几大修仙教派之一,玄天派的所在地。其掌门亦玄真君,是少数有记载的仙者之一,很受尊崇。”   于是唐清在对玄天派的印象中加上“名校,有德高望重老教授”。   安排人送情绪激动的欣姨回家后,秦箩敛起笑容对唐清说:“本想等爹回来,你们见上一面再作打算,但看你的模样,想来是等不得了吧?”   唐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秦箩佯怒地瞪她一眼,拿出一封信和一枚小小的玉符道:“大姐这么多年没和家中联系,也不知是死是活。我便姑且当她活着,写下这封信,托她照顾你。玉符是信物,你要收好。对了,我大姐名叫秦蔓。”   唐清认真收好玉符跟信件就欲起身,却被秦箩一把按住。   “你这么急着要去哪?”   听到秦箩的问题,唐清摸不着头脑地回答:“回房收拾行李啊!”虽然她穿的用的都是秦箩送的东西,但对方不会到现在才来心疼不让自己带走吧?   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想左了,秦箩终于忍不住朝她头上拍一下,轻骂道:“没良心,都待了三个月,还急这一时?就不能多陪我一日,好好道个别吗?”   责备的话说到后面,不觉就带上了颤音。   因秦箩的话语想到这三个月来朝夕相处的种种,唐清心底也涌起感激、愧疚、不舍等情绪,心头一酸,差点落下泪来。不想再增加秦箩的伤感,她深吸两口气,强笑道:“原来是舍不得我走,那你直说便是,凶巴巴的,像我妈一样。”   绕是秦箩这般大度的人,被一个年纪跟自己仅差两岁的人说像她妈,也是无法淡定了。当场跟唐清打闹起来,倒是冲淡不少离愁别绪。   这日白天,秦箩走马观花地带唐清游览了秦镇几处风景名胜,夜里又与她交代了一些自家大姐的为人过往,和一路上需小心注意的地方。终于,分别的时候还是到了。   翌日天刚蒙蒙亮,秦箩就把唐清叫醒。   “秦镇往倚天苏门,一路上要经过三城七镇。再过两个月便是玄天派十年一次开光道广收徒的日子,若是错过那天,又无奇遇的话,便得再等十年,所以路上会有些赶。不过你也不必太心急,不出意外的话,等你到倚天苏门外的望海镇,该还有十五日左右富余。”   唐清点头,表示自己已记下。   秦箩叹了口气:“大姐离家之时我不过八岁,尚不懂珍惜姐妹之情。自你到来之后,这些日子我是把你当亲姐妹般看待。此去倚天苏门,若是因路上耽搁无法及时赶到,或是赶上了没被选中,你也不要勉强,就还跟秦中回镇上来,我们再作打算。”   心知玄天派这样的大派,自己不被选中也不是意外之事。唐清明白秦箩是真心关怀自己,遂一一点头应下。独处异世,若没有秦箩热心照料,此时她肯定是另外一番景象。秦箩将她当妹妹,她又何尝不是把对方当姐姐?   “等我修行有成,就回来看你。”唐清望着秦箩一本正经地说,倒惹得对方笑起来。   “你当这修行跟我们种地一样,三五个月、一年半载就能有成效啊?你这一去,若顺利的话,再见面我说不定已经儿女成群了。若不太顺利,那或许等到我白发满头,也无法重逢。”   听她这么说,唐清心头一惊,却不敢问如对方所说这进度,等自己能自由往来各界时,爸妈是否仍在世的这种问题。心中原本坚定的意向此时生出几许裂痕,她不安地对秦箩说:“要不,你我同去,一起修行?”   “又说胡话。”秦箩摇头拒绝:“且不说我资质不够,就算我有那资质,家中也不能没人照顾爹……自娘去世,大姐又离家出走后,他嘴上虽然不说,实则变得怕寂寞多了。”   自己思念父母,秦箩又何尝不是?唐清的提议本就是一时头脑发热,因秦箩的话冷静下来之后,她也不再勉强。轻声道别完毕,就干脆地坐上马车。   车轮滚滚,将她带离秦镇的一切回忆,也将她带向未知的将来。 第6章 生死一霎独自行   来到大荒还是头一回乘坐马车,唐清最初的一点好奇心得到满足之后,顿时觉得颠得难受至极。赶车的秦中是个老实可靠的人,秦箩交代他一路抓紧,他就当真不遗余力。除了人跟马都需要休息的时间之外,一刻也不浪费地全用在赶路上。最初的一个城两个镇,他们均是黄昏到达,天刚亮便离开,唐清仅来得及得知城名“临芳”,两个小镇一为“翠林镇”,一为“何镇”。其中是怎样风土人情,却不得而知。   秦中似乎不擅言谈,唐清与他搭过几次话都未成功后就不再尝试了。   如此,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他们的马车驶入了必经的第二座城“星河”。相比前面路过的城镇来,也许是这次到得稍早,也许是唐清已经渐渐习惯了车马劳顿,这次终于有余力观察城内景象。   由于也属北地的范围,星河城的居民们所穿衣饰与秦镇相差无几。城中多筑高台,唐清后来才知道此地盛行观星,那些高台全是观星台。   两人照旧找了间环境整洁,价格也合理的客栈住下。入了夜,唐清再耐不住好奇心,提出想去街上走一走。秦中听了倒也不阻止,就沉默跟在她身后。   早知道要暂作游玩只需要自己一句话,之前又何必那么纠结!   唐清的后悔,很快就被新奇事物冲到九霄外——秦镇有的那种浮空灯笼,一路走来她也见了不少,但如星河城这等规模,用的灯笼却更为特殊。唐清觉得,那该叫“灯龙”才对。   透亮的龙形灯笼仿佛有生命般蜿蜒于街道中,遇到行人竟然还会自己闪避。唐清看着好玩,曾手痒地摸过其中一只。后来看到秦中脸上欲言又止的为难表情,她就不再做这样的事了。   游玩了大约半个时辰,唐清正准备回客栈,忽然周围所有灯光尽数消失,整座星河城都陷入黑暗的包围中。来到大荒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真正伸手不见五指的彻底黑暗,唐清这下是真的慌了。   “秦中大哥,秦中大哥你还在吗?这是怎么了?!”陌生的地方、陌生的黑暗中,如果跟秦中走散,她就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好在秦中的声音很快从她右边传来:“我在这里,唐姑娘莫慌。星河城我也是头一回来,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周围的人没有叫嚷,想来不是什么异常之事……”   这还是唐清头一回听秦中说这么多话,估计对方虽然安慰着她,实际上自己心里也是有不安的吧!这时唐清左边有老人的笑声响起:“这位外来的小兄弟倒是冷静。放心,一会儿等观星仙长例行祈福结束,自然就会灯火重明了,不会有事。”   原来是例行的仪式……唐清放下心来,站在原地静静等待。但直到她等得双腿发麻,老人所说的“一会儿”也没结束。难道是黑暗中所以感觉时间过得特别慢的关系?她想着自己以前看过的一些有关心理暗示之类的东西,却不得其解。   又过了一会,周围其他人也渐渐骚动起来,唐清便听到秦中正低声叫自己的名字。她赶紧向对方出声的方向靠过去。此时在黑暗中站了这么久,眼睛多少也适应了,唐清很快就模糊看到秦中的轮廓。   “秦中大哥。”   “情况好像有些不对,我们还是先回客栈,免得遇到麻烦。”本着一切以平安将唐清送到目的地为首要,秦中说道。   心里不安的感觉愈重,唐清当然赞同对方的意见,却忍不住问:“现在看不清周围,我们又怎么知道住的客栈是哪里?”   “我一路走来,大致距离都记在心里,不必担心。”秦中说着话,一边不知用了什么东西,手中现出一丝微光。不至于引起周围之人的注意,却足够唐清辨别。   两人才要离开,远处一道火光冲天燃起。初时他们以为那什么仙长的祈福终于结束了,但紧接着却听见有人高声喊:“城主遇害,仙长失踪,把城门全部锁上,一个人也别放出去!”   那喊声伴随着马蹄声由远及近,人们惊讶、疑问的声音也随之嗡嗡响起。灯龙重明,祥和的气氛却已无残留。唐清讶然看向秦中,对方也正一脸烦恼地皱着眉。   “这封城,要封多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呆滞地说。   秦中嘴唇动了动,最后无声地摇头。   若是这星河城的人一日没找到杀他们城主的人和失踪的仙长便一日不开城门,又或者他们效率低下十天半个月都找不到人破不了案,那自己……   唐清正神思恍惚,忽闻有人惨叫,其声凄厉至极,直接截断了她的思绪。   她猛然转头看向惨叫声的方向,灯龙的光芒照耀下,只见一阵血雾正从某个中年汉子的颈项喷薄而出。周围人见状纷纷尖叫退开,那尖叫声中出现频率最高的,就是三个字——“有妖物”!   听清那三个字时,唐清瞬间六神无主。之前她已知道这大荒世界有仙道也有妖魔横行,而且自己还亲身经历过。此时一听又遇上了,疯蟾留在她心底的阴影顿时化作无形束缚,让她甚至忘了思考自己该做什么。秦中此刻却没空陪她发呆,顾不得男女之别拉了唐清一把,喊道:“快跑!回客栈,客栈多有法阵护符保佑,或可平安!”   唐清一醒神,赶紧咬牙迈步,用最快的速度跟着跑。   身后,惨叫声又想起数次。唐清惊慌之中听觉变得格外敏锐,分辨出那些惨叫声响起的地方正离自己逃跑的方向越来越近。她不敢回头,拼命想跑得更快些,反而忙中出错,一脚踩到裙摆便向前扑倒。   劲风从她头上扫过,随后几滴带着腥味的液体溅到她脸上。   身边有人沉沉倒下,唐清只能愣愣瞪大眼,忽然不敢看对方的脸。只觉得周围所有声音此刻都听不见了,脑海中一片空白。刚才逃跑中一直在她身边拉着她的人,只有一个——   “秦中大哥!!”   嘶声叫出对方的名字,唐清一边徒劳地摇动秦中的尸体,一边茫然四顾。只看到前方一道怪鸟的身影又在人群中几次起落,最终彻底融入漆黑天幕中,再也看不到踪迹。   这一夜,星河城连城主在内,短短时间死亡四十余人,伤两百多人,观星仙长的残躯也在翌日被人找到,已经被妖怪啃食得面目全非。这些都是唐清事后自己镇定下来后从客栈小二处听说的。秦中之死对她造成很大冲击,但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谁会有空安慰她这陌生女孩?最终她害怕地默默哭泣了一晚上,还是得自己振作起来考虑下一步怎么办。   认真考虑过后,她留下自己一个人最低限度的旅费,剩余钱财,全交给星河城一家丧店,托他们寻副好些的棺木,运秦中的尸体回秦镇安葬,并附信说明事情经过。此界的要紧交易均有符咒法力约束,倒也不怕有人违约。   之后唐清又在星河城停留了几日。不为别的,秦中已死,她自己既不认得路,也不会驾车,来时的马车就同秦中的尸身一并送回了。所以她只得在城中打听是否有前往望海镇的商队。若是没有,那也许可以先找人带自己去下一个城镇再作打算。   一日她又是无功而返,店小二与她已经熟悉,就趁着闲暇跟她天南地北地聊着。慢慢的,便说到有修仙门派的弟子前来调查之前妖魔生事的详情。   “仙门弟子?不知是哪一派?”   听唐清这么问,再练习她这些天打听如何前往望海镇一事,已修成人精的店小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露出一抹了然的笑,小二道:“姑娘可是想托仙门弟子带您入派?劝您还是放弃吧!来的是名门玄天派的道长们……需知玄天派想来律下极严,非辅事以上弟子,是不能擅自带人回倚天苏门的。”   刚燃起的希望转眼就被浇灭,唐清苦笑:“小二哥知道的真多。”   “干这行嘛!”小二谦虚一下,又说:“其实主要还是从今年年初起就不断有欲求仙道的客人们在本店住宿,听他们说得多了,我自然也就知道一些。这不,今天还有三位信士打扮的客人住进来呢!”   这时有别桌客人在叫,小二就离开招呼去了。唐清细细回味他之前说的有三位信士住店的事,心中已有了计较。   大荒之中,所谓信士者,乃自行在家修道,小有所成的人。而有门有派的道者,则被人们统称为道长或道士。其中,初入门者称“道生”,功力深厚者称“羽士”、“仙长”等。而小二所说“辅事”,唐清推测,应是玄天派内部的职位划分。   正逢倚天苏门光道将开的特殊时期,此时聚集在邻近城镇的修道人,纵然不准备入玄天派,应该也会前往一观盛况才是。唐清估算着,顺利的话,自己或许能跟那三位信士结伴同行。   所以当天晚膳的时候,她便主动找上对方。 第7章 草率定下冒险计   “三位,能不能跟你们搭个桌?”发问的时机,唐清是刻意算好的,正是客栈最热闹的时候。跟小二也串通好了,就算这时有人结账离开,小二也会说位置已经被定下,为唐清制造攀谈机会。   耍这样的小心机,也不过是怕对方性格孤傲,完全不听自己说话罢了。若是以前,唐清一个刚高中毕业的普通女生,又没谈过恋爱之类,最大的烦恼只有考试成绩……与人交往,哪里会搞这么多弯弯绕绕?如今有这样的变化,也不过形势逼人成长罢了。   在她暗自感叹的时候,那两男一女三个信士之间也是好一番眼神交流。最终唯一的女性取得胜利,笑颜如花地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凳子道:“正愁没有可说话的对象呢,姑娘这边坐。”   “没有可说话的对象?难道我跟休哥不是人,是木头桩子不成?”男信士中较年轻的那孩子笑声嘟嚷。   女信士瞪他一眼,哼道:“我要聊女子之间的话题,你也能配合不成?噢~难道说,你其实是个女扮男装的妹妹?”   “你!休哥,你帮我说说她呀!”斗嘴斗不过,小信士寻求外援,可他的外援深谙明哲保身之道,竟双目微闭,摆出了一副专心冥想的样子。若非此情此景发生的地点是客栈大堂的饭桌旁的话,他那模样倒真能唬到人。   女子看那小信士去纠缠他口中的“休哥”,悄悄朝唐清做了个鬼脸,唐清见状,忍俊不禁。   “不知如何称呼?”   听人问起,唐清回道:“我姓唐,单名清,从秦镇来的。”   那女子的确发宁聪敏。听她姓唐却来自秦镇,又不像已婚妇人的样子,眼珠一转,伸出右手说:“我名叫詹星华,可否替你观一下气?”   所谓观气,跟现世说的看手相之类差不多,秦箩曾再三交待,如果不想真实身份被识破引来麻烦的话,就不要随便让人观气。此时詹星华提出这样的要求,显然是心中已有猜测,只是需要最后证实而已。   唐清心中也有自己的打算,听詹星华要求,她却不伸手,而是笑道:“不必了,我的气运,詹姑娘你应该是算不出的。”   这话语带双关,可能是说詹星华功力不够观测不了,也可以是承认自己并非大荒之人,端看听者作何理解。凡事适可而止,詹星华听她这么回答,就不再勉强。   “哈,凶女人,被人嫌弃了吧?你也不看看自己哪里像个信士的样子,还想帮人观气,哼!”这边的暗涌,那小信士全然不察,反倒高兴有个讥讽詹星华的机会。   “好像你自己就很有信士风范一样,黄毛小儿。”懒懒刺对方一句,詹星华就自顾吃饭,不再说话。   “唐姑娘。”按住又要暴跳的小信士,一直闭眼装深沉的男子看向唐清,问道:“你接近我们,究竟有何目的?”   够爽快!   几番试探观察,唐清已基本肯定这三位都是坦荡之人,遂不再隐瞒,据实以告:“我并无恶意,只是听说三位是信士,想问问你们与我的目的地是否相同罢了……若是相同,希望能让我同行。”   “你自己的旅伴呢,不会孤身一人就出来闯荡了吧?”忽然跑来个陌生人说要与己方结伴同行,纵然是性格再热心开朗的人也不会傻乎乎地同意并说出自己的目的地。   唐清闻言眼神一黯,低声说:“原本是有的,但到了这里遇到妖兽,他已经……去了。”   那三人闻言,均露出惊讶同情的神色。   “你们若不相信,可以问这间客栈的掌柜和小二,我已经住了几天,其中过程,他们是知道的。”   詹星华看她着急,温和摇头道:“你是不是说谎,我们还是有那么点眼力判断的,再找人求证就不必了。既然你已经坦白,我也索性告诉你——我们这次,是要往猗天苏门拜师的。”   听到目的地相同,唐清大大松了口气。   “你也要去猗天苏门?恕我直言,唐姑娘你并非大荒中人吧!”   “我是被妖兽从异世擒来的,想通过修道,寻得回去的办法。”   她这修行理由显然与三人所想相差太多,一阵沉默后,詹星华轻轻叹了口气:“如此说来,你是志在必得了。也罢,相遇也是种缘分,你就跟我们一起走好了,我也有个伴。”   听她答应了,又见男子也点头,小信士本想再摆摆架子的,最后也只得安分坐下。   既然已经商量好了,四人又重新自我介绍一遍:男子名叫李休,小信士叫李悠,两人是堂兄弟,跟詹星华是表亲。因为家族中曾出过一位羽士,所以自幼在族中长老们的教导下学了些道法。这次玄天派收徒,他们自然就被作为家族的希望送了出来。   “你只是从秦镇来,还算轻松。我们啊,是从南边的观雁城来的,都走了小半年了!”李悠性格仅仅是爱闹,针锋相对也只是针对詹星华而已,所以四人聊了一会后,他已经很随和地朝唐清抱怨起来。   唐清并不清楚观雁城是什么地方,但看李休跟詹星华都是一副不堪回首的表情,也能想象一定是辛苦非常。   “话说,休哥。”李悠是静不住的人,没过一会又打开话匣子。“我们虽说已经离猗天苏门不远了,但算起来也还要近一个月的时间。眼前正有一个捷径,我们何不把握机会?”   “什么机会?别告诉我你想跑去那几位玄天派的道人面前,求人家收我们为徒……我可丢不起那个脸。”詹星华翻白眼道。   “那怎么可能!以我的天赋,将来是肯定能入玄天派的,届时这次来的几位道人,也只能算是我的师兄、师姐而已。拜他们为师?唉,或许你这般资质平庸之辈,可以一试吧!”   李悠喋喋不休之时,唐清眼尖的看到詹星华的嘴唇也在轻轻张合。待李悠说得口干舌燥,欲喝茶润喉时,手刚伸向茶杯,却见那茶杯忽然长出一张满是吸盘的嘴,“吧唧”一下便将他的左手咬住。   “哎哟!詹星华!你又暗算我!”一边拼命甩手,李悠一边骂着。   “哈哈,以你的天赋,怎的还会中我这‘平庸之辈’的陷阱?”詹星华拍桌大笑。   “你还笑,快给我取下来!不然我的办法就不告诉你了……啊啊啊!你变的这是什么玩意?还会流口水……”   这边的动静,从李悠跟詹星华开始斗嘴起,大堂里其他客人其实就暗自注意着。此时听到李悠惨叫的内容,众人终是忍不住哄笑出声,倒是因此驱散了不少因妖兽肆虐造成的低迷情绪。   最终,仍是在李休的劝说下,才算平息这场闹剧。   而李悠生了半天闷气,终于在詹星华不太有诚意地道歉后,说出自己的计划——去抓那只杀人食人的妖兽证明自己的实力。此事若成,玄天派前来调查的弟子自会对他们刮目相看,说不定就会被直接引荐给其师门。   办法不是不可行,但……   “风险太大了吧?”唐清与今日才到星河城的这三人不同,她曾经亲眼目睹那妖兽的厉害,因此对亲手擒住对方并无信心。虽然李悠等人自幼修习法术,但老实说,除了李休……其他两人看着都不怎么靠谱。   如果可能,唐清自是恨不得亲手屠了那妖兽为秦中报仇。只是为了自己的仇恨火上加油地煽动李悠等人毛线,她却做不到。因此她不但要忍,还要努力打消李悠这念头。   对唐清的顾忌,李悠不以为然:“欲成大事的话,不冒点风险怎么行!”   “难得你还能说出点有道理的话。”詹星华此语,明显是同意李悠的意见了。   唐清本想找李休联手劝住这两个冲动派,转眼却见李休低头沉思的样子,遂明白这事只能靠自己了。若直说自己怀疑倾三人之力不足以对付妖兽的话,先不提李悠、詹星华,就算是沉稳的李休,恐怕也会因为觉得被轻视而动怒吧!得换个劝法……有了!   “妖兽已经离城三日有余,此时早就不知所踪了,你要去哪抓?”   李悠愣住,他确实没想到这个问题。   “其实,我觉得妖兽不一定就逃远了。”回答唐清的是詹星华。“先不论星河城为何会突然出现凶猛妖兽,这些妖物,大多都有领地意识,一旦认定了自己的地盘,轻易不会离开。对三日前杀人的妖兽来说,星河城就是它的地盘,它应该还在附近徘徊。只是有惧于玄天弟子们,暂时不敢妄动罢了。”   一番分析合情合理,再度证明了这姑娘是个胆大心细的人物。   这下,反而是唐清被说动了——如果詹星华的分析城镇,玄天道人们没能找出妖兽除掉的话,等他们一走,星河城内将又是一场浩劫。如此,还不如顺了理由的意思,把妖兽找出杀死,以绝后患!   “你们可有寻出妖兽的办法?”打定主意后,唐清问。 第8章 原来皆是投机客   她之前的表现,分明是不想做这事的,现在却似乎改变了主意。詹星华虽然觉得奇怪,还是掏出一个小小的桃木罗盘说:“这是个小定妖仪,如果所到之处方圆三里内有妖兽,罗盘就会自动指引方向……你问这个,难道要跟我们一起去?”   “嗯。多个人,多分力。”唐清回答。   “恕我冒昧,唐姑娘可会什么法术之类?”赶在詹星华兴奋地答应以前,李休冷静地问。   “仅会些皮毛。”   “那……遁逃的法术你会吗?”   唐清摇头,见李休已经要拒绝自己了,她赶紧补充:“我有张飞遁符!”这是秦箩从她爹的收藏中翻出来的。   于是李休总算点点头道:“如此便行了。届时若有危险,你不必管我们,自己用飞遁符逃离即可。”对他的话,李悠、詹星华也纷纷表示赞同。   虽然感动于他们对自己的关照,唐清却也有自己的想法,不会轻易改变。   既然做了决定,又刚好快入夜了,四人都觉得要做就早点做,拖拖拉拉反而不好。就一起找掌柜结算房钱。听说他们这群年轻人要上山寻妖,客栈掌柜很是劝阻了一番,见他们意向坚定不会改变,才摇摇头收了房钱和饭钱,又让小二给四人免费备了些干粮后,叹着气送他们离开。   得知凶案乃是妖兽所为的第二天,星河城便已经解除了城禁。唐清四人出城时,只见到三两戍城兵颓废地瘫坐着,或发呆、或闲聊。城主已死,新城主又还未定下,出现如此景象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路上唐清向其他三人描述了那日所见妖兽的模样,詹星华与李休讨论半晌终于达成一致,认为那该是玉板《凶禽志》里面记载的血枭。血枭嗜杀,食人血肉,相传其双目及内丹都是能增进人修为的好东西,只是太过凶猛,少有人能捕获。   “但这种妖兽大多生长于南地,为何会出现在北边的星河城中……”詹星华想不明白。   李休闻言,沉默片刻后道:“虽说死者为大,不该再作议论,不过我推测,血枭会出现在此地,该与星河城的观星仙长及前城主脱不了干系。”   那位仙长也是修行人,血枭双目及内丹又能增进修为,将这两者一联系,再想想传闻中仙长被撕咬得稀烂的尸体……李休这样的推论,自然得出。   说话间四人已入了山林。血枭生于南地,逃亡后也该偏爱向南的地方,他们便循着方向碰碰运气。一路上,倒也偶尔看到一些疑似血枭经过留下的痕迹。走着走着,天色渐渐黑尽,詹星华掏出一张烛光符,念完咒语后,符咒发出橙光,缓缓浮起照亮前路。   天际响起隐隐雷声。   “不会吧?!”李悠听到雷声后,一张娃娃脸都皱起来。北地少雨,他们出来时自不会有人多余地带上雨具。此时身在山林中没有合适的避雨之处,大雨降下来淋个透湿的话,就算不会感染风寒,那感觉也绝对好受不到哪里去啊!   “找找看附近有没有山洞之类的地方。”李休说着,已率先行动起来。   事已至此,再回城也来不及了。除却感叹一句天公不作美之外,也没有比赶紧找地方躲雨更好的办法。好在唐清他们运气不错,半个时辰后,真找到了一处山洞。   雷声愈近,四人匆匆跑进山洞中。山洞入口约两人高,四人牵手一字排开那么宽,深处有多深却不得而知。看着往内那黑黝黝的通道,李休赶紧叮嘱好动的李悠切勿乱跑:“这山洞看起来并不寻常,我们避雨在洞口处即可,不要节外生枝。”   李悠闻言扁了扁嘴。   一刻未过,倾盆大雨从天而降,洞外整个视野所及的地面都被玉珠溅起的水光映成银白。唐清往洞里又走了几步避开雨花,有些庆幸地坐下。山风卷着潮湿的寒气吹进洞中,反正无处可去,四人索性各自聊起旅途见闻来消磨时间。兴致正高时,唐清耳尖,听到洞中传出细碎声响。   “什么东西?!”来到异世三个多月就遇到两次九死一生的情况,唐清因而再也不敢掉以轻心。   李休他们也跳起来,手中各持几枚符咒,警戒地注视山洞深处的黑暗。   “不是东西,是人、是人……”洞中传出一个有些滑稽的声音。   一会儿之后,一个瘦小身材的男人讪笑着走出来,后面还跟了个高胖的女人。   “血枭会化形吗?”唐清悄声问詹星华,对方摇了摇头。   瘦小男子已经主动找李休攀谈起来:“这位道友,你们可也是为妖兽而来,却见天降落雨,所以避进此处的?”李休、詹星华、李悠三人的信士打扮一看便知身份,此人既称呼他们为道友,那想必也是修行之人了。   唐清放松神经后细细打量这对瘦男胖女,暗暗惭愧自己以前以为修行人都是身材匀称的俊男美女的肤浅想法。   李休对瘦男子的问题仅是点点头算回答,并不热情回应。四人无形中已确定他是头儿,见他这态度,詹星华及李悠也与胖瘦组合保持距离。至于唐清?她看上去再普通不过,那对男女还没兴趣理她,她也不介意。   明明有六个人在场,话说得反而比之前四个人时少得多,气氛顿时有些尴尬沉闷。李悠坐着坐着就不安分地扭动起来,目光频频看向山洞深处,然后被李休瞪他一眼警告:“老实些。”   “休哥……让我进去逛逛嘛,你看他们先前都是从里面出来的,应该没什么危险啊……”李悠恬笑着央求。   “不行,就算没危险,里面漆黑一片踩滑弄伤自己也不是不可能。”李休态度坚决。   瘦男人也帮腔道:“这位道友说得是,小道友,里面其实除了石头就是石头,也没甚意思,不然我们还会跑出来吗?”   李悠听他这么说,总算稍稍消停。   适应了洞中温度后,虽然没有篝火取暖,唐清却还是渐渐涌起睡意,正阖了眼想眯一会,雨中却又传来人声,随后三条人影窜出来,二女一男,也作信士打扮。一夜之间见到这么多修道人,还真是有趣了!唐清想着,再看看哑口无言的李悠,颇有些想笑——当时还以为降服妖兽借以入仙门的主意是只有自己想出来的好法子,现在见到这么多大约目的相同的人,傻眼了吧?喜好投机之辈,倒是不管哪个世界都不缺。   后来的三人见到洞中众人时略有惊讶,但也处之泰然地与大家打招呼。李休照样是不冷不热应了就不再说话,三人中的男子与那瘦子倒是投缘,很快便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火朝天,大有相见恨晚当场结拜的势头。   唐清看着那过于沉默的胖女人,心里莫名不安。但当着众人的面,无凭无据的,她又不能只因为自己感觉不舒服就明显地与之保持距离,一时间有些坐立不安。   雨势终于笑了些,李休忽然站起来说:“看来这雨要停了,星华、小悠、唐姑娘,我们走吧!”   他这提议正中唐清下怀,她赶紧点头跟上。李悠有些犹豫,却被詹星华强行拽起。后面来的三人中那男子见状开口挽留:“道友,虽说雨要停了,但夜已深,外面现在到处都被雨淋得湿透,你们却是要如何度过这寒夜?何不大家一起将就一宿,天亮再离开……”   李休断然拒绝:“不必了,反正也不是来游山玩水的,抓紧时间办完正事再休息不迟。”   闻言,或许是被他的话提醒了自己原本的目的,男子脸色微变,干干笑道:“道友却是心急,如此,我也不留你们了,保重、保重。”说完闷闷回他的位置坐下,与两个女伴交换了一下眼神。   李休也不再废话,转头便走。   出去一段距离,估计说什么后面那些人也听不到了,李悠终于忍不住叫起来:“休哥!大半夜的你把我们带出来受什么罪啊?刚才那人说的本来也有理,我们天亮再找血枭也一样,何必急于一时呢?而且他们也是信士,大家联手岂不是更有把握?”   “就怕人家不愿联手,或者不愿意真心联手。”詹星华凉凉地接话。   “什么意思?”   “这都要我解释,你还真是个小呆瓜。你当我们大家现在是在走光道,能否成事全凭自己啊?我们都是来捕血枭走捷径的好不好?如此一来,便是竞争对手了,名额有限,这些临时跑出来的谁会真心与你合作!”   李悠沉默了。他年纪毕竟还有些小,这些世俗的东西他还懂得不多,自然就想不到。但詹星华说的虽然有理,却还是无法解释唐清心头不安的来由。   那对瘦男胖女身上肯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为什么自己就是想不起来……   唐清兀自出神,却听到李休说:“若只是不合作还好,就怕他们还想动点手脚减少竞争对手。而且,此时聚集到这山中的修道者,也不见得都是为入玄天派而来。”   “不为入玄天派,那又是为什么?” 第9章 玄天门下展威风   “为血枭。血枭能增益修为,不是吗?”唐清脸色有些发白地说。   李休点点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修道人要争,自然是争对自己修行有助益的东西。刚才那对瘦胖男女,我看着不像善茬,且身上有极淡的妖邪气息,估计修的不是正道。我们没进山洞之前,他们也不知道躲在里面做什么,听见我们说话才假装高兴地出来搭话。否则,为何等我们待了那么久他们才出现,恐怕是躲在暗处观察了半天吧!所以我才不让小悠进深处去。”   唐清听完心惊:“那另外的三人岂不是有危险?”   李休却依然是态度淡淡地说:“那也未必。他们都是陌生人,不知根底,这对男女固然可疑,那三人也不见得就是省油的灯,真交起手来谁强谁弱尚在未知之数。何况,也不一定真会打起来。”   如果李休之前离开时没说那番“抓紧时间”的话点破彼此竞争关系的话,也许剩下的两拨人还真能相安无事到天亮。但竞争关系被李休说破,他又带着自己人离开,剩下的两拨人之间少了制衡……也许,他们打起来两败俱伤才是李休所期待的,甚至还不必他自己动手就能减少竞争对手!   想到李休心机如此,唐清惊讶之余,正不知该庆幸自己没有与他为敌还是该同情无形中被设计的那两拨人,身后他们刚离开不久的山洞中忽然传出妖兽嘶吼声与人类的惨叫声——   “是血枭!”唐清还记得这个声音,当场便断言。   “不可能,我手中的罗盘根本毫无反应!”詹星华一边反驳,一边看向自己手中的小小罗盘,上面如她所说,依然是一片平静。   “就说你的东西跟你的人一样靠不住了,你还不信。”李悠此时仍不忘讥笑几句。   唐清此时却无暇理会这二人的斗嘴。纠缠在她脑海中的,是秦中死不瞑目的脸和血枭月光映照下的森然利爪……最终,复仇之心胜过恐惧,她一手握拳,转身便往回跑。   “一定是出事了,我要回去帮忙!”   “遇上血枭能不出事吗?哎,你别冲得那么急啊……”李悠看着唐清已跑远,收回手挠挠头问:“休哥,现在怎么办?”   詹星华一巴掌拍在他头上道:“还问个屁呀!唐清都去了,我们当然要跟上!”话音未落,人已急冲而出。   李休见状,叹了口气:“跟上吧,总不能让星华出事。”再说对付血枭,原本也在他们的计划中。   在这几人还在说话时,唐清已于黑暗中跌跌撞撞跑出一段距离。此时她终于想起为什么那个沉默的女人会让自己觉得不安了,那女人身上,分明是哪天她与血枭擦身而过时闻到的腥味!只是因为遇到雨天,雨水冲刷泥土的土腥味与属于血枭的腥味混在一起,所以她才没能第一时间辨别出来罢了。   也许,正是那对男女做了什么手脚,詹星华的罗盘才没能测出血枭的所在……   她刚想到这里,詹星华已从她右后方窜出来朝她笑道:“冲得这么急,想一个人抢了功劳不成?”   “我没这个意思——”   “开个玩笑而已,别那么紧张。你法术不会及格,急忙跑回来不是送死么?一会还是看我大展身手吧!”詹星华说着,见洞口已在眼前,她提气几个起落便甩开唐清一段,眼看就要进入洞内篝火所照射的范围。   唐清咬紧牙关拼命加速想追上对方,才冲刺一小段,詹星华已忽然扭腰翻身折返,一手扣住唐清肩膀,一手捂住她的嘴,顺着倒冲之势将她按倒在灌木丛中。   “嘘!情况有些不对,等休哥他们追上来再说。”   听到詹星华在耳边叮咛,唐清点头,对方这才放开她,两人一起矮身蹲在灌木后面,看向前方——   山洞里的篝火仍旧两者,战斗在这顷刻间却已经转移到洞外。之前挽留李休未果的男子正一手持鞭摇摇晃晃挡在一名女子身前,而另一名本该存在的女子,此时只余血肉模糊的下身被弃置在洞前的烂泥中。   瘦男人站在篝火旁嘿笑道:“没想到这位道友居然还有几分真本事,就此做了血枭食物也有些可惜了。若不是之前那几个小的太精明,跑掉了,我们也不会把这‘牵肠香’用在你们身上。要怨,便怨那离开的阴沉小子吧!”   “哼,原来他打的是这种主意。”后头赶到的李休听到此处,冷哼一声。“牵肠香专引妖兽食欲,人若沾上,就会全身无力。而妖若吃了沾染牵肠香的人,也会暂时妖力大减,倒是省事的好办法。”   如果之前她们没有离开,听瘦男人的意思,此时任人宰割的对象,就会有他们一份了——想道瘦男胖女将素昧平生的人当作捕妖道具,唐清惊讶心寒之余,更是愤怒。   这些人,将人命当成了什么?他们与长着人形的妖魔又有何不同?!   “老关,给他们加几下,不然我施放在血枭身上的‘沉迷香’快要失灵了,它不吃饱就清醒了的话,也是大麻烦。”站在上风处的胖女人开口道。   闻言,瘦子手头一晃,几枚符咒闪着不祥绿光射向勉力支撑的男子,打得他口吐朱红。血枭嗅到这边新鲜的血味,立即丢开爪中残躯,转过身来。   全身覆盖暗红硬羽的四爪鸟身上,竟然长着一个人头!   “啊!!!”见此情景,顾不得被发现的危险,詹星华与李悠齐齐惊叫出声,李休一咬牙,双袖微振,两手各握着五张符咒,念诵完毕后喝道:“浮空!”   他与李悠、詹星华瞬间飘上半空上风处,避开胖女人循声撒出的香粉。至于唐清,早在那两人惊讶时就已经就着地面滚出一段,爬起来一抹脸上泥泞,冲向重伤昏倒的男子方向,手中更是同时朝摇晃着靠近的血枭抛出秦箩交予她的锐光符。   “闪!”   随着唐清这一声,锐光符发出刺眼至极的白光,如平地一道闪电撕裂夜色,血枭受强光影响,虽然没遭到实质伤害,靠近的动作还是稍缓。但它也因为被唐清这举动激出了邪性,举动之间似乎又清醒不少。   “老关!先上来助我收拾掉这群小鬼!”胖女人的呼喊声响起。   李休三人浮空之后并未浪费时间,情绪稍稳,立即扑向擅用各种邪香、威胁更大的胖女人。此时四人斗作一团,难分难解。瘦子听到同伴求助,只好暂时放下唐清这边,掏出符咒冲上山洞顶部为胖女人助阵。   趁此机会,唐清想把受伤的男子搬开,奈何对方太重,她一人实在搬之不动,遂瞪向一旁呆愣的女子道:“快来帮忙把他弄走,难道你还想等死吗?!”这种生死一瞬的关头她至今已经经历了两次,此时此刻倒比在唱其他人反应镇定得多了。   被唐清斥责,女子缓过神来却无力站起,堂堂信士,竟急得要当场哭出来了一般。唐清看得心头火起,直想给她一耳光帮她清醒清醒。   “你不是信士吗?身上就没一张符咒可用?!哪怕是逃跑的也行啊!”   受她提醒,女子总算抖着手从衣襟里掏出一张符,却又犹犹豫豫地看向唐清道:“那你……”   你妹啊你!唐清心中一句粗口爆出,总算明白以前她老爸看某些电视剧时为什么老是忍不住开骂了——多少人都是死在关键时刻浪费时间说废话上好不好?不抓紧机会那是在拖别人后腿啊!   不等她教训这女子,也许是几经生死培养出的直觉,唐清猛推女子一把,自己也迅速趴伏在地面。那日夺去秦中性命的劲风再次从她头顶扫过,落在离她不到一米的地面上,瞬间掘出一个大坑。   “我还有事,你带你的同伴走!”   这次听到唐清的喊话,女子不再犹豫,一手拖住自己的同伴,一手抛出符咒道:“我会招人来助你们的!遁!”白光一闪,两人身影已消失不见。   到口的肥肉消失无踪,沉迷香已失效的血枭顿时怒不可遏,再次疾速朝唐清挥爪。此时两者之间距离极近,趴到在地的唐清已经来不及躲开,正想自己的小命是否要交代在这里时,一物闪着银光罩住她周身,血枭的利爪便狠狠抓在这凭空出现的物件上。刹那间一阵闪电从罩住唐清的物体上直缠住血枭的爪子,剧痛逼得它松爪后退数步。   “银笼网!”   唐清方才的危机,洞顶战斗中的詹星华等人也有注意到,只是被胖瘦组合缠住了分身乏术,来不及救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下,却是顺便看清了救下唐清的东西。素来喜好收集法器情报的李悠一眼就认出那是有名的缚妖法器银笼网,必要时也可作保护自身的结界用。   两道紫色人影落在唐清面前,眨眼就毫不间断地与食人血枭战在一起。枭兽利爪的寒光、来人的剑光与四周飞扬的符咒光芒混作一团,看得人眼花缭乱。 第10章 行至望海诉别离   胖女人与瘦男人一看情况不对,慌忙用遁符逃走。詹星华顺势一跃而下,扶起唐清。许是感觉她并无恶意,那银笼网在詹星华靠近时已化作一团银球,飞入正在战斗中的一紫衣人影手中。   “是玄天门下。”詹星华悄悄在唐清耳边说。   听闻这两人便是自己想去的玄天派的门下弟子,唐清立时打起十二分精神观察,奈何那两人与血枭的战斗节奏太快,以她现在的眼力,却是无法看得全面。直到血枭一声哀鸣伴随喷出的腥臭黑血倒下后,旁观的四人方才知道是哪方胜出,也才看清那两名玄天弟子的模样。   这次来的,却是全然符合唐清想象中修道人形象的两人——男弟子着白色长衣,外罩深紫色纱衣,剑眉星目;女弟子则是一身浅紫色纱裙,肤色白净,神态恬然。   收拾了血枭,女弟子回头向唐清等人笑道:“不知有人设结界干扰,故而来得迟了些,让各位受惊了。”   男弟子却不留情面,一声冷哼说:“与他们客气什么?不过又是一群妄想收拾了这妖孽便能加入我派的家伙罢了!”他看也不看四人一眼,自顾伸手掏出血枭内丹,又一把火焚毁血枭尸体。   “哎呀,可惜了那对眼睛。”女弟子低声叹息。   男弟子闻言皱眉:“这妖孽长了张人脸,我可不想要它那眼睛。如此变异,想必也是那自称‘仙长’的蠢道人所为,此事却是要速速回去禀报师尊。”   两人说着,如来时一般御风而去了,唐清四人,从头到尾却是连搭句话的机会也无。面面相觑片刻,四人脸上均是企图被人看穿,却又没有达成目标的尴尬,李悠更是因为那两名弟子无视的态度憋得一脸通红。   唐清暗暗叹了口气后,故意夸张地伸懒腰道:“总算又捡回一命,我们把这倒霉惨死的姑娘埋了以后,赶紧回城休息吧!捷径没走成,正途总还是能走的呢……不知他年等我修行有成,是否也能如刚才那两位般厉害?”   听她这一说,其他三人想到事情只不过是又回到原点而已,脸色这才好看一些。   沉默着葬好那不知名女子的尸体,詹星华吸了口气,笑着指指唐清的脸说:“我们倒还好,你却是真该仔细梳洗一番,长什么模样都看不出了。”唐清先是被詹星华扑倒在灌木丛中,后来又是自己在泥地里滚了一阵,此时早成了个泥人。   “自然是长得一副美人模样。”她开玩笑地应着,逗得李悠也加入到两人的嬉闹中,一会帮帮唐清,一会又帮帮詹星华。捕妖不成反丢脸的沮丧,就慢慢被他们抛到脑后了。   但唐清却注意到,回城的路上,李休始终一言不发。   此人看似内敛沉稳,其实却自信又自负。这次被那玄天男弟子当面贬损,一定很不甘心吧……想到此处,觉得自己的目光被对方发现也不好,唐清回头继续与詹星华、李悠说话,只作不知李休心头纠结。   回到星河城中,那率先讨回来的女子竟也没有食言,不知怎么说动了一些城民,正准备一齐上山救助唐清他们。四人意外之余,一边感谢众人心意,一边将血枭已被玄天弟子除掉的经过如实告知。得知心头大患已死,星河城居民们都是安了心,陆续散去。唐清又受了那女子的谢后,才终于能回客栈洗个澡好好休息休息。   这一夜着实累惨,她头刚沾上枕头就立即睡得人事不知,难得的没有梦到任何东西。   翌日,四人又在星河城里休养了一整天,感觉都恢复精神后,重新踏上前往猗天苏门的道路。   随后的一个月时间里,路上再没遇到什么险境,唐清总算可以稍稍放下自己莫非是扫把星的疑惑。路上有詹星华跟李悠的轮流指导,她的道术也进步许多。如此,大荒历八月初的时候,他们终于平安抵达猗天苏门外的望海镇。   还没入望海镇时,唐清已凭借詹星华教她的观气术看到了望海镇上诸多修道人的灵气汇聚而成的壮观灵光。李悠还就此打趣说,也幸亏此地算是玄天派属地,否则光这耀眼灵光,就不知道要引来多少妖魔鬼怪觊觎。   到了镇里,也是满街信士、道人打扮的人走来走去,穿着普通衣物的望海镇原住民们反倒成了稀罕的存在。对这每隔十五年就要出现一次的景象,除却部分少年和孩童外,望海镇的居民们都是处之泰然,还有人向唐清兜售疑似旅行纪念品的小玩意,弄得她哭笑不得。   “姑娘,不骗你,这平安扣乃是海外仙岛上的仙人亲自开了光的,佩戴在身保你半月后顺利通过光道入仙门!现在买一个只要铜方(大荒货币)三十个,若买两个,只需铜方五十,还附送仙人开光过的贝克耳环一枚……”   若非后头又有其他修道者路过,唐清真怀疑这热情的货郎要一直追着自己直至入了客栈为止。   向掌柜交纳了房钱,唐清回头看向一路上暗自嘀嘀咕咕,此时又不急着办理入住的三人,奇怪地问:“怎么了,你们不住店吗?”   李悠跟詹星华面面相觑,李休则独自走到客栈门外立着。   “嗯……唐清,其实我们来此处,另有要事……接下来的半个月时间,怕是不能与你一起了……”向来大方的詹星华,此时拽着自己衣角,吞吞吐吐地说:“其实相伴多日,又一同经历恶战,我本该邀请你一同去我二舅家的,但他脾气古怪,从来不收外客……”   言下之意,却是要就此分别了。   唐清木木地听着,也不知自己此时究竟是何种心情。最终她强笑道:“有亲戚家可去是好事。我呢,最怕去别人家做客,太拘束,你就算是邀我,我也不会去的,还是住客栈自在些,你不必放在心上。”   詹星华闻言红了眼,低声说:“抱歉……”   “你又没什么对不起我的,何必说什么抱歉的话。反而是我,该谢谢你们一路上的照顾才对……既然你们要去亲戚家,我就不留人了,咱们半个月后猗天苏门里再见吧!”唐清急急忙忙说完,不等詹星华回答,就埋头跑进自己的房间。   一头扑到床上,用棉被盖住了头,她才放任自己呆呆地出神。   几经波折,原本以为可以一路扶持下去的伙伴却在这个时候与自己分开,她虽然知道对方也有无奈,却还是禁不住觉得难过。说到底,这里终究不是生养她的那个世界,也终究没有真正的亲人包容安慰自己。即使与人短暂相处结下缘分,最后也还是要分开,能依赖到底的,只有自己。   认清这一点后,唐清强迫自己别再去想秦箩所说的如果入门不成,可以回去秦镇的话。静心打坐,想尽量在余下时间里多增强一些修为,为通过光道增添些把握。未来等着自己的路,只有不断向前——她如此告诫自己。   由于身边再无他人与自己聊天打闹的缘故,剩下的半个月唐清专心致志于修炼上,倒是进步神速。   转眼到了猗天苏门开光道的八月十五。   从日间开始,望海镇上的修行者们就有些骚动不安,待到入夜之后,气氛更是紧张到极点。上万修行者聚集在海滩上,初时还能听到嗡嗡的交谈声,而随着月亮慢慢移动到海天正中,交谈声渐不可闻,海滩上因众人的屏息静声,变得死寂一片。 第11章 水雾初开现天门   看着月光下平静的海面,唐清不知道其他人在想什么,但这种上万人在场却没人说话的场面,只会让她诡异地想起各种恐怖片盒灾难片中的情节。而传说中的光道,却是一直不见踪影。又过了约半个多时辰,海平线彼端缓缓出现一线金光,人群复又激动起来。   金光约十多米宽,并不刺目,反而有种朦胧的感觉。随着金光慢慢往海岸边延伸,线变为面,光面不断伸展,最终形成一条梦幻的光道,连接海岸和位于目不能及之处的猗天苏门。   神奇壮观的画面震撼得唐清一时无言。   其他人开始骚动着朝光道挤,空中却忽现蓝光数道,落下堵在路口。蓝光褪去,乃是一群紫衣道人,领头者是位貌如老寿星的老人,慈眉善目,令人一见便生出亲切信赖之意。其余人等俱是中年、青年模样,恭敬立于老人身后。   海滩上的人群见状停下推挤,似被老人的温和气场安抚了一般,竞相谦让起来。   “吾乃猗天苏门玄天派御宗仙长亦明,此次特来迎接各位有志入派的道友。”老人开口,并不见用力,却声如洪钟,传遍海滩每个角落。“凡自认灵根不凡、心志坚定者,自可步上光道,行之光道尽头者即可入派。途中若有灵力不济或心智动摇落海者,也不必忧心,自有我派弟子援救,将各位送回岸上。”   言下之意,这些道人只是负责维持秩序和救援能力不济的人,而考验尽在光道上了。   唐清将亦明仙长的话再心底反复琢磨数次,大约明白重点所在后,暗暗点头为自己鼓劲。   又听亦明道:“时辰已至,老道也不再废话耽误诸位时间。请!”语落,他与那些弟子腾空而起,让出路口。   先前跃跃欲试的众人,此刻却反倒踌躇不前起来。你看我,我看你,却无一人主动站出来做那第一个尝试的。亦明见状也不催促,自顾笑呵呵地袖手等待。   唐清等得心焦,看众人不动,她就穿过人群,越众而出,来到亦明跟前。   “有一事请教仙长。”   “哦?”   “稍后我若落水,上岸后可否再试?”唐清所问的这个问题,也正是众人犹豫不前的原因——听亦明所言,此光道必然是要考众人灵根强弱、灵力深浅。道路尽头遥不可见,没走过的人固然是心中无底。而走过的人,但凡此时还在这海滩之上的,必然也是曾经失败之辈,更是不敢再冒然尝试。   亦明哈哈大笑:“这么些年,你倒是头一个站出来直接问老道这个问题的……一次落水若想再试,只要时限未过,自然是可以重来的。”   听了这话,人群中发出整齐的放松叹息。然后便有人性急地冲出来,一把推开唐清便朝光道上跑。   “噗通”一声水响格外清晰,人群里隐约有几声笑声响起。   亦明摇摇头看着那被玄天弟子们从海中捞出来的冒失之人,笑道:“虽说机会不限,但草率乱来,恐怕一夜之间也走不出百步,各位还是谨慎些为好。”   那被救起之人闻言面红耳赤,抬袖掩了脸就埋头钻回人群深处。   出了这样的插曲,唐清看着也忍不住一笑。认真向亦明作了一揖,她不再分心打量周遭情况,只管专心致志地一步步踏上光道。有失败出丑的先例摆着,其他人也缓缓收起调笑轻视之心,纷纷全神贯注准备接受试炼,海上因而重归寂静。不过此番毕竟不若先前等待时那样诡异紧绷,而有了几分静谧之意。   最先一个时辰的路程中,唐清还会看到周遭有其他人的身影。但随着时间渐渐推移,唐清蓦然发现,原先有十数米宽的光道不知何时缩减到只容两人并行,且她四下张望,前头无人,后面也不见人影,漫长光道上,竟然只余她一人!发现这情况的瞬间,唐清一时心慌,立马觉得脚下路面有变软消失之意,赶紧收敛心神,抬头看天上月轮。   “没事的,有其他人在是走,没其他人在也是走,不要怕……”她不断喃喃自语,只专心望月,慢慢的,也许是劝慰自身的话起了点作用,也可能是安详的月色生了抚慰的效果,唐清感到自己的心平静下来,重新迈步向前。   说来也奇怪,她前后已走了许久,却不觉得疲惫,只感到似乎有源源不绝的力量由体内奔涌而出,融入脚底光道——这是唐清首次清晰感受到自己体内真有灵气这种东西的存在,不禁又是兴奋,又是好奇。   正不自觉加快脚步的时候,前方忽然出现一道她无比熟悉的身影。   “……妈?”唐清不敢置信地轻声唤道。   人影闻声,脚步似乎微微一顿,却仍是缓缓前行。但便是那停顿的瞬间,对唐清而言已是足够。瞬间什么灵力、试炼、仙门……统统被她抛诸脑后,只剩下再见亲人的惊喜情绪在胸中冲撞不息,哑了她的喉咙,也模糊了她的眼睛。   “妈!”再次高喊出声,唐清迈开脚步便朝人影追去。   两人相距不远,唐清急速奔跑,人影徐徐而行,却始终追不上。不断的追逐间,时间不知过去多少,唐清已累得气喘难平,人影却步调依旧。而光道的光芒,却是暗去不少。   其实唐清何尝不知情况不对?但就如人有时做了美梦迟迟不想醒来一般,她此时也是明知异常,仍不愿放弃追逐母亲那微有佝偻的背影。想再靠在那不算宽广的背上撒一次娇,想再让对方温暖的手抚着自己的头,听她带笑的声音轻轻骂一句“傻丫头”……   唐清怀着此种心情,继续跌跌撞撞跟在人影后面跑了一段,直到颈间忽然一烫,滞住了她的脚步。   是她被疯蟾擒住时救了她的那位道长留下的护符。因秦箩说这种东西要贴身佩戴才灵验的缘故,她特意用红线穿了戴在颈间,一直只当作安心用的装饰品。此刻那护符却散发出火光般的艳红光芒……刚才正是它忽然发热,才让唐清没有继续向前——前方,光道已然不见,只余一片幽暗。   看着身在那片幽暗中却依然清晰,因自己不再追赶而停下的身影,唐清逐渐冷静下来。   纵然再怎么想家,眼前这些也并非真实。当初在家中看动画漫画里的主角遇到类似情况的时候,还笑他们心智软弱,怎么轮到自己的时候,也这么不争气呢?她心念一动,消失的光道重新延伸在与人影相反的方向。   唐清一咬牙,不再看那道人影,转身重回光道,就要离开。幽暗中的人影这时却忽然带着哭腔喊道:“清儿,你要去哪里?又要离开妈妈吗?”   已经迈开的步子,就再也踏不下去了。因唐清的停滞,光道又有消退的趋势。   即使明知身后的人不是真地,独自在异界过了数月首次听到亲人熟悉的声音,还是让她觉得难以抗拒。唐清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最终含泪回头朝人影跪下叩首道:“妈,我一定会平安回家的,你和爸爸别担心!”   起身后她再也不敢看对方的脸,扭头便朝光道上跑去。这回也许是唐清一心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的缘故,路上再无波折。不知又过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刺眼阳光,她一手护住眼部,直冲而出——   “第三百七十二名。天色已亮,这应该是最后一个了吧!”   一道清朗的男声响起,宣告了这夜试炼的终结。   唐清立足于绵软的银白沙滩上,眼前所见岛屿不知边界,岛屿正中有一如云高山,山间汉白玉建成的漫长阶梯如白龙直飞入云般,尽头处乃是一道青铜制的巨门,门顶镂空处有金蓝两色灵气纠缠碰撞,互不相融,一如金蓝色的立体太极图般。门口云雾缭绕的山林间,隐约可见不少青色或白色的楼台殿宇之轮廓。而高悬天际的灿金太阳后方,模糊可见深紫色天幕和静谧银月。日月同出,却不显突兀。空中有大大小小数十座浮岛,一些浮岛上还有银练般的瀑布直挂而下,映照着日光如梦似幻。云中有不知名鸟鸣声,柔和悦耳,一如天籁。   之前说话的年轻男子面容温厚,似已习惯众人这种目瞪口呆的模样,耐心地等候他们回神。男子身后另有数十弟子分男女站立于阶梯两侧,也是安静平和,其后更有一些老少道生垂手而立,气氛庄严。   此地,便是唐清此行的终点和未来的起点,修仙福地,猗天苏门了。 第12章 懵懂观来处处奇   沙滩上站着的新人们陆续回神,那一直等在旁边的男子方才清清嗓子道:“在下是玄天派净宗辅事青篱,此次负责各位师弟师妹入派后的安排。诸位初入玄天,依照规矩,暂时不分宗属,各自向在下身后的师兄师姐们依序通报姓名以供记录。待你们在执教辅事指导下修行半年后,再上乾坤台划分宗属,正式入门。”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一片哗然。原本以为过了光道便是玄天弟子,前途无量,如今才知道过了光道不过是第一关,还要再修行半年才有定论,一时间由喜转忧,这心理落差让众人都有些情绪不稳。   “青篱师兄,若半年后分不出宗属的会如何?”有人颤声问。   青篱循声望去,淡淡道:“若是半年修行后表现平平,难分宗属,视其自身意愿,可选择留下做道生,或是自行回家。期间不守派规言行失状,或修行倦怠不思进取者,则会直接送反望海镇,还望大家慎之。”   沙滩上一片让人窒息的沉默。得知随时有被“退货”的危险后,众人感叹玄天派不愧为屈指可数的大派之一,门风甚严的同时,也都没了最初的兴奋喜悦之情,大多仿如霜打过的茄子一般,忧心起自己的前途来。   唐清想到自己是最后一个通过试炼的人,心中也觉得压力很大。如果通过试炼的时间长短体现各人资质的话,她岂不是平庸得不能更平庸了?   发现自己还未开始修行就已心生退意,她赶紧拍拍自己的脸,轻轻道:“不能泄气,还有半年,就当再来一次高考最后冲刺了!”   那些站在青篱身后的玄天弟子们这时已经走下台阶挨个记录新人们的名字。有位师姐就听到了唐清的自言自语,“扑哧”一笑说:“虽不知这位师妹所说的‘高考’是何物,但有干劲终究是好事呢!其实多给你们半年时间,也是为了避免有人以前的修行方法不对,导致明珠蒙尘罢了,你们也不必紧张太过。”   唐清红着脸点了点头。   “对了,这位有趣的师妹,不知叫什么名字?”那师姐笑眯眯地问。   “唐清。”   问明是哪两个字后,那师姐一手抹过手中玉板,唐清的名字跃然其上。而后师姐一指自己旁边的中年男子说:“方才在我这里记下姓名的,就随这名道生上山吧!今日大家想必都累了,修行会从明日开始,大家好好休养一天。其他若有什么不明之处,也可向这位道生询问。”   那穿着灰色道服的中年男子便上前向众人施了一礼:“在下名礼槐。”   唐清等二十余人向他回礼。此时那师姐已经走向其他尚未记录姓名之人,他们便不再逗留,跟着礼槐上山。汉白玉阶梯走起来远比看上去陡峭,还没到青铜巨门处,除了礼槐外,其余人等都只剩下喘息声。唐清不由得庆幸还好猗天苏门这里天候异常,仿佛春季,不然台阶像望海镇之类地方一般结冰的话,只会让人更加辛苦。   随着与青铜巨门的距离越来越近,众人都看清了门上竟然还铸有各种符文法阵,俨然一件巨大的法器般。感叹其壮观的同时,唐清也发现在下面看着浑然一体的高山,原来却是两座,有建筑的峰头还在更远处。   为了迎新,青铜巨门毫无戒备地大大敞开着,一眼就能看见门内的云山雾海。踏入门中左右一看,这才知道外山竟是环状山脉,以青铜巨门为关卡。入了青铜门是一方青石建造的平台,唯有一座青石和铁链铺成的宽敞吊桥连接平台与云海中的内山。   在现世的时候,唐清并未去离家太远的地方玩过,更别提亲自踏入这样的风景中,一时只觉得天高地阔,心中的郁闷也被缓缓流动的云雾带走了一般。   吊桥走上去极稳,几乎没有摇晃的感觉。引路的礼槐边走边向众人介绍,此地乃猗天苏门乃日月同出的聚灵宝地,前山永昼,后山永夜,并无昼夜更迭。因为前山建筑多是讲堂、练功场之类,后山则主要是弟子厢房等。   “门中最高位者为掌门亦玄真君,真君之下有净、法、御、奇四宗宗主与四位道君。各宗主之下另有四位仙长与八名执事、十六名辅事……之后则是已分宗属的道长们。”礼槐说及派中职位时,不急不缓,清楚明白。   此时有好事者故意问:“那请问礼槐道兄又是何种位阶?”   这个问题却是失礼非常!若是如唐清这种来自异界的,还可推说是不知情。但大荒中的修行者,谁不知道所谓“道生”,便是负责各门各派中洒扫杂务的人。这样的人先天灵根不足,后天如无奇遇也不会有大突破。虽然能长生不老,却永无仙缘,乃地位最低者。问出这问题的人,摆明是要让礼槐难堪,好借此在同修中出出风头。   旁听之人此刻反应也各有不同。有兴奋看好戏者,有面露不忍者,也有暗暗皱眉者。但不论什么反应,刚到猗天苏门,大家都不想生事端,所以也没人出声制止这无聊的挑衅。   被针对的礼槐却不动怒,仍旧沉稳答道:“视各位道友他年修行成效,在下或许比诸位中的一部分好些,或许比另一部分差些,也有可能道友中会有人成为在下的同修……故而在下的位阶,算是足可度日吧!”   他态度不卑不亢,却也是提醒了仍在“留待察看期”的发问者,尚无得意资本。意图生事之人闻言均是神色怏怏,唐清看在眼里,暗暗好笑——刚才这情景,总让她想到当初班上调皮的男同学与实习老师们的“过招”。   由于有了这段插曲,接下来再也没人找事。一行人安分走着,不久下了吊桥,就捡到立着块上书“太昊”两字的宽阔广场。不少玄天弟子正在广场上切磋练剑,或训练灵兽,生机勃勃,很是热闹。唐清看了一会,却发现这些弟子服色各有不同,虽款式相近,色调也都是以紫、白为主,却深浅有别。   难道这边的“校服”是用颜色深浅分等级?那到底是神色的比较厉害,还是浅色的更加威武?   有此疑问的并非唐清一人。在场这些人,大多也只是知道紫色是玄天派的代表色罢了。礼槐听到他们低声议论,就解释说:“我派并不以服色深浅区分尊卑,之所以会有分别,只是因为宗属不同罢了。”   “可以详细地说一下吗?”之前就一直听人说“宗属”,到现在却也只知道是净法御奇四宗而已,具体各宗有什么特色,唐清却是好奇不已。   “浅紫色为净宗,合天地自然之力为法力,掌派内药阁,负责炼丹与同修们的休养治疗;蓝紫色为法宗,掌奉天剑楼,司派内刑罚;深紫色为御宗,掌派内生园,与世间各灵兽仙兽为伴;灰紫色为奇宗,掌玉法阁,主修法器仙器炼制……各位入门时所见清玄铜门,亦是奇宗所制。”   听到最后一句,纵是之前兴趣平平的人也露出了惊讶之色——那样的巨门竟是人力所为,现如今的他们,实在是无法想象。   “派内有趣的地方尚有许多,等奇宗的道长们给诸位送来引路铃之后,大家可自行探索。”礼槐说完这话,众人也进入了后山极夜的范围内。   光线忽然毫无过渡地由明转暗,唐清相当不适应。悄悄后退几步到白昼处,再迈进极夜里,如此重复数次,变坏还没适应,眼睛倒被折腾得看哪都冒金星。   耳朵捕捉到几声带着讽意的笑声,唐清脸上一红,不再试了。   礼槐指着一排白石砌成的屋子道:“此处便是各位未来半年的居所,一个房间可住三人,请大家到那边的签台抽签。”   有人闻言大惊失色:“男女住一起?!”   一路上都很镇定的礼槐此时终于被这荒谬问题弄哑了一回,半天才缓过劲来说:“男子厢房在左,女子厢房在右,房门上有光环区分,男为青,女为黄……自然不会有混居这等……之事。”也许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表达,礼槐声音含糊了过去。   玄天派十五年才收一次徒,纵使他在这儿修行的时日稍长,估计也只经历过两三回而已。面对这些新人们千奇百怪的问题,礼槐很快就有些支撑不住了,好不容易等到奇宗的引路铃送来,他立即扔烫手山芋般与这二十余人打了声招呼就匆匆离开。   “真是不禁逗。”有名容貌姣好的女子轻笑道。   “哎呀,人家不过是个道生而已,就别太难为人了。”那女子旁边的同伴嬉笑着劝了两句,两人结伴离去。   虽说是抽签决定房间,但并非强制抽到哪就住哪。有善于交际的人便在人群中活动活动,将自己与交好的同修调到一处。而如唐清这种无可无不可的人,便随他们换来换去。最终安定下来的时候,唐清手中符匙已换了三回。他们这拨人共二十一位,十一男十女,唐清被换来换去,最终居然是独住一间的那个。   对这结果,若是脆弱点的人,大约会觉得自己受了排挤而暗自饮泣吧!但唐清自己却是欢喜不已——从小她就是自己有一个房间,来了大荒也没与人同房过,忽然给她两个室友,她才怕相处不来呢! 第13章 缘分未尽喜相逢   屋内已备好一切用具与两套换洗的衣裳。也许是因为他们这些人尚未正式拜师,所以衣服乃是纯白色,仅腰带为粉紫色。起先唐清还在想这衣裳早早备好,自己这种身材中等的也就算了,要是有人体型比较另类穿着不合身怎么办?稍后就听见外面通知服饰不合身者,自行拿到道生们居住的升道园调换。   她有些兴奋地换了衣裳,又打水梳洗一番,感觉精神好了许多。若不是来到此界的方式实在不怎么美好的话,将玄天派当作比较特殊的大学看待,也是件有趣的事吧!   唐清本性比较乐观,调节情绪的本事这些日子也慢慢炼出来了,所以现在很快便从光道上的那段伤怀遭遇里恢复过来。   屋内有上下飘浮的淡淡红光混在浅黄的灯光中,唐清抬头便看到之前自己分到的引路铃。其实这东西比较像包着圆形红玉的小绣球,并无声响,唐清也不明白为何会叫“铃”。照介绍,引路铃是可以投影出玄天派各处地图的小法宝,她则自行将其翻译为“玄天派专用GPS定位仪”。   本想再到处游历一番才休息的,但也许是之前过光道时灵力消耗过巨的关系,兴奋劲刚过,唐清就觉得困顿非常,于是决定先躺一会再作打算。睡得意识朦胧之际,她忽然感觉到房中似有其他东西存在,顿时如冰水淋头清醒过来,却没有妄动。   反而是对方,毫无顾忌地在屋中走来走去,气焰嚣张得唐清终于忍不住翻身坐起,想看看是何方妖孽连玄天派的弟子厢房都进得来。一床薄被随她的动作滑落在地上,“妖孽”开口了:“哎,你醒了,是被我吵到了吗?”   那在唐清房中走来走去的,原来是跟她一样的新弟子。这人身材有些胖,圆圆的脸蛋肉肉的,让人看着很想捏两把。   看见唐清还在恍惚状态,胖姑娘温柔地替她把被子拣起来放回床上说:“我叫高静……比你晚两拨来的,看到你已经睡下了,就没有正式打招呼。”声音细细柔柔的,一如她给人的印象一般绵软。   单人间什么的,果然是做梦啊!   叹息地笑了笑,唐清也回应对方道:“我叫唐清。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还有人没分完房吗?”   高静闻言摇了摇头:“这边一直都是夜晚的模样,也没有沙漏之类,我也无法判断时辰……房应该是全分好了,不过还有些同修在外面熟悉环境,没有回来。”   “这样啊……”想到自己之前原本也是打算到处看看的,唐清跳下床来,理了理睡皱的衣裙与散落的头发。“我也想出去看看,要一起吗?”   “不了,刚吃完东西,我打算睡个饱。对了,你的那份,我给你放在桌上了。”白胖的手指指向一边石桌上的饭菜。   她不提,唐清都没发觉自己饿。此刻看到饭菜,虽已微凉,还是勾得唐清肚子里地馋虫不争气地叫起来。有些尴尬地笑着向高静道了谢,唐清坐在桌旁用餐,出游的计划再次推后。   房门忽然向两旁墙壁内滑开,外间又进来一人。   “唐清!”   来人不等唐清反应,已经扑到她身上,亲热地将她环住。   这种熟悉又不让人讨厌的强势……唐清稍稍愣了一下以后,赶紧将口中饭菜咽下,一脸笑容地回头拉住对方的手唤道:“星华!”   望海镇上分别时的伤心早已在这半个月之中散去,如今再见对方,唐清是真的打从心底高兴。   “没料到竟然会跟你同住一间,早知如此,我就不在外面逛那么久了。”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詹星华看了看唐清的架势,惊讶问:“你还没吃饭?”   “嗯,分了房以后睡到现在。你已经吃过了?在哪吃的?”   “我可是自带的干粮……因为当时不知会被困在光道中多久。”   “光道不是只开一夜么?”想到被两人晾在一旁的高静,唐清赶忙替她们介绍:“这位是高静,这是我来望海镇上认识的朋友,詹星华。”   那二人互相施了一礼。詹星华原本就开朗热情,立时就把高静也拉到桌旁坐下,然后才开始向唐清详细解说她从自己舅父那听到的有关光道试炼一事——原来,光道入口虽是只在十五年一次的月圆之夜开放,但光道内部实际却是个迷阵。多久才能走出来,端看个人造化。道中有心魔,专门引人往错路上走,心智不够坚定而被迷惑者就会因此被淘汰;光道后续通路均有参与试炼者自身灵力支撑,灵力不足则,也会被淘汰。   唐清和高静听得心惊,高静呆呆问:“那会不会十天半月之后,忽然又有人从光道中蹦出来?”   “应该不会,如我们这样的新人,谁会有那么强悍的灵力支撑光道十天半月还不衰。”唐清大部分时候想事情还是很清晰理性的。   詹星华对她的观点也是点头赞同,并补充道:“灵力强势些的,顶多也就能支撑一天一夜罢了。且真要折腾那么久,人八成早就被心魔带去了岔路上淘汰掉。”   所以当时青篱才能那么肯定唐清是最后一人。   “听说呀,亦明仙长他们现在还在海上巡视查看有没有落水需要救援却被遗漏的信士……也真是辛苦,难怪十五年才收一次人。”詹星华有些感慨——既是佩服亦明等人的耐心,也是同情被淘汰者,更是庆幸自己的好运。   有悠远的钟声响起。   “已经这么晚了?”詹星华意外了一下,催促唐清快些吃完。“玄天派的钟声是为区分时辰存在。清早辰时一响,正午两响,深夜子时三响。已过子时,是该睡下了,明天开始就要修行了呢!”   “没有日月更替还真是麻烦。”唐清对此稍有怨言。   “过上一段时间就会习惯了吧!早些梳洗睡下,明日早课的时候,咱们再一起去找休哥和李悠。”   “他们也通过试炼了?”想到李休的本事,唐清忽然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   詹星华轻笑:“休哥想必没问题,李悠那小子到不一定。若他真没能通过试炼的话,待我正式入门之后,定要回去嘲笑他。”说得很是期待的样子。   “你们啊……”唐清实在不能理解某两人的相处模式,最后只得什么也不说。   将碗盘放入房内一个坑槽中,便见残羹被无形之力分界为细小微粒,直至连微尘也不存,碗盘复又光洁如新。唐清暗赞了一下这可比自己世界的自动洗碗机方便快捷无污染得多了。又与高静、詹星华各自躺在床上闲聊了一会,她终于再度睡去。   这一夜,唐清睡得无比香甜,翌日她是被晨钟唤醒的。詹星华那时已梳洗完毕,高静还蜷缩在被窝里睡得香甜。唐清打着呵欠勉强自己打理好以后,便开始摇晃高静。   “醒醒、醒醒,一会辅事们该来啦!”   高静睡功了得,唐清硬是又摇晃又捏鼻子又大声嚷嚷半天才把她叫醒,总算体验了一次老妈以前叫自己的辛苦。   三人收拾完毕,匆匆吃了几块房内不知何时换上的糕点,赶到厢房外。   门口院子中已经站了六名辅事打扮的人和不少换了新装的见习弟子。双方看外表年龄差不多,气质上却截然不同。所谓学生见班主任,大抵如此吧!   此回通过试炼的见习弟子并非全住在一起,唐清她们这边仅有一半人罢了。全体到齐后,就按昨天报上的姓名依序分组,每名辅事带三十余见习弟子。各自在负责自己的辅事身后列好队,最终全体来到前山广场上汇合。   为了教导这些见习弟子们,每宗都从十六名辅事道长里抽调了三名作为执教。唐清与詹星华乃是一组,执教辅事碧和是位御宗的师兄,风趣随和,一上午无论讲经还是练气,都教得简单明白。更有该师兄驯养的一头白狮灵兽陪众人课余玩耍,使得这组的见习弟子都很高兴。   到了午休之时,唐清便于詹星华去找李休二人。大约是双方的盘算差不多的缘故,两对人很快就在太昊广场边缘看到了彼此身影。   “诶,唐清你居然真能通过试炼?”   见面后李悠第一句话,便让人再度认识到了他五行欠抽的本性。   唐清瞪了李悠一眼后,冲李休点点头道:“这次大家都能过关实在太好了。不知你们分到怎样的辅事手下?”   李悠闻言,娃娃脸一阵明显的扭曲。詹星华见他这摸样就知有戏,立刻凑过去笑问:“对啊、对啊,说来听听嘛,是否跟我们一样,是位亲切的师兄呢?”   “烦死了!这有什么好问的,八婆!”李悠跳脚。   李休沉着地回说:“指导我的是净宗青云师兄,小悠……是法宗的凛荷师姐在照顾。”   “‘照顾’?!我都快被那女人整死了好不好!冷冰冰的一张脸好像所有人都跟她有灭门之仇,一早上我这里也做得不对那里也做得不好,被她罚了五次啊!倒霉死了!”李悠看来早已憋了满肚子怨言。 第14章 谁云净地无是非   詹星华嘿嘿笑:“法宗本来就以严正端方为特色,你真是大惊小怪。”   李休也点头:“小悠你性格散漫,遇上要求严格之人指导才有助你进步。”   李悠气结,鼓着双腮扭头看旁边,忽然“咦”了一声。   唐清也朝他看的方向望去,只见原来是指导她的碧和师兄养的那头白狮正在散步。狮子纯白略带银光的鬃毛在阳光下随着它的动作微微起伏,看上去威风凛凛。许是视线与李悠对上了,又或是认出李悠旁边的唐清与詹星华,白狮忽然就朝这边奔跑起来。   “啊啊啊啊!!休哥救命!”看出狮子动向,李悠这好面子又嘴硬的家伙居然惨叫起来躲到李休身后。   詹星华一看乐了,赶紧朝白狮招手唤对方的名字:“洌雪、洌雪,快过来……”   “死女人!你想干什么?!别让那东西过来,别让它过来!”李悠看起来紧张到几欲爬去李休头上了。   詹星华嘻嘻笑,假装严肃地说:“真是失礼,洌雪可是碧和师兄的灵兽,你怎能称其为‘东西’?若不是侥幸入了玄天派,你还没机会见识呢!对吧,洌雪?”   明白这是在称赞自己,洌雪嗷了一声,施施然躺卧在唐清脚边。   “它跟你倒是投缘。”詹星华见状,朝唐清说。   自幼就喜欢大型猛兽的唐清看到洌雪靠近自己的时候就已经幸福得要融化了,此时一边嗯声答复詹星华,一边试探地伸手摸了摸洌雪的皮毛,对方大猫般回蹭了她一下。   仗着白狮此时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李悠不以为然地哼了声。   洌雪闻声抬头,绿幽幽的眸子盯得李悠浑身僵直。唐清弯腰蹲下,悄悄在洌雪耳边怂恿:“他看轻你呢,给他点厉害瞧瞧。”灵兽很通人性,倒不怕它不知分寸地伤到李悠。   洌雪果然一抖毛站起。   李悠见状僵硬地后退几步,洌雪随即缓缓跟上几步。李悠终于忍不住转身大步开跑,洌雪也毫无犹豫地追上。一人一兽就在正午烈阳曝晒的广场上,玩起引人注目的追逐战来。   “离我远点!”   一声娇叱清晰响起,本来还在看李悠跟洌雪较劲的众人纷纷侧目,正好见到一高挑女子推倒一位胖女孩的情景。胖女孩倒地后,高挑女子旁边数人更是站成一排隔开她们俩。   认出被推倒的胖女孩乃是与自己同住的高静,唐清柳眉一竖,跑过去护在高静面前,伸手拉起她。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资质,连玉大小姐都不认识,就妄想跟她同享一片树荫?”   “嘻嘻,长得那么胖,晒晒太阳融掉点油脂反而更好些吧!”   “这种人也能混进来,玄天派这些年看来真是大不如前……”   唐清替高静拍着衣上尘土,耳边听到的净是那位“玉大小姐”的狗腿们冷嘲热讽的话。她是不知道这位大小姐什么来头,不过——   “我当是谁,原来是昨天调戏礼槐师兄未遂的人啊!”转头认出那大小姐,唐清柔柔一笑。她可不是这大荒世界的人,真吵起架来用语可比这一群战斗力不足五的家伙们彪悍得多了。   果然她这话一出,刚刚还摆着高岭之花造型看戏的玉娇大小姐就青了脸。   “胡说什么?你们这种‘杂根’出身的果然粗鄙不堪,男女之事岂是你能随口污蔑的!”   这插嘴的人,正式昨日明着是劝玉娇,暗地里也在嘲笑礼槐的那个玉娇女伴,倒是还不知其姓名。   唐清撇嘴:“谁污蔑她了,凡是住晨楼的同修们昨天都有看见吧?难道大小姐是家风太严好不容易出了笼,所以不甘寂寞了,才逗完男道友又来欺负女道友?可真忙碌。”   “你!”   “区区一片树荫也不能与人共享,真是好大一朵霸王花。如此品行……我是不知你什么身份,但半年后德行操守足不足以留下来,还真让人替你担忧。”反正都已经开了头,唐清就索性一气呵成地说下去:“至于你们这些有缘入仙门,却自愿跑去做别人的小厮婢女的,也真是可叹。不知捧好了大小姐的玉足,她是否可以带你们一同得道升仙?”   同来的詹星华听到这里,跟唐清配合默契地笑起来。   一道掌风扫来,唐清偏头闪过。   “恼羞成怒了,是被我戳中心事么?不过下回要动手麻烦麻利点儿。血枭我都躲过了,你这小小的巴掌实在不够看。”她同情地朝玉娇的女伴摇了摇头。   “哦?”一直站在一旁让别人代言的玉娇终于扬了扬眉。“若刚才你所说是真,那你倒也有几分本事,不知如何称呼?”   唐清轻笑:“原来大小姐没有一夜变哑。至于我叫什么,反正也不可能做朋友,所以你就不必知道了。”   玉娇闻言眼睛闪了闪,唐清发现对方双手正暗自结印,已立刻戒备起来。然后在玉娇抬手瞬间——   “小心!”   本来默默陪着唐清看她跟玉娇等人较量的詹星华认出玉娇所施展的是法术“镰风”,赶紧推了唐清一把。利风擦过,如刀锋般削断了唐清一缕头发,又在远处树干上留下一道清晰痕迹。   “反应和运气,确实还算可以吧!”一击未得手,玉娇漫不经心地笑着与女伴说。   刚才那一下若是割在脸上,或是颈间……唐清眯起眼,抽出符咒就要还以颜色,忽然感到高静在拽她的衣袖。   “辅事大人们回来了。”高静声音虽小,在场一众人等却也都听清了。   不管纷争是由哪方而起,闹出矛盾一事,双方倒是都不想让上面的人知道。于是互相意味深长地对视几眼后,各回原位。唐清走前轻握了一下高静的手提醒:“自己小心,离她远点,这女人下手毫不顾忌,白白受伤不好。”   高静用力点头,并立刻付诸实行退离玉娇老远。   晚间三人在寝室重聚,这才能安心议论此事。   “说到底,那玉大小姐到底是什么来头?”筷子拨着盘中青豆,唐清问。   詹星华想了想,搬开桌上碗碟,用手指沾了清水在桌上画着图说:“大荒除了有四大仙门外,还有五大世家。这些世家自有一套修仙法门,代代子孙都是生下来便带灵根,然后在家中前辈指导下修炼,玉家便是其中之一。玉娇,应是玉家第三十一代的嫡长女。”   “她家这么厉害,她还来玄天派给别人添堵做什么?”唐清一边问,一边跑到床铺旁翻出自己之前的行李。   “玉家四十年前曾有过一次内乱,据说当时损失惨重,导致如今许多精妙法术都已失传……”   “所以就来偷师学艺。”唐清弄明白了。   詹星华悠悠一笑,抱着被子倚在枕头上,毒舌道:“所以说是五大世家之一,其实也只余名头响亮罢了。否则玉大小姐也不会至今未嫁到其他世家去,反倒跑来倚天苏门跟我们一起做见习弟子受‘委屈’。”   “那她也算有点志气,可惜不太搞得清楚形势变化。”这种明明没落了却死不承认,打肿脸冲胖子的大家族还真是不管哪个世界都有。   “不过她家的人天资出众倒是真的。早先她那招镰风的威力你也看到了……不出意外的话,半年后她肯定会有宗属的。以后对这心狠手辣的女人,你们俩还是避开些好。”高静资质稍差,唐清不会几个法术,真斗起来很难讨到好。   高静也有自知之明,赞同地点头:“自小我也没少被人嘲笑,多忍她一个没什么。”   唐清却不说话,只埋头忙着手上的活。   詹星华见状,终于忍不住问:“刚才我就想说了,你到底在忙什么,连饭都不好好吃。”   唐清抬头笑道:“我要给那个女的一个教训。不管是动我还是动我的朋友,都不能让她就这么安逸的了事。”朋友被辱、自己又差点受重伤的气要这么咽下去怎么可以?玉娇是大小姐了不起啊?现代的独生子女也不是好欺负的!   敢情自己刚才说的话她都没听进去!詹星华正准备揪住唐清耳朵再念叨一遍,就见对方已经拍着手站起来。   “好了!”拿着自己手上那四四方方的小东西笑了笑,唐清对引路铃说:“带我去玉娇的房间。”   就算自行调整过,谁在哪间房还是登记在册的,引路铃自然也知道。   眼看着已经阻止不了唐清了,詹星华索性追上去看热闹,还拉了不安的高静一起。正是休息时间,晨楼外没什么人走动,三人鬼鬼祟祟来到玉娇房外,唐清嘿嘿一笑,上前敲了敲门。   玉娇跟班一堆,时不时就会有人来串个门,她也不防备,很随意的便支使同屋的刘莲去开门。   随着房门开启,一团黑影飞了进去—— 第15章 又续争端惹责罚   凛觉坐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捧着茶杯长长地舒了口气。   一边正跟青云下棋的碧和见了笑问:“累了?”   “累了。这些见习弟子也真能惹事,才一天时间就搞得我头大如斗……记得当年我入门时也没这么顽劣啊!今日一日之间我便遇上了三桩私下斗法未遂的。真是,有那本事也请他们用在正途上好不好?或者实在要斗,也找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啊……”一想到如此日子还要再过半年,凛觉就想撞墙。   “你现在倒是说得一套一套的,就不知当年负责教导你的辅事听了你方才对自己的评价是何感想。”青云缓缓落下棋子,顺便对凛觉落井下石。   碧和笑着点头道:“好问题,不如改日见了凛洁师姐,我们问她一问?”   凛觉闻言,佯怒反击:“青云也就罢了,你这个因为打坏了碧绡元君正在孵化中毕方蛋而被抓到御宗抵债的家伙也好意思说我?”   “哈哈,彼此彼此嘛!”谁没有个年少惹事的时候,碧和被揭老底也不生气,反而大笑起来。   凛觉又沉沉地叹了口气:“说真的,我真羡慕你管教的那群见习弟子中师妹居多,即便闯祸破坏力也有限,不像我,命苦啊……”   碧和原想安慰对方几句,结果刚刚张嘴,轰的一声雷响便将他的话打断。同在茶室休息的其他辅事们听到这雷声也都警惕地站起来冲向外间——猗天苏门这样的聚灵宝地,不仅修道人喜爱,妖魔们也是垂涎不已。自玄天建派以来,邪魔外道虽然不是时时“登门拜访”,找茬挑衅却也从未断绝过,不可不防。   “是晨楼的方向。”青云看了一眼天幕,判断道。   如他所言,阵阵紫蓝电光夹带响雷连续不断地劈在晨楼一角,声势浩大。看出这景象应该并非妖邪所为,而是有人在施法后,不相干的辅事们纷纷把调侃的目光丢给已然石化的碧和。   “今日晨楼是你轮值……”凛觉话没说完,同情的模样已经装不下去了,大笑着拍了拍碧和的肩道:“看在同修一场的份上,我便舍身陪你过去一看究竟好了。”   “你分明只是想去看戏。”碧和哭笑不得。   “哼!”   还算轻松的氛围中,忽闻一声冷哼。碧和二人回头,只见师姐凛荷冷了一张俏脸,甩袖道:“我倒要看看是谁这般不知死活,无视派规在厢房内擅动法术!”语音未落,人已如离弦箭矢般冲了出去。   凛觉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今日与你一同轮值的,是荷师姐?”   碧和沉痛地点点头,拱手道:“我得跟过去看看,不然那些新人多半要吃大苦头,你若要看戏,自己随后来吧!”   不等凛觉答应,他也急速赶出门去。   辅事们所居之地离见习弟子的厢房有一段距离,虽然凛荷、碧和二人全速赶往,还是需要些许时间。一路上,雷鸣电闪之外又见火光,碧和看在眼中,只觉得此刻的自己才符合了凛觉之前说的那“头大如斗”的词。   玄天派寻常情况下严禁弟子内讧,尤其禁止争吵之时用上法术。何况还是引雷咒、离火诀之类攻击力不低的法术。凡擅用者,都要严加惩处。而今日轮值的辅事中,又恰巧有个专管派内刑罚的法宗弟子凛荷……她性格严肃不苟言笑,尤其厌恶人喧哗胡闹,一会进了晨楼地界也不知道会看见怎样景象,要是一群弟子围着看戏的话……碧和有些不敢往下想了。   仿佛是要验证他的不祥预感一般,两人来到晨楼的时候,住在晨楼的一干见习弟子们果然都聚集在院里,却无一人阻止中央起争斗的那几个,反倒保持距离对其评头论足,间或还有好事的煽风点火一下。   “劈左边劈左边,有空门……哎呀,偏了,可惜!”   “这个火诀用得好,时机真准……”   见习弟子们讨论的声音传入耳,碧和只觉得凛荷脸色又青了三分。   “都给我让开!”一声厉喝,凛荷纵身跃入战圈,佩剑出鞘,剑气一荡之下,将交战双方都震倒在地。   场面瞬间冷寂。   唐清微微喘着气,没移开紧盯玉娇的视线,而对方也是不甘示弱,一副随时都要再度扑上来的架势。詹星华此刻反而冷静一些,见有辅事介入,已经默默收了招,只是固执站在唐清旁边给她支持。玉娇那方的两个帮手,则已经被凛荷的气势慑住,小脸苍白。   “怎么回事,你们五人为何会动了手?”见场面被控制住,碧和上前询问。   唐清抿紧了嘴不说话,玉娇也是一脸冷肃。   刘莲见状按捺不住,抢道:“晚间我与玉娇、方素颜三人正在房里休息,忽然听到有人敲门。我并未防备地开了门,就见她扔了这个东西进来!”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唐清制的那个方形小盒子扔出来,指住对方。   詹星华见状冷笑接道:“然后她们三人就尖叫着用法术乱砸,最后连引雷咒也使了出来。”   碧和拾起那小盒子,内中的东西虽然已经几乎消耗一空,却还是留有些许粉末。他手指沾起残留粉末细细看了一下,皱起眉头说:“呼虫方。”此物乃是吸引妖虫之类的东西,一般来说只是比较恶心,但偶尔也会不慎引来大家伙。   “谁做的?”凛荷问。   “我。”自己做的事,唐清从不会不敢承认。   “你可知这东西除了会引来细小妖虫外,也有可能引来孽虫或者妖虫王?”   呼虫方的制法是唐清在秦箩家收藏的玉板中看到的,上面只说有些炼虫道人会用来收集炼虫的“材料”,却未详细说明后果,所以她自然是摇头表示不知。   “你知道做法怎么可能不知道后果!你分明就是想害死我们!”刘莲叫道。   “那你怎么不说说下午你们玉大小姐那招镰风一旦沾上会将人伤成什么样子?!”詹星华反击。   眼看双方又要闹起来,凛荷抬起一手示意她们噤声:“你们五人随我走,详细说明前因后果,其他人不论有事没事都散了,明日早课再作处罚。”   原本听到“散了”的时候,其他人还庆幸自己没事。结果一听后续还是要受罚,全哭丧了脸后悔看这场热闹。却有人不顾大家都想低调开溜的形势,冲到凛荷面前跪下大声说:“师姐,此事我也有份!请师姐将我一并带走!”   正是被詹星华拉来凑热闹,却没有参与战局的高静。   唐清原本还暗喜她没卷进来,结果这人就自己送上门了,当场急得她大声说:“你又没参与打斗,关你什么事,自己回房去了!”   高静死命摇头。   这么下去只会更加牵扯不轻,碧和看在眼里,揉了揉额头打圆场:“只是说明经过,她们五人也足够了。交情好也不必这时候撑义气,我与师姐赶到时分明没见你出手,你还是回房去吧。”   说着,向凛荷做了个请的手势。   看了白着一张圆脸发抖的高静一眼,凛荷终究没有再追究下去,顺着碧和的意,带上唐清等五人离开晨楼。   唐清与詹星华就松了口气。   虽然说与玉娇她们的纷争起源是高静,但演变到现在这样却纯粹是唐清自己的主张。詹星华尚可说是插了一脚,受罚也不算太冤枉;本分怕事的高静什么都没做也被一起处罚的话,就太让她愧疚了。   之后陈情对质,双方仍是互不相让,但大致过程说出来却基本是符合的。凛荷静静听完,决断道:“照你们所说来看,谁也没比谁无辜。既如此,我便将你们两边一起罚了。”   虽然自己要受罚,但既然对方也没逃掉,双方对此都没表示什么大意见。   “就去反思崖待一天吧。”凛荷轻描淡写地说。   “师姐!”碧和之所以跟着过来,防的就是这一刻,此时不得不插嘴道:“罚去反思崖会不会太重了?”   凛荷看着他,缓缓道:“新弟子入门方才一日,她们就开了这样的好头,如若不罚得严一些,以后必然会有效仿之人。”   “但反思崖那个地方……”   凛荷抿唇。碧和的顾忌,她也不是不明白——反思崖原本是专为派中犯大错的弟子准备的,地势险峻不说,内中凶兽之类也不少,有时甚至还有妖魔横行。修行有成的弟子们进去偶尔也会出不能全身而退的情况,让这五个连略懂皮毛都还算不上的丫头去……但话已出口,若然马上收回,以后更加不能服众。   最终权衡片刻后,凛荷说:“反思崖外圈反省一日。”   外圈却要比里面安全许多,碧和放松下来,微笑点头:“就这样吧,师姐辛苦,早些休息吧,我亲自把她们送过去。”   凛荷“嗯”了声,没有反对。 第16章 首尝玄门反思崖   反思崖位于猗天苏门后山临海处,由一山崖裂缝进入。路途狭窄陡峭,且因环境比较阴冷,脚下一个不小心就会踩滑。饶是之前还斗得咬牙切齿的唐清与玉娇,此时跟在碧和身后走在这漫长窄道中,心里也渐渐升起几分怯意。   道旁的两边山崖还不时传出一些不明生物的叫声,像猛兽凶禽的声音还好,但唐清分明听见有些声音更似人哭鬼嚎,让她不禁与詹星华握紧了手,从对方的体温汲取一点坚持下去的力量。   碧和的脚步渐缓,最后终于停下。   “到了。”   听到这一声,唐清也不知自己是心头一松,还是更加紧张。为免被自己的各种想象吓到,她索性将注意力分散到周围环境上。窄道尽头是个幽绿色的圆形光阵拦住裂缝,光阵旁边山壁上有处凸起浮雕,唐清看着,感觉有些像当初秦箩家花圃内石雕的风格,只是花纹不同。   碧和将右手按在浮雕上,催动灵力。随着他的右手掌心泛起浅绿色光芒,圆形光阵的光辉变暗,最终阵法暂时消失。   “你们进去吧,明日这个时候,我会来接你们。”手没有离开浮雕,碧和回头对这五人说。   玉娇与刘莲、方素颜三个面面相觑。   唐清见状冷哼一声,自己一马当先迈进裂缝内。玉娇见她争先,也不再犹豫,一咬牙便跟上。詹星华看这两人此时也不忘较劲,摇头笑笑,从容跟进去——反正早进晚进,最终都是要进去的,这次的罚,躲不掉。   待五人都进去后,碧和收回手,法阵重起。他隔着法阵幽绿的光芒对五人交待:“此次皆因你们闯祸太大才被罚在此地反思,千万别再生事端,也不要在崖内乱闯。尤其其他有类似法阵的地方,你们更要注意保持距离。否则不小心破了阵法闯入深处,恐怕难以全身而退。”   之前听碧和与凛荷讨论时的语气,五人也知道这不是开玩笑的地方,当下都是乖巧点头。   碧和看了稍稍放心,又叮嘱一番之后,终究还是离开。   这反思崖内,与其说是悬崖峭壁,不如说比较像一个山谷。四周陡峭山壁,算来应该是猗天苏门外山的样子,将不知面积多大的反思崖护在玄天派地界中。由之前光阵处看进来的时候,绝想不到崖内竟有这么宽广,以至于唐清一时都不知道碧和一再提醒不能靠近的“深处”到底是在怎样的地方。   既然这处地方不小,闹矛盾两拨人互相瞪了一眼后,就挑了相反的方向分开,省得继续挤在一起,互相越看越不顺眼再打起来。   算起时间,应该早已过了就寝的时候,唐清觉得眼皮有些沉。   詹星华摸了摸湿润的山壁,又蹲下查看崖内生长的植物后,拉了唐清一把示意她继续走。   为防自己走着走着忽然睡着,唐清一面揉眼睛一面找话说:“星华,你觉得反思崖的深处应该是个怎样的地方?这里我现在看起来只觉得是风景还不错的山谷而已啊。”   其实自己也有几分犯困,詹星华明白唐清提问的用意,也打起精神回答道:“如果我推测得不错的话,所谓深处大概是用法阵连接的其他空间吧,说不定根本就不属于猗天苏门的地界。”   “其他空间?!”唐清听到这话,忽然来了精神。   詹星华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点头说:“大荒传说中连通三千大世界和数万小世界,玄天派这样的地方,有特殊法阵可以连通那些小世界为己所用也并非什么值得吃惊的事情。就二舅所说,四大仙门和五大世家应该都精通于此道,法力高深者,还有将空间随身携带的。”   “那他们……是否也能连通三千大世界?”   “这个,我倒没有听说过。就算真有那能耐,也要得道仙者吧!也许掌门亦玄真君可以做到?”詹星华推测着,看唐清神色恍惚,知道她在想什么,就拍了她一下,尽量轻快地说:“掌门可不是我们这些见习弟子轻易见得到的,我们现在也唯有努力修行提高自己在派内的地位。等将来有机会见到掌门时,再求他相助,或许可成。”   唐清知道对方所说正是最实际的话,自己也不多纠结,点了点头。   “有些累了,虽然因为受罚明日不用上早课,我们还是早些休息吧。”她说。   詹星华见她没有自怜自艾,就笑着同意了。两人都不是穷讲究的类型,说要休息,就直接在崖内找块干燥之地躺下,也不管会不会弄脏身上衣裳。   “反正房里还有一套替换的。”唐清乐观地说。   詹星华挪动身体在岩石上找到稍微平整的地方,嗯了声后很快就陷入沉睡——要说这野外生存适应能力,与李休李悠结伴同行半年多,风餐露宿经验丰富的詹星华可比唐清强多了。听到对方变得均匀的呼吸声,被岩石硌得有些难受的唐清强迫自己闭上眼后,迷迷糊糊也睡过去。   此时最难受的人却是玉娇。   玉家在修仙界的地位虽然大不如前,但比起中下流的仙门之类还是强了许多,她身为玉家嫡出的大小姐,何曾受过这种在野外露宿的罪?走在谷中挑挑拣拣,不是怕草丛中有虫子,就是嫌岩石太硌人,要不就是觉得这里太湿润,那里灰尘多……总而言之,就是挑不中她大小姐觉得可以将就一宿的地方。   方素颜跟刘莲跟着这挑剔的大小姐走半天,两人内心都是叫苦不迭。   最后方素颜实在受不了这很有可能继续走到晨钟响起的局面,拉住玉娇,牺牲自己的外袍给对方垫着坐地上才算了事。   累极了的三人却都没有睡意。   一是由于一闭上眼睛就会想到之前那些被引虫方引来的密密麻麻的恶心妖虫,心中余悸犹存;二则是想到妖虫就不得不想到扔引虫方的唐清,然后就火大得睡不着。   “等从反思崖出去,非得再给她点教训,让她知道我的厉害不可。”玉娇恨恨得拔断地上一株杂草。   “那丫头也不知道是哪个乡下地方蹦出来的,知道了你的身份还敢跑来挑衅,实在太过不知死活!”刘莲接话。   方素颜听着并不表态。   她虽是与玉娇有些牵扯,还帮着对方动手落得如今下场,却没打算一辈子跟玉娇绑在一起。原本她与玉娇接近,是看在对方玉家大小姐的身份上,觉得与其交好可以沾些好处。谁知道好处的影子都还未看见,就被连累进反思崖,此刻心中要说怨恨唐清的恶作剧,不如说埋怨玉娇一点点妖虫就闹出那么大动静,以至于辅事插手处罚多些。   “下次再收拾她,却不能像今天这样做得明显了。”没有察觉自己的“同伴”中已出现貌合神离的人,玉娇抱膝坐着,已经在想下次收拾唐清的办法。“不如我也来一点阴的,给她下点诅咒如何?”   刘莲摇头:“如果是其他地方就罢了,玄天派这么大地方,你下诅咒的话恐怕很快就会被辅事们发现吧?”到时候又要挨罚。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刘莲沉默了。她要是想得到什么好法子,还不早就说出来?   方素颜这时忽然咦了声道:“你们看,那是不是唐清?”   玉刘二人说话时,她本已开始打起瞌睡的,眼角余光却扫到一抹白影从旁边草丛里擦过,定睛看时,就觉得那背影有些熟悉。   玉娇闻言猛地站起朝方素颜指的方向看过去,只看到已经跑远的一道残影。   但那身材和只是随便扎成马尾的头发,确实是唐清无疑——先前双方明明走了相反的方向,她此刻忽然路过是想干什么?而且那迈步奔跑的样子,怎么看都像在追赶某物。   “跟上去看看!”不等细想,玉娇怕丢了唐清的身影,甩出这句话就跟上去。她倒要看看,对方这么装神弄鬼的,到底又是要搞什么花招。 第17章 无心算计反见效   方素颜一把拉住刘莲。   “怎么了?”问了一句不见她回答,刘莲开始挣扎。“再不快点就追不上玉娇了!”   “你追她做什么?”   “做什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又见方素颜一脸淡漠的表情,刘莲慢慢回过味来,站住不动道:“那我们就不管玉娇了?”   “从一开始就不该管她……你看那个高静多聪明,开打的时候躲起来,辅事来了才跑出来装姐妹情深。到最后她什么事都没有,气也出了,还博得个好名声。”说着,忍不住一声冷哼。   刘莲听了,神色郁郁。   方素颜看出她已没了之前的热心,转身在草地上坐下,缓缓说:“早先跟着她,不过想玉家独门法术不少,就算没落了,应也没有全部失传。偷着学上一两个,对提升自己实力引辅事们青眼有好处……结果你也看到了,一路上玉娇把她那些法术藏得好好的,口风都不露一点。”   “也许是她还不太信我们,毕竟只是来猗天苏门的路上认识的。”刘莲道。   “那她要何时才会信任我们?等到我们像唐清所说那样,做了她的婢女之后,还是等我们下次再跟着她犯禁,被逐出师门之时?我是来修仙道,可不是来做奴仆的。就算要做,也不会做她这样的人的奴仆。”所以既然沾不到好处,就干脆放手。   “回头她发现你我没跟上,闹起来怎么办?”   “就说她跑得太快我们跟丢了,只好回原地等。”看刘莲还有些不安,方素颜似笑非笑道:“还是你想跟着她和唐清乱闯,试试看会不会撞进反思崖深处去‘开开眼界’?”   刘莲一个寒颤。   传闻玄天派反思崖深处不光有各种妖兽,还囚了有真名的妖魔跟玄天派的叛逆弟子,若真的不小心闯入遇上他们……开眼界?那也要开了眼界之后还有命活下来才行!   “辅事师兄……告诫过我们不要乱跑。”刘莲这么说着,蹲坐下来抱住双膝。   言下之意,她也不管玉娇的死活了。   而让两人商议了半天的玉娇,一心只追着唐清跑,也没发觉自己变成孤单一个。她是看出来了,唐清前面有一团东西在蹦蹦跳跳,引着唐清前襟。只是月色朦胧,她看不清楚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照常理说,会出现在这反思崖里的,体形再小应该也是妖物。但一想到唐清都敢跟上去,玉娇也豁出去了。   杂草乱林中,那团浅粉色的东西在前面蹦,唐清和玉娇在后面追,谁也没发现谁。   转了不知多久,唐清都想放弃了的时候,那盗了她符咒的小怪物却蹿进一个山洞里不见了。唐清追到洞口停下,后面的玉娇险些就刹不住暴露了,赶忙蹲低身子躲到一丛矮树后面,屏住呼吸。   这时她才发现刘莲跟方素颜不在自己身后。但不等她细想,就听见唐清低声说:“来都来到这里了……”之后便没有了动静。   怎么回事,她进去了?   玉娇耐心等了一会,周围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她便缓缓抬头……一张人脸不知何时悬在她头顶,吓得她失声尖叫,叫声之嘹亮,别说反思崖,怕是住得离反思崖近些的弟子们都听到了。   玉娇知道自己这么大喊大叫太毁形象,但情绪没发泄完之前却怎么也停不下来。等她终于镇定些,便看到唐清正捂着耳朵一脸惊讶地看着自己。   “你中气真足。”唐清发出由衷的感慨,真诚得让玉娇红了一张俏脸——气的。   “你!”   “你也是跟着那小怪物来的吧?何必鬼鬼祟祟的,我大方点与你同行好了!”不等玉娇反驳,唐清一口气说完,故意歪曲了对方的目的后,拽了玉娇的手就冲进山洞中。   两人进入时,洞口仿佛有层薄薄的光膜被撞破,闪过一丝微光。只是月色朦胧的关系,并未被人察觉。   唐清牢牢扣着玉娇的手走在阴湿的山洞里。   两人力气差不多,玉娇挣了半天没挣开,也就不挣扎了。闲着的左手理了理之前被树枝挂乱的头发,她故作镇定地问:“你到底想干吗?”她是不清楚唐清如何发现自己的,但对方把她强行拉进这诡异山洞中,肯定不是出于好意。   自从与唐清结下梁子以来,玉娇就没有占到过上风,此时见对方又不按牌理出牌,心里着实忐忑。   唐清闻言眨眨眼,坦言道:“这山洞看起来有些危险,我拉你来壮胆。”   她说得如此清楚明白毫不掩饰,气得玉娇鼻子都险些歪了。骂又无从骂起——人都直接把目的说出来了,难道还会介意自己骂她卑鄙阴险?   想到此,玉娇一声冷笑:“一会要是有危险,我推你一把可不会手软。”   “嗯。所以我也绝对会拉你点背,别担心。”唐清说得淡定。   山洞很快到底,尽头处是用铁栏杆隔出的一间牢房。牢门铁栏上贴满了各种符咒,唐清只认得其中一小部分,玉娇却识得大半都是禁锢用的,当场咒了眉。   牢房中有轻笑声响起。   “给我叼来这小礼物也便罢了,原来你还为我引来了稀客呀!”牢中女人的声音柔媚撩人之余,不知为何又让人感到丝丝凉意。   那女人走进牢门后月光照射的区域。   吹弹可破的白皙肌肤,柳眉下一双透着幽绿光芒的凤目,红艳似血的嘴唇勾起一抹娇俏笑容,再加上露出半抹酥胸和修长大腿的暴露打扮……一看,就可以直接跟“妖孽”一词画上等号。   “打扰你休息了,我们这就离开。”唐清目不斜视地说完,迅猛转身。   玉娇甩开她的手站在原地没动,只全身发抖。   不是吧,这样就吓到了?唐清很怀疑玉娇有没有那么胆小。   结果就听到对方压抑着怒火的声音说:“这么不知廉耻的打扮……”   唐清一脸黑线地捂着玉娇的嘴将她往洞外拖——深更半夜的诡异山洞中,跟个美艳妖孽讨论对方的穿衣品味?疯了吧!   女妖急切喊:“别走呀,难得有人来这里,陪我说说话如何?作为回报,我可以告诉你们玄天派的一些秘密呢。”   唐清脚下一顿,回身靠近牢门。   以为自己的话奏效了,女妖正暗自一喜,就见唐清大大咧咧伸手探向自己胸前……的小怪物,然后拽住对方一直叼在嘴里的符咒,收走。   “差点忘了拿回自己的东西。”唐清淡淡说。   玉娇只觉得这人脑子里装的不知道都是些什么东西。“玄天派的秘密”这么有诱惑力的事她不敢兴趣,反倒在意她那几张破符!   女妖也被唐清与众不同的反应噎了一下,但很快振作起来笑道:“想要回自己的东西,小妹妹你直说就是,难道我还不还给你吗?”   “难说。”唐清很不给面子。   要不是牢门上贴了符,自己连一根头发丝都伸不出去,女妖真想狠狠掐这拆台的小丫头几把!   明白装亲切对唐清没用后,女妖收了假笑懒洋洋说:“那我之前的提议你们接不接受?”看这两个丫头的打扮均是玄天见习弟子,她就不信她们对师门的秘密就真的不敢兴趣!   唐清同情地看了女妖一眼,说:“我以前待的地方有一句话……”   “嗯?”   “知道得太多死得快。”唐清摊手道:“你就是不该知道的事知道了太多才被关在这里的吧?就别来连累我了。玉大小姐,你如果要跟她谈心,麻烦等我走远了你们再慢慢谈。”   玉娇闻言惊醒。   她之前也是心思一歪,才对女妖所说的留了心。此时一听唐清的分析,她又不是傻子,为不知是真是假的“秘密”独自留下来与女妖作伴!警觉之后,玉娇赶紧跟在唐清身后往外走。   “喂!你们真不听?!”见二人不上当,女妖开始跳脚。“陪我说说话啊!我在这里都快无聊死了,好不容易才见到两个活人,你们就陪我一会嘛!不听玄天派的秘密,我也可以说说跟你们切身相关的事啊!”   唐清与玉娇没回头。   “这次真不是说谎,我要说的事跟你们关系重大,你们要踩上去的那个地方……”   山洞中忽然一阵天摇地动,唐清与玉娇踩上的地方猛然下陷,地面出现一个深不见底的坑。   “……有陷阱。”女妖最后三个字总算说完,可惜为时已晚。   有一点唐清倒是没猜错,这女妖的确是知道太多才被囚禁在此处的。且将她关在这里的亦宗道君为防她在山洞中花言巧语引诱被送入反思崖的弟子错上加错,还特意在洞口设了障壁,隔绝内外。只是,障壁设的时间太久了,经年累月,出现了小裂痕,让女妖的抱着的那只小怪物能够自由进出。今日,更是把唐清她们引来彻底破坏了障壁。至于地上那坑洞……原是女妖指使小怪物挖出来,想将来亦宗道君再来时给他点颜色瞧瞧的,但挖着挖着发现下面有更大的坑洞就停下来了,只草草将土皮盖回去。   唐清她们进来时怕有危险,是贴着墙壁走的,故而巧合地把陷阱避开了。但离开时她们认定洞中除了这被关的女妖外一切正常,是直接从路中央走出去的,自然就……中招了。   “也不知这深坑通到哪。”女妖抚脸轻叹。   她怀里的小怪物闻言,抬头跟着唧唧地叫了两声。 第18章 另有洞天识寿老   唐清跟玉娇直落而下,初时还能勉强看到对方身影,被凸起的岩石擦撞几次后,很快便分不清东西南北了。唐清下坠时一直祈祷底下千万别是实地,否则落地瞬间,也就是她们俩丧命之时。   她也曾尝试掏出飞遁符逃亡,但此地总有股由下而上的劲风刮着,符纸刚刚掏出来还来不及看清是哪一种就已经被风吹散卷走。   风中忽然带上潮湿的气息。   不会吧!   唐清心中才爆出这声悲鸣,整个人便已经掉进冰冷海水中。饶是她落下瞬间用了个化力咒还是被冲击力撞得险些五脏移位。   没被直接摔死,可这结果对唐清来说也只是早死跟晚死的差别罢了——她不会游泳。   紧闭双眼拼命憋气,在唐清觉得自己快撑不下去时,颈间一暖,一道红光在她失去意识前迅速包裹了她的全身。   “呼!”同样在落水瞬间用了化力咒的玉娇猛地从海中钻出来。   这唐清真是自己的克星,和她扯上关系后就没一次顺利,现在还差点把命赔上了!想到此,玉娇四下环顾一圈,不见唐清身影,只有一片平静的海面。   “不会淹死了吧?不是都说祸害遗千年吗……”玉娇喃喃自语。   两人相争时她虽然下手不留情,但若唐清此时真这么轻易就意外身死了,玉娇却也觉得无法接受。不管怎么说,唐清毕竟是她长这么大以来头一个不因玉家的背景讨好她,也不因玉家的背景轻视她,只单纯看她不顺眼才跟她作对的人……   看一眼高不可攀的洞顶,又看一眼包围自己的海面。玉娇深吸一口气,再度借着手中夜明珠的光芒潜入水中。   真是麻烦!   唐清却不知哪个眼高于顶的玉娇此时居然在找自己。她从昏迷中转醒,看清周围环境的一瞬间就傻眼了。她此刻置身的地方是一处不大的山洞。虽说是山洞,却似什么人的住所。洞中不但有块铺着被褥、好像床一般的平整石台,还有整整堆满一面洞壁的玉板。洞中央的地上则有一个小小的火炉,只是现在炉中并无火光。   太过正常的情景,使得之前那冷入骨髓的海面如梦一般——如果不是她全身还湿着的话。   “对了,玉娇。”看到自己还在滴水的衣裙,估计没有昏过去多久,唐清立即想起某个“难友”来。也顾不得身上疼痛,她站起来喊道:“请问有没有其他人在?玉娇,你听到的话就答一声!”   没有回答,洞口之外隐约能听到回声。   唐清跑出山洞,洞外是很容易让人想到“百花谷”之类的所在,绿树成荫,花草成海,中央还有一条淙淙溪流淌过,让她想起人们常说的“别有洞天”一词。   只是这时唐清却无暇欣赏眼前风景。   此处天地并不大,放眼望去隐约可见尽头。虽然抬头就能见到一方湛蓝天空,但人却仿佛被装在瓮中一般,寻不到出口。她不死心地四周奔走查看,没有发现其他人的踪迹,也没有找到可以离开这怪地方的路,甚至连自己怎么进了这里都不知道。   想起之前那道红光,她扯出挂在颈间的护符自语:“难道又是你帮我一把?”   护符自然不会回答,但却有人说:“吵死了,从刚才起就不停跑来跑去的家伙就是你?”   忽然听到其他人的声音,唐清吃惊之余瞪大眼四处看,却没发现说话之人。溪流之中一只圆桌大小的乌龟正抬头与她对视,之前她还以为这是块青石板。   “我幻听了吧……”自嘲地摇了摇头,唐清丧气地随便坐在地上,与乌龟大眼瞪小眼。   然后她看到乌龟嘴巴动了动:“看什么,没见过这么玉树临风的神龟吗?”   “……”灵异现象就发生在自己眼前,唐清一时无语。   自称神龟的乌龟爬到唐清面前问:“小鬼,你怎么进来这里的?从……嗯,多少年以前来着?那个死小子离开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活人了。”   因对方的话回神,唐清问:“你是这里的主人?”   “算是吧!”乌龟得意地甩了甩头,就见唐清张开双手朝自己扑来。它赶紧脖子一缩躲进龟壳里喊:“你要做什么,想谋财害命吗?!就知道你们这些修道人没一个好东西……告诉你,弄死我你也没好处的!听到没!”   “救我的同修。”唐清根本没在听乌龟喊什么。“你能把我弄进来的话,就能把她弄进来。救我的同修,快点,不然要出人命了!”   乌龟在壳里被她推得摇来晃去,声音都抖起来了:“你这不知礼节的小鬼才不是我弄、弄进来的……叫我救人、就救人……你是我的谁啊啊?”   一只乌龟还摆架子!   唐清啪啪地拍打着龟壳威胁:“你不救人的话,我就把你翻过去了。”   “别!会死的!”乌龟闻言求饶道:“你要我救人,好歹也让我知道是要救怎样的人啊!”   唐清听了暂时停手:“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家伙。反正是个长得不错但是脾气很差,有点本事可是自以为是又心狠手辣的女人。”   “听起来你对对方意见很大啊,那还救她做什么?”   “要你管。反正她是跟我一起掉海里面的,你要真是神龟的话,就帮我救她出来证明自己吧!”   “海里?”乌龟小心翼翼探出头,靠近唐清感应了一下,自言自语:“原来是那儿啊,离这里不远,难怪你会跑进这里来。我看看,嗯……”   只是一眨眼的空隙,唐清面前就多了个呆滞的人,还维持着像在游泳的姿势,看起来有些可笑。   那人与唐清视线相对。   “你果然还没死啊!”两人异口同声。   玉娇看到唐清,本已萎靡的斗志重新又燃烧起来。她从地上爬起,努力地想挽回自己的形象。可惜发髻散乱,一身泥灰,实在是撑不起几分气势。唐清估计自己现在看起来也跟对方差不多,好在她向来比较随便,所以也不觉得狼狈。   “这是哪里,你搞了什么鬼?”玉娇不是傻子,立时就发现周围环境的异样。   唐清一手指着地上回答:“我也不知道,你问这只乌龟。”   玉娇视线随她的手指投向地面,青绿色的大乌龟正愤怒地抗议:“什么乌龟!我是神龟,神龟!你们这些后辈该称我一声‘寿老’才对!”   “一只乌龟居然还有名字。”玉娇稍稍惊讶了一下。   倒是唐清想到也不能太欺负对方,笑了笑之后,正色蹲下对乌龟说:“不管怎么说,刚才多亏你帮助,谢谢。”   一点都不知道尊老的家伙忽然客气起来,寿老反而有些不习惯。   哼哼两声后,它转过方向要爬回溪中。背上一重,拖慢了它爬动的速度。寿老大怒,叫起来:“臭丫头!你又想做什么,叫我救人我都救了,从我背上下来!”   “你还没告诉我怎么从这里出去呢。”唐清趴在龟壳上说。   “你有本事自己跑进来居然没本事出去?玄天派怎么收了这么没用的弟子……”寿老还要再说,感觉到唐清在轻轻敲打自己的壳,威胁意味很重,它赶紧停住。   唐清把自己置身此地前的过程细细说了一遍,寿老跟玉娇都是安静听。   等她说完,寿老仰了仰头道:“你那护符,给我看一下。”   对方只是只会说话的乌龟,唐清也不怕它搞鬼,就把护符摘下在寿老眼前晃了晃。乌龟猛地一缩头躲进壳中说:“把这东西离我远点,这符是火性的!”虽然伤不到它,但水性的龟遇上火性的符,感觉还是太讨厌了。   唐清把符重新戴好问:“看出什么没?”   “符上有以前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的那个死小子的气息,估计是洞里的灵楔感应到你有危险后,把你当作他带进来了吧!这小子,自己离开了还给我添麻烦……”寿老开始念念叨叨。   “一直听你死小子死小子的叫,你到底在说谁?”   “就是一个不知道多久以前被我救到这里面来的小子,我都不嫌弃他一身灼炎气息了,他还嫌弃我这里水汽太重。后来他在那边的洞穴里修行稍有成效后,某天离开了就再没回来,也不知道还活着没……不过既然你这符上有他的气息,应该就是还活着吧!”   龟脸上是不是有表情唐清看不出,但她却感觉到对方情绪有些低落。   “老龟,你想他的话,送我们出去以后我帮你找找?”   “我才没有想他!不过他受我照顾都还没好好道谢,所以我要教训他一下而已!”寿老嘴硬道。   “好啦好啦,随便你是想他也好是要教训他也好,先告诉我你知道他的哪些事吧~”   “他也是玄天弟子。”   “然后呢?”   “让我想想……”寿老偏偏头以后说:“俗家名字好像叫岑什么风,时间太长,我记不清了。”   “真是靠不住。”唐清失望摇头。   “又不是我想忘记的,活太久有些事自然慢慢就会忘掉的了!”寿老吼了两句,不再废话。“再让你待下去我非得被气出病来不可,这就送你们回玄天派吧!”   “找到那人的话我怎么告诉你?”   “你那护符可视为此地钥匙,等你修为足够的时候心随意动,便能轻易进出此地了。去吧!” 第19章 山中岁月匆匆过   寿老说完,唐清跟玉娇只觉得眼前景象一阵扭曲,再睁眼就看到自己重新回到了反思崖中……也不知这老龟怎么知晓她们原来所处的地方的。互相看了看对方脏兮兮的样子,确认这一夜经历的一切不是梦后,两人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擅闯囚妖禁地一事,被辅事们知道了说不定又要受罚,瞒着比较好。”玉娇忽然说。   这是在跟自己商量?   唐清微挑眉:“那我们这副模样怎么解释?”   玉娇一时愣住。   倒是提问的唐清脑子转得快些,破罐破摔地说:“算了,就说我们俩又打了一架吧!”反正两人不合也是众所周知了。   也没别的好理由……玉娇点头同意下来。   之前还是水火不融,现下却已合谋起如何瞒过辅事们,这短短时间内的关系变化,即使是较为随遇而安的唐清都有些适应不良,更别提玉娇了。   好在两人并未尴尬多久,已听到詹星华呼唤唐清的声音。   听出那声声呼唤中的担忧,唐清只觉一股暖流直直钻进了心里,玉娇却是神色为之一黯——先前她跟踪唐清时,刘莲与方素颜并未露面,如今詹星华寻找唐清之际,这二人也毫无动静……玉娇只是自傲了些,却不蠢,如何不明白两人这般态度是何意?   暗暗地,她羡慕起唐清来,却又不允许自己将这份羡慕形露于外。   “找你的人来了,自去吧!先旨声明,你我争斗未休,我日后仍是要找你麻烦的。”   唐清闻言轻笑:“哦,你不怕又吃亏?”   想到自己被她连累得又是被关反思崖,又是闯禁地掉海的……玉娇没好气地甩袖走了。   唐清这才循着詹星华的声音找过去。   两人会合后,她自是免不了要挨詹星华一顿教训。想到对方被玉娇那声夜半尖叫惊醒,却发现自己不在身边,又遍寻不着的忧虑……唐清老实听着,一句话也不敢反驳。冥冥中又觉得,在原来的世界老被同龄人当大姐依靠的自己,来到大荒后却先后被秦箩与詹星华二人视为妹妹关心,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有心与詹星华好好说说洞中女妖与寿老的事,奈何整夜折腾,她实在累得不行,最终没讲几句便沉沉睡去。   夜钟三响,詹星华把唐清推醒。   两人循着入崖时留的记号返回入口处,玉娇与刘莲、方素颜三人已等在那里。虽然三人神色与平常无异,但由站位的细小区别,却可看出她们的关系与入崖时已不同了。   詹星华垂下眼睑。   昨夜发生之事,唐清已粗略告知她。虽然知道了玉娇不若原本想的那般无情讨厌,詹星华还是没兴趣管她们那党人的破事。爱闹不闹,于己何干?   五人怀着自己的思量沉默等待。良久,终于听到轻轻的脚步声从入口法阵外传来。   碧和撤去法阵之力,才要叫五人出来,就因唐清与玉娇狼狈的模样愣住。   “你们……”碧和无奈地摇了摇头,好气又好笑地说:“速速回房去清洗一番吧!别被荷师姐看见了,到时又要被数落堂堂仙门弟子,弄得如市井流氓般……”   他语调温和,唐清等人却已想象出了凛荷寒着一张脸说这些话的模样,纷纷一缩脖子,低调地溜回晨楼。   这场矛盾至此总算结束。   由于有唐清、玉娇二人闹事被罚入反思崖的先例,再加以那夜玉娇那声被人越传越离奇的惨叫,接下来的日子中,这些见习弟子们总算是安分了不少。渐渐的,磨合期过去后,众人都将精力集中到修行上,还猗天苏门一片宁静祥和。   而上乾坤台划分宗属的日子也在这安静的时光中慢慢到来了。   将上乾坤台的那日,唐清晨钟未响便已起来,就着房内灯光梳洗完毕,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这半年光阴,身在其中时只觉得岁月漫长,一回头又仿佛白驹过隙。   镜中容貌未有明显更改,但她却觉得自己神色间多了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   忽然有人推她一把。   “别看了,再看也不会生出朵花来。”詹星华打趣道。   “要是真的脸上生花,那才是要出事了。对吧,高静?”唐清反击之余不忘拉人帮忙。   高静捂嘴笑,摆明两不相帮。   玉娇跟唐清说过不喜欢高静胆小怕事,唐清却秉承父母“人各不同,要学会与各种性格的人相处”的教育,并不介意高静当初没与自己一起受罚一事。至少,她也没害自己不是吗?   所以半年来,三人仍是相处愉快。   詹星华作势要掐唐清:“就会找人帮忙,一会分了宗属,我看你还拉谁撑腰?”   一句话点破了将要分离的事实,彼此眉宇间的笑意便减了几分。   “不知芬了宗属后还能不能常常见面。”高静轻轻说。   “应该可以吧,我们平日在太昊广场上不也常看到些有宗属的师兄师姐在修行吗?”唐清的想法很天真。   詹星华淡淡笑了一下道:“若是要像那些师兄师姐一样,那还不如不能常见面的好。”   “为什么?”   “因为那些师兄师姐都是各宗的外门弟子,也就比道生和见习弟子们好些罢了。虽有宗属,却根本没机会受宗主和仙长们的亲身教导……总之,差内门弟子差得远,与入室弟子更是没得比。”詹星华怕还未上乾坤台就吓到她们,大致说了一下后,摆摆手表示不愿多谈。   唐清二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外面有人敲门催促:“辅事师兄说让大家动作快些,时辰要到了,不能反让诸位尊长等候。”   三人就不再交谈。   自半年前入门那日后,此番还是唐清首次看到数百名弟子聚在一起的场面。与半年前不同,如今这些见习弟子衣着统一,气质也稳重了不少。众人无声地列好队鱼贯而行,自然而然就生出一种静谧庄严的氛围来。   走出后山极夜范围,穿过太昊广场一路往上,沿途每隔一段距离就能见到两名外门弟子手持拂尘立于宽阔长阶两侧。此路终点是一座巍峨大殿,朱漆门柱,雪白墙壁,乌青瓦檐。门上悬着一块烫金字的匾额,龙飞凤舞地写着“清极殿”三字。   见习弟子们在清极殿门口分男女由左右侧门进入。出了轻烟缭绕的正殿,便可看到殿后那座汉白玉所建高台,高台外圈半空中浮着一大八小九个莲花状的浮台,台上摆放桌椅器皿,各有神色祥宁的六名弟子护持。   “此处便是乾坤台了。”引路的辅事在台前空地下驻足道:“半空九座浮台乃是掌门、四位道君与四位宗主的位置。不过这次掌门云游未归,法宗宗主另有要务,均不会到场。”   已对玄天派的这九位最有权势之人好奇许久的唐清闻言,不禁有些失望。这回不能一次看全的话,下次要再有这样的机会,不知得等到何时去了。尤其掌门真君听来就是个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   “……四位道君大人只是来观礼,但若见到投缘者,也不乏当场收为入室弟子的可能,诸位师弟师妹们可要努力了。”   引路辅事的话拉回唐清注意。   资质天成,就算经过半年努力修炼又能改变多少?这时候叫他们努力,也不过纯属一句安慰的话罢了。   时辰已至,乾坤台地面泛起光芒,传出齿轮转动般的吱吱声。而后除了正中属于掌门的浮台没有动静外,其余八座浮台都陆续有人踏开虚空现身其上。八座浮台上领头之人老少不一,均是衣袂飘飘,一派世外高人的清隽风范。   “弟子等见过各位道君、宗主。”   见习弟子们跟着各师兄师姐沉声喊完,道君中看来辈分较高的那位老者点了点头道:“开始吧!”   唐清闻言,忽的紧张起来。 第20章 乾坤台上定乾坤   老者说话之时衣袖轻挥,乾坤台四周乃至整座清极殿范围的天色立时昏暗下来,厚厚云层翻涌不休,将天边赤日遮住,只留乾坤台上的微芒流转。唐清听见詹星华满是佩服地说了声“厉害”。   “一挥袖便能改变天色,这样的修为,不愧为玄天四君……只是不知是哪位道君……须发皆白,这个年纪的……难道是亦宗道君?”   听到这名字,唐清心头狂跳。   亦宗,岂不就是半年前在禁地中遇到的那被囚女妖所骂之人?不知这位道君有没有发现他所设障壁已被破除一事……应该是没发觉吧?不然那洞窟中陷了诺大一个坑,只要有人看到就该明白出事了,且女妖也没有替唐清、玉娇保密的道理。   先是吃惊紧张,后又找了一堆理由安慰自己,唐清思绪纷乱,连同修们上乾坤台的情形都忘了观看,还是詹星华见她神色不对轻轻推了她一把。   “在想什么,你不先看看前头的人怎么做的,一会上了台小心出丑。”   “这是测灵力又不是玩杂耍,看别人怎么做的有用么?”唐清强词夺理地回了句,还是暂时把半年前经历的事先抛开,专心看乾坤台上。看着看着,发现熟悉的地方,她不禁“咦”了一声。   “怎么了?”看她今日自起床就有些浑浑噩噩的样子,詹星华问道。   “这乾坤台的运转……跟我以前见过的窥灵镜好像!”唐清说。   虽然他们这些见习弟子立在乾坤台下,看不清台上的详细情况,但只看有人站入乾坤台中驱动灵力引起的阵阵光晕变化,就知道与窥灵镜极其相似……就如刚才上去的那位师兄,唐清就见到他左前方正中晕起朱红光芒,而后往外扩散出金色光圈,又升起六道细小光柱。   而后辅事大声宣布:“正灵根黄阶六重,主火辅金。入法宗内门!”   唐清微微摇头:“不对,跟窥灵镜又有些许不同……窥灵镜没有五行划分。”   詹星华已听她说了窥灵镜是何物,此时笑道:“你所说的那个镜子,顶多算是仿法器而已,与乾坤台这样的法宝如何相比?两者自然是有区别的。”   又感叹:“法宗内门弟子,很不错了。”   “先前就听你说什么外门、内门、入室之内的,到底是在讲什么?”唐清终于忍不住问。   “指引你来修仙的人,却没有跟你说过这其中分别么?”詹星华略微吃惊,然后解释道:“其实也就是个师门内的等级划分罢了。以玄天派来说,就是掌门、道君与宗主、各位仙长、执事、辅事、入室弟子、内门弟子、外门弟子、见习弟子、道生这样的区别。其中只有内门弟子以上才有机会任辅事,受执事和仙长们指导;入室弟子以上才能任执事,受仙长指导,偶尔能获宗主点拨;而入室弟子中的真传弟子,则是直接由宗主或道君培养,更可谓万中选一,前途无量。”   “也就是说,资质高低决定能跟随的师父强弱,师父的强弱又影响自己以后修行的效率?”唐清用自己的理解简单概括。   詹星华点头。   她就笑问道:“星华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灵根?”照詹星华平日表现,她家虽然不在五大世家之中,应该也不是寻常修道家族,总不会连子孙后代的灵根都判别不出吧?   果然詹星华答道:“来猗天苏门之前测算,是正灵根地阶五重。主木辅土偏金……这半年修行,功力该又涨了一两重吧!”   “什么主啊辅啊之类的……又是什么意思?”   “灵根分五行,其中最强一种五行之力是主灵根,次之名为辅灵根,再次便是偏灵根。通常一人有三、四种灵根很正常,但若这三、四中灵根分不出强弱的话,那人的天分也就算是废掉了。五行均衡者,被称为‘杂灵根’,多被人瞧不起,没有奇遇的话,与没有灵根之人相差无几。而只有一种灵根或两种灵根的,则多半是强者,通常为正灵根地阶以上。”   唐清正被詹星华快速的灌输灌得头晕眼花,领队辅事听到她们二人交谈不休,目光已扫了过来。她才一缩脖子,忽然听到身边见习弟子们爆出惊呼——转向乾坤台,便被其上闪出的璀璨光华耀花了眼。   “这是……”   “好强的灵气!”   就连一贯稳重的辅事们此时也有不少人沉不住气地议论起来。唐清尚未跟上状况,便听到九座莲台其中一座响起爽朗笑声。   “仙灵根玄阶,如此资质的弟子我已多年未见了!此子我要收为亲传弟子,你等谁也别跟我抢!”   听声音,说话的应是位中年道君。   其他几座莲台上的人见他已表态,纷纷礼让,只有一位玩笑道:“亦魁师叔好生不讲道理,难得有个奇才,您一句话就要走了。仙灵根之人可不是随便扔块石头就能砸到的……我可要先说好,再有其他资质出色的,师叔您就不能再跟我们抢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之后的弟子们我一个也不要了总可以吧?绡丫头还是这么不肯吃亏。”亦魁道君笑说。   其他几座莲台也有笑声响起,倒是让全场紧张的气氛为之一松。被亦魁道君开口要走的那名弟子,一脸喜气洋洋地在众多同修羡慕的目光中走下乾坤台,远远可见亦魁道君的莲台上有人下来迎他。   “这才是一步登天了……”詹星华低声说。“四位道君都是掌门的师兄弟,无一不是藏神期的高手,能得他们收为亲传弟子,修为进境定可一日千里。可惜,我是没有那个命了,就不知小清你有没有这运道。”   见詹星华一副指望自己的样子,唐清不禁觉得好笑,才要说点什么,台上唤道:“詹星华。”   被点到名的詹星华赶紧走上乾坤台,测试结果也与她之前所说相差无几——她乃正灵根地阶七重,也算不错,只是有珠玉在前,被对比得毫不起眼,最终分入净宗内门。詹星华之后的弟子,再无表现如之前那位师兄般突出之人,都是平稳分入各宗的内、外门,但求他日修行有得,可以升为入室弟子罢了。   唐清终于也踏上乾坤台,这才看清台上布局。   正前方三块巨大灵石各自雕为太极图样,与窥灵镜的四圈花纹对应的则是地上四圈符文构成的可活动的巨大法阵,法阵底端便是判断灵力几重的十二个小灵石,划分却比窥灵镜更细得多。   虽然没把詹星华之前的话当真,但唐清站上乾坤台时还是忍不住幻想了一下自己周围爆出比之前那师兄更强的光华震惊四座的情景……可惜,幻想终究是幻想。   她稍稍与别人不同的地方,不过是五行属性在火与木之间摇摆不定,最终才定为主火辅木而已。   “唐清,正灵根玄阶五重,主火辅木,入御宗内门。”   主持的辅事一句话,决定了唐清今后很长时间的命运。 第21章 各有际遇暂作别   恭送几位道君和宗主离开以后,辅事们体谅这群刚刚正式入门的弟子也需要与同伴告别,特意给他们留了一点时间。   唐清跟詹星华面对面站着,却忽然觉得好像没什么话可说。   詹星华叹了口气:“需要跟你说的话,这么一点时间根本也说不完……只能说彼此都要努力,争取早些得到师门认可,拿到可以自由进出各岛的腰牌了。”   “嗯。星华你要多保重。”唐清点头道。   对方闻言忍不住笑着戳了她一下说:“我保重?我知道的可比你多多了,你才要自己小心保重才是。好在你我都是内门弟子,肯努力修行,再加上点机缘的话,离再见之日也不远。”   说到此处,唐清忽然发现不见高静身影。   “她……测的结果不太好,被分到净宗外门,大概不想在这时候与我们见面吧!”   高静是在唐清发呆期间上的乾坤台,所以她倒是不知对方的根基不好一事。现在听詹星华说了,除了替对方惋惜外,也打消掉去找高静的念头——别人正值落魄需要安静的时候,自己有何苦去打扰?届时高静看到得入内门的自己与詹星华,怕是再多安慰的话也抹消不掉对方受的刺激。   此时还有一些人在引路辅事的带领下离开清极殿。   这些人,却是比高静更不如,资质不足以成为玄天派正式弟子,要被送返原籍的。他们当中若有愿意留下做道生者,则要另行登记。总而言之,未来是与唐清他们截然不同了。看到那队列中也不乏一些熟面孔,即便是性格爽快的詹星华,此时也不禁有些唏嘘。   唐清与她一起目送那队被淘汰的信士走远,忽然惊起。   “对了,李休他们!”   “要不是我们想着好歹离开前再见一面的话,说不定我跟休哥都被送到不知哪座浮岛去了,你才想起我们。”后面有人不屑地说。   唐清回头,看到李休跟李悠正朝她们走来。   李悠一脸得意,李休脸上也难得的带着淡淡笑意,看来是都通过了。   “我分到法宗内门。”李休喜悦之余,依旧沉稳地说:“小悠是奇宗内门,算是对叔父他们有个交代了。”   李悠继续得意:“奇宗所制的法器、法宝在全大荒都是数一数二的,这下我的长才终于可以施展了!”   “哈,长才,别进了师门才发现自己只是井底之蛙。”詹星华嘲笑。   这两人,就连要分开了还不忘斗嘴!唐清才想劝几句,却见碧和师兄朝自己走来。也许是终于卸下执教的职责,对方此时看来,却比平时多了几分洒脱的气度。   “师妹,师尊吩咐大家早些上玄极岛,你们若话别结束的话,速速回厢房拿好自己的东西跟我走吧!”   唐清分入御宗,这下倒真是碧和正正经经的师妹了。   向其他三人逐一作别,唐清不敢让碧和跟其他同宗久候,赶紧跑回晨楼拿自己的东西。   要入御宗的弟子们在碧和的带领下集中到晨楼花园里,碧和从衣袖中掏出一枚玉符,轻轻抛向地面道:“展云。”   那玉符将落地面时忽然就似化作一团浅绿雾气一般,迅速扩散开,而后形成一团绿云。   “各位师弟师妹,上云。”碧和对众人招呼道。   唐清有些忐忑地朝绿云踏出一脚。   腾云驾雾这样的事,对她而言在今日之前,仍然只是神话传说般的东西。此时忽然要亲身体验,看着那云气流动的绿云,她真担心自己才踩上去就摔下来。   想象中地出丑情景没有发生。   绿云踩上去软绵绵的,还有些弹性,仿佛是棉花弹成一般。唐清原本还努力克制好奇,后来见同宗新弟子中有几个已经在东摸摸西摸摸,碧和也没有不快的表情后,她也悄悄揪了绿云一把。   果然如棉花一般啊……   唐清正觉得有趣,碧和一声“坐稳”后,绿云微微抖动,浮空升起,一路朝御宗所在的玄极岛飘去了。   “各宗仙岛都浮于半空,皆有多重法阵保护,身上无腰牌的话不可随意进出,如果乱用法术,则会引来界阵攻击,你们须得记住。”途中,碧和轻声提醒众人:“一会入了玄极岛,我会直接将你们带往配事殿,各人领了配给后,会有人引你们去住所。”   众人点头表示明白。   “本宗弟子无论内门外门,都会分去做一些杂役,届时可别以为是师尊亏待你们。”碧和开玩笑地说了句,按下云头。   唐清等十六名新弟子在配事殿里领了自己份额的东西。   唐清之流内门弟子可分到四套御宗弟子服,五块下品灵玉,一百块中品碎玉和一枚长生丹。其中灵玉和碎玉,算是师门给弟子们的零花钱。仙家所用货币与凡人不同,并非金银而是带灵气的玉石。一块下品灵玉值一千中品碎玉,一块中品碎玉则值一百下品碎玉……以此类推,皆是一比一百的兑率。而外门弟子则只能分到两块下品灵玉和五百下品碎玉及一枚延寿丹。   长生丹服用之后,可维持现状增寿百年;延寿丹则只能维持现状,增寿五十年。这也是为了让弟子们不要一味担心寿限将至而专门给的福利,一人一生可服次数也不过三次而已。之后的寿命长短,就要看自己修为的造化了。   唐清服下丹药,被引路道生带去一处小院。   小院内草木成荫,以聊胜于无的竹篱围了,内里隐约可见几间木屋。道生在院外禀报道:“方师兄,新弟子已到,还请开门。”   没人回应,院门倒是自动开启了。   道生朝唐清一揖:“师妹请进去吧,之后所需注意的事,方师兄会向你一一说明。”说完,转身离开。   唐清有些茫然地在门口立了一会,终于走进院子。   院中草地上躺着几只在太阳下惬意打滚的灵兽,正中央一张圆桌旁,则坐着个十三四岁的俊俏少年,他手中把玩着一个青玉杯子,御宗弟子穿的灰紫色外衫随意扔在桌上,听到唐清走进,少年向她投来友善的目光。   不是一进门就看到个想象中不苟言笑,面若寒冰的师兄,唐清松了口气。但到了别人地盘上,怎么也得先跟“地主”打声招呼才合礼数……   这么一想,她于是上前笑问:“小师弟,请问方师兄现在何处?”   少年面部一阵扭曲,缓缓道:“我便是方林。”   “啊?”   “我便是你的师兄,方林!”少年忍不住拔高声音。   由此,唐清入宗第一天,就因为一个误会把负责管教自己的师兄得罪了。 第22章 略知规矩起疑惑   “哈哈哈,你还真是厉害,情况都没摸清就敢张口乱叫,还好我们师兄为人和善不与你计较!”大声笑着的男子外表约二十一、二岁,跟唐清一样被划在方林手下做事,名叫王易修。听她说完与方林见面的经过后,夸张地笑得拍起桌子来,全无一点仙家弟子的感觉。   唐清虽被笑得有些脸红,但想到方林之后拂袖而去的模样,还是忍不住嘀咕:“为人和善,我怎么看不出?”   “一个人对你好不好,可不是看他摆的脸色就能看出来的。”王易修笑够了,忽然正色道:“方师兄不是喜欢跟人废话的性格,也有些小脾气,但却不是那种会为些许小事记恨的。你之前那样的冒犯,若遇到讲究位份尊卑的师兄或师姐的话,被对方当场出手教训也不会有人觉得不该的。”   唐清闻言一愣。   既然说到了“出手”,那这“教训”自然就不会只是口头教训了。她生在二十一世纪,根本没领略过一言不对就被人赏一顿打的情况,此时忽然听闻,又见王易修一副此类事情理所当然的模样,颇有些适应不了。   “不至于吧……无心犯错就要挨打吗,难道师门不管?”她在下面可是跟玉娇起了冲突就被关去反思崖的。   “只要不闹出人命,正式弟子间一些小纷争,尤其是师兄师姐管教师弟师妹之类,派内监察队的人是不会理会的。”王易修淡淡说。   升仙之路并非是玩笑消遣,其中的危机凶险,甚至不是那些海量的玉板能够一一记载清楚的。玄天派作为大荒四大仙门之一,自然也不会把弟子们当温室中的娇花培养……若真是处处插手维护,这样教出来的徒弟,遇到与妖魔争斗时怕是白白浪费资源和自身性命罢了!所以还未正式入门时还好,一旦正式入门,玄天派就会对弟子们采取相应放任的态度。   唐清一阵心惊。   自她寄住秦家以来,到入猗天苏门修习,虽然几经危险,却都还算是事出有因,最后结果以她的常识也可以接受,但王易修此时跟她说的这些,真正让她意识到了自己并不在原来的世界这一事实。   “多谢师兄提点,我以后会注意。”既然明白了厉害关系,唐清很快接受现实,把王易修的话记下。   “你非是大荒之人,一时间适应不了大家表面上模样与实际年龄不符的情况倒也情有可原。只是要快些调整过来,否则以后与人来往,也许不知不觉间就因为一点误会结了怨,自己却还茫然着。”王易修喝了口茶,续道:“尤其如方师兄之类看上去形如少年的人,其外表越年轻,恰恰证明了修为有成的时间越早。虽不能说是绝对,但论天资才华,外表越年轻者越厉害,这却可以用作一个参考标准。”   唐清点头。见她一副乖乖受教的样子,王易修也很是欣慰:“你没来之前,我就是这院子中排名最低的,平时都没有个师弟师妹可以教育教育,如今你来了,倒是了却我一桩心愿。”说完,又高兴地笑起来。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我又不是来当玩具的!唐清心中忿忿,给王易修看穿了,对方就又笑着戏弄了她几句后才摇摇头一副大人模样背着手出门做自己的事去。   唐清走进属于自己的那间房,把东西放下。   听王易修所说,这院中除了主事的方林和他之外,还有一位修为练气十重的师兄,只是日前被执事派下山去办事了,暂时见不到。   提及练气,想到自己才是五重的修为,她心中不免有些茫然。不入仙门不知仙路艰难,入了玄天派明白修仙所分的练气、筑基、结丹、子虚、归元、藏身、出尘、飞升八个阶段,自己才只是第一阶段的中期后……对先前信誓旦旦说着要修道成仙返回原来世界的说法,就算没人嘲笑,唐清也知道多不实际。   但,她也没有因为这茫然就要放弃。   既然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剩下的路就只能一步一步地走下去。说得直接些,在这大荒世界,不修仙她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事可做。   呆呆想了一阵,唐清忽然听到门上传来抓挠声。   她拉开门,就见一只通体雪白,双眼绿似翡翠,长得有些像猫,背上又有肉翅的小兽正趴在自己门外。小兽身后,则站着表情还是有些不虞的方林。   “你以后的职责,就是照顾这只幻猫。”见她一脸疑问,方林说道:“灵兽之流通常不食人间烟火,你照看它时需要注意的事项,桌上那块玉板中都有记载。不要为它取名,也不要随便让它碰到你的血……我们御宗主要是为全派上下培养灵兽,这只幻猫虽然交由你照顾,将来却未必会跟你定契,所以需要小心谨慎。”   “是。”看方林的样子还有些介怀之前她那声“小师弟”,唐清此时不敢再多问别的惹得对方更不爽。   “照看幻猫之余,若有修行上不懂的地方,也可随时问我。”方林走前,有些别扭地留下一句。   唐清初初没有反应过来,待听懂对方话中的关照之意后,不禁笑意上脸。   她现在相信王易修所说的方林为人和善一事了。或许,对方只不过是不太会表达感情而已,却真的不是小气之人。   心情轻松些后,唐清伸手想抱起地上的幻猫,对方却凌厉一抓抓来。   若不是她反应迅速地躲开,怕是当场就要见血破相。   没有理会唐清惊愕的表情,幻猫伤人不成后倒也不追击,施施然甩了甩尾巴后,缓缓走到一旁,轻轻一跃就跳到唐清床上,找了个自己觉得舒服的地方躺下,蜷作一团闭起眼。   “这么大脾气……”幻猫不让碰,唐清也不是自虐的人,就与它保持一段距离,拿起桌上玉板观看。   这一看,她才知道刚才幻猫为何会忽然发脾气。一是因为,灵兽极通人性,她把对方当做普通猫咪看待,实在是冒犯;二则是由于幻猫体质特殊,修为不及它者毫无防备碰触的话便会被幻觉所获,有害无益。所以它之凶狠,其实也是为唐清好。   明白缘由后,唐清轻轻走到床前。   听闻她的动静,幻猫微微睁开眼,唐清就直直看进对方眼中,诚恳道歉:“刚才是我冒失了,还好你及时阻止,谢谢。”   对方咪呜了一声,尾巴拍了拍床,显得温和不少。   唐清笑起来:“以后要一起度过不少岁月,我们定要好好相处。”   幻猫又咪呜了一声。   摸清楚不能把对方当做普通动物看待,而是要以平等态度相处后,唐清剩下时间与幻猫相处起来倒是和谐不少。等夜间幻猫离开,唐清躺在床上时,忽然就想到了这半年来被她抛在脑后的那处神秘冬天中会说话的寿老。   照玉板记载,大多数灵兽虽然智商很高、通人性,却不能说话。而寿老却能口吐人言……它到底又是怎样的存在?也许自己该加倍努力练气,等突破六重修为后,尝试再进那洞天中,亲自向寿老问个明白。   怀着这样的念头,感到自己的修行第一次有了个比较短期的、明确的目标,唐清心情瞬时又安定了不少。闭上双眼片刻,便顺利入了梦乡。 第23章 浩浩玄天深难测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唐清就借着这一时的头脑发热,趁热打铁起来。翌日早早起床,带着灵猫在院里散步结束后,她返回房内,盘膝便开始凝聚全身灵力随经脉循环,慢慢冲击各处穴位。要从根本上提升修为层级,并非一蹴而就的事,但平时多多调动自身灵力,试着操纵、控制灵力的走向,却是一个积累的过程。   说得更简单些,便是在打基础。   无论是修行的哪个阶段,突破瓶颈都需要“灵光一闪”这样的机缘,在机缘到来前,就算再枯燥,也必须不断巩固自己现在的修行成果。   因为幻猫与唐清算是暂时的搭档,所以唐清练功时并未回避对方,而幻猫显然也知道打坐运功时的修士不能打扰,故而一直都是安静地呆在一边假寐,无形中倒像在替唐清护持一般。   唐清虽然因为要专心练气而双目紧闭,却因为灵力流转带动空气中的灵气,目不能视,触觉反而更加敏感。   在她感到自己仿佛徘徊在一处关卡外,不得其门而入时,忽然幻猫站起来抖了抖毛。   属于方林特有的灵力气息从门外传来,唐清不敢怠慢,赶紧收功开门。   “方师兄。”   “你在修炼?”方林问了句废话后,不等唐清回答,又道:“练气不找个灵气充沛的地方,缩在房间里岂不是白白浪费这震兽苑的木属性灵源?”   “木属性灵源?”   “你当师尊是将你们这些新弟子随意分配吗?这玄极岛上兽苑共分乾、坤、巽、兑、艮、震、离、坎八大类,你灵根属火,这才被分到灵气属木的震兽苑中来,以木养火,增进你的修为。”   听方林如此说,唐清才知道原来昨日来此时看到的“震兽苑”中的“震”,乃是八卦中的卦象。不过五行八卦之类的东西,她顶多也就知道那么点基础概念而已,认真说起来,却也是盲人摸象般罢了。   这时她忽然就想到:“这么说来,我们这兽苑中的同修们,皆是火性灵根了?”   方林点头:“玄极岛上,大小兽苑合共五百一十二个,按八卦之分每卦六十四分苑,每个分苑最高可住五名弟子。我们这住处,便是震卦第三十一兽苑。”   唐清按着方林所说算了一下,这五百一十二个分苑就算没有都住满,至少也有一千五到两千名弟子了……想到自己通过光道那天所见到的三百余人,再对比现在算出的数字,她头一次惊讶于玄天派的规模之大。   “一个浮空岛上便有两千余名弟子,玄天派一共九个主岛……”她忍不住低声说出所想。   方林就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道:“你怎么算的?这两千余名弟子不过是普通的内门弟子的数量罢了,另外还有入室弟子与成内门弟子数倍的外门弟子们,每岛至少也有近万人。且并非九主岛之外的浮空岛上就没有弟子……算上散修跟道生之流的话,我玄天门下约有十四、五万人之众。”   如果之前唐清只是惊讶的话,此时听到方林的话,她就是震撼了。一个有十四五万教职工和学生的学校……在她以往想象中,根本想不出来。   “散修是指?”发现又有不了解的新词出现,唐清立即就问。   “指那些没有分到合意宗属,不想将就着过,于是就自己留在九主岛之外的地方自行修炼,以期他日突破,重上乾坤台的道友们。”   那就是自读生了。   唐清难得一脸正经地想着,方林见状一声嗤笑:“你平日练气之余最好还是练练脑子,内门弟子均可上求索阁阅读玉板,脑袋中多装点东西对你没坏处,也免得我日后被人嘲笑多了个什么都不懂的师妹——你又不是体修,光力量增加有何用?”   体修……把这个词记下来决定回头自己查问玉板,唐清看了方林一会后,说道:“师兄,你还没说今日找我何事。”   她这一提,方林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被这丫头带跑题了,刚有些笑意的脸色又难看起来。   “我今日是要告诉你,我要离苑几日出岛做师门任务,你跟王师弟老实一些别闯祸,大约三五天我就回来了。王师弟为人虽然有些散漫,却是非清楚,反倒是你……”   反正我就是个不稳定因素就对了!唐清一阵憋气,但还是得乖乖回答:“我会小心不添麻烦的。”   方林就点点头。   “其实警告你也只是顺便说一下,看你这一副软趴趴的样子,哪里有点火灵根的火性!”他临行前,还是又损了唐清一次。   唐清对着那远走的少年背影做了个鬼脸,刚好让被灵兽遛了半天的王易修回来看到。   “师妹你啊……”   “我知道我知道,王师兄你就什么都别说了,我这刚被方师兄训完,两只耳朵还在嗡嗡叫个不休呢!”跟王易修说话比较像现世时跟邻居大哥之类说话的感觉,唐清也比较放得开,丝毫不怕对方会因为自己的态度生气。   王易修笑着摇了摇头,倒真的顺了她的意思没有多说什么。   “不谈长幼问题,我带师妹你去一处灵气充沛之地如何?看你的样子,连如何寻宝地都还懵懂着吧?”   呃……   再一次体会到自己在这些修行多年的人面前就跟透明的差不多,唐清稍微纠结一下后,点头道:“那就麻烦王师兄了。”   “麻烦什么,我那地方也是当初方师兄告知的,现在不过顺水人情而已……走这边。”   王易修在前面带路,两人出了震卦三十一苑,才行出一小段路,就见到三个穿着净宗服饰的修士迎面走来。   看清三人之首腰间挂着的玉牌乃是可以自由进出各岛的凭证,知道这是比自己等级高的师兄,王易修就带着唐清让到一旁,想让三人先过。双方擦身瞬间,那三人之首却停下脚步来。   “你们是御宗弟子。”   废话,看衣服也知道了吧?唐清对有些人喜欢讲废话的习惯很想翻白眼。   王易修却益发恭谨地施礼回答:“我等乃是震兽苑的看苑弟子。”   “那正好,我们三人要寻几只合用的灵兽,二位就带一下路好了。”领头者轻描淡写地说。   唐清却见王易修微微皱了眉。 第24章 宗属之争露端倪   虽然唐清自己也不太舒服这净宗师兄一副眼高于顶的态度和“我找你们带路是看得起你们”的语气,但也觉得没有特别介怀的必要。因此,她不太明白为何一直表现豁达的王易修此时为何会沉下脸来。   那边,王易修仍旧客气地询问对方:“恕我冒昧,几位师兄挑选灵兽,可有获得许可?”   “又不是要与之定契,不过借用几日,任务完成便送还,还要什么许可!”跟班二人中长相精瘦的那位不耐烦地皱眉道。   “御宗规矩,要用灵兽者需得执事以上尊者的允许,再到禀事处登记入册方可。几位师兄也不像入门尚浅的人,何必为了省事故意装糊涂为难我等?即便是我现在给各位带路,到了兽苑中,管事们那关也过不去啊!”王易修答得不卑不亢。   那三人互视一眼,之前说话的精瘦男弟子冷哼一声道:“真是扫兴之极!”   较矮的那人就劝道:“罢了罢了,各宗有各宗的规矩。吴师兄,我们回去向青木师兄要个许可再来吧。”倒还不算不讲道理。   被称为吴师兄的人轻轻“嗯”一声后,目光淡淡扫向王易修。唐清只是站在王易修身边附带被余光扫到,便也觉得遍体生寒。看着三个不速之客有了去意,她暗暗松口气。   “……不过是一群与兽类为伍的不入流之辈。”精瘦男弟子的低语随风传入耳中。   唐清刚觉得一股暗火由自己心底升起,旁边王易修已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那精瘦男弟子所说的话本就是故意要让二人听到,故而也是早就做好迎敌准备。听到王易修接近的风声,他冷笑着捏诀转身就与地方战成一团。王易修行动迅捷,精瘦弟子法术多变,两人一时倒也难分轩轾。   之前开口劝解的那人却趁王易修全神贯注与精瘦弟子较量的机会,口中念念有词。   随后数蓬火焰气势汹汹撞上王易修的身体,发出爆裂般的响声。   “王师兄!”反应稍慢的唐清惊呼一声,抽出符咒便想上前相助王易修。却听那领头的吴师兄一声轻笑,她手上符咒已被对方隔空夺过,拿在手中漫不经心把玩道:“符倒是还算不错,可惜用的人资质太差,暴殄天物。”言罢,顺势便将那几张符咒收入自己袖中。   再清楚不过的无力感将唐清笼罩,她没有觉得丧气,只是越发愤怒。   另一边,王易修虽没被那记暗算打趴在地,但也是落在下风险象环生,眼看两人今日就要吃大亏,却见一朵褐云忽然从天而降,夹风雷之势隔在五人中间。   唐清定睛看着这架褐云而来的貌美女子,不知对方是敌是友。   王易修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对来人唤道:“陈师姐!”   对方温和看了王易修一眼,盈盈笑道:“我离岛半月回来,刚到禀事处交了任务,正想回乾兽苑休息,行至上空却发觉有人在斗法,所以下来看看热闹——不知三位净宗同修,为何要在我御宗的地盘上闹事?”这番话,直接就把责任全丢到三名净宗弟子头上,弄得他们神色又难看不少。   这陈师姐好生护短!唐清从王陈两人互动中已明白这一身浅绿常服的女子也是御宗之人,看那三名净宗弟子怒火在心却不敢发作的样子,显然对陈师姐有所顾忌,她便知眼前危机大约是没事了。   那吴师兄干笑两声道:“陈师妹说话还是这般不留情面,你连事情经过都不问就说是我们闹事,未免有些偏颇了吧?”   陈灵玉仍旧是笑眯眯地回答:“哦,好像是有些不公平,那吴大师兄可否向师妹说明一下冲突到底是怎么生起的?”   吴明一阵语塞。   陈灵玉的做法固然是护短得厉害,他们三人却也不是真的无辜。要把事情经过说出来,根本也占不到理,不禁后悔自己多此一举。   看他无话可说,陈灵玉就施了个道礼说:“既然吴师兄不说,那想来我这两个师弟师妹就算稍有鲁莽,应该也未犯大错。三位若无事,就请回吧!还是……吴师兄你们想跟御宗兽苑的众弟子们再切磋切磋?”   她说着说着,竟然把全兽苑的弟子都算上了。   唐清一边佩服这师姐给人下套的本事,一边暗笑。事已至此,便宜已经占不到了,吴明等人也不是蠢辈,客套几句后,没事人一般掏出云符离去。   陈灵玉回头看王易修两人,目光更多投注在唐清身上。   “这师妹似乎没见过,是这次新进的弟子?”   “对啊,我终于也有师妹了!陈师姐,这是我师妹唐清。”唐清还没回答,王易修已经抢道,还露出个显得有些憨直的笑容。   唐清无奈地看向陈灵玉,两人互视片刻,默契地笑起来。   “方林那家伙不在岛上?”陈灵玉又问。   唐清答道:“方师兄今日一早就离岛做任务去了。”   “难怪。”勾唇一笑,陈灵玉道:“那小子向来护短得厉害,他要是在,吴师兄他们哪里有机会让你们受气。”   被一个护短的人说护短……   唐清咋舌,实在想象不出方林护起短来会到什么程度。   “我要回乾兽苑休息了,你们若是有事只管去做,不必客套。如果有人再找麻烦……嗯,王师弟或许有些困难,唐师妹你就不错。被欺负了,只管大声喊,我们御宗弟子可不是好欺负的,非打得他们三月之内不敢再上玄极岛不可。”陈灵玉说完,不等二人回答,自顾往兽苑方向走。   “这陈师姐好有趣。”唐清待对方走远了,才轻声说。   王易修点头称是,又说:“我们御宗有趣的师兄师姐还有不少,你日后慢慢会见到的。”   “对了,王师兄,你刚才可有受伤?”想到先前那声爆裂响声,唐清问。   王易修甩了甩胳膊摇头:“区区几个火弹术还奈何不了我,如果是那吴师兄出手的话,倒是危险。”他也不托大。   “看不出来王师兄居然这般耐打。”知道对方没事,唐清复有了玩笑的心情。   “我是体修,自然皮厚耐打。师妹若是感兴趣,不如跟我学一样的?这样我还可以指教你一二。”   “体修可穿梭各类空间么?”   “修为高深者撕裂空间是没问题,你为何有此一问?”   撕裂空间……自己只是想回家,可不是要给原来的世界制造麻烦。唐清听了王易修的话,摇摇头就将体修一途丢到一边不予考虑。   “我还是再想想。”她答,却不提自己为何想穿梭空间之中——入门修习这些时间,她的常识还是增长不少,知道自己这时候说什么想要飞升成仙自由来去三千世界的话,只不过惹人笑罢了。   看出唐清没兴趣,王易修也不勉强。原本会选择体修一途的女子就少,他也不过是一时兴起随口问问而已。   “说起来,净宗的人都是……那样吗?”想到之前离开的那三人,唐清又问。詹星华就是分在净宗,如果她镇日里相处的同宗都是吴明那样的人,那真是不由得唐清不担心。   王易修摇头道:“那倒不是,各宗都有性格好的与性格坏的。净宗、法宗之流虽然不乏傲慢之辈,却也有值得相交的道友,不可一概而论。且我们御宗跟奇宗的主修方向原本就与大道本宗有些偏差,被人误解也是无奈之事。”   唐清默默听着,把有疑问的地方都记在心里,决定明日上方林说的求索阁自己寻找答案。 第25章 仙途漫漫需求索   王易修所说的灵气充沛之地,唐清随他去了以后并未有特别感受。虽然发现那处树林的灵气密度比其他地方高许多,但待了没多久唐清就觉得有些疲惫,至于其中原因,她自己不知道,王易修也说不清楚。   最后唐清只好认为是由于两人虽然都是火属性,但所修方向不同,所以适合王易修的地方并不适合自己,道谢过后就回震卦三十一苑。倒是幻猫对她身上带来的充沛灵气很感兴趣,难得的靠近了她不少。若不是怕身上幻术影响倒唐清的话,看幻猫的架势,很有在唐清身上蹭蹭的倾向。   一夜无话。玄极岛虽然属于猗天苏门上空,但此地似乎已算是另外的空间,自有一番日月循环,让习惯了猗天苏门半黑半白天色的唐清感觉怪怪的。   想到昨夜幻猫的表现,唐清决定今日带它到那处宝地吸取灵气,然后自己再去求索阁。   也许是这日她出门比较早的关系,路上遇到不少御宗的同修们,又好好感受了一番御宗每个人都活力充沛的特色。然后走着走着,迎面而来的一人就叫唐清呆住了。   对方身长约两米,膀大腰圆,御宗制式的道服穿在他身上显得随时都有被肌肉撑裂的可能。而最奇特的是,对方颈上居然是一个熊头!   这种比起像人更像妖兽的存在让唐清忍不住瞪大了眼,惊讶的表情溢于言表,连那熊头人都发现了。   “新来的小师妹?”熊人问。   唐清勉强点了点头。   对方哈哈笑起来,笑声带动周围空气一起振动,直传听者肺腑,别有一番爽快的豪气。   “以后你还会见到不少像我的人,看久了就习惯了!”熊人说完,大踏步走远,却不曾为难唐清半分。   等她回神看周围同修看自己的眼神俱是带着宽容笑意,知道自己大约又因为无知出了丑,赶紧红着脸示意幻猫加速。   快出兽苑总门的地方右转往下,路过一处深不见底的圆潭后没多远,就是王易修常修行的地方。唐清到时,此处茂密树林被风轻抚发出沙沙的声音,王易修正在缓缓地练着一套拳法。发现她来了,也仅是扬扬眉便继续练自己的。   明白修行中的人不好中断,唐清并不觉得对方忽视自己,反而寻了块平地坐下观看王易修的拳法。   虽是体修,王易修应该也有他自己趁手的兵器,只是平时练习用不着罢了。   看他的拳法有自己特有的节奏又不失力度,每一拳每一掌,甚至一个转身,都隐隐暗含蓬勃生机,徐时如风拂绿叶,急时似烈火燎原,虽然还不足以对观者造成威压,却已经有了一种“气场”的影子。   唐清看了一会,就知道这拳法并不适合自己,于是交待幻猫别乱跑后,她索性原地打坐,闭目练气。这,也是她自入玄天以来做得最多的事情,之前还住在晨楼时因此常常被詹星华笑话她打起坐来倒是耐得住性子,该不会是借打坐小寐之类。   不过是玩笑,彼此都没放在心上,唐清的打坐修行也照旧,久而久之,詹星华就不再说她,见她打坐时也不再打扰——每个人都有他觉得最适合自己的修行方式,唐清既然不觉得静坐枯燥,那也许她练气就该用这样的方法也未可知。   唐清紧闭双眼,尽量放松全身,感受周围灵气的波动,然后一下一下地调整自己的呼吸配合灵气变化的动向,直到像昨日一般有些脱力的感觉将她包围,这才中断打坐。   “又累了?”不知何时已练完拳在她身边护持的王易修见她睁眼,问道。   唐清点头。   王易修笑道:“你这小师妹还真是娇气,才修炼小半个时辰就累了,这么下去进步怕是会慢得宗主都想哭。”   他的话正戳中唐清心底最介意的地方,她脸色暗了暗后,复又释然摇头答:“若真是现在只能做到这种程度,我也只有接受事实,徐徐图之而已,急也无用。”小时候看的揠苗助长的故事,她可还牢牢记得,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太急进。   王易修见她神色不像作伪,叹了口气:“师妹你性格倒是有几分豁达。只是真要认命行事的话,我等还修什么仙?修仙,便是与天较力,逆转命盘。”他语气并不重,但其中暗含的雄心,却清楚传达给了唐清。   唐清听完,静静想了片刻,却不说自己感想,只找到一旁摊在地上吸收此地灵气的幻猫,将对方叫起后才说:“王师兄说得有理。不过我现在却是要先把理论上的东西补一补了,修行之事,待我脑中有个大道的轮廓后再说吧!”   昨日已听说过她今天要去求索阁,王易修摆了摆手就放人,然后继续练他那套拳法。   把幻猫送回兽苑,确定苑门周围的禁制都启动无误后,唐清朝着遥遥可见一角屋檐的求索阁走去。虽然隔着处处树荫和飘渺云雾不能看见求索阁的全貌,但光是它这无论位于玄极岛何处的人都能看见的规模,已可想象是何等气势。   据说这样的求索阁,还在九主岛上各有一间。其中奇宗所属玄奇岛上,还另有一座更大的书楼,名为“玉法阁”,不是唐清如今的级数能够进入的。   由于未入筑基期的弟子没有能力御物飞行,唐清自己又没有灵兽,所以也舍不得耗费用一张就少一张的浮空符,只能凭自己双脚走向求索阁。等终于抵达时,耗掉了快一个半时辰。   饶是双脚都走得有些沉重了,她还是在看到求索阁的瞬间想到了那句“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诗。眼前高有近百米的楼阁,飞梁画栋,仙气氤氲,占地广阔,储存了自玄天立派以来大量记录各种法术、知识的玉板。楼门两侧书有对联“仙途漫漫需求索,道海无涯心为舟”。   楼前虽有不少御宗弟子来来往往,却无一人大声喧哗,井然有序地出入着。   入得楼内,其中弟子有人皱眉沉思,有人面露喜色,有人苦苦翻找,也有人低声与身旁同修交谈几句后,交换一个默契的眼神。   唐清初来求索阁,虽然恨不得将这阁中玉板一次读完,却也知道不可能——求索阁内部如塔楼般,一层一层盘旋而上,所有玉板布满阁内抵墙而立的书架,叫人仰头看去都觉得目眩。最终,唐清找了一本《大荒风物志》、一本《玄天派史》、一本《初阶练气概略》和一本《中阶练气概略》共四份玉板,而后缴纳费用在管阁弟子处复制后带回住所。   《大荒风物志》当初秦箩家也有,但她时间仓促只看了一小部分。既然自己日后要长期在大荒活下去,那熟读这本书就有其必要,同理,《玄天派史》亦是如此。而她明明是练气五重还要看《初阶练气概略》,却是知道自己基础打得太差,现在全凭灵根自带的灵力和自己漫无目的的打坐修炼积攒修为,进步慢得不用别人说,她自己都知道不对劲。   都说“书山有路”,但愿这几块玉板,也能为自己开启通向“道”的路途吧! 第26章 麻烦上门疑虑生   据《玄天派史》记载,玄天派始建于七万五千年前,自创派者玄道祖羽化后,曾有过漫长的低谷期。直至现任掌门亦玄真君于两千年前成功达到藏神后期,一脚踏入出尘境界,成为傲视大荒的三位顶尖高手之一后,玄天派才再度被世人公认为四大仙门之首,其中种种波折,不可谓不惊心动魄。然却有不少秘史细节已随时间推移慢慢遗失,又或者被掌权的前辈们封存,后人不能轻易知晓。   现今的玄天派,掌门之下四位道君分别名亦宗、亦华、亦元、亦魁,均是掌门的师兄弟们。亦宗道君乃前任法宗宗主,长于阵法;亦华道君曾执掌净宗,擅长丹术卜算;亦元道君为当今大荒数一数二的剑修;亦魁道君则是体修的顶峰代表。四人各有各的本事、特色,虽然已不在明面上掌权,却还是在背地里默默支持着玄天派的运转。   四位宗主中,净宗宗主青岚真人与法宗宗主凛明真人均是亦玄真君的嫡传弟子,御宗宗主碧绡元君师从亦宗道君,奇宗宗主则是亦元道君门下。   唐清读了玄天派史,这才明白宗属之分并不是修行道路的分别。虽然大部分御宗弟子最后走的都是与灵兽并肩作战的兽修一途,却还是有少部分丹修、器修、剑修等。凡执事以上,每月会有一人负责为门下弟子们开大课,有兴趣学习的弟子们自可到讲课的前辈之处听讲,宗门并不会干涉。   “难怪方师兄跟王师兄所修的怎么看都不是一路。”喃喃自语一句后,对自己该选择什么,唐清反而更加迷茫。   如果是照她在现世时玩游戏的偏好来选择的话,以气御剑,以剑克敌,长袖挥洒,意气凌霄的剑修,怎么看怎么帅气潇洒。然而这修行之路并非是在玩游戏,一着不慎,影响的就是自己今后修为的进境。比照剑修一生养一剑,剑在人在,剑毁人亡,再不问其他这种要求绝对专注、摒弃杂念的苛刻条件,她自认从来不懂刻苦专精为何物的自己是无法走下去。   而兽修,很大程度上又非常依赖于搭档灵兽的强弱,这样的修行,与将自己性命交予他人之手中并无区别,唐清独自在这异世中活着,虽然也有朋友,却还是习惯在与人往来时替自己保留一些余地——待人尚如此,何况灵兽?而她若不是全心信任灵兽的话,对方会愿意为她舍命战斗吗?又或者用武力强行收复灵兽,那样到底是想借对方克敌呢,还是嫌自己死太慢所以专门养个敌人在身边?   至于阵修需要术算天分,丹修、符修、器修又太仰赖外力,都不是唐清喜欢的风格。   她想得头都大了,终于忍不住哀叹着趴在桌面上哼哼:“难道绕一大圈,最后我还是要跟着王师兄去做体修吗……”   玉板被她无意间一碰,页面又翻到别的地方。   唐清哑口看着玉板新呈现出的一页,终于明白之前在兽苑内遇到的那熊人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妖修。世间万物只要有机缘长期沾染灵气,便是一块石头也有可能生出自己的意志,何况花草树木、飞禽走兽?这些吸天地灵气而生,又有心向道的妖精怪物们,在拥有相应概念又能幻化人身后,如果愿意,便也可以如人一般拜入玄天派。   而这点,也正是玄天派与同类修仙门派最大的不同之一。据《大荒风物志》记载,无论是西方的摩耶派、东方的卧龙洞府还是南方的朱离派都不承认妖修这一分支的存在,其中轻者对妖修视而不见,重者将妖修与妖兽同等捕杀,只有亦玄真君主张给妖修们一席之地。   “天生万物,人是万物之一,妖精怪兽亦是万物之一,人可修道寻仙,他们如何不可……这位掌门真君的观点倒是有趣,不是很像我以前常看到的众生平等之类言论吗?若有机会,真想见他一面。”唐清感慨完,既已了解了一些常识,她总算也没忘掉自己此时最该做的事。   修行。在这以实力说话的大荒世界中,个人的修为境界高低能决定一切。   照《初阶练气概略》的指导,唐清努力将全身每一处的灵气不断聚集、压缩到下丹田处,慢慢感受自己的灵气由最初不规则的气旋不断变化、扭曲,最终旋转慢慢减小,化作一个灵气聚集的球体。   她轻轻舒了口气,一瞬间感觉全身灵力充沛无比,心神格外清明,仿佛触到了以往从未接触过的一个境界。   又控制着灵球运转片刻后,唐清一边回忆玉板记载,一边缓慢放松控制,让灵气所聚成的灵球重新旋动、舒展、扩散,直至随全身经脉游走,完成一个循环。   她睁开眼,仍觉得意识还停留在那随灵力虚空平步的感觉中。   如果不是灵脉贯通后变得比以前强很多的听力敏锐地捕捉到一些异响的话,唐清也许还会维持这半是发呆的状况一些时间。通过刚才的控气,她已经明白自己虽然现在还是练气五重,但其实早具备进一步突破的能力,只需对灵力运行再多适应一些日子便能突破六重。当下也不急了,反而以与以往不同的沉稳态度,不露声色地轻轻开启房门,循着异响发出的地方而去。   震卦三十一苑中的灵兽已经有大半聚集在引起禁制异变的那人身边,却无一只显露出敌意,反而还有一部分发出焦急的鸣叫声。   感受到唐清的到来,灵兽们为她让出一条道,方便她看清了中央那压倒好大一片灵草的花甲男子。   “这是……”对方身上穿着御宗的弟子服装,她想接近对方该不会有太大危险。便伸出手推了推那头发花白老人,低声问道:“这位师兄,你可是哪里不舒服,需要帮助吗?”   对方眼皮抖了几下。   唐清看有戏,就又靠近了一些,蹲下问:“师兄,你听得到我说话吗?我能帮你做点什么——”   这次她话没说完,对方忽然暴起,一下掐住她的咽喉,满脸狰狞之色。   窒息的感觉让唐清说不出话来,正欲先反抗了再说,对方脸上的凶狠神色已经慢慢淡去,反而有些茫然地看着她问:“你是谁?”   “我……我是照看这三十一苑的弟子。”咳嗽几声才勉强把话说完整,唐清暗暗打量这说动手就动手的人,小心退开一段安全距离,并执符在手戒备。   对方察觉出她的动作,有些讽刺地勾了勾嘴角,而后挥挥手:“我亦是这苑中弟子,不需要你帮忙,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说完,自顾踉踉跄跄地往木屋去了。   唐清猜测,这大约就是王易修所说的那个暂时不在的王纪师兄,与王易修是同族,论辈分,可算是他的叔叔。   王易修虽然比自己早入门几年,却也不过二十四岁年纪,他的叔叔……为何看上去却如此衰老?唐清百思不得其解,又想到此事或许关系王易修家内部问题或王纪难言的秘密之类,遂很快将之抛诸脑后。 第27章 寻常家族藏暗涌   第二日唐清醒来后刚出木屋,便看见王纪正在苑中用灵力助一只白鼬运功调气。对这个师兄,因为感觉与方林、王易修不同,似乎总存在什么不安定的地方的缘故,唐清其实是想尽量避开对方的,此时遇上了,却也只能硬着头皮打招呼。   “王师兄。”   对方淡淡看她一眼,嘿笑道:“唐师妹怎么说至少也该在主岛上修行了半年多,怎么现在仍如凡人一般日落而息?”   唐清被问得有些发窘。   原先跟詹星华她们住一起的时候她便已经发现了,詹星华跟高静虽然不是完全不睡,但睡眠时间很少,大部分时候她们的“休息”就是打坐调息。但自己之前生活的十八年都是规律的早睡早起,用打坐代替睡眠之类的事,她试过,却至今没有习惯。   同样让唐清不习惯的,还有道门内少见人间烟火,全派上下基本都是服用辟谷丹的这点。就算吃了辟谷丹不会饿……但天南地北各处食物所具备的风味,却是辟谷丹远远比不上的。只是看大家都吃得很习惯的样子,唐清也不好发表自己的观点。如今上了玄极岛,回想起当初住晨楼时偶尔还能吃到的糕点,只觉得是好大的奢侈了。   若问这问题的是王易修,唐清可随便答了,也可以直接不回答,因为王易修多半只是想调侃调侃她而已。王纪却不同,看到唐清窘态,他也不让步,一副非等到一个答案不可的样子。   唐清看着逼不过去,便叹息地回答:“我本来就还是个凡人。”她没有这大荒之人们追求仙道的虔诚想法,她想的只是如何通过修仙问道找到返回原来世界的办法而已,只要有其他途径可以达到目的,她根本不是非要成仙不可。   王纪忽然大笑站起来:“唐师妹倒是谦虚,我可听说你是正灵根玄阶的双系灵骨啊!凡人哪来这般资质?”   觉得这笑声中有让自己不舒服的东西,唐清借看幻猫的机会又悄悄跟对方拉开一段距离才回答:“灵根之类都是天生的,与我自己的努力和想法并无太大关系。”   王纪脸上笑意瞬间消失,冷冷道:“好轻松的话语,却不知道这世间有多少人日夜努力,也求不来你这点‘天生’。”   从昨日见面就已觉得王纪跟自己不对盘,对方现在又说出这样的话……唐清原本不是多温和绵软的性子,就觉得既然话不投机,自己也没必要再与对方勉强交谈下去。   她微微拱手说:“王师兄说的也有理,是我说话没考虑清楚。师妹今日还要带幻猫出去吸食灵气,先告辞了。”   看王纪没有再说什么,唐清暗松一口气就带着幻猫往外走。   “唐师妹。”   她快到门边时才听到王纪唤了一声,犹豫一霎后,唐清回头,只见王纪带着有些古怪的笑容对自己说:“听闻昨夜我好像对你有所冒犯,当时受创严重,神智有些不清,还请你原谅师兄一次。”   他这么一说让唐清想起自己颈上留着的那五道乌青指痕,心中不安愈盛,只仓促点头道:“师兄既是无心,何必道歉,你没事就好。”   有些仿佛落荒而逃地离开震卦三十一苑,唐清脚步越走越快,幻猫或许是感觉到了她心中浓重的不安,沉默地跟在后面。眼看已经到了王易修练功的地方,唐清猛地停住脚步,深深吸了几口气,这才恢复平常的模样上前跟王易修打招呼。   对方的目光在她颈间扫过,脸上露出愧疚之色道:“我这叔叔下手不知轻重,让师妹你受惊吓了。”   “王纪师兄是受伤之后心神失控,也不能怪他,是我疏忽了才引来这伤的。”如果自己当时不要只看对方穿着御宗弟子服就放松戒备的话,也不至于受伤。这点,唐清很清楚,并且以后也会引以为戒。   王易修看她这样明理更加内疚:“我昨夜回去听到叔叔提起此事时师妹你已经休息了,今早我就去药阁取了生肌膏来,你一会记得自己抹上。”他拿出一个青绿的玉盒,半个巴掌大小,透着清晨的阳光,显得很是玲珑可爱。   “这装药的玉盒倒是好看。”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后,唐清说。   王易修摇摇头无奈地笑道:“这玉盒不过是保存生肌膏的药效用的罢了,也就你们女孩子家会在乎装药的盒子长什么样。”   唐清听他说着也不气恼,男女各自看问题的角度本来就不同,照她这现代人的观点来看,反正脖子上的指痕过不了几天自己就会消掉,那药效果如何她真是不介意。倒是这玉盒在原来的世界难得看到,此时拿在手上,只觉得喜悦一点点在心中弥漫开来。   见唐清真心欢喜的样子,王易修就说这玉盒其实并不是多值钱的东西,她要是喜欢,以后自己下山任务时顺便在仙市的器具店里给她带些回来,听得唐清连连点头,只差没有当场就问“师兄你什么时候下山任务”了。   经过这一番关于玉盒的讨论,两人之前的气氛轻松不少。王易修看时机差不多了,就转而说起自己这位叔叔的事。   “纪叔是我爹最小的弟弟,当初在我们家中也算是个有天赋的,因此三十多年前就被送来玄天派修行。但虽是在当时我们家里他是数一数二的信士,归入玄天派中却又不算突出了……当年一开始分宗时他就险些被分入外门,后来三十年纪叔苦修不断却始终升不到管事弟子的层级。再加上一次强催功法意图筑基,伤了经脉,现在修为只有练气十重了。他自认怀才不遇又兼时运不济,心中难免有些愤世嫉俗,偶尔也会做出些让人无法理解的叛逆之事。”顿了顿,王易修又说:“再加上我四年前入门后刚好又分在御宗内门,与纪叔他同苑修行……”   王易修是晚辈,不能说王纪说得太过分,但他话中的意思唐清也大多领会了——一个自认天才实际却很平庸的人,因为乱来毁了自己本就不算强的根基,再看到三十多年后自己族中的晚辈都跟自己是一样的地位……   想象了一下王纪的心情,唐清总算明白自己总觉得他身上有股阴郁之气并不是错觉。   王纪这人太过不安定,自己日后没事的话还是对他能避则避的好。这么想着,唐清低头看看脚边的幻猫,对方仿佛知道她的心意一般,喵了一声点点头。   笑意就轻轻染上唐清双眼。   她与幻猫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这短短几日中两者之间似乎已经开始产生了些许友情一般。若不是自己修为还不足以碰触幻猫,她真想把对方抱在怀中蹭一蹭,以换取有人陪伴的那种安心感。 第28章 未及欢喜已逢险   因为有王易修从旁帮助的关系,之后的一周唐清与王纪皆是相安无事,除了偶尔碰到时仍然会因为对方晦涩的目光而阵阵发寒外,两人连话都没有说过。   这日天色不太好,隐隐有山雨将来的感觉,唐清与幻猫就没有照常出门,而是留在房内练气。她本来天资中上,以前只因是外来之人不了解修行的路子才会在练气五重不断徘徊,入御宗认真学过《初阶练气概略》与《中阶练气概略》后,将两者相比较,自己融会贯通,两日前已经隐约感觉到了练气第六重的门槛。   “今日一鼓作气冲一冲的话,我应该能再进一重了。”对趴在木桌上无精打采甩着尾巴的幻猫说了一下后,唐清见对方没什么兴趣地扭开头,不禁笑了笑,自顾闭上眼开始调息。   如最近常做的一般将全身灵力集中到下丹田内,不断压缩提炼,唐清脑海中缓缓勾勒出自己灵气此时的模样——如涓涓细流,然而流动的速度却缓慢无比仿佛被某种无形力量压制一般。她越是用力,那股力量的压制就越是强横,而在两者相争的间隙中,唐清就能隐约感觉到一个自己正在逐渐接近一个新的界限。   那界限仿佛一道堤岸,一旦她灵气汇成的溪流冲破这堤岸的限制而出,飞流直下的感觉一定畅快非常!   唐清越发专注地将全副心神放在灵力的积蓄上,渐渐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连王易修在门外说话都未听见。而王易修一看自己在门外叫了半天都无人回应,也静心放出一丝灵气试探唐清房内状况,感觉到她正在冲关时刻不宜打扰,王易修只得寻来白纸写下自己欲说之事,而后轻轻一声“去”将纸化的白鹤送入唐清房内。   想了想自己这日出岛短则两三天,长则十日左右才能回来,王易修犹豫片刻后,在唐清房外设下一个小禁制——他是体修,阵法之类非他所长,最强也只能做到如此程度了。禁制被破的话,房内的唐清该会有所察觉,也不至于对危险全无所知。   在王易修心里并不想承认自己这番做法是为了防备王纪。但这位叔叔这次离岛回来后怪异的感觉愈盛,连他偶尔跟对方面对面都会觉得不舒服……实在不敢把小师妹的安全寄托在王纪的身上。   准备工作做完后,王易修出门就看到王纪站在苑内,一脸讽刺地看着自己。   “易修,这苑中就算你离开了也还有我在,你设那禁制不是多此一举吗?”   “总是有备无患。”见王纪已经知道了自己设禁制保护唐清冲关一事,王易修微微皱眉。这次的任务是执事一级的师姐直接派下的,他却不能随便就推掉了,如今只能祈愿唐清好运而已。   思及此,王易修不再耽误,对王纪行了晚辈里后干脆离开。   横竖还有宗纪处的监察队会来往巡视,王纪再多不对劲,也不会丧心病狂到不顾后果地对同宗动手吧!   另一方面,唐清却不知王易修的离去和他离去前的纠结,开始尝试冲击那横在自己进阶之路上的堤岸。   一次、两次、三次……每失败一次,她都在灵力上再加重一层力,终于在使到九成灵力的时候感觉到那堤岸内部开始出现细细的裂痕。这下唐清不再保留,全力施为,灵力化作的小溪水量暴涨为洪流,一鼓作气冲向阻拦自己的堤岸,终于撞得堤岸土崩瓦解……她的灵气量那一瞬间似乎又涨了几层,如畅流的瀑布一般直冲而下,出下丹田辗转全身,将所有灵脉都扩宽了些许。   唐清咬牙体会这灵力在体内扩散直至安静的过程直至结束,她才缓缓睁开眼,只觉得自己的视力听力又较以前好了些。   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这功力进阶的感觉,她隐约感到颈间护符传来微振。   这是头一次,她可以通过这护符感应到来自寿老洞天的气息……知道机不可失,唐清毫不迟疑,立即将练气六重的灵力集中到护符上,当灵气积攒到一个界限后,她眼前一花,已经站在寿老洞天的洞穴中。   洞外传来一阵水声,寿老缓缓爬了进来。   “小丫头,还以为你也跟那个岑什么的一样把我忘了,原来却是进阶太慢所以至今才有能力来此啊!”半年多不见,寿老说话仍是架子大大,毫不客气。   唐清闻言一笑,答道:“老龟莫非是寂寞了?”   “什么老龟!叫我前辈!”   “死在前面的那辈。”唐清笑声嘀咕。   寿老的龟壳微微抖起来。唐清起先还以为是自己说话太过分真的把对方气到了,正反省是不是太不知轻重的时候,却听寿老哈哈笑起来。   “死在前面的那辈……小丫头还真敢说,照你这么将,全玄天派多的是死在你前面的前辈了!唔,不过这也不算很错,只是修仙界里能活多久却是修为所定,像你们的掌门,该有三千多岁了。”   这数字唐清曾经算过,此时也不惊讶。   寿老在她身边绕了一圈,又闭上眼高深莫测地感应了一会后说:“看来小丫头是进了御宗,身上有兽类的气味。这是……幻猫吧?养得好的话,将来或许会变异也不一定,不过届时就算变异也没你的事了,就你这大半年才练到练气六重的进步速度,啧啧,怕是一颗长生丹的时间用光,你也还没碰到筑基的边啊!”   又顿了顿后,龟脸上露出几分严肃问:“你身边都有些什么人,为何我会感觉到些许晦暗不祥的气息?玄天弟子理应光风霁月,不该有这种阴气才对。”   唐清闻言就想起王纪,才要对寿老说,心底忽然升起前几次生死关头才有的那种感觉。   “寿老,我师门中或许有变,改天再来陪你闲聊!”匆匆说完,也不等寿老反应,唐清心念一动,人又重新回到房内,正赶上王易修设下的禁制最后一层被破除的瞬间。   禁制被迫的气流冲开房门,王纪站在门外对她轻笑道:“唐师妹,现今兽苑中只有你我二人,出来切磋一番如何?” 第29章 一念之差劫难至   “切磋……”自己这个刚突破练气六重,连根基都还没时间巩固好的,跟一个修行了三十多年不止,曾经碰触到筑基边缘的人“切磋”?这事即便是当做笑话看待也并不好笑吧!何况看王纪眼中此时毫不掩饰的恶意,他非但不是开玩笑,更有要借此从自己身上夺取什么的架势。   唐清面上显得有些呆愣,心中却很清醒。这毕竟并非她来大荒后首次面对的来自于人的恶意,是以王纪把企图明明白白露出来,让她知道避无可避之后,她反倒镇定得很。   “王纪师兄,门内不是禁止私斗吗?”   “是禁止私斗没错,所以我才说……我们是切磋。”王纪回答期间仍是带着笑容,面部肌肉却有些怪异的抽搐。   唐清细心观察着对方的变化。此时此刻,她已不把王纪当同宗的师兄看待,而是凭着直觉,将对方视为生死一搏的对手。暗暗加速灵力运转尽快巩固六重练气的根基,唐清一边拖延时间地说道:“师兄想必也知道我修行不精,这切磋也是多余,不如我直接认输如何?”   “唐师妹你忒客气了,才入门半年便进阶一重,虽是比不上那些十五六岁就成功筑基的天才,可也是个人才了,不必妄自菲薄。”王纪说着,态度益发从容地道:“师妹你可知长生丹使用的限制?”   虽不知对方为何忽然转移话题,但只要交谈继续下去,就对自己有利。想清楚这点后,唐清顺势回答:“玄天弟子一人一生可服三次长生丹,练气期一颗长生丹延寿百年,筑基期一颗延寿两百年,金丹期一颗延寿五百年。”这些都是她在玉板中看的,此刻就当复习所学知识了。   王纪负手皱眉道:“我是问你限制。”   “派内内门弟子分宗之际即可领取一枚初级长生丹,之后突破筑基再领一枚中级长生丹,入金丹期则可领一枚高级长生丹。如果不能稳步进阶,便只能听天由命。”   听了她的回答,王纪总算有些满意地点点头,又问:“那你可知道,说一人一生只能服食长生丹三枚,纯属放屁?”   他忽然爆粗,质疑的还是师门规则,唐清自然不会接话。   王纪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答,自顾带着诡异的笑在唐清门外绕圈踱起步子来,边踱边自语:“我这次下山,虽因任务缘故又受重伤,却也因此知道了一种可以代替服食长生丹延年益寿的办法,而且还能增进自身功力——师妹,你可想知道?”   话说到后面,他声音忽然变得轻柔起来,却反叫人听了冒出一层鸡皮疙瘩。   唐清摇摇头:“我已平白增加百岁寿限,何苦再急急追寻长生办法?何况修为增进的话,寿限原本也会跟着增加不是吗?”她没说出口的,却是自己本来目的就不在与天地同寿之类飘渺的事上。   王纪“嘿”了一声道:“年轻人说起这样的话来倒是有底气,只是你以为练气升筑基,筑基升金丹就是那么容易的事吗?不过你还有些光阴可以蹉跎,我却不同,年过半百又经脉受损,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这次下山习得的秘法,危是危险了点,却能助我渡过眼前难关。”他说完,猛地停下脚步,目光贪婪地锁住唐清。   早就知道此人来意不善,又见他乱七八糟扯完什么寿限、功力之类的事后用蛇看青蛙般的眼神盯着自己,唐清终于按捺不住,随着弓身竖起毛发的幻猫一声厉叫,她已经手中暗扣的符咒扔了出去。   抢攻!   本来就处于弱势,再以防守为主只会更加被动,不若以守代攻,出其不意!   唐清为人,一旦下了什么决心行动起来便异常迅速。引雷符丢出的同时,她已经又抛出了一张聚风符和两张凝水符——这招乃是詹星华所教的,风生水起,水聚雷威,环环相扣可以增加法术造成的伤害。   一时间房内风雷交加,雨落不绝,欲冲进来的王纪被雨水雷电汇成的电墙微微一挡,唐清已推开窗户直接跳入外面的兽苑。   横竖已经动手了,不如把阵仗做得再大些,看看能不能招来其他同宗的注意。   唐清这么想着,落进兽苑中后却是一愣。   震卦三十一苑还是震卦三十一苑,但苑中珍兽灵兽却不知去了何处,显得整个院落空空如也,且气氛沉闷,仿佛空气中凝了什么沉重无比的东西,压得人几乎喘不过起来。   她身后,王纪已经追出,看唐清有些茫然的样子,哈哈笑道:“唐师妹,师兄既然想跟你好好切磋切磋,怎会不做准备?你放心,这兽苑中已被我设下乾天隐踪阵,除非有哪位高人闲着没事用灵视之法四下查看,否则是不会发现我们的动静的。”   他说的这什么阵,唐清压根就不知道,自然更谈不上破阵了。明白想求助于外力已是妄想后,唐清索性开门见山问:“你到底想如何?”   许是觉得自己的布置已经万无一失了,王纪当真说出目的:“本来是想将你用作鼎炉助我修复伤处的,但这样一来怕是会影响之后取出的心脏品质,所以只好作罢。”   唐清不知道“鼎炉”是指什么,但光听对方打算取自己的心脏,她便已经不寒而栗了。   王纪那把苍老的声音却越发轻柔地说:“我在山下已做过几次试验,保证取心过程快速干脆,不会让师妹你痛苦太久的……待我服下你的心脏,你刚融进体内不久的长生丹和你全身灵力,自然就归附于我了,届时我冲破筑基界限,自不会忘了给师妹你多烧些纸钱。”   说话间竟似已把唐清当做死人一般!   心中愤恨对方把自己视作砧上鱼肉,唐清伸手欲掏符咒,王纪却早有准备地一道火咒直冲她面门。唐清匆匆闪开已失了先机,王纪趁胜追击,一直伏地的幻猫却在此时飞身而起扑到王纪身上!   “幻猫!”没想到对方会出手帮助自己,唐清稍一吃惊,很快便意识到不是废话的时候,赶紧在符袋中翻找出几张藤木符扔到王纪脚下。藤木符仿佛有自身灵魂般钻入土中,很快便幻化生长出手腕粗细的褐色长藤将王纪牢牢缚住,对方也许是被幻猫的幻术所影响,竟然没有挣扎。   看见王纪有些呆滞地让藤蔓缠绕,唐清判断对方暂时没有威胁后,便开始在兽苑内四下寻找破阵的办法。其实认真说来,将王纪杀了才是一了百了,但唐清就算心里清楚,又哪里下得了手?一看对方暂时失去了战斗能力,她便只想脱身出去找宗纪监察队的人来。   正无头苍蝇般在苑中四角寻找多出来的怪异东西时,唐清忽然听到幻猫凄厉地叫了一声。   她回头,便看见幻猫被王纪身上冒出的黑气震开的一幕。   王纪此时似乎仍未清醒,但他身上却升起沼泽般咕嘟作响的浓厚黑气,这黑气与兽苑中的道家清气格格不入,所到之处,灵草尽皆枯萎。王纪自身也随着黑气的涌出发生着异变——之前在屋内时,他只是脸上偶尔会有怪异的抽搐,现在却是全身皮肤都开始凹凸起伏,仿佛他皮肤下面正藏着什么东西欲破皮而出般!   唐清看着王纪那布满疙瘩的皮肤,差点没当场吐出来。 第30章 绝处逢生结灵锁   “不中用的东西……才这么短短的时间就按捺不住了……”王纪忽然喃喃自语,声音虽然还是他的声音,但语气却仿佛是另外一个人。   唐清警戒地又后退了几步。   对方现在这模样,在她的认知里好像传说的鬼上身之类。这个大荒世界既然有仙有妖,那有鬼也是很正常的事吧?   王纪桀桀地笑了两声,明明只是头扭向唐清所在方向,给人的感觉却像他正盯着唐清一般。   唐清默默忍着继续后退的冲动,掏出仅剩的几张符咒问:“你是谁,你不是王纪吧?”   “小丫头直觉不错,不过这就不关你的事了。”附身于王纪的东西答完,又是一阵怪笑道:“本来我不打算杀人的,可惜事情已经闹到现在的局面,为了我的计划,只好取你的心脏圆了王纪的愿了。”   得知取心一事仍是王纪本来就有的念头后,唐清对这位师兄的最后一点顾忌也没了。   她扬手朝对方扔了一张缠火符。这张符是秦箩家的收藏中,秦箩能动用的等级最高的一张,交给唐清的时候曾经再三嘱咐她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使用。唐清却想,此时已经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机了。   缠火符急速射向王纪,唐清双手捏起手诀,喊了一声:“疾!”   符咒解除到王纪的瞬间,熊熊烈焰就如同一条火龙般将对方缠绕,唐清鼻间已能嗅到毛发烧焦的臭味,但附身王纪的那东西却从容依旧,一个挥袖就已经将她拼尽全力使出的这招彻底荡开,王纪的身体除了部分小烧伤外,根本没有大碍。   唐清气息已经有些不稳。   她还没有学过系统的符咒运用之道,至今为止每次用符都是强行将自身灵力灌注到符咒中催动符咒的力量爆发,连续几次下来,用的又都是对现阶段的她而言比较高阶的符咒,自然很快便后继无力了。   幻猫的叫声越发凄厉,前爪扣地,一弓背就借力如离弦之箭般扑到王纪头上,利爪直袭对方双眼。   这下附身王纪的东西终于无法继续淡定,胡乱挥手与幻猫对抗,终于有一下切实打到幻猫柔软的肚子上,将它凌空拨飞,重重地摔到地上。   “不过是只小畜生……”王纪口中发出的声音越发扭曲怪异,“它”抹掉头上被幻猫抓出的血印,一步步向幻猫走过去。“连筑基期都还没进,也没有契者的畜生居然也敢多管闲事,我看便由你先收拾起好了。”   说完一抬脚,就要朝幻猫身上踩去。   唐清埋头撞向王纪。   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修道之人的风范之类虚无缥缈的东西了,只要能够打击到敌人,哪怕是像市井流氓一般扭打也再所不惜!感觉到肩头一阵剧痛,顾不得鲜血正从伤口中迸出,唐清使劲拽住王纪的衣衫朝幻猫说:“去找阵眼!想办法出去求救!”   她是不懂阵法排列之类的东西,但幻猫既然是此界的灵物,这些东西应该比她有头绪吧?   然而幻猫明明听到了唐清的话,却没有动弹,而是站在原地。   唐清被王纪抓住衣领抛出去,还未落地,对方口中咒决一念,一道惊雷便准确地击到她身上,瞬间震得她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感到全身上下连绵不绝的麻痛,而后不受控制地缩成一团。   幻猫看着唐清的惨状,眼神微微闪烁。   王纪扭头朝幻猫丢出一个火炎弹,它敏捷地闪开后,不退反进,迎着王纪的攻击冲到唐清身边,硬受了一招双火连珠的攻击,一口咬破唐清手指。   相比起唐清正遭受的雷击之苦,幻猫的咬力只像被极细的针刺了一下般。   但她却感到自己的灵力正从幻猫所咬的地方缓缓流出,同时有股灵力由幻猫身上传到她体内,而后两者之间闪出一道刺眼青光,一个唐清看不懂的符字一闪而过,她未及看清,那符字已经一分为二融进她与幻猫体内。   “太初灵锁!”王纪低吼一声,已经来不及打断两者交换灵力的动作。   幻猫喉中发出模糊的咕噜声,体形开始慢慢变大,毛发的颜色也渐渐改变,唐清不知这是什么情况,只能茫然注视。   此时此刻,她脑海中忽然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唐姑娘,我要变化进阶了,你避开点。”其声仿佛变声期的少年般,虽然有些古怪,却又有让人信服的温柔力量。   唐清只一霎就反应过来这应该是幻猫的声音,她深知此刻的自己只是个累赘,遂强忍着身上疼痛后退出一段距离。   幻猫的变化未定,唐清不敢打扰,而王纪似乎也有所顾忌,两人此时倒像有默契般共守着沉默看幻猫身上的青光越来越亮,直到无限接近于白光的时候,幻猫喉中的咕噜声终于化为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其身躯更是变大了数倍,背上的肉翅也舒展开来化作双翼,微微扇动便引来烈风阵阵,刮得离它有些距离的唐清都觉得皮肤仿佛要被无形风刃割裂了一般。   附身于王纪的东西显然比唐清识货得多,一见幻猫这副新模样,居然瞬间就放弃了作战,转身欲逃。   幻猫低吼一声,微微一动,唐清只看到一道残影,它已经将王纪扑倒在爪下。   王纪不顾上身被利爪抓出道道血口,使劲朝幻猫拍出一道烈焰,却被对方张口吐出的罡风卷开,连一丝火星都没有留下。幻猫更是不留余地,一爪挥向王纪头部,利齿则咬上对方咽喉。   唐清不敢再看,匆匆闭紧双眼。   一股浓郁腥臭的血腥味在兽苑中蔓延开,同时王纪生前设下的乾天隐踪阵也像化开的水汽一般崩毁,唐清只感到充沛的灵气又重新冲进这片区域,她平日里经常看到的那些兽苑中的灵兽们此时发现一动,纷纷惊叫出声。   王纪被撕扯得血肉模糊的尸身上冲出一股黑雾,直奔南方而去。   唐清还未想到阻拦办法,就见远处数道银光急速逼近,其中三道追着黑雾而去,两道则落在她面前。   却是两名御剑的师兄。   看到兽苑中杂乱的景象,其中一人微微皱眉,另一人则上前拉起不知不觉间放松后腿软跪倒在地的唐清。   “方才忽然感到这边有股邪气出现,这位师妹你还好吧?”   唐清摇摇头。   皱眉的那人目光转向正蹲踞一旁舔爪子清理自身的幻猫,面上闪过惊讶神色:“方师弟,你看这可是狴犴?!” 第31章 仙兽现世面宗主   两位监察队的师兄看了幻猫变化后的样子一眼后,就歪到一旁低声商量去了。唐清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也不好靠过去,只能继续站在原地,直到幻猫主动靠近她的身边。   “这两位的眼光还不错。”   之前曾在唐清脑海中响起的声音此时再度出现,也许是局面不再那么危险的关系,这次唐清听得很清楚,也已经理解了这是幻猫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看那两位师兄暂时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她压低声音询问。   “刚才情势危急,所以我就强行与你定契了,抱歉。”幻猫的声音很礼貌,虽然仍是变声期少年般的感觉,却又带着种翩翩佳公子般的风度。“你可以直接在脑海中回答我,因为太初灵锁的关系,我听得到。”   唐清便按捺着在脑海中与人对话的怪异感问:“太初灵锁究竟是什么?”这个词之前她听附身王纪的东西说过一次,现在幻猫又主动提起。   “这是灵契的一种,也是最高级的一种。结契双方从灵锁联系彼此的那一霎起,今后的日子都要同生共死……我自身能力不足以战胜对方,所以只能用太初灵锁借用你的灵力。”幻猫的声音变得有些愧疚。   自己今后的生死都要与眼前这只灵兽绑在一起……   唐清并没有责备幻猫的意思,生死一瞬,如果不是对方下定决心并行动的话,那此时地上血肉模糊的尸体或许就是她自己了。但即使如此,要说对这个灵契的存在完全不觉得别扭,又太过虚伪。想到后来,她只好转移注意去说其他的话题避开思考太初灵锁今后对自己会有怎样的影响。   “那位师兄所说的狴犴,又是什么?”   “是我成长后的称呼。幻猫一族只算中级灵兽,但因各自血统中含有的血脉不同的关系,成长之后的变化也各不一致。我体内有龙族血脉,所以长成狴犴。不过现在这模样只是暂时的,因为是借你灵力强行成长的结果,大约过一段时间就要恢复原貌了吧!”说及自己的成长,幻猫语气中还是带着些压抑不住的喜悦。   龙族血脉、狴犴……唐清总算知道为何会觉得这个名词有些耳熟,原来是传说中龙的九子之一。想到自己居然拥有了一头有龙之血脉的灵兽,纵然幻猫没说,唐清也知道这是多大的助力。至少现在看来,生死与共这个灵锁的限制上,唐清拖累幻猫的几率绝度比幻猫拖累她的几率高得多了。   “我以后会更努力修行的。”之前的一点顾忌化为感谢和愧疚的心理,唐清轻轻对幻猫说。   对方碧蓝的眼中就掠过了一丝笑意。   这时那两位师兄似乎终于讨论得出了共识,转向唐清道:“师妹,此地发生之事,以及你与这头狴犴的事都需要向上汇报,请你现在跟我们到宗主处走一趟吧!”   竟然要惊动宗主一级!   唐清惊讶之余,也没有反对的权利,只得点头跟对方走。   御宗宗主碧绡元君,唐清分入御宗后曾经留心过与她有关的记载。作为玄天派九君之中唯一的女性,其实力自然不需多言。唐清想到分宗大典那天与亦魁道君开玩笑的女声,心想碧绡元君该是个爽快开朗之人,也许不会太过责备自己——但方林明明叮嘱过不可随便让幻猫接触自己的血液、要避免无意中结契之类的话,自己却还是违背了,这……即是不是自己采取主动,也难辞其咎吧?   一个是刚入门没多久的新弟子,另一个则是有龙之血脉的灵兽,两者放在一起,谁会受罚几乎是不必考虑的事。   “有太初灵锁在,碧绡元君就算要责罚你也不会太过,别担心。”察觉到唐清的不安,幻猫安慰道。   唐清顺势一笑,忽然放开了,回道:“此时此刻担心也无用了,反正做都已经做了,事情再重来一次,就算知道后果,我为了活下去也还是要跟你结太初灵锁的。我不后悔。”说到“不后悔”的时候,她微微加重了语气,是在说服自己,也是在表明决心。   幻猫听着,眼神微沉,便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   其实就他自己来说,也不是就很高兴与人结契,尤其灵契的对象还是个异界来的,对很多事情都还一知半解的新人。只是当时被卷入危机之中,血脉里与生俱来的傲气让它不愿意求救,这才选择了这种极端的办法制敌。话虽如此,他当时也是作好了自己最多能化为白虎之类高级灵兽的心理准备的,却没想到唐清的灵气与自身灵气交汇后,居然唤醒了血脉中的龙血,直接让自己进化为狴犴。   如此以来,等修为巩固后,他应该说已经跳出灵兽的范围,进入仙兽的领域中了。   只是对于唐清的灵脉,幻猫总觉得有些奇怪,但对方比他还懵懂,估计问了也没用。反正今后两人还要相伴很长的时间,届时再慢慢研究吧!   各怀心思的情况下,等到监察队的两位停步,唐清与幻猫方才反应过来。   碧绡元君居住的宫殿气势恢宏中不失女子特有的温柔风情,殿前守卫的弟子虽然不少,但脸上神色都比较轻松,显然此处的主人并非严厉之人,唐清心里不安又少了几分。   领头的师兄向站在殿门外的一位师姐禀报道:“秦师姐,我等有重要之事需宗主决断,还请通报一声。”   本来仙家是有传音符之类的东西,但他们作为小辈,随便往宗主住处丢传音符,那就是乱了规矩了。   那秦师姐目光冷淡地看向唐清,她却在看到对方的容貌时一愣。   虽然与秦箩并非一模一样,但这秦师姐与秦箩长得几乎只要见过她们的,都能断言两者是姐妹!没想到秦箩那位传说中行事离经叛道的姐姐居然也在御宗,唐清呆住了。   见她这模样,之前被领头者称作“方师弟”的人以为她是被吓到了,笑着安慰道:“师妹且放心,今日之事一看就是邪气捣鬼,我们带你来也仅是需要向宗主详细报备而已,并没有抓你负责的意思。”言辞间暗藏了些开玩笑的意思。   觉得这方师兄较为平易近人,唐清便问对方自己一直介意的问题:“请问这位师兄,你跟方林师兄是?”   “那是我表弟,一段时间没见过了,他的脾气现在是否还是那么古怪?”方师兄的话证实唐清的猜测。   她不禁笑了笑:“还是很古怪,但是个好人。”   殿宇深处忽然传来一道温厚女声:“李洁、方宇,将人跟灵兽带进来吧!”   被点名的两个师兄都是申请一肃,恭谨行礼道:“尊宗主令。”   刚轻松些许的气氛,再度紧绷起来。 第32章 虚惊一场得入室   碧绡元君本来正在指点修行中遇到瓶颈前来向她求教的碧翎,听闻李洁、方宇二人有要事禀报,很是意外。认真说来,监察队所属的宗纪处并不在四宗之中,就算出了什么难以决断的事,通常也会直接报予宗纪处的长老。除非……是发生了与某宗密切相关,必须由该宗宗主处理的麻烦事情。   想到此处,碧绡元君很感兴趣。   她犹记得,上一次御宗发生需要惊动自己的事时,是碧和那小子毁掉了即将孵化的毕方蛋,之后近十年再没出过这样的大事,倒让她平素的生活变得有些无趣起来。   得到批准的李洁、方宇两人并肩走进来,挺拔的青年身姿如同两棵长势正强的松柏般。两人身后,却跟着个行动有些迟疑的女孩以及……   碧绡元君眼神微微一凛,心中玩笑的心思减去不少。她不动声色坐正后问:“你们所欲禀报的,是何事?”目光却明白地投到唐清身上。   那一瞬间,唐清觉得自己周围空气的密度似乎改变了般,让她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直到片刻后碧绡元君若无其事地转移视线,那种窒息的感觉才跟着离唐清而去。   “这是灵压。”幻猫贴近唐清身边,在她脑海中说道。   那边李洁则在条理清晰地向碧绡元君讲述他与方宇发现震兽苑有异,赶去时未能阻止邪气逃窜,随后发现唐清受伤和狴犴的过程。   “这么说来,去追邪气的弟子还未回来?”比起唐清跟狴犴,对碧绡元君来说,显然是那不明入侵的邪气更加要紧——如果被人直到她管理的御宗出现邪气,自己却没能阻止,甚至不知道邪气来源,那真是大扫脸面。   方宇答道:“陈师兄他们尚未回来,不过之前曾以灵识传来消息,已经赶上那道邪气,估计彻底拿下并不需要太多时间。”   碧绡元君这才点点头,转而对唐清说:“你将李洁他们赶到之前的情形仔细说一遍。”   “是。”之前种种危机才过去没多久,唐清自然是记忆深刻,于脑海中稍作整理,便详细地说了一遍。   听到邪气是附在王纪身上进入御宗的时候,李洁皱眉,方宇则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唐清不敢打量碧绡元君,从这两位师兄脸上的表情又无法判断出什么,说完该说的之后,只得呆站原地。   “师尊,我看这也许是魔修之流捣鬼。”一直陪在旁边,也听到事情经过的碧翎此时忽然插话。   “又没问你的看法,你还不如专心琢磨你那瓶颈如何渡过。”碧绡元君好气又好笑地看对方一眼道,语气中倒是没有多少责怪之意。   这师兄的声音听起来颇为年轻,说不定比自己还小?   唐清心里暗自思索,幻猫则直接光明正大抬头看碧翎的模样后回答她:“十六、七岁的模样,确实比你要小上一些。我没记错的话,碧翎是碧绡元君目前最小的一个徒弟,排行第七。”   “宗主的徒弟才七个?”   “入室弟子的话,约三十余人吧,但有碧绡元君的‘碧’字为道号的亲传弟子,现今就七人……据说法宗的凛明真人亲传弟子更少,才不过四人。”   “看不出来幻猫你知道的还不少。”   “……毕竟我也在御宗住了多年啊!别叫我幻猫了,都不知道你在叫我这一族中的哪一个。”低哑的少年声音轻轻抱怨。   “那你可有名字?”唐清从善如流地问。   回答她的是一阵沉默。其实想到她入兽苑时方林的话,也知道灵兽们未与人定契之前是没有自己的名字的,因为名字也算是一种有约束力的法术。   想了想,她道:“等宗主安排了我今后的去留,我们再一起商量你的名字可好?”   “嗯。”幻猫简短不过的嗯声中,暗含了掩饰不住的喜悦。   唐清心里一暖,决定自己能过了这关,一定要给对方想一个配得上他的名字。   从自己的思绪中脱离出来,唐清这才发现殿内已经有一段时间没人说话了,她有些奇怪地偷眼瞄向高坐在上的碧绡元君,对方却好似正等着她的小动作般,两人目光碰个正着。   唐清心中顿时打起了鼓。   碧绡元君一手支颐笑道:“许久没有人这么大而化之地在我面前走神了,你倒是好胆色。”语调听不出喜怒。   唐清不敢乱答话,只能埋头作出悔过的样子。   碧绡元君忽然轻叹了一口气道:“罢了,既然这只幻猫自己选你为主,你血中灵气又助长了它的觉醒,今后你们便一起修行吧!”   就这么算了?   “不过,虽然它现在的修为不足以维持目前的样貌,但毕竟是仙兽,相信要不了多久便可踏入筑基期,你也不宜继续留在兽苑内,我会让人另外给你安排住处。”在唐清难以置信的同时,碧绡元君继续道:“明日你找秦蔓带你到奉天阁登记名字,至于何时搬到新住所,可自行决定。都退下吧!”   本以为会有一场风暴,结果事情却这么平和地结束掉……直到走出碧绡元君的地盘,唐清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幻猫本欲跟她说点什么,才要开口,身体却忽然一阵抽搐。   唐清起先还以为是对方受的什么暗伤突发了,后来见幻猫的外形由狴犴的模样变回原来的白毛大猫,这才明白对方是临时变化模样的灵力用尽,所以打回原形了。说是原形,又不全然是原来的样子,此时的幻猫虽然仍是全身雪白长毛,额头处却有一戳似闪电般的灰蓝色毛发,给它看似温驯的外表增加了一丝霸气。   此时两者已被灵锁联系起来,幻猫的法术再不会对唐清造成负面影响,便很安心地轻轻跃到她肩上。   “唐姑娘,你这次是交了好运。照碧绡元君的意思,也就是明日起你便是她的入室弟子了。”   “啊?”听到幻猫所说,唐清一时反应不过来。   “奉天阁在九主岛上各有一间,专门记录玄天九君的入室弟子名号。估计要让你住的新地方,也是独户的小院。”   听到可能有专属自己的一处小院,唐清便不再在意其他。   见她高兴得魂不守舍的样子,幻猫露出犹豫不决的神色。唐清见状,喜悦淡去几分,以为幻猫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想提醒自己。   结果却见对方纠结半天后,微微低下头小声问:“撇开你的这些事不谈……我何时能有自己的名字?”态度就如一个对想要的宝贝患得患失的孩童一般。   唐清轻笑出声,伸手抚了抚对方的头顶道:“我们现在便开始商量吧!你看小白怎么样?”   “……”   两者互相争执着走远,正在兴头上的唐清,却没发现送自己离开秦蔓在原地站了很久才冷哼一声离开的情景。 第33章 心意渐通可为友(上)   “小白”之类只是唐清开玩笑的说法,幻猫……不对,此时该称对方“狴犴”了。狴犴毕竟是日后要与自己朝夕相处、并肩作战的伙伴,叫那么一个随便的名字,别说他会不会有怨念,唐清自己喊出来也会觉得损坏形象啊!最终她尽力回忆自己那些有限的五行八卦知识后,为对方取名为“苍巽”。   这头狴犴是木属性的灵兽,其主能力为风,“苍”便是唐清印象中木的颜色,自认为听起来该比碧、绿之类的有气势些。“巽”便是风,唐清觉得两者合起来既有威势又不会太过霸道。   “苍巽,自由来取,为各处带来生机的风……你觉得如何?”唐清询问对方的意见。   狴犴温和地点了点头,显然很满意。   不过对于名字的解释,他另有一番想法——从唐清的解释观其性格,温柔乐观有余,却有些果断霸气不足。“自由来去”吗……这应该是唐清自己的愿望吧!   两人既已结了太初灵锁,对唐清的来历苍巽也许算是大荒众生里最心里有数的了。想到交换灵力时从唐清处伴随灵力涌入自己脑海中的那些陌生而奇妙的画面,苍巽微微偏头,眯起眼想:唐清心里对原属世界的留恋很深,这点以后或多或少都会对她的修行进步造成阻碍。也许自己该想办法让她对原来的世界断了念想,这样对彼此都有利。   “苍巽……”   听到唐清有些犹豫的呼唤,知道她大概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苍巽跳上她的膝盖作为鼓励。   “你我今后的命运既然已经密不可分,有些事我必须先让你知道才行。”在回震兽苑的这一路上,唐清除了在想狴犴的名字外,也在考虑此时要说的事。最终,她还是觉醒不对苍巽作任何隐瞒。   “何事?”   “我不一定会成仙。”   唐清第一句话就让苍巽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就算她不说,他也知道自己这位搭档得道升仙的几率有多小。茫茫大荒,修行者不计其数,然数万年也难见一人成功飞升。以唐清的资质在这众生之中只不过如沧海一粟,说得直接点,她有生之年大概都无机会领悟到大道的境界,能入金丹期便算是很大成就了。   唐清并不管苍巽作何感想,只是继续说道:“我修行只是因为这是目前唯一能让我找到回家之路的办法,一旦中途发现有其他方式可以达到目的,我便会立即放弃修仙回去原来的世界。”   原来她说的“不一定”是指这个!   对唐清这样的打算,苍巽吃惊之余,可以说她痴人说梦,可以理智地与她分析不管她是想飞升还是想通过其他途径回去,起可能性都微乎其微,也可以以同伴的立场给她些鼓励。但,最终苍巽说出的却是——   “别开玩笑了!”   直接在脑海中爆开的怒吼震得唐清一愣,她茫然地看着全身毛发都气得倒竖起来的苍巽发火。   “你可知道你刚才那番话何等傲慢,又是对这大荒的修行者们多大的侮辱?!这大荒之中,无论是人、妖、灵兽、邪魔……不管是正是邪,凡是踏上修行之路者,无一不是作出了相当的觉悟才开始追逐飞升这遥不可及的目标。为了这目标,即使是在中途死于非命或魂飞魄散也不后悔!而你这个连筑基期都未入的人,便把修仙当成随口说说的儿戏一般!你以为你是谁?!”   “我没……”唐清本想反驳对方,话到嘴边不知为何却说不出口。   “若不是有太初灵锁限制着,我真恨不得当场取你性命。”   丢下这句话,苍巽的身影如一道闪电,眨眼跳离唐清膝头,从窗户飞蹿出去了。   看着犹在来回晃动的窗扇,唐清犹豫片刻,却没有立即追出去。苍巽刚才怒极所说的话,似乎触到了她心底自己都没注意的地方——傲慢吗?她以前从未觉得自己傲慢,但回头看看自己一路走来心中所想,岂不是真如苍巽所说一般,把修仙当成了儿戏,就算几经危机,也下过数次决心,但内心深处……她依然觉得,所谓仙途,不过一场空梦。而这些穷其一生追逐遥不可及幻想的修行者们,她又觉得他们……糊涂可悲。   但结果呢,她自己,其实连这些人都不如。至少对方在为自己的梦想追逐不休,她却连自己的目的要怎么达成都还不知道就随便指点江山。   “难怪苍巽要生气。”反省自身后,唐清微微苦笑道。   这些灵兽与其说是兽,不如说是更接近人类的灵。信士、道士们修行不辍的时候,灵兽们也在努力提升自己的修为,期待有朝一日可以突破苍天限制,像人类一样白日飞升。苍巽自然也是这其中孜孜不倦力求突破自己极限的一员。所以唐清之前的话,就好像在抽对方的脸一样。   就如同在一个为了自己最向往的东西拼命的人面前,用种居高临下的态度说“你在乎的东西对我而言一钱不值”一般。换成自己,如果有人在自己面前嘲笑说“你想回家不过是痴人说梦”的话,也会生气的吧?   这么想着,唐清觉得她该去找苍巽道个歉。   他是自己灵锁连命的同伴,不是自己的下属或奴仆,理应得到尊重。   下定决心后,唐清又花了些时间考虑该如何遣词,这才推门而出。她本以为就算有灵锁引导也要花费一番功夫才能在诺大的兽苑中找到苍巽的踪迹,却没料到才出门就看见对方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正呆呆地抬头望月。   之前想好的说辞因为这太过突然的重遇被唐清丢到九霄云外,她脚步如同被无形的力量钉住了一般,居然不敢靠近苍巽。不是怕被盛怒的对方所伤,而是怕又被它骂。   “唐清。”   苍巽的声音忽然在唐清脑中响起,听上去已不若之前那般愤怒,而显得平静了不少。明白对方情绪已经稳定下来后,唐清小心翼翼走过去,在苍巽旁边坐下。   轻声回答:“嗯?”   “人类的父母,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第34章 心意渐通可为友(下)   原以为对方会继续之前争执的话题,没想到苍巽却问了一个自己完全没有准备的问题,唐清一时不知要从何答起。   苍巽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地说:“跟你结另所的时候曾经见过一些奇怪的画面,平时跟你相处时偶尔也会在你心中感到一些温和的波动。我想那大概就是跟你家人相关的地方吧?”   唐清听着,慢慢明白过来了。苍巽这个问题,是在尝试着了解自己啊!   “我们灵兽的父母与后代几乎不会见面。雄兽与雌兽结合后就会离开,雌兽产下幼崽后也会离去继续过自己的生活。终其一生,他们也许都不会再出现在子女面前。即便出现,也不会有什么骨肉亲情之类的东西。”苍巽顿了顿,又说:“身边的修道人也没见过几个眷恋家人的,即使是那些大家族看似团结友爱,其实也不过为了整个家族合起来势力更大罢了。”   “你自出生便在兽苑中?”   “嗯,这兽苑中的灵兽,大多是由玄天派人为培育出来的。我初次睁眼看见的便是碧绡元君,之后没在她的重绡殿住多久,灵力属性确定后就被送到震兽苑了。”   “难怪……人类的父母,是会看护子女直至对方长大成人,仍然将对方当做孩子关怀备至的存在。虽然也有不少会抛弃或者虐待自己孩子的人,但大多数父母都把孩子看得比自己重要。尤其是母亲,总担心孩子冷不冷、饿不饿、有没有被欺负,快不快乐等等会让孩子忍不住觉得她管太多的琐事。”唐清边说,边回忆自己与家人的生活。“有时候会嫌父亲平日跟自己交流那么少,关键时刻却老摆一家之主的架子训话;有时候也会觉得母亲嗦嗦,完全不理解自己的想法还什么都要干涉……所以家人之间也经常吵架。”   “听起来真麻烦。”苍巽给出直接的听后感。   唐清闻言一笑:“是很麻烦。我在家的是很啊,几乎每三天左右就要跟父母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一次,每次吵完的时候都会气得想干脆离家出走算了。”   那你现在来了大荒不是正中下怀?苍巽心想。   唐清伸手揉了揉他后颈的长毛道:“但是每次想离家出走的时候,过一两个小时,就又会觉得自己过分了,该向父母道歉,让他们别生气。”   苍巽甩甩头避开她的手问:“为什么?”   “因为我爸每次跟我吵完没多久又会想办法逗我笑,我妈就算跟我冷战自己不吃饭也还会帮我把一日三餐准备好。虽然我爸那些笨拙的笑话真的一点都不好笑,虽然我妈生着闷气我也吃不香……但除了他们,世上再也不会有人不管我是什么样,都在心里觉得我最好,时时关心我的喜怒哀乐。”   “愚昧。”苍巽忽然冷哼一声,摆摆尾巴道:“修仙本就是为了屏弃七情六欲的影响,达到太上忘情的境界。”   “所以说,我不一定能成仙啊,没有那个觉悟呢!”唐清笑了笑说:“苍巽你都不懂情,还跟我说什么太上忘情。”   一阵沉默。   以为自己一时忘形又将对方得罪了,唐清正暗自着急,却听苍巽说:“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我不懂情,不该随便与你论情。不过今日所说的这些事我还要再想想,有关我们未来相处的办法,你也该考虑考虑。”要互托生死,彼此的观点却无法相融,这可不是小问题。   受对方严肃的态度感染,唐清也郑重地点头应道:“嗯,我会的。”   约定各自思考三日再商量的时候,唐清并未想到在自己看来虽然有些难却很清楚的事对苍巽来说却是很大的困扰。直至三日后,她找到卧在兽苑树荫下的苍巽,发现对方全身滚烫时才知道出事了。第一时间,她便抱起苍巽想去重绡殿求救,但刚迈出门没走多远,就遇到终于任务归来的方林正降下云头。   “这是怎么了,我不是跟你说过不可随便碰触幻猫吗。嗯?怎么这只幻猫的形态……”   “方师兄,求你帮我看看苍巽为什么会这样!”唐清打断对方的询问。   居然连名字都取好了!方林瞪她一眼,见唐清真心担忧的样子,又兼这只被取名苍巽的幻猫情况的确很不好,方林便决定暂时放她一马。   “过后记得把前因后果给我好好说清楚,现在先抱它进去。”   明白方林这是答应了自己所请,唐清心头一松,赶紧照做。   方林将自身灵气凝成细丝状轻轻探入苍巽体内,检查片刻后,他忽然笑了声,把唐清吓一跳。   “还未入筑基期就有走火入魔的倾向了,这家伙倒也有趣得很。只是不知何事能让一只灵兽想得疯魔。”   听方林笑时本以为问题不严重,此时他又说什么走火入魔……唐清焦急问:“师兄,怎样才能让苍巽好受些?”   方林看她一眼,撤回自身灵气道:“你与它结了灵契?”   “是,我们结了太初灵锁。”   方林微微扬眉露出惊讶的表情,但很快又面色如常地说:“既如此,你守在一旁用自身灵力温养它即可。剩下的,就看它自己什么时候想通了。”   闻言,唐清立即毫不犹豫地盘膝坐到床上,将苍巽抱到怀里,缓缓释出自己的灵力包裹对方全身。   “对了。”方林要出门时才忽然想起般语气轻松地说:“如果它在你灵力耗尽时仍然没有想明白困惑自己的问题,那你们俩可能会一起走火入魔而死;开始交换灵力后如果一个不小心断了灵气循环,你们俩也会死,唐师妹你可要当心。”   分明就是故意等自己开始运功时才说的!   唐清明白自己中了方林的算计,却不可思议的全不动怒,只是淡淡回道:“多谢方师兄指点。”   方林眼中因她的平静闪过一丝笑意。   “这关能渡过的话,你与它的修为都会进阶,也算是福祸相依吧!”说完,他随手替唐清合上房门,又在屋外设下多重界阵为其护法。   心知苍巽的困惑因己而起,唐清此时也不在乎方林所说的那两种失败的可能。一则是因为此时的苍巽已经是她的责任;二则……有太初灵锁相连,苍巽若死她本来也活不成,自然更无所谓最后是哪种死法。   闭上眼,唐清进入心神空明的境界,稳稳操控自身灵气运转,渐渐竟连时间流逝也忘掉了。   唐清与苍巽这一耗就是整整七天。   这七天中因为苍巽意识不清体内灵气乱窜的关系,唐清也是吃尽苦头。无数次她的灵气灌入苍巽体内被对方当作敌人抵御对抗,正想着收回灵气时,苍巽的体内又仿佛产生了一个贪婪的漩涡,将唐清的灵气源源不绝地吸入,大有将她的魂魄也一并吸走的趋势。好几次紧要关头唐清都以为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却又紧咬牙关鼓励自己只要再撑一下就好,如此反反复复……直至第七日凌晨时,苍巽乱窜的灵气开始变得平和规律起来。   熬过了?   感到自己的灵气终于不再与苍巽的灵气纠缠争斗不休,唐清还有些怀疑这是不是下一波煎熬的前奏。这时,她忽然发现苍巽睁开眼,一双碧蓝眸子中清楚映出自己身影。   仿佛不知这几日的变化,苍巽醒来第一句就是:“唐清,我想清楚了,既然现阶段我们各自无法理解对方的观点,那就暂时不理解也可以,互不干涉地过下去,总有一天慢慢会明白的吧!”   他执着专注的较真性格真让唐清又好气又好笑。   看苍巽一副等自己同意的样子,唐清却是施施然把他放到一旁后,挪动自己僵硬的双腿站起来,缓慢地伸了个懒腰道:“行,你说什么都行……我现在却是要去祭一祭五脏庙了。”这七天唐清都是靠着辟谷丹撑下来,现在实在是提到都恶心。   苍巽这才发现自己的灵气虽然充沛不少,身体却有很疲惫的感觉。   他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对唐清说道:“谢了。”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要一起去觅食吗?”唐清眨眨眼问。   “不,我觉得自己朦胧中好像看到了一个界限,想再试着冲一冲。”苍巽的话语中有暗藏的跃跃欲试。   唐清想到方林所说的撑过这关修为就能进阶,也不勉强对方,自顾自走了——觅食是一回事,方师兄那边,也该去道个谢吧! 第35章 隔阂消去踏前程   方林不知何时搬了张椅子就堵在木屋门口。   唐清出来时正见他右手拿着个紫砂小茶壶,左手支颐仿佛在看什么。她就顺着方林的面向看过去——   苑中不知用了什么法术,竟然有些半透明的虚影在重现那日王纪与唐清一战的情形。大约是唐清还在房中与苍巽说话时方林就开始施法了,此时战况已经快进般演到了快结束的部分。   方林忽然咳嗽了一声:“你打算站在后头看到什么时候?”   “方师兄。”唐清赶紧补上一声招呼,而后问:“师兄这是怎么弄出来的?”   “想学?”方林转过头来笑了一下。   难得看到这位大脾气的师兄心情好的样子,唐清用力点头。结果方林又转过脸去,还哼了一声才说:“你想学镜影术还早着呢,这可是筑基后期才能学的东西。”   因为修为不够高被鄙视的这种事情近来在唐清身上发生的次数不算少,她如今也基本淡定了,被方林这么说,连眼皮都没抖一下。   方林那边把全程看完以后又将影像倒回去停到唐清被“王纪”拎着衣领扔出去的地方。   “看看你这表现,让人知道我有这么个师妹还真是丢脸。”方林说着,仿佛真觉得惨不忍睹般捂了自己的脸说。   “……当时情况危急,形象什么的自然就顾不上了。”唐清回头来看自己那些难看至极的跳窗、滚地、抱腰撞头之类的动作也觉得羞愧无比,但还是忍不住要替自己辩解几句。   方林却从椅子上跳下来叉腰道:“谁跟你说什么形象了,你以为你有形象这种东西吗?”   唐清目瞪口呆。   方林继续数落:“既然都已经决定只要能赢什么手段都可以使了,他伸手抓你的时候你怎么不咬他?被拎起来的时候脚也可以踢啊,往他胯下……”显然在这些近身缠斗的打法上多有研究,方林说起来滔滔不绝。   而作为听众,唐清听完他的高论后唯一的感想就是……这师兄真是修道人吗?   端起茶壶灌了口茶,方林缓了缓后,神色严肃地说:“你别对我讲的不以为然,修仙界实际的情况比你想象中要残酷得多,至今为止你遇到的一些事跟此界中每天都在发生的其他争斗比起来根本就是小孩玩意罢了。修为不足可以练,但跟人交手时顾忌太多有所保留的话,命没了就是没了。”   这次却是认真的提点了,唐清安静听着,神色肃然。   “有时候,就算你还活着,只要没了相应的能力,对别人来说你也跟死了差不多,不会有人将你放在眼中。此次能脱险,多亏苍巽果断决定跟你定契,你们运气又好到两者灵力相融助他进化为狴犴,否则监察队的几位来时就只能给你们收尸……这点,你自己心中应该也有数不是吗?”见唐清咬唇点头,方林顿了顿,朝她招手道:“你过来这边,坐下。”   “诶?”   “别磨磨唧唧的,我为你这丫头护法了七天,任务都还没交呢!”   听他这么说,唐清也顾不得那些俗礼了,赶紧在门口椅子上坐下。   方林眼神一凝,身上外放的灵气开始急速增加,却始终不离他身侧三寸的范围,这些灵气运转片刻后全部汇聚于方林竖起的右手食指与中指的指尖,发出熠熠红光。唐清虽然不便回头观看,却也能感受得到那股聚齐来的灵气其强劲。   “好歹是我这震卦三十一苑中出去的人,实力太差我可是会被聚元潭的那群家伙嘲笑的,此回就助你一臂之力好了!”   伴随方林此语,他那聚气的两指忽然按到唐清头顶百汇处,经风池穴,入天突后一路往下,所经之处火系灵力源源不绝在唐清经脉中游曳开来。初时她还有些觉得难受,渐渐的全身经脉贯通后,开始感觉到火系灵力特有的温暖感觉。而后也许是脑中,又或者是心里,唐清仿佛听到了一声轻响。   练气七层,她就这么在方林的帮助下轻易地突破了。   唐清睁开眼时犹有些不太相信,方林看她那呆愣的样子,忍不住笑道:“一副傻样,觉得冲关太轻松了?你将之前七日自己熬过的那些算上,也就不会觉得这七层修为来得容易了。”   唐清恍然大悟,原来她那七日也不光是在助苍巽稳定气息,自己也顺便在严苛的条件下练了七天,到方林帮她时,她突破练气七层其实只差临门一脚了而已。   “这种借外力突破的办法终究不是正途,你去了聚元潭还要自己加紧稳固才行。”为免唐清尝过一次甜头就以为今后冲关都能靠人相帮,方林特意又交代了一句。   “方师兄,你刚才就在说的聚元潭是?”   “便是入室弟子的住处,我当初也住在那边,后来实在受不了那群疯子这才搬出来……虚影中有秦蔓送你回来的情景,那想必师尊应该是将你划入入室弟子了吧?这回你倒还真是我名正言顺的师妹了。”方林悠然说道。   当日之事方林大半通过镜影术、小半自己推敲,现在不用唐清说明,他也基本知道经过和结果了。   之前唐清还为将有自己的小院,可以摆脱方林这坏脾气的师兄而欣喜……但现在经历了这七天对方毫无怨言的护法,又得他相助过了练气七层的关卡,再为分别高兴的话,除非唐清真正没心没肺了。   她面上有了些犹豫,开口问道:“方师兄,我不搬过去可以吗?”   “不搬?”方林露出些意外的表情,见唐清不是假装不舍,他摇了摇头道:“你留在这里我能给你的指点也有限,毕竟我的修行方式不适合你。聚元潭那边虽然疯子多了些,但对你开阔眼界也有好处,你去了便知道。”   唐清还想挣扎一下:“那我等王师兄回来跟他道别后再搬行吗?”   “等他回来你要当面跟他说他叔叔怎么死的?”   方林一句话就堵住了唐清。   此时唐清房中有浅青色光芒闪过,方林眼含笑意道:“那只小猫看来也过关了,你这主人修为还不如自己的灵兽,以后再懒散下去,就不光是我这三十一苑之耻,而会成整个御宗之耻了!易修那边我会跟他说明,你这便收拾收拾带小猫去找秦蔓吧。”   说完,方林衣袖一挥,门口的椅子自己飞回屋内落下。他顺势负手背过身去,竟不再看唐清一眼。   才真心把对方当个指导自己的师兄看待就被撵,唐清也觉得有些委屈气闷,当真冲回房内随便收拾收拾后叫上真正变作了狴犴的苍巽离开。   “唐师妹。”   等她跨出兽苑大门的时候,方林的声音忽然响起。   唐清回过头去,正午的阳光洒在对方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映得他的笑容更是不见一丝阴霾的灿烂。   “此去聚元潭,要好好修行。这兽苑中反正人也不多,空个房间给你留着也无所谓。”   唐清觉得自己眼眶瞬间就湿了。   直至很久后,这日方林首次露出的直率笑容仍牢牢印在她脑海中,是难得珍贵的回忆。 卷二 师门岁月 第1章 冒闯幻梦生死阵(上)   聚元潭位于玄极岛南面。   唐清找到秦蔓说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后,对方也没有废话,直接就给她引路。两人经过玄极岛正中青玉台的时候,唐清看到那些认认真真在切磋讨论,等待大课开始的同修们,这才想起来自己原本计划好的听大课之事,因为种种麻烦已经又搁置了。   等重新安顿好以后,这次一定不能再忘记。   她一边想着,一边加快脚步追赶已经走出一段路的秦蔓。   看着走在自己前方的这飘然若仙却也格外冷漠的背影,唐清心头忽起一阵冲动。她便趁着这份冲动,突兀开口道:“秦师姐,你可有一位叫秦箩的妹妹?”   秦蔓的脚步一顿。   随后,她缓缓转过身来,仿佛此刻才真正把唐清看在眼中一般,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对方一番。   秦蔓脸上表情依旧漠然地问:“你为何会想到问我此事?”   “我来玄天之前,秦箩曾托我这个朋友带一件东西给她的姐姐。”终究唐清没有提及那封信,只是拿出秦箩随信交给她的那枚小小的玉符。   这玉符成色不佳,但看得出应是常常有人抚摸,所以显得格外温润。   秦蔓的目光在玉符上淡淡扫过,有那么一瞬间,唐清觉得对方目光中该是有几分怀念之意的,但一眨眼,秦箩就已经转过头去继续向前,边走边答:“虽然也姓秦,但我并无家人,你大概认错了。”   没料到对方居然会这么说,唐清意外之余不禁质疑:“可师姐你明明也叫秦蔓……”   “天底下难道就没有同名同姓之人么?”秦蔓冷了声音反问道。   唐清不再说话。   她可以确定自己没有认错人,但既然秦蔓无论如何都不承认她与秦箩是姐妹,唐清也不便继续追问。   两人维持着尴尬凝重的气氛一步步走上连接玄极岛和聚元潭的云桥。   隐约可以从前方雾气中看到些许建筑物的轮廓之时,秦蔓悠悠道:“唐师妹,修仙一途,唯有自己强劲才是正理,想要依靠外力协助,便是有短暂的进境也是好处有限。”   “我不懂师姐此言何意。”   “我是不知你为何非要将我认作你那朋友的姐妹,但即便你以此为由跟我攀交情,对你以后的修行也是没什么用的。”秦蔓说。   一股怒火腾地在唐清心头升起——秦蔓不肯承认她是秦家的大女儿也就算了,唐清还可对自己解释说也许她有什么苦衷。但自己明明没有要借秦箩与秦蔓攀关系的意思,对方却说得好像自己想借此巴结她捞好处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唐清几乎就要出口反驳,可握紧的双手间,玉符上凹凸的花纹却忽然提醒了她要冷静。   秦蔓与方林不同,方林虽然外表孤傲其实内心和善,而秦蔓却是从内到外的冰冷。   如果唐清此时得罪她,本来已经打算栽些莫须有的东西到唐清头上的秦蔓想必是不会手软。照那日在重绡殿所见,秦蔓既然能指使其他弟子担当护卫重绡殿的责任,她的地位怎么说应该也是辅事以上了,其修为与此时的唐清比起来,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压下心头火,唐清尽量平静地回答:“秦师姐大约是误会了什么。”   见她明明已经动了气却能很快忍下去,秦蔓眼神愈发深沉,依旧是淡淡地说:“是误会的话最好。聚元潭到了,我不住此处,就不再陪你进去。到了聚元潭里面,凡是没人住的屋子你都可以自由挑拣。”   语毕,就这么把唐清晾在原地,自己驾云走了。   目送秦蔓的身影远去,唐清还在发呆,却感觉到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轻轻地碰了自己一下。   她低头,就见苍巽的头正靠在自己腰间。   “这个秦蔓性格有些古怪,唐姑娘你以后还是尽量少与她往来的好。”渡过一劫后,苍巽对唐清的称呼又恢复成之前客客气气的“唐姑娘”了。刚才唐清与秦蔓的对话他都听着,虽然没有过问,但多少也猜到其中一些门道,此时怕唐清傻傻地再去找秦蔓吃亏,不禁提醒她一下。   唐清一笑,觉得心底剩下的几分闷气此时也因为苍巽的关心而消散了。   “本来我也没打算再去找她。日后我专心在聚元潭修行的话,想跟她再遇上也难吧!”毕竟又不是没事就跑到重绡殿那边闲逛。   看唐清不是敷衍自己,苍巽点点头,与她一起将注意力放到眼前笼罩整个聚元潭的浓雾上。   “这雾气有些古怪。”鼻头微动,苍巽嗅了嗅浓雾后说。   唐清学他的样子却闻不出什么来,但苍巽不管是阅历还是修为都比她高得多,他既然说古怪,这雾气自然就不会简单。   “感觉得出来是什么吗?”既然自己不懂,唐清就虚心求教。   苍巽摇了摇头:“具体是怎样的东西不清楚,不过大约跟阵法之类有关吧!聚元潭住的都是碧绡元君的入室弟子们,就算有十数个阵法保护都不奇怪……你对此怎么打算?”总算他还想到问一下唐清的意见。   对于苍巽的小心翼翼,唐清却是答得轻松无比:“不怎么打算,就这么直接走进去。”   “嗯?”   “你刚才也说了,这聚元潭里住的都是碧绡元君的入室弟子,那她总不可能设下一些害人的阵法来对付自己的徒弟吧!”唐清说完,当真毫不犹豫地一脚迈进浓雾里——秦蔓故意把她扔在阵法外面自生自灭又如何?既来之则安之,她就不信玄天派这样的地方,真能发生让自己门下记了名的弟子不明不白死掉的事情。   慢了一步没来得及阻止唐清的苍巽眼看对方的身影已经快要消失在雾海中,“啧”了一声之后,匆匆跟进去。   就在这浓雾深处,某间屋子的屋顶上,一个小女孩轻轻“咦”了一声,而后趴在屋檐边上,弯头向檐下喊:“甄师兄、林师兄、司徒师姐……好像有新人来了呢!”   “哦?”檐下屋内有人应了一声。   又有女子的声音笑道:“这新人好像没人引导啊,居然就这么踏进这幻梦生死阵中去了。”   “难得有戏可看,我们今日的切磋就到此为止吧,一起去看看如何?”之前应声的人提议。   另外两人还未来得及回答,屋顶上的小女孩已经拍起手来。   “看戏看戏,这聚元潭可是好久没有新人了,要好好欢迎一番才行!”   “你啊……”檐下的三人纷纷摇头。   这边的种种讨论,此时已经身陷阵中的唐清,却是完全听不到的了。 第2章 冒闯幻梦生死阵(下)   白茫茫的云雾仿佛没有尽头,之前在外面时隐约可见的屋角房檐已经全然不见踪影,仿佛海市蜃楼一般。唐清走了半个时辰都没走出去后,也明白事情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般简单。但因为还没遇到什么危险,所以她并不慌张。   在她看来,除了雾大一些,看不清周围五米范围外的事物之外,一切都很平静。   她将自己的想法说了,换得苍巽忍都忍不住的一个白眼。   “这阵要是困上你十数日,就算什么危险都没有也能饿死你。”有时候苍巽真搞不清楚唐清脑袋里的思维是怎么运作的。   唐清呵呵笑道:“不怕,来之前为了以防万一,我已经尽量装满了辟谷丹。”说着,她拍了拍挂在腰间的储物袋。   别看这小小的锦袋不过巴掌般大,内中空间却有五平方米大小,如果这里面全被唐清塞满辟谷丹的话……那倒的确够她吃个一两年的,只要她自己还没腻味死。   苍巽已经放弃跟唐清讨论常识之类的事了,他痛苦地将头扭到一边。   阵外四人透过与幻梦生死阵相连的巨大镜子虽然可以看到阵中情况,却听不到声音,不知道唐清在对苍巽说什么。此时看她信心满满地拍储物袋的样子,纷纷开始发挥想象力。   “这师妹看上去修为不高,打扮也很普通,难道却暗藏了什么厉害的法器?”   “不好说,不过她那头灵兽看上去品级不低,她既然能够驾驭这样的灵兽,我觉得其道行不能从外表判断。”   之前趴在屋顶上的小女孩听着师兄师姐的讨论,偏头问:“如果她有利害的法器,为什么不早点使出来破阵?都半个多时辰了,小艾无聊得都要睡着了。”   “这……也许是因为未逢险境,所以她才有所保留。”之前断言唐清有法器的人犹豫道。   “那还不简单,她要险境才出手的话,我就帮她制造个险境好了!”小艾高兴地一拍手,两手结印便催动镜框周围的符文。   这幻梦生死阵,入阵的人想强行突破不容易,阵外的玄天派弟子们想要操控却只需要有一定的灵力并知道法诀即可。   随着小艾的动作,镜中数道虚影晃过。   能入聚元潭的人,虽不一定是碧销元君的亲传弟子,却必然是御宗的精英。既是精英,当然多多少少有些傲气。此时在场四人均好奇唐清这新人的实力,所以对于小艾擅自催动阵势变化的做法并无一人有意见——反正只是幻梦生死阵的第二重罢了,练气十重左右的人应该都能勉强应付,不会有什么大危险。   阵势一变,唐清尚未察觉,苍巽已经敏锐地作出警戒的姿态。   一道风刃自虚空中而来,苍巽低咆一声,利爪一挥便将那风刃撕裂,同时提醒道:“危险来了,自己小心!”   不用他说,唐清在苍巽低咆时已经发现情况有变,急急忙忙给自己用了一张轻身符。接下来连绵不绝的风刃攻击中,大部分风刃被苍巽或以爪,或以长尾拍散,剩余的小部分零散风刃也被施了轻身符的唐清敏捷地一一躲开。   “反应不错嘛!”观看镜中情形的人里有人称赞。   小艾不满地嘟哝:“她还不用法器……”   “再等等看吧,这第二阵都还没到头呢。”   仿佛为了回应外面的这句话般,阵中除了风刃,又增加了不时劈下的闪电,唐清渐渐显得左支右绌、应对不暇。见状,苍巽明白不能再这么耗下去,当机立断道:“唐清,到我身后去!”   唐清也不问他要做什么,立即照办。   莹白光芒闪过,苍巽伸展开之前隐藏起的双翼,翅膀一振,烈风四起。看他的用意,竟是打算以力拼力,强行吹散这困人的云雾了。   “其貌似虎,背生双翼,可驭风雷……这,难道是狴犴?!”   外面围观的四人都是御宗入室的精英弟子,关于灵兽的知识自然累积良多,此时认出苍巽的模样,纷纷生起羡慕、嫉妒、疑惑、愤恨的种种情绪。   “师尊都不许我挑选灵兽,为何这修为还不如我的新人却有狴犴?不公平!”小艾年纪最小,自然也最沉不住气,此时已经忘了最初只是想试探一下唐清实力深浅的这个目的,两手再次结印,却是将幻梦生死阵往后推进了两重。   “小艾!”   幻梦生死阵从第四重开始就要筑基以上修为才能应付了,此时小艾的鲁莽举动一出,来不及制止她的其他人均是脸色大变——阵法一旦启动,凭他们在场这几人的能力却是无法由外部强行阻止的。   “我去找仙长或是师兄们来!”有人说着,正要跑开就被小艾抓住衣袖。   “不要去!她有那么厉害的灵兽帮忙,肯定会没事的!不要去啦!”   “放手,这可不是儿戏,一个不小心就要出人命的!”   “可是——”   “你们在吵什么?”一道温和的男声插入两人的争执。   众人心虚地低了头一起唤道:“碧和师兄。”   目光在四人身上来回转了一圈,又看向镜中景象,碧和即刻就想清楚事情经过。   “待会儿我再跟你们说。”留下这句话,碧和衣袖微振,整个人化为虚影,瞬间融入镜面。   镜中此时已经不是云雾缭绕的模样,而是光线昏暗,飞沙走石,唐清虽然避到苍巽的羽翼下,终究还是受了不少的伤。   听着耳边鬼哭神嚎般的怪异声响,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毫无规律的混乱攻击还没有停止的迹象,唐清终于有些怕了。   是怕自己要因为今天的冒失付出惨痛代价,更是怕庇护自己的苍巽受伤。   “苍巽,你还好吗,实在不行……”   “伏低些!”因为尚未成年的缘故,苍巽的体型以狴犴来说还小,没办法完全将唐清罩在自己的羽翼下他也甚是焦急。   前方忽然有成人手臂粗细的藤蔓伸出来,并迅速分裂为更细的分支钻入云底,仿佛落地了一般迅速生长,开枝散叶,在唐清与苍巽周围形成一个藤篓般的护罩,把一切攻击都隔绝在外面。   碧和从护罩入口处施施然走进来。   “唐师妹,还能动否?”   忍下因站起牵动伤口生出的疼痛感觉,唐清点点头。   “那便随我出阵吧。”碧和轻松说完,法诀一施,藤篓般的护罩迅速缩拢将两人一兽护在中间,化为一个球体迅速钻出幻梦生死阵的限制。   双脚重新踏上实地,唐清看着围在镜旁的四人。   会出现在此地的均是自己的同修,按理说就算不欢迎自己,应该也不至于好像愧疚般不敢正视自己的脸才对,除非……唐清也不是傻子,来大荒这些时间,察言观色的本事进步不少,心下顿时也是雪亮。   “唐师妹,你先去梳洗休息吧。”碧和温和说道。   “是。不过梳洗之前,我尚有一个问题想问。”唐清目光停留在四人中唯一一个瞪着自己的女孩身上,缓缓问:“刚才我经历的那些,可是谁添了一把力的结果?”   她嘴上说是问问,实际神情已说明了她不但知道答案是肯定的,而且对是谁做的已经有了猜测。   小艾狠狠哼了一声回答:“是我做的,又如何?”   将对方的脸认真记住,唐清点点头说:“不如何,很好。碧和师兄,我先告退了。”   此时不是直接找人算账的好时机,唐清打定主意今日的事,来日再找机会慢慢清算。   被留在原地的几人面面相觑,碧和将他们训示了一番后,走之前又对小艾笑道:“小艾,你以后跟唐师妹相处可要自己当心了。”   他可是还记得唐清还是见习弟子时就被送去反思崖的丰功伟绩的。   听碧和这么说,再想到唐清走前的眼神,小艾面上虽然仍是倔强的样子,心里也不禁打起鼓来。 第3章 火灵潭边暂安居(上)   唐清从幻梦生死阵外的高台往下,看清聚元潭全貌的第一感想就是这地方很像自己原属世界的景点九寨沟,只是更广阔,颜色也丰富。   聚元潭的“潭”不止一个,而是成百上千、大小各异。从幻梦生死阵所在的高处往下看,大大小小色彩缤纷的水潭就像是无数宝石拼凑成的精美首饰一般,风一拂过水面,就闪动如梦般的绚丽水光。然风景虽美,下方的灵气分布却是混乱复杂。   修仙界的羽士们为了便于区分,所用的法器、地势的灵气等等也分了等级。不过灵气的品级不像人和灵兽的分得仔细,除去了仙、正、凡的基础划分,改为按五行直接划分天、地、玄、黄四级,每级共五品。其中一品最佳,五品最劣……另外如灵药之类,其分级也参照灵气的品级。   苍巽低头看了一会道:“至少某处的灵气是什么属性倒是一目了然。”   火属性的水潭为红色,木属性绿色,水属性蓝色,金属性黄色,土属性褐色。至于其颜色深浅,大概代表的是灵气的浓度——当然,灵气浓度也不是越浓越好,至少黄级一品的灵气再浓郁,也不可能比得上天级五品灵气的一点点。   唐清却没注意下方的水潭多久,而是四下张望不休。   “你在找什么?”看她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苍巽忍不住问。   “找下去的办法。”这高台离地百米以上,她总不能每次都用浮空符飘下去吧?有钱也不能这么烧,何况她还没钱。   苍巽轻松回答:“我驼你下去不就行了。”   这倒是,有会飞的灵兽就是方便啊!唐清暗自庆幸一下。   她刚爬上苍巽的背,碧和已经训完人赶过来,见她要走了,急急喊:“唐师妹,留步,有东西要给你。”   以两人交情,碧和还不至于会特意给唐清这新人准备什么礼物之类,那这东西,应该就是入室弟子份例里该得的了。   唐清重新落地向碧和行了礼,接过对方手上的青布袋。   “里面是记录住在聚元潭需要学会的法诀的玉板、证明你身份的腰牌和一些常用的药丸。药丸之类,每月都可以凭入门弟子的腰牌在给事殿领取一定分量,你自己要记住。”碧和说完,看了唐清一会后,问道:“唐师妹,你之前说记住了小艾,可是当真要给她点颜色看看?”   以为碧和要当老好人居中协调,唐清一笑说:“怎么可能,不过吓吓她,希望她心里有所顾忌后别再给我添乱罢了。”每日专心修行时间都不够,她哪里还有空闲陪一个明显只有十二、三岁的小丫头胡闹?   感应到唐清的想法,苍巽发出赞同的咕噜声。   碧和闻言一笑:“别她啊她的,小艾入门比你早一年,你也该称她一声‘师姐’才对……你不打算继续跟她计较的话自然最好。小艾是艾家第十代家主的掌上明珠,要是唐师妹你硬跟她杠上,她家中的长辈怕是也要对此‘关心’一二。”   艾家?想起《大荒风物志》中五大家族的第三家便是姓艾,唐清总算明白那个小艾嚣张的底气来自何处了。她本来想碧和是要帮小艾说话,如今看来确实在提点自己小心……唐清不是不知好歹的人,立时向碧和道谢。   碧和却不是计较虚礼的人,随意摆摆手表示不必客气,又与唐清聊了一会,给她指出聚元潭内用作通行工具的莲台所在后,便继续忙自己的事去了。   唐清取出青布袋中的玉板学了召唤莲台的法诀后,总算不必操劳苍巽。布袋中另有增元丹和回灵丹各三十粒,避水丹、驱毒丹十粒。唐清仍旧把这些丹药留在青布袋中,一并丢进自己的储物袋里。   对她这毫无章法的整理方式,苍巽除了摇头还是摇头。   一人一兽在唐清熟悉玉板上的法诀后,开始乘着莲台在聚元潭里来回寻找住处——此地建有院落的大潭约有一百余个,而住在此间的弟子才三十多人,看上去似乎选择面很广,实际上照着五行属性挑下来可选的就去掉了一半,再扣掉灵气品质太差的和已经有人住了的,唐清可挑选的便更少了。   避开院墙上印了符文表示已经有人的院落,路过一个水属性灵潭上空时,唐清很是心动。   “此处灵气该有地级四品吧?”她说。   聚元潭此处最高级的灵气到地级二品为止,这地级四品的灵潭已经是很好了。只是……   “你一个火属性灵根的住水系灵潭,简直就是……反正不合适。”   苍巽也许想说类似占着茅坑不那啥之类的话,但最终因为天性里的严谨守礼咽了回去。   唐清也不是不明白属性要相配的道理,只是看着那水色纯净如蓝宝石般的灵潭总有些舍不得——多美的一个地方,怎么就没人住呢?有人住的话自己也好死心啊!   她强迫自己转开视线,最终跟苍巽商量后,唐清在一个火属性地级五品灵气的灵潭边住下。   殷红的潭水倒也是清澈见底,只是这容易让人想到“血池”的景象,终究不讨唐清喜欢。   “以貌取潭,肤浅。”苍巽终于忍不住说她一句。   “别仗着自己是灵兽就乱改词啊!”唐清抗议道。   “灵兽怎么了,我们灵兽……”涉及整个种族的荣誉问题,就算一直努力作出沉稳样子的苍巽也兽血沸腾了,开始从上古时期追溯他们灵兽的历史。   唐清无奈地捂了耳朵看天。   何泽等人来唐清的住处时看到的就是这一人一兽僵持的样子。虽然苍巽的声音只有唐清听得见,但是看他们俩的互动,旁人也不难猜出多半是灵兽在说什么唐清不乐意听的话……不过,定契的灵兽与羽士之间的沟通都是脑海中完成的,她捂了耳朵有用吗?何泽疑问。   唐清看到过来的三人是之前幻梦阵外有过一面之缘的,心里一阵疙瘩。   苍巽也停下灵兽发展史的强制授课,回头看向何泽等人。   “三位师兄师姐,不知有何事?”动手设计自己的固然是那个叫小艾的姑娘,但这三人明明在一旁也不插手,唐清是断不会天真地以为他们对自己有多少善意。   胡沁雪仿佛没发现唐清的戒备一般微微笑道:“我们是为之前的冒失来道歉,顺便跟新来的师妹你认识认识的。” 第4章 火灵潭边暂安居(下)   说是道歉,但彼此都明白这只是客套。   唐清作为新来聚元潭,什么情况都不了解的新人,师兄师姐都放低姿态了,她又怎么好继续摆脸色给人看?何况这三人还真不是动手的那个,只不过是旁观而已。纵使心中仍是不舒服,唐清却也明白需要忍耐的道理。   双方各怀心思地分主宾找了位置坐下。   胡沁雪将自己与何泽、何丰两兄弟介绍了一下后,看了看空荡荡的四壁,笑道:“这里的院子虽然因为建在灵潭旁少有尘埃,但摆设之类却太过简单了些,让人看上去都觉得没劲吧?”   唐清闻言回答:“反正只是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唐师妹这么说就不对了,就算只是个遮风避雨的地方,这也是你要长期居住的住处。稍微收拾收拾,摆点自己喜欢的东西,至少看着赏心悦目啊!就连亦连仙长或碧和师兄那般修为的人,也是有自己的摆设讲究的。”顿了顿,胡沁雪右手食指轻轻抵在下巴上回忆说:“亦连仙长那里满屋子的茶具,碧和师兄房中则挂了不少书画卷轴……不知唐师妹喜欢什么,不如一会先从我那边抱个花瓶来装饰着?”   对于对方这份热情,唐清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只是沉默摇头——胡沁雪的热情与詹星华不同,后者让人觉得温暖,前者却给人一种被逼得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何丰轻声说:“胡师姐,你说慢点,我看唐师妹都有些懵了。”   胡沁雪这才煞住话头,责怪地瞪了扫自己面子的何丰一眼。   唐清有些感激地朝何丰点点头。   对方微红了脸道:“之前艾师妹胡闹时没有及时劝阻她,要不是碧和师兄路过,或许就要害唐师妹你受重伤了,对不住。”他言语虽然简短,却诚恳得不像作假,眉宇间的懊悔自责也很真实。   唐清犹在观望,何泽已经看不下去自家兄长低头的样子,说道:“就算碧和师兄不在,二哥你不是也正准备去找人帮忙吗?别太自责了。我看,唐师妹现在也没受什么大伤的样子。”   一番话说得唐清默默在心里竖中指,但也明白自己错怪了何丰。   虽然其他两人的道歉没甚诚意,至少何丰却是真心的。唐清不想这看上去比女子还柔弱的师兄为难,尽管腹诽何泽,还是配合地说:“都过去的事了,也是怨我自己学艺不精。”后一句说得有几分真实的懊恼。   听唐清这么说,胡沁雪忽而眨了眨眼道:“说到修为,唐师妹你这头狴犴好生威风,该是已入筑基期了吧……不知是怎么得来的?”她目光投向趴在里间休息的苍巽,满是艳羡。   “机缘巧合而已,我与他都吃了些苦头。”具体过程唐清不想多回忆。   何泽扬眉道:“能得此强力仙兽,再多苦吃起来也不亏了!”   唐清一笑,对此倒是不否认。   胡沁雪继续围绕苍巽的来历打听:“如此说来,此兽并非宗主分派给师妹的了,不知你们所结的是哪种灵契?”   驭使灵契只是短期契约,期满即解除;长伴灵契则比较麻烦,非一方身死一般无法取消。看唐清的修为不超过练气八重的样子,狴犴却已是筑基期……他们俩顶多也就结个长伴灵契吧!   觉得胡沁雪的目光有些晦暗,唐清心中暗暗警惕地回答:“我们结的乃是太初灵锁。”   空气中的紧迫感因她的回答,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何泽与胡沁雪掩都掩饰不住的失望神色。唯有何丰,仍是真心欢喜的样子恭喜唐清能得此生死相伴的强助。   之后的交谈愈发冷场。   唐清在幻梦生死阵中累了许久又受了些轻伤,此时一心只想休息无意多说话,胡沁雪与何泽是心神不宁,何丰则不擅牵动话题。最终没过一会,大家就客客气气地各自散去,唐清总算能松口气给自己的伤口上点药。   把增元丹碾成粉末洒在伤口上,看伤口吸收药力后迅速恢复,唐清这才烂泥般摊在床铺上问:“苍巽,你觉得胡师姐问我们结的灵契是为了什么?”   “想看看有没有机会把我抢走吧!”苍巽兴趣缺缺地回答:“如果你我是短期灵契那当然皆大欢喜,即使我们是长伴灵契她也可以想办法使点手段……”但他与唐清结的偏偏是无法分割,生死皆同的太初灵锁,胡沁雪跟何泽即使杀了唐清也达不到目的。   听出苍巽未竟的意思,再想到之前那凝重得让人窒息的气氛,唐清目光一沉,喃喃自语道:“难道这便是所谓的怀璧其罪?但,他们怎敢在师门内动手?”玄天派正式弟子要遵守的派规底限便是不得伤及同门性命啊!   “他们只要确定事情有可行性,便是耐心等一段时间的机会也无妨吧!你现在是修为还低没什么机会出门,等你突破练气九重,开始做师门任务后,他们还愁没机会下手么?到时候杀了你再将你的魂魄打散,一切便一了百了,查无可查了。”   唐清听得心寒,摸下床搂住苍巽毛茸茸的头,勉强笑道:“你知道的真多。”   感觉到唐清的不安,想想自己说得确实也有些深入了,苍巽配合地转移话题:“这些事是刻在我血脉中的知识。灵兽们生下来便知道修仙相关的种种知识和修仙界的情况,只是需要随着成长慢慢理解消化而已。”   “听起来好方便。”唐清的声音仍是有些疲乏。   苍巽用湿润的鼻尖碰了碰唐清的脸,安慰道:“别担心,就算真有人要打你我的主意,至少也要过了我这关才行。胡沁雪跟何泽不过是一个筑基期一个练气十二重而已,并非无法对付。”   暖意在唐清心里升起,她更使劲地抱住苍巽。   “谢谢。”   听见这句道谢响起在自己耳畔,苍巽有些害羞般动了动:“我也不是为你,只是因为他们把我当个可以随便拿走的物件看待所以很不爽罢了……喂,很热啊,快放手……”   唐清硬是又闹了苍巽一阵才睡着。   之后数日再没人来打扰唐清——修仙门派大抵如此,所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不遇大事的话平时都是各悟各的道,没必要不会玩什么串门之类的无聊事。唐清便专心巩固自己练气七重的修为,直到一只纸鹤飞来,带来外出的王易修已归,想见她一面的消息。 第5章 相谈一笑扫郁气   王易修的身份不能进入聚元潭。以纸鹤传音后,他便站在聚元潭外的云桥上等。   此番外出任务,他本来觉得回来以后最坏的情况大约就是唐清吃了自家叔叔的亏,结果返回兽苑时却从方林处得知王纪被不明邪气操纵,与同门动手,最终死于狴犴爪下消息。   那一瞬间,王易修有些理不清自己心中的想法。   他与王纪虽是叔侄,但两人性格着实不合。分到同一兽苑后,又因为王纪的心结,他们从未像亲人一样坐下来好好交谈过,且因为王纪行事乖僻,王易修向来是宁可当做自己与他不认识……但真正听说对方死了,他心里又有些茫然,总觉得这消息不大真实。那个总让自己担心会被他连累的小叔死了?王易修不觉得轻松,反而觉得胸口闷得慌。   方林说这是刻在血脉中的亲情,王易修却不想要这样的亲情羁绊。   听到他任性的话语,方林也不多说什么,只丢给他一包东西,让他看唐清时顺便带来。   对唐清,王易修此时的感觉也很矛盾。那个之前还让他觉得性格有些迷糊绵软,什么都不太懂的师妹,怎么一转眼就跟仙级的灵兽结了太初灵锁呢?她又是以怎样的心情,看着王纪死去的?   想到此处,发现自己心中居然对唐清有些怨恨之意的时候,王易修吃惊了,他忽然打起退堂鼓。   而正在他准备转身离去的时候,云桥那端走过来一道他熟悉的瘦小身影。   也许唐清自己都没发现,她走路总是缓缓的,步子一般不会迈大,仿佛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随时提防有危险好立即应变一般。王易修看着她迈着这样的步子,眼神暗含担忧地一步一步走近自己,心忽然就软了些。   唐清此时也看着这站在云桥上的青年。   分别不过数日,王易修的模样自然不会有什么改变,但他那挺拔如松的站姿看在唐清眼里,又觉得不如以前意气风发,反倒有些疲态。是累了吗?王师兄回来多久了,他既然知道来聚元潭找自己,那该是已经知道当日发生的事了吧?他会怎么想……   “王师兄。”按下心头的种种顾虑,唐清唤了一声。   “唐师妹。”王易修虽是笑着回应,脸上表情却不似前些日子与唐清相处时那般开朗亲切,仿佛隔了一层薄薄的纱一般。“出去做一下任务,回来就得知你搬了地方,你跑得倒是很快。”   王易修这话听不出太多情绪,似责怪,语气又不重。   唐清问心无愧地直视对方双眼。   王易修叹了口气,开门见山道:“纪叔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一直只觉得他行事越来越古怪,却没想到他会被邪气附身。”   两人见面,关于王纪的话题是怎么也不可能避过的。王易修主动提起,唐清反而轻松些。   她隐隐觉得王易修的话是在为王纪开脱责任,但既然王纪都死了,她也没必要特意反驳王易修,说那些恶心事情里本来就含有王纪本人的意愿。   于是唐清顺着对方的话说:“照王纪……师兄神智还清醒时的说法,他应该是下山任务受重伤时沾染到邪气的,想必也身不由己吧!”   这便是顺势把责任都推给那不明的邪气了。   “是么……”王易修缓缓舒了口气,心里对唐清有了些感谢。不管怎么说,王纪对同门动手是事实,此事一出,对王家其他修仙的子弟势必会产生影响,但唐清肯把责任都归在邪气上,无形中便减轻了他们的压力。   王易修将目光投向云桥外的远山碧水,慢慢说道:“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平时看他的行事做派处处不顺眼,这次回来忽然得知他死了,却又有些难过。”   “毕竟你们是血亲。”唐清的说法与方林差不多。   “唐师妹,是我没有及时发现纪叔的异常,还好你没出事,不然……”本来王易修是想代王纪向唐清道歉的,但话说到嘴边,想想此时再谈这些也无用了,他便摇了摇头,转而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个雕漆的棕黄色木盒。   “这是?”唐清不解地看着那长方形的木盒,没有接。   “这里面是去做任务之前答应给你带的玉盒,两大三小的一套,另有一对玉瓶和一把玉铲,日后你若要学习丹道之类的话用得上。”王易修打开盒盖展示了一下后,重新合上递给唐清说:“也算是给你的乔迁礼物了。”   没想到对方言出必行,而且出了事都没有改变主意。   唐清有些真心感谢地说:“多谢师兄。”   “客气什么。对了,方师兄也有东西要我带给你。”王易修又从衣袖里摸出一个纸包道:“这里面是茶叶,方师兄叫你拿去给亦连仙长。”   这是唐清第二次听人提到亦连仙长了。   她问:“这位仙长是什么人,大约长什么样子?”   “亦连仙长曾任过御宗宗主,现在则隐居聚元潭。他在本宗的地位超然,脾气有些古怪,据说只与碧和师兄及方师兄交好。长相嘛……亦连仙长看外表约是凡人四十岁左右的样子,眉毛特别长。”   虽然王易修的描述也不甚高明,但至少知道眉毛特别长这个特征,找起来该不难。   唐清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方师兄说他曾住在聚元潭,王师兄你又说他与亦连仙长交好,那他该是很优秀的弟子才对,为何会负责照看兽苑?我不是说看守兽苑不好……但……”   王易修看她手忙脚乱澄清的样子,忍不住好笑地摆摆手示意自己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   “以方师兄的修为只是看守震卦三十一苑的确是大材小用。只是我也不太清楚他的事,只隐约听说过好像是因为犯了什么错才被罚的。”   唐清默然。照方林给她的印象,要说这人会犯错有些不真实,但一转念,又觉得方林似乎犯下什么错都很自然。   “真是难懂。”她叹了口气。   “不懂的事就不要想了。你现在有了好的机缘,专心修行才是正经。”王易修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拍拍唐清的头说:“就这样吧,我还要准备一下好送纪叔的尸身回家安葬,先走一步。你有空的时候,记得回兽苑看看。”   “嗯。”唐清应下后,略咬唇,低低说了声:“王师兄,对不起。”   对王纪的死唐清至今不觉得惋惜遗憾,尤其事后她查了“鼎炉”是指以女子身体为房中术采补的道具之后,更觉得对方是死有余辜!只是,王纪跟王易修毕竟是亲人,考虑王易修的心情,她还是该说声抱歉。   “修仙之人,本就有稍稍行差踏错便失去性命的风险,我等入门之时都已有此觉悟了,你也不必太介意。”说完,似要把郁闷和压力都丢开一般,王易修用力伸了个懒腰道:“等纪叔的尸身送到家,我也要回来加紧修行了——不能让你这个做师妹的抢在我前头筑基呢!”   唐清见状,忍不住笑了笑,只觉得王师兄本质毕竟还是如之前一般,粗枝大叶的行事风格中又暗藏让人愉快的体贴。   两人由最初的压抑改为气氛和谐地道别。   返回聚元潭的唐清,却不知王易修下了云桥之后,又看了一眼她离去的方向。 第6章 聚元潭内暗潮涌(上)   “因祸得福成了入室弟子吗……为何我却没有这样的机缘?”目光茫然地自问了一句,王易修用力摇摇头,将沮丧的情绪抛开。“各人有各人的命,与其羡慕,我更该努力才对。方才对唐师妹说了那样的大话,若是以后做不到,才真是无颜见她了!”   王易修一味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险些撞上迎面而来的一人。   看清对方是向来眼高于顶的秦蔓师姐后,王易修连忙低头道歉,秦蔓却像根本没注意到他一般,脚步有些飘忽地走远了。   目睹秦蔓的窈窕身影消失在云桥彼端,王易修不禁叹气——聚元潭里如秦蔓这般不好相处的师兄师姐据说不少,也不知单纯如唐清是否应付得过来。也许被收为入室弟子,对她而言是机缘,更是劫难?   是缘是劫唐清并不清楚,但聚元潭里的某些人跟自己八字不合她确实很确定的了。   想她不过是离开自己的院子独自去见了王易修一会,回来就发现自己的住处快被艾晓晓跟苍巽给拆了——   火灵潭边,唐清的院落里,苍巽鼓动双翼呼风唤雷,艾晓晓则不断捏诀引来飞沙走石。就在唐清还在因为这意外的景象呆愕的时候,艾晓晓的一招叠岩术已经又砸毁了她半边房子。   为什么这么大的动静居然没人来管管?!   唐清疑问之余,正想靠近苍巽,就见艾晓晓抬手一个飞岩术向自己攻来,她赶紧使出昨日刚学会的火炎术与之对抗。两道法术激烈相碰,空中瞬间爆开一片碎石流火。   唐清小心躲避飞向自己的石渣火星,却听苍巽叫道:“小心她的法器!”   一道黑光袭来,唐清借火炎术将黑光挡了一下的间隙迅速跃开,黑光打空,中招的地面瞬间有一处花草尽枯,完全失了生机。   “夺魂铃!”苍巽认出艾晓晓的法器,提醒唐清:“虽然这只是法宝夺魂钟的仿品,但被其击中的话照样会被吸走部分寿命,你多注意些。”   混账的世家子弟!   不用问也知道艾晓晓的法器是怎么来的,唐清不禁在心中将一味宠惯后代的艾家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艾晓晓看唐清他们一人一兽对自己法器的忌惮模样,咯咯笑道:“狴犴,瞧你这主人多没用,连个拿得出手的法器都没有,修为也低,还没什么背景,你不如跟了我吧!保你吃用不愁。”   苍巽喉咙咕噜出声:“蠢材,把灵兽当作了宠物一样么,难怪没人愿意跟你定契。”   虽然他的话艾晓晓听不懂,但是看苍巽敌意不减的态度她也明白自己的提议被拒绝了,当场皱眉说:“真是不识抬举,既然如此,我也不对你手下留情了!”说着,她又拿出一个青绿色的圆球。   单只她接连不断拿出强力法器来的这份财力,已让唐清清楚意识到同为五大家族,艾家比玉家强势了不少。   苍巽狠狠盯着那用途不明的青绿圆球。   “去!”艾晓晓低声念了几句法诀,一声令下,圆球飞旋变大,转眼已化作一道挂满利刃的大网落向唐清与苍巽。   他俩自然要躲,但那网却仿佛长了眼睛一般,紧追不放。   苍巽渐渐暴躁起来。   唐清也就算了,修为虽然低却是自己选中的契者,但像艾晓晓这般修为也只在练气九重左右的小丫头也仗着法器之力不把自己放在眼中,实在无法忍受。   “我若害你被关反思崖,你会不会怪我?”   忽然听到苍巽这么问,知道他是打定了什么主意,唐清一笑:“不会,反正反思崖我也不是没去过。”   苍巽闻言少了顾忌,一蓄力再无保留,直接拼着轻伤的危险迎上那满是刀刃的绿网。   追逐许久的猎物自己送上门,绿网有生命般兴奋地将苍巽裹住。他开始振翅,强劲的力道化为肉眼可见的气劲一次次冲级绿网的束缚。   艾晓晓初时看见苍巽被网住还很兴奋,现在却渐渐变了脸色,也开始加重施放在千刃网上的灵力。   两者的较劲进入僵持,唐清却也没有傻愣愣地等着。   待艾晓晓全神贯注对抗苍巽,已经无力分心的时候,唐清轻身咒一施,快速跃起来到浮在半空的艾晓晓身后。   她做了自己那天从幻梦生死阵出来时就想做的一件事——狠狠地踹了艾晓晓一脚。   这一脚引得艾晓晓分心,立时就在与苍巽的较量中败下来。   苍巽撑破千刃网,反弹的法力逼得艾晓晓一口鲜血喷出,她不知何时拿了一柄柳叶刀在手,横刀向自己身后劈去,唐清迅速后跳闪开。   艾晓晓眼看来不及躲开扑向自己的苍巽,赶紧拉出贴身戴着的一个黄玉哨子就要吹响。   空中忽然伸出一只半透明的巨手将她整个人都拿捏住,同时还有道浑厚男声响起:“艾家的小丫头,越闹越不知道分寸了吗?”   艾晓晓脸上顿时失了血色。   “仙长,我……”   “你自己闭门思过十日去吧!”空中的声音说完,半透明的大手将艾晓晓往她住的方向一扔。   这场景忽然让唐清想到了如来佛收拾孙悟空。   还未等她窃笑完,那浑厚声音又说:“新来的,自己到最东边的映月如天来见我。现在的年轻人难道都不懂得尊重长辈了吗?”   “是,弟子遵命。”唐清赶紧低头认错。   她心中也隐约知道,这声音的主人,应该就是那位传说中担任过御宗宗主的亦连仙长了。摸了摸储物袋,想到方林让自己带给亦连仙长的茶叶……虽然对见这位前辈有些忐忑,唐清还是觉得这次会面刚好可以把受托的事解决掉也不错。   伸手招来莲台往东边赶,唐清眼角余光似乎扫到自己院外的一棵树后似乎闪过什么人的裙摆一角。但想想之前苍巽跟艾晓晓打得那么激烈,有人悄悄看热闹也是正常之事,便没有放在心上。   秦蔓等唐清远去了才从树后走出来——她今日前来到底想做什么,自己都不清楚。那天拒绝承认自己是秦箩的姐姐后,秦蔓只觉得胸中烦闷,迟迟无法进入筑基后期的焦躁感越发强烈。虽然强行打坐参悟,脑海中却不断闪过秦镇的种种片段,最终还差点走火入魔,发现如此固执下去很危险,她才暂时放弃冲关。   人间亲情……想到记忆中那扎着两条小辫成天跟在自己后面跑的妹妹的笑脸,秦蔓双手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血肉中。   幼年时快乐的种种越记忆深刻,她觉得自己的修为进境就越慢。   虽然知道这是修道路上必经的考验,秦蔓仍恨唐清此人太早出现在自己面前,扰乱自己好不容易“忘情”的心境。   “你如果没出现……”   喃喃说出这句话,秦蔓心头一惊,抬起左手捂住自己的嘴,有些狼狈地匆匆驾云离去。 第7章 聚元潭内暗潮涌(下)   不容反抗的灵压随着唐清那边的争端休止而撤去,正襟危坐的何泽与胡沁雪长舒了一口气。   之前艾晓晓去找唐清麻烦的时候并非他们不想看热闹,实在是因为管理这聚元潭的亦连仙长已经以无形的灵压警告了潭中住的弟子们不许插手,所以他们只能小心翼翼地留在自己的地方等风波过去。   艳羡地看了一眼映月如天的方向,胡沁雪叹道:“这么厉害的压制,几乎让人喘不过起来。看来,亦连仙长的修为又有进境了啊!以一人之力压制整个聚元潭却不露丝毫痕迹,他该是要跨出子虚,直入归元期了。”   何泽闻言勉强笑了笑道:“终究还不是与宗主差了一大截。”   “说什么呢,宗主是玄天九君之一,自然要厉害得多。但亦连仙长也不是你我能随便评价的对象,万一被他听到你刚才的不敬之言,小心吃苦头。”胡沁雪瞪了何泽一眼警告道。   何泽心中其实也知道轻重,再加上被胡沁雪警告,他也不再就此多作议论,转而说:“最初看亦连仙长用灵压禁止潭中其他人插手此战,我还以为他是站在小艾那边,有意成全她的计划。可现在小艾受了罚,唐清反倒被仙长叫去跟前,这差异……师姐你可能猜到仙长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胡沁雪摇摇头,谨慎回答:“横竖不关你我之事,静静看着就是了。”   原本知道唐清跟苍巽结的是太初灵锁,自己没有机会夺灵兽时胡沁雪就已经绝了邪念,再加上现在背景雄厚的艾晓晓也动了苍巽的念头,她就更不会为自己找不自在了。不过,心里终究有些不甘愿,所以她根本没把那天打听到的太初灵锁一事告知小艾,由得她跟唐清斗去。   同样不想插手这两人争斗的还有一人就是何丰。   亦连仙长限制其他弟子不能参与苍巽和艾晓晓一战后,他就安心留在自己的住处照看种植的仙花灵草。与其他人不同,他并不觉得亦连插手唐清就要吃亏,反倒觉得也许对方是想试一试这新来的弟子为人跟资质如何。   所以得知唐清被唤去映月如天的时候,他也不惊讶。   “这聚元潭还真是每进新人都要热闹一段时间。”轻轻一笑自语,何丰很是期待以后聚元潭会生出怎样的变化。   不管各方心思如何,唐清已经到了映月如天外。   与其他人住的那种寻常院落般的屋子不同,映月如天既然有自己的名字,自然就算得上是一处府邸,只是其建筑风格并不奢华,反倒有种曲径通幽的感觉。唐清看了大门上方悬挂的匾额确定自己没走错地方后,迈步进入映月如天内。   唐清等弟子的住处都是建在某处潭边,亦连仙长的映月如天却是整个建在灵潭之上。一进院中,曲折的回廊如水上蜿蜒的蛟龙,回廊无顶,以缠绕得紧密的葡萄藤蔓为盖,串串紫水晶般的葡萄从藤蔓上垂下来,让观者垂涎不已。   回廊外的灵潭中种有少见的荷花“月萤”,唐清只隐约记得这也是一种仙花,品级不低。   她正不知该如何于这府邸中找到亦连的时候,一只银毛的巨狼出现在她眼前,作出让她跟上的动作。   想到亦连曾是御宗宗主,这银狼该是他养的灵兽,唐清也不敢因为对方不是人就怠慢,赶紧施礼跟上。   “小丫头还算有礼貌。”银狼冲苍巽说。   “还好没失礼于前辈。”苍巽也客气地回答——管他现在进化成了什么,论资历他就是比银狼差得远,何况对方还是子虚期的大灵兽。   亦连正在一个临水的凉台上烹茶。   唐清暗暗观察着这脚踩木屐、宽袍大袖的前辈。对方虽然外表已入中年,却仍是一目了然的美男子,而且因为岁月沉淀,更多几分如茶悠远的气质。   亦连见了唐清,眉毛微扬,问的却是与之前风波不相干的话。   “你身上揣了什么?”   如此直接的问题,不光唐清瞪大眼,苍巽也很意外,那头银狼更是痛苦地直接抬了只爪子作出掩面状道:“丢人。”   唐清此时也顾不得为什么银狼这次说话自己能听到这样的事上了,她拿出方林让她转交的茶叶。   亦连喜笑颜开,高兴道:“方林让你带的吧?他还算念旧情。”接过茶包仔细放到桌上,亦连给唐清倒了杯茶。   “谢谢前辈。”   “喝完这杯茶替我去打水。”亦连不客气地说。   “……水?”   “我这灵潭中的水虽然不错,却与方林捎来的落雁茶属性不配,你须得替我找一处金属性的灵潭取水才行。分量嘛……”亦连左右看了一眼,指着屋檐下一个水缸道:“装满那个水缸也就行了。”   唐清看向那几乎与自己一样高的水缸,问:“前辈,请问可有时限?”   “今日内注满,不许让你的灵兽帮忙。”亦连说得轻松。   长辈叫小辈做事本就理所当然,何况对方还是掌管这聚元潭的人。唐清没有多问,捧起茶杯细细品味一番后,就站起做事去。   “找来的水先给我看过,别自己傻乎乎的装满了才发现不合格。”亦连在她背后喊。   “老头又欺负人。”银狼鄙视自己的搭档。   亦连小孩般偏头抚了抚自己的长胡须,笑问:“有吗?我已经看在方林的份上,对她温和多了,只是打打水而已。”   “存了心思却不对人家说得仔细些,你这不是欺负是什么?”   “哎呀,雪毫你也太心软了,就算我要指点这丫头,也要看她资质悟性如何啊,不然将来她不成器,丢的不是我的脸吗?”   “不懂你们人类的弯弯绕绕,你慢慢折腾吧,反正这聚元潭中没有能管你胡闹的人。”   银狼雪毫甩甩尾巴,自顾找个阴凉地方睡觉。   唐清来回各处灵潭跟映月如天数次还没找到合亦连心意的水后,也明白了对方是故意在考校自己,也许还存了些刁难一下的心思。但事是自己答应下来的,此时反悔也无用,她只能继续来回奔波,力求早些让亦连满意。   如此重复良久,感觉苍巽跟着自己跑来跑去也是白白劳累,唐清便让对方回去休息。毕竟才经历过一番战斗,苍巽也需要恢复,唐清在做的事他又不能插手,就没有拒绝。   当日一直忙到黄昏唐清才找到能让亦连勉强点头的水,到她把水缸注满,已经月上中天了。   “效率太差。”亦连给出这样一个评语后,叫唐清明日继续来自己这里做事。   唐清回自己住处时只觉得四肢灌铅一般沉重,且每次仔细选来的潭水都怕被亦连嫌弃,精神上也很疲劳。   明日继续?继续就继续吧!   虽然不明白亦连目的为何,唐清总觉得这么一位前辈高人总不会闲着无事折磨自己,那不如就老实照做,等对方自己公布答案。   如此,她日日替亦连寻水打水,过了约一个月的时间。从最初找个水都要半天多,到后来某处的潭水是怎样的品质看一眼就差不多清楚,别的不说,眼力确实进步了不少。最重要的是,唐清发现自己对灵气的感应更加清晰了。   看她熟练地将打来的水倒入水缸中,亦连半垂眼睑,似笑非笑地问:“这些日子,你心里可有怪过我耽误你修行?”   唐清动作一顿。   要说刚开始的时候她心里没有丝毫怨言,那纯属扯淡。好好的别人都在修行,自己被抓来挑水打杂,心里能没有点疙瘩么?但随着日子这么过,慢慢发现自己在做“杂事”时修为也在稳步增进,唐清就渐渐淡定了。   “只要自己用心,做什么都是修行。”这话大半是唐清真实的感受。   “你这话倒有几分禅修的感觉。”亦连点评道。   禅修,就是佛家的修行者们了。这大荒似乎全民信道,唐清这还是首次知道原来佛教在大荒也不是完全绝迹。   “灵气之类,虽然为了大家方便划分为天地玄黄四级各五品,但有点真本事的羽士都不会随意就按着分类采纳灵气,各自都有一番仔细计较。就如这煮茶之水一般,看似些微的差别,有时候却会对结果起到决定性的作用,不能马虎大意。”亦连转着手中茶杯,徐徐说。   唐清这才确定,对方看似折腾新人的安排,确实是在教自己仔细体会各处灵气之间细微的差异。再想到自己每日挑水,因为要聚住水中灵气的缘故,自己也要动用灵力……由最初的精疲力竭到后来灵力运转自如,何尝不是日日苦练下的结果?果然是做什么都是修行了!   “谢仙长指教。”这一声谢,唐清说得真心诚意。   亦连抚抚长髯笑道:“本来还以为又来一个跟小艾差不多的,现在我倒是明白方林为何会关照你这师妹了。也许资质是不算突出,但胜在还是能忍肯用功的……今日不必挑水了,你且去为我办点别的事,也算休息一下。”   “仙长请说。”   “出岛去帮我买几种茶叶,顺便看看仙市上有没有新茶具之类。”亦连扔给唐清一个锦囊,里面装了两块中品灵玉和一些中品碎玉,还有要买的茶叶名称的单子。“还有这个通行令牌,你收好,出入清玄铜门时要用。”   唐清依言收好,胸中心跳如擂鼓一般——入门快一年,她终于可以出去见见外面的世界了。 第8章 夜明仙市逢故人   大荒的市场除了凡间的集市外,还有“常仙市”和“殊仙市”两种。常仙市门槛很低,只要有钱,无论你是羽士、信士还是普通人,都有资格进入;殊仙市则不同,每半年只开放一次,如果不是羽士的话,再有钱也进不去。也因此,常仙市卖的东西跟殊仙市亦有不同之处。总的来说,常仙市贩卖的物品其品质参差不齐,而殊仙市则至少要玄级三品以上的东西才好意思摆上台面。   唐清此次出门,要去的便是位于猗天苏门西南方的夜明城,那里有个规模不小的常仙市。夜明城跟猗天苏门之间的距离,寻常方法要走六、七日,唐清有苍巽代步,来回只需要半天多点。尽管如此,亦连还是多给了她两天时间,让她可以慢慢了解一下外面的环境。   玄天派无论地底还是上空都有强悍法阵保护,身怀灵根者要出入必须经过清玄铜门。因为已过了收徒期,现在的清玄铜门不再是大门敞开任由出入,门内还有六名道生负责开关铜门和看守。   此时的唐清眼界已于刚入门时不同,一眼看去她便明白,下方这六名虽然只是道生,但都是练气十一重以上的修为,比自己要强得多。只是受天生资质所限,这些人永远无法成为羽士罢了。   苍巽降下云头,唐清从它背上跃下,规规矩矩让看门道生检查了通行令牌。而后在六人艳羡的目光注视下,继续赶路。   与唐清当初来猗天苏门的路上见到的城镇不同,夜明城里来往的羽士和信士不少,修仙的氛围也浓郁得多。见其他各处飞来的羽士们都在夜明城外降落,由城门不行而入,唐清也依样效仿。   “难道是因为这里有常仙市,所以往来的同道中人才会这么多?”感觉这夜明城里反而是普通人较少,唐清忍不住嘀咕。   “这只是原因之一。”苍巽提起修仙界相关的知识还是很博学的。“最主要的是,夜明城乃是艾家本家所在,这城中很多人都是艾家子孙。”   唐清脑海中立时冒出无数张艾晓晓的脸,顿时觉得头都疼了。   “对了,艾晓晓既然是五大世家的后人,怎的还要送到我们玄天派修行,她家不能自己教吗?”唐清想到玉娇如果不是家道中落根本不会来玄天派,不禁有些奇怪艾家的做法。   苍巽轻轻哼了声:“艾家是后起的世家,子孙有灵根的虽多,却还未有拔尖到能自创一套完整法术传家的天才。”   “那他们为什么会排五大世家之三,因为人多?”   “因为有钱。”   苍巽直接的回答让唐清一阵无语,但思及艾晓晓那一件法器接一件法器亮出来的嚣张样子,苍巽的话的确很有说服力。“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之所以能流传甚广,自然是有些道理在的。   夜明城常仙市并不难找,城南那边的地盘整个都属于常仙市的范围。除去摆放的商品多是修仙用品的话,这些店铺与唐清看的古装片里的店铺也没多大不同。   有了艾晓晓和胡沁雪等人的先例,为免又惹人眼红,苍巽入城前便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收起双翅,看上去与普通的白虎无异。现在他跟在唐清身后,一路上虽然偶尔也有行人侧目,但到底没引起特别的关注——虽然一个练气七重的小姑娘带着头白虎还是有些奇怪,但万一是哪个世家的大小姐呢?如此一想,反而更加没人找唐清的麻烦了。   因为已向王易修打听过最好的茶叶店是哪家,唐清此时并不急着完成亦连交待的事,而是借这机会多走走看看,买点自己需要的东西。   毕竟是正值青春的少女,来到这没电视没电脑没^说也没漫画的异界,每日修行的枯燥感觉可想而知。逛逛仙市淘点东西,也算是发泄一下压力了。   大荒没有超市那种明码标价的地方,唐清不知道市面上卖的东西都什么行情,一时也不急着买,多是装作漫不经心地在有人买东西的店铺旁晃悠,借机听听买卖双方的讨价还价。   过了一会,感觉自己大约掌握了物价之后,唐清踏进一家卖符纸的店。   “这位姑娘想买点什么?”柜台后面的伙计本来正在聊天,一见有客人进来,立马笑眯眯地打招呼。   “我想买些符纸。”唐清说明来意。   伙计便开始报价:“写好的符纸视威力不同,价格由四十下品碎玉到二十中品碎玉不等;空白符纸依品质不同,价格由十下品碎玉到二十五下品碎玉一张。您要哪些符纸?”   自己用惯的引雷咒之类符咒各买了十张,再要了二十张写好的其他符纸之后,唐清顺便买了五百张十下品碎玉的和三百张二十五下品碎玉的空白符纸,准备以后自己练习画符的时候用。   这一下子就用掉了唐清约三块下品灵玉。   等伙计把她要的符纸都拿来后,唐清微笑说:“小哥,顺便附赠我几个符袋如何?”   灵符之类也有类似保质期的期限,用符袋装着可以更长时间保存。   平时讲价的人见得多了,要“赠品”的这伙计还真没遇到几个,顿时露出一脸苦相道:“姑娘,我们店里可从来没有买东西送东西的先例,再说一个符袋就要一百下品碎玉,您让我们白送……”   “五十下品碎玉也只是你们的卖价吧,本钱不可能这么贵啊……我都没有讨价还价了,送我五个符袋如何?”   “这……”   “我是才入仙门没多久的初等弟子,财产本来就不多,买了符纸以后就没钱买符袋了。但若没有符袋保存,我买这么多符纸也没用啊。小哥,你就行行好吧!”顿了顿,唐清又说:“其实也算我给你们提个建议啊,同样是卖符,如果你们店让客人买到多少钱的符咒就送符袋的话,生意肯定会比其他家好些,你便当我这点子折算成碎玉好了。”   看这姑娘一副文文静静的模样买东西的时候又乖巧,搞半天是把压价留到最后来做了!伙计正想着要怎么拒绝,店铺里间传来一声轻笑。   听出是自家掌柜的声音,伙计遇到救星般对里屋躺椅上的人说:“掌柜,您看……”   “就送她五个符袋吧!”里间的人轻松道。   掌柜都同意了,伙计执行起来就毫无心理负担,快速把唐清买的符纸装进符袋里,一并递到她面前。   “谢谢掌柜的,祝你生意兴隆。”唐清高高兴兴说完,干干脆脆走人。   看唐清一脸喜色地走出来,被她安排在外面阴影处等待的苍巽一阵鄙视:“难怪你不让我跟进去,原来是要装穷砍价。”不然谁会相信一个带着威风灵兽的羽士连五个符袋的钱都拿不出?   唐清伸出一指摇了摇,一本正经道:“我不是装穷,我是真穷。一共就五块下品灵玉,今日光是买符纸便用掉快三块,我要是再不节省一点,可不就是要穷得连符袋都买不起了么?”她在这大荒世界可没有会给自己生活费的父母做后盾。   苍巽扭头懒得理她:“反正你总有自己的理由。”   唐清讨好地笑着摸摸苍巽的头,安抚片刻后,继续逛街看热闹。但因为囊中羞涩的关系,唐清除了花六十个下品碎玉买了个灯笼附带十个替换的“灯芯玉”之外,再没买什么东西。正准备去找王易修推荐的那家茶叶店,她忽然发现苍巽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   苍巽目光停留的方向是一家门口摆着好几袋看上去像玉石又像丹药的东西的店,此时袋子里那些东西正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店铺招牌上写着“夜明灵兽食材”几个字。   难道说……   苍巽没等唐清多问,急急摇了摇头说:“没什么。不是要去买茶叶吗?走吧。”   唐清却微微一笑,走进了那家食材店。   以前她只以为灵兽们都是餐风饮露,吸食天地灵气为生。进了这家食材店,唐清方才明白虽然灵兽只吸食天地灵气也可存活,但未成年之前最好还是能吃些野兽内丹或者含灵气的“软石”之类。   难怪苍巽刚才看着这家店的眼神那么像自己小时候想让父母给买小吃又不好意思说的眼神——平时给人的感觉再怎么正经骄傲,他始终还是个成长期的狴犴啊!   忽然意识到自己至今为止都没好好照顾苍巽,唐清一阵脸红,立即花了一块下品灵玉给对方买了一堆口粮装进储物袋里。   “不用那么多……”苍巽在她脑海中低声说,很有点害羞的感觉。   “慢慢吃总会吃完的。”心中此时只存弥补对方的心思,唐清也不心疼自己的财产又少了很多。“都是怪我平时太粗心。”   “本来也不需要的,只是……”   唐清跟苍巽两个正互相尴尬着,忽然有两个让她熟悉的人影在街角闪过。   “是他们!”看清那两人是谁后,唐清顾不上再跟苍巽客气,立即就要追上去。   “怎么了?”不明情况,苍巽跟在后面问。   唐清却回过头来赶他:“苍巽,你先去城外找个隐蔽的地方等我,我跟踪那两人完了再去跟你会合!”苍巽的模样虽然已经有所收敛还是太扎眼,带着他就无法跟踪了。   本来苍巽还有很多话要问,但唐清已经不容多说地跑远,他愣了愣,只好按对方安排去城外等候。   这家伙,别又惹出什么麻烦来才好……   苍巽暗自替唐清担忧。 第9章 隔墙有耳探过往   唐清看到并跟踪的那两人,正是当日在星河城外的山上,有意牺牲他人性命猎取血枭的胖女瘦男搭档。本来两者如果分开行动的话,以瘦男子的模样是不容易引人注意的,胖女人虽然又高又肥有些抢眼,但绝对没有他们俩走在一起招人怀疑。   这两人,在星河城那边“打猎”未遂,就转移到夜明城来了?   心中疑惑着,唐清更加小心收敛气息观察这对搭档又想做什么——在她心里,已经认定有这两人出现的地方绝对没好事了。而且当初在星河城发生的那场意外,到头来究竟是前城主自作自受,还是胖女瘦男做了什么手脚撩拨血枭也未可知。   秦中大哥……想到那一路护送自己最后却死于非命的人,唐清更觉得不能轻易跟丢前面这两个小人。   如果给她机会证实当日之事有这对男女一份的话……哼。   不管唐清这边的心思如何变化,胖女瘦男却是还未发现自己被跟踪了,而是与这夜明城里其他来往的羽士、信士们一样,东看看西看看,偶尔砍砍价买点自己需要的东西。   原本认为对方出现在此地是因为此地即将生变的唐清,渐渐也没了把握。   难道他们只是来夜明城补给的?   想到夜明城是玄天派附近最大的一个常仙市所在地,这对男女出现在此地也不是说不过去。唐清一路尾随这两人,对方逛店她便在店外等,对方逛街她就隔一段距离偷眼观察。如此,不知不觉间红日将沉。   想到苍巽还在城外等着自己,唐清正考虑要不要放弃这无意义的跟踪离开的时候,忽然见那叫“老关”的瘦男人朝胖女人使了个眼色。   原本已经有些疲倦的唐清瞬间又打起精神。   假装绕到街上看一个纸糊的面具,唐清试面具的时候,目光自然而然就落到老关跟胖女人身上,看见他们也是假装看摊位上的东西看了一会后,趁没人发现时,忽然朝一旁的暗巷中闪去。   终于有行动了!   唐清心中既是激动又是紧张,将面具放下以后,她手中扣上几张刚买进的灵符,靠到暗巷旁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确定四周没人后,也迅速走进去。   这过程说起来动作虽多,但做起来不过眨眼的事,唐清入暗巷时,还能看见胖女人那浑圆的身体正拐入一个小院。   唐清犯愁了。   如果是在大街上,她还能想怎么跟就怎么跟,即使被老关跟胖女人发现,也可以说只是碰巧路线一致。但对方进了明显属于私人居住的院落中,唐清既不可能大摇大摆地跟进去,也没把握爬上屋顶掀瓦偷听不会被人发现——这可是人人都懂一些法术的大荒世界,想来原住民们比起武侠小说中的高手该也不遑多让。   也不知这世界有没有窃听用的法器之类……   脑海中渺无边际地想着,唐清也没有直接放弃,而是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处院落,缓缓绕院墙转一圈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疏漏的地方可以让自己有机会进去。   这一转,她才发现老天待自己不薄,原来那对搭档也没有进院中的屋子,而是站在院子里面说话。唐清悄声绕着院墙走的时候,刚好就听到老关的声音,赶紧停步附耳到墙上。   两人似在说生意的事。   只听老关叹气说:“唉,这次没有什么好货色在手上,连见袁老板都只能站在这院子里等……娘的,这群势利眼的东西!”还唾了一声。   胖女人声音有些沙哑磁性,语气还带着几分妩媚地说:“手头拿不出好东西,受点冷落也认了。你在这里叽叽咕咕地乱说话,小心给袁老板听见……他可不缺供货的人,我们想再找个这么大方的金主却难了。”   老关不情愿地“嗯”了一声后,又笑道:“还是柔儿你忍得。说起来,我们能搭上袁老板这条线,也多亏你这手使香的绝技。诶,袁老板还有没有跟你商量买香的事情?”   听到胖女人居然叫“柔儿”的时候,唐清觉得胃部一阵抽搐,赶紧又将精神集中到两者交谈的内容上。   柔儿冷笑说:“他自然是不会轻易放下向我买香的主意的,但我靠这玩意吃饭,独门绝活怎能外传!”   “留着点筹码也好,让他惦记着,然后为了你这香,继续高价买我们的东西……”   听到老关这么说,柔儿也低声笑起来。   唐清从两者对话中也只能听出此处院落属于一个姓袁的老板,对方为了让柔儿把使香的技术卖给他,所以高价从两人手上收购货物。至于这货物是什么,唐清觉得该是妖兽内丹之类的东西。   墙内两人笑完了,继续说话。   柔儿说:“这袁老板,看上去修为也不是很高的样子,镇日里收购这些内丹去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用……要说转卖,我们也留心注意过了,这市面上并无我们打来的内丹流出。可若不是要转卖的话,除了我们他还有好几个供货的,囤这么多内丹难道摆好看?”   “有钱人的想法,你我又怎么清楚,据说他还收集活的妖兽。可惜了,上次那血枭要是抓成,你我足可以休息个一两年。”   终于听到自己最关心的部分,唐清咬住嘴唇再次提醒自己,不管一会听到什么,都不能打草惊蛇。   “原本算得好好的,血枭逃跑的时间跟方向也跟我们预计的差不多,还有冤大头自己送上门来做饲料,最后却是白白便宜了其他人。玄天派那些该死的门生!都没在他们地盘上闹事了,他们也不嫌管得太宽!我呸,装正人君子给谁看,这修仙界有几个人是真正圣洁不染的?!”   “嘘、嘘,你之前还叫我低调,怎么自己说着说着就激动起来了?”老关见搭档点了爆竹一样,赶紧安抚。   唐清暗自握紧拳头。   事情至此,至少她已经知道当日血枭发狂的确与这两人有关系,那他们便要为秦中和星河城里死伤的那些人负起责任!但自己一个人或许不是他们的对手,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在他们身上留下记号,供自己日后追踪的……   唐清迅速回忆着这些日子在玄天派看的那些玉板中记录的法术,忽而灵光一闪。   现阶段她能学习的法术中,确实有一种是追踪用的,叫“千里悬丝”,可以将自己的灵气极致压缩后作为标记留在要追踪的人身上,这样未来半月内,不管对方走去哪里都可以找到。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有要用这法术的一天,所以虽然记下了方法,却从未练习过。但这时候也不能犹豫了,错过这次机会,谁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碰到这对男女?   决心一下,唐清就在心中默默念起咒决。   城外的苍巽因与她有灵锁相连,此时感应到她要施法,赶紧出声问道:“唐清,你要做什么?这夜明城常仙市中不能擅自动用法术,否则会被艾家的巡城羽士们抓走的!”   它这提醒来得太晚,唐清已经念完了咒决,灵气凝成的无色细丝正要穿墙而入——   “你是何人?”   猛然听到自己身后响起陌生男子的声音,唐清惊慌之下衣袖一扬遮住自己的脸,丢出一张轻身符就要逃走。   院里老关跟柔儿发现自己被人窃听,此时也是愤恨地翻墙而出。   唐清回头看时瞄到老关翻墙落下时衣袖沾到了自己放出的千里悬丝,当场稍稍心安,脚步却更快了。   这时候若是被老关等人抓住,自己便是前功尽弃!   深知其中厉害,唐清暗恼那个不合时宜出现,扰乱自己计划兼暴露自己行踪的男子,但怕脸被人看到,她也不敢再回头记住对方长相。   感觉身后追击越来越近,唐清也不敢跑到大街上,一个劲地在暗巷中穿梭,还得多谢这夜明城的暗巷少有死路,且柔儿跟老关忌惮着艾家的势力,也不敢太明目张胆地使用法术坏艾家的规矩,三人一时间跑动速度倒还算势均力敌。   轻身术毕竟与腾云驾雾不同,只是能帮助施术者跑得快些跳得高些而已,唐清体力不济,知道这么下去自己迟早会被追上,一边稳住苍巽让它不要强行跑到城里来接应自己,唐清一边逼自己赶紧想脱身的办法。   恰此时迎面走来一个衣着华贵的青年。   唐清目光一闪,借着刚过一处转弯,老关二人暂时看不到自己行踪的机会,她壮着胆子跑上前挽住那青年的手,不顾对方的诧异高声说:“二哥!你明明答应今日回来要给我带礼物的,礼物呢?拿不出来的话,陪我逛仙市的约定可不能再废了,小心我告爹娘去!”   忽然冒出个便宜妹妹,年轻人显然很意外,脸上几分诧异几分苦恼,看上去倒真有点被妹妹缠得头疼般的感觉。   “你……”   华服青年刚要说话,老关与柔儿二人已经追过来,唐清心中发急,临时演技居然超常发挥了,捂脸作出要哭的表情,数落起来:“自从嫂子进了门,二哥你就不常陪我玩了,这次难道还要食言么?呜呜……既然这样,我就识相点自己滚,免得被你赶!”   她一跺脚,就与老关两人擦肩而过。   柔儿回头看了一眼这与己方反方向的女孩儿,再看看留在原地欲言又止的青年,真信了听到耳中的话,一心一意跟老关继续去找不知道躲去了哪里的窃听者去了。   唐清跑出一段后停下喘气,确定再无人跟过来才稍稍放下心,同时庆幸还好自己进城之后就先去成衣店里买了套夜明城中最常见的服装换了原来的玄天派弟子服,否则刚才光凭服饰也要被人认出来。   心知此地不宜久留,反正千里悬丝已经被老关自己沾上了,也不怕失去他们的踪迹。   如此安慰自己一番后,唐清快步赶在关城门之前出城与苍巽会合。 第10章 世事从来多曲折   站在苍巽跟前,唐清有点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平日里苍巽就算脾气不好也会尽量压抑,稍有这么直接地在脸上写“我不爽”的时候——而且他这次居然没有直接开骂,只是气势十足地瞪着唐清,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做错事等着大人批评的小孩。   想着被动不如主动,唐清低头道歉:“对不起,我太鲁莽了。”   苍巽眼里的怒火果然小了些,念叨道:“说风就是雨,一点计划都没有就乱来,你的小命里还有我一份呢!”   唐清乖乖听训,等苍巽结合古往今来大荒史上众多因为乱来而死于非命的例子训够了之后,她方才抬起头说:“我怀疑那两人与我入门前遇到的一桩怪事有关,当时我还因此失去了一个朋友。如果不查明真相,难慰他在天之灵。”   “那也不必这么冲动。”苍巽没好气地顶了一句后,缓下语气说:“你可以叫我跟你一起,也好有个保障。”   “你这样子太显眼了。”唐清说完,将苍巽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肯定地点点头说:“本来你体型就不小,而且现在看来,你似乎比刚进聚元潭中时又要长大些了。”   苍巽给她气得直想翻白眼:“我本来就还在成长中。”   唐清认真想了想他说的这话代表什么后,大惊道:“那等你长定了有多大?我们那住处……”   一起想象了一下苍巽再继续长大,房门都挤不进去的场景,顿时沉默。   各城有各城的规矩,夜明城虽名为“夜明”,却是天一黑就锁城门,严禁随意出入。唐清这时候已经无法再返回城里住宿,就跟苍巽一起在城外草地上将就了一晚。   夜冷风寒,好在有苍巽的毛皮垫着,唐清倒也没觉得很难熬。   浅浅睡了一觉,翌日刚到开城门的时间唐清便蹦起来感应自己昨日设下的千里悬丝的位置——仍在夜明城内,而且似乎没有大范围移动的意思。   唐清看了苍巽一眼,对方正在优雅地梳理睡乱的毛发。   感应到唐清的目光,苍巽严肃地说:“别想又把我丢下。”   “那你的模样……”   “再去符店买几张隐匿符吧!届时贴一张在我身上,不出大动静的话一般不会被其他人发现。”   唐清依言买了十张隐匿符,财产就只剩些上品和中品的碎玉了。   她摇着荷包叹了口气:“除了做师门任务外,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赚钱的呢……”师门任务不仅可以赚灵玉,还能积攒声望换些修炼用的好东西。但师门任务要练气十重以上的才能领取,唐清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你可以自己种点灵草卖,也可以到大荒各地寻宝。”   因千里悬丝固定在一个地方没动的缘故,唐清跟苍巽才有聊天的闲暇。   “聚元潭那里准许自种灵草么?寻宝的话,又要怎么做?”唐清求助地看着苍巽。   “咳,回去再商量吧。”苍巽说。他哪知道这些事的详情啊?他也只是头未成年的狴犴而已!   有关生计的话题就暂时放下了。   唐清给苍巽贴上隐匿符,两人走到老关滞留的地方后,脸色都有点发青。   老关这家伙居然是住在花街里面!   虽然说大清早的,正是这些在花街柳巷里讨生计的人们休息的时候,不仅不热闹,甚至有些冷清。但看着那些垂纱闭户的精致小楼,唐清还是觉得尴尬。更何况,还有那些仍在指点伙计打扫善后的老鸨们朝她投来的暧昧眼神……   “死人了!”   一声高分贝的女人尖叫声响起,花街上其他人也顾不得看唐清这个一大早只身跑来花街的姑娘想干什么了,纷纷挤去传出尖叫的那栋青楼看热闹。   那正好也是唐清此行的目的地。   她循着人群移动的方向凑过去,听见该青楼的老鸨挥着手帕骂晦气的时候,仍在想时不时老关又动了什么手脚害人性命。如此,真正看到老关的尸身被人抬出来时,唐清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惊诧之余,唐清顺口问:“跟这人一起的女人呢?”   正捏着艳红的手帕哭自己命苦的老鸨闻言就朝唐清扑了过来,被人拉住后犹自在骂:“老娘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头一次沾染到出人命的事儿就够倒霉了,你个狠心的小妮子还嫌看戏不够热闹,想把我家的姑娘也绕进去?!哎呀我的天,这日子没法过了……昨天看这人就一副倒霉相,要不是有袁老板的面子,我也不会让他住下来啊……”   老鸨越嚎越来劲,直到她身边的人面色难看地猛拽了她的衣袖一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顿时脸色煞白。   唐清不再听对方结结巴巴的辩解,悄声从看热闹的人群中退出来。   她想知道的已经知道了——昨晚叫柔儿的那胖女人并未和老关在一起,带他来青楼的是那并未与自己谋过面的“袁老板”,对方在这夜明城中的势力很大。不过,老关死了,柔儿又去了哪里,她知不知道自己的搭档死了,如果知道,她会做什么?   这种种问题搅得唐清脑海中一团混乱,她浑浑噩噩地买好亦连要的茶叶,选了些便宜的仙草苗子,又买了点零碎的小玩意后,心情总算平静下来。   既然袁老板跟老关他们有说不明白的关系,那打探与他相关的事情就在所难免了。唐清此时心中已经有了些主意,只是实施起来还需要时间而已。好在袁老板应该是一直住在这夜明城中的,倒也不怕日后没地方找。   揭下苍巽身上的隐匿符,唐清爬上对方的背,淡淡道:“我们回去吧。”   控制情绪的本事倒是确有一些进步了……苍巽一路关注着唐清的模样,发现对方心性确实成熟了一些后,觉得有些欣慰。   回玄极岛聚元潭,入映月如天向亦连交待了此行见闻,又把茶叶及余下的灵玉交还给亦连后,因对方不再有吩咐,唐清恢复到以前自行修炼的日子。   有关老关和柔儿,以及袁老板一事,唐清隐瞒下来了。   亦连该是看出她有所保留的,却也没有问。   接下来的日子,唐清每日都把精力全部用到修行上,几乎是不言不语的专注。从练体,到练气,一刻不停,理论上的知识学习她也没落下。   看到唐清这般上进,苍巽却反而担心起来。虽然唐清现在的灵力日益充沛,可是涨势太快难免根基不稳,照她这般急进,稍有不慎便有走火入魔的危险。   “你到底在急什么?”逮到唐清暂作休息的空隙,苍巽问。   “我想早点进入练气十重的境界。”唐清答道。   练气十重如今对她而言代表的已经不光是修为进步。从练气十重开始,玄天弟子们就能不经辅事等同意前往猗天苏门的诸浮空岛,可以量力领取师门任务,且只需做了登记便能随时离岛外出……这些都意味着更大的自由。   唐清修仙的目的与他人不同,被师门管束着,虽然修行有明确方向,却没什么时间空间做自己想做的事。所以她才需要取得练气十重的修为,这样才能获得她此时最需要的,有后盾的自由。   当然,唐清也没有忘记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她这些日子的修行看起来虽然是极端,实际自己仍然把握着一个度。因此苍巽观察了她十多日,看她没有要走偏的趋势,便也不再担忧了,转个身自己也专心修行去——有唐清的修为在那里限制着,苍巽进步速度也有限,但所谓厚积薄发,他日日练着,等什么时候唐清突破新界限,他就能顺势进阶,何乐不为?   火灵潭边这两个潜心修行,最爱找麻烦的艾晓晓虽然已经放出来了,可她家中似乎有什么变故,在唐清闭关期间,艾晓晓的三叔亲自来玄极岛将她接了回去。   一时间聚元潭内风平浪静。   因为没人干扰外加心无杂念的关系,唐清练气八重和练气九重是一口气突破的,但到了练气九重阶段后,不用人说,唐清也知道自己现阶段的体质不能支撑她继续冲下去了。虽然心中有些遗憾,还是暂时缓下修行的速度。   看着院里带回来以后草草种下的那些仙草长得无精打采的样子,唐清郁闷一会后也看开了——   练气九重进练气十重说起来只差一阶,实际却不然。练气九重始终是在练气中期这个阶段,练气十重却是已经进了练气后期的门槛,两者不可一慨而论。到了这阶段,想要急功近利地冲关是不可能的,需要有一定机缘才行……唐清决定,接下来的日子就养养花草学学炼丹,好好修身养性,顺便巩固一下被自己强硬的修行方法搞得摇摇欲坠的根基。   还有星华那边……看着自己当日从夜明城里带回来的小玩意,唐清本是打算送人做礼物的,也因为一头热地栽进修行里而耽误了。   算算日子,自己从夜明城回来到突破练气九重已经过去快三个月,唐清向亦连仙长报备行踪,求得通行令牌后,决定前往净宗玄净岛探望詹星华,顺便也领略一下其他宗门的风采。 第11章 别后重逢辟蹊径(上)   玄天派除了本岛的清玄铜门有人看守外,浮空九主岛也各有其弟子巡逻。唐清骑着苍巽一路往玄净岛而去,刚到玄净岛上空,就遇到一队净宗的巡逻弟子,而且很不幸的,对方是当初到御宗讨要灵兽未遂的那三人。   真是冤家路窄。   唐清跟苍巽还记得这三人的长相,对方自然也记得唐清的相貌,只是苍巽变化大,他们一时没发现这是当初那只幻猫。   “哟,这不是御宗的师妹吗,来我们净宗有何贵干?”当初出言挑衅王易修的那精瘦弟子,现在依然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唐清拿出亦连仙长给的令牌晃了晃答道:“得了尊长允许,特来探望旧友。”   这是玄天派的规矩,就算是同门,到不同宗属的岛上去也要有个证明。见唐清准备充分,少了个找茬的理由,精瘦男子很是怏怏。   那吴师兄却是想旧事重演夺唐清的令牌,好在她早有准备,匆匆避过对方的手。   “师妹,你不把令牌给我验验,我怎么知道你这通关资格是真是假?”抢夺不成,吴石召皮笑肉不笑地说。   其他两人领悟了他的用意,也是一脸暗爽。   唐清也甜甜一笑:“师兄,这仙家的令牌又不同于凡间,你隔空用灵力一探就足够了,有必要拿去手上细细把玩么?这可不是什么精致玩意儿。”   “总是要小心一些,毕竟我们净宗可是与别不同。”吴石召眯了眼。   混蛋,又一次踩低御宗!   唐清火起,悄悄给了苍巽一个眼神——故意刁难是吧?反正自己令牌不是假的,他们再不让道自己就硬闯,闹大了也不是没理。   苍巽了然地一呲牙,正准备吓这三人一下,又有别的声音插入。   “几位师弟师妹,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呢?”   来人穿着象征净宗入室弟子身份的服饰,面如冠玉,丰神俊朗,行为举止颇有翩翩君子的感觉,让人一看便觉得心情舒畅。   唐清看到吴石召脸色变了变,不甘不愿地拱手道:“叶师兄,我等今日巡岛刚好碰到以前去御宗时认识的师妹来访,故而跟她叙叙旧而已。”   “哦,远远看来还以为你们几个故意找小师妹麻烦,看来是我多想。”叶青聿露出歉然的表情以后又说:“不过石召你们说话行事还是该温和些,吓到别宗的师弟师妹,人家会以为我们净宗都是些凶神恶煞。”   吴石召暗暗咬牙:“多谢叶师兄提醒。你是有事要办吗?”如果有事的话就快滚吧!   叶青聿微笑:“是有点事要办,不过去办之前还要禀一下师尊。这位师妹,我顺便给你带路吧!”   求之不得。   知道对方这是在为自己解围,唐清识相地点头跟上。路上两人稍作交谈,都是客客气气的。唐清觉得这位净宗的师兄看上去温温和和,接触起来却又让人难以亲近,某种程度来说也是神秘。不过她本来也不是花痴,没有见到一个优秀的师兄就巴过去的习惯。   “内门弟子都住在观霞峰,你可自去。”又飞了一段后,叶青聿给唐清指了方向。“在下还有事,在此就要分别了。”   唐清赶紧行礼道谢:“已经麻烦师兄很多,唐清在此谢过了。”   叶青聿点点头离去,从头至尾他没提自己的名字,唐清也没问,两人多少都存有反正以后不太可能再见,没必要再多作接触的意思。   找詹星华不难。唐清拿出前些日子买回来的空白符纸,按照玉板所教的画了个寻人咒之后抛出,那白色纸符便化作一只小鸟飞在她前方带路。各岛的戒备主要是在入岛之时,如今唐清已深入到岛内,路上遇到的净宗弟子们大多只是好奇地看她这外来者几眼,倒没有人再刁难。   她一路顺利地走上观霞峰,远远就看到跟一群同门一起打坐练气的詹星华。   知道这不是贸然打扰的时候,唐清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对方修行告一段落——原来净宗内门弟子们是统一修炼的,这做派倒是与御宗的放羊式教育截然不同。   会有这样的差别,唐清只以为是因为两宗宗主性格不同的缘故,却不知道这也跟两宗弟子修行方向的差异有关。净宗的弟子多是气修,对天地灵气的掌控运用能力要求很高,必须得有前辈在一旁悉心引导方向、及时纠正错误;御宗的弟子则是体修、术修居多,无论淬体还是术法,主要都是靠自身锻炼琢磨,前辈只需要偶尔提点即可,插手多了反而妨碍后辈发展。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唐清看了一会儿后见这边授课还没有停下的趋势,索性席地而坐,也听起讲来。   她倒不是对气修感兴趣了,而是觉得这各路的修行方法,自己了解一些也不错。   心静下来之后,对时间的流逝感觉就不那么明显。把自己在玉板中学得的一些知识,与观霞峰的这位执教仙长的言谈结合起来,唐清听着听着,渐渐觉得神台空明,仿佛无形中看到了一个说不清的边界一般。   正待她要再细细探究的时候,净宗内门弟子处一阵小骚动,却是散课了。   掐指一算才发现居然已经过去两个时辰,唐清感叹时间流逝无声的同时,急忙叫住要离开的詹星华:“星华!”   乍听到熟悉的声音唤自己,詹星华还以为自己是修炼太久产生轻微错觉了,等回头看清确实是唐清后,她脸上瞬间也染上笑意。   两人很是兴奋地靠近拉了手,詹星华上下打量一番唐清的打扮,惊讶道:“你竟然已是入室弟子了?”   玄天派用服色区分宗属,式样区分等级。等级越低的弟子服装式样越简单,等级越高的弟子服饰越精致。如各宗入室弟子,其服装就是三层修腰长袖的式样。   唐清微微面红说:“沾了定契仙兽的光而已。”   詹星华这才把目光大大方方放到苍巽身上——方才听仙长授课时她就听到身后有些微骚动,只是因为净宗规矩大不敢随便回头看,现在想来,引起骚动的该就是唐清养的这头看起来品级就不低的仙兽了。   “好运气也算是实力。”詹星华笑着说了,拉着唐清要去找高静。“小静前几天刚刚突破练气七重,正准备参加入内门的测试,我们一起去给她打打气。”   为了不埋没有潜力的弟子,各宗都有类似选拔考试的制度,唐清是知道的。   不过看到高静的时候她还是吓了一跳——印象中那个圆脸很富态的小姑娘,现在居然瘦下去了,脸色也有些憔悴,一身衣裳有些松松垮垮的。   “都是太用功了累的,我怕她虚耗过度,你这次来得刚好,我们一起想办法让她稍稍分分心,别那么紧绷。”跟高静打招呼前,詹星华在唐清耳畔小声说。   仍是表面粗枝大叶,实际关心人不落痕迹的性格。   唐清心头一暖,暗暗点头答应。   高静看到唐清出现也很是意外,张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吓一跳吧,我今天听仙长讲完课以后就听见有人叫自己,回头便看到她了。”詹星华一手拉了唐清,一手拉着高静笑道。   高静也跟之前的詹星华一样,把唐清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却有些晦涩。   “这身衣裳你穿着挺合身。”她赞唐清的衣服,也没说看到对方是欢喜还是什么。“阿清看起来似乎进步神速,你现在修为到什么程度了?”   被对方开口就问修为问得有些发愣,唐清还是回答:“刚刚突破练气九重,正在慢慢巩固根基。”   詹星华轻声惊叹了一下。   练气九重的人在玄天派内并不算什么,但她跟唐清相识得早,知道对这个来自异世的姑娘来说,要靠着刚刚掌握的知识把修为从六重提升到九重绝不是动动嘴皮子这么轻松的事,看向对方的眼神除了亲切外更多了些欣赏。   高静神色一黯。   想到两人此行的目的是为了让高静稍稍宽心,唐清见状转移话题:“前些日子替亦连仙长买东西的时候去了一趟仙市,顺带自己买了些小玩意,今天是特意来看你们顺便让你们挑点自己喜欢的去玩的。”她说着,打开储物袋把那些各色各样的物品倒到桌上。   这些玩意有的是信士们制作的仿法器,有些则只是纯粹的工艺品,但不管哪种,都是做得精致可爱,是女孩子喜欢的类型。   礼物一出,果然分了高静的愁绪。唐清坐在一边看高静跟詹星华围着桌子挑挑拣拣,再不时跟两人搭搭话,气氛渐渐没了之前的那一点点生疏,重新变得融洽欢快起来。   等詹星华跟高静挑完东西收好之后,唐清才顺势对詹星华说起在夜明城仙市看到老关跟柔儿一事。   当日跟血枭那一战詹星华也还印象深刻,闻言肃然。   听唐清说完后,詹星华问道:“这么说,你不准备禀报师门,打算自己解决此事?”   “师门如果要知道,早就该有那天的师兄师姐报上去了……此事毕竟也关乎我的私怨,我不想多生枝节。”唐清说的也是自己多次考虑后的决定。   詹星华点点头:“需要我帮把手的时候你便用传音符通知我。”   “嗯……放心,我现在还不急着动手,怎么也要取得接师门任务的资格,能够自由出入门派之后再说。”提到这个唐清也有些发愁:“不知道我何时才能过了练气十重的这关。”   “机缘总会来的,你灵根资质在那儿摆着。”高静虽不知道前因后果,还是安慰道。   詹星华却笑说:“其实你若是等不得,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可以让你领取师门任务。” 第12章 别后重逢辟蹊径(下)   玄天派为了弟子们的安全,单人任务的话要求修为必须练气十重以上,但若是多人一起做任务,就可以稍稍降低标准——一支三个人的队伍,只需要修为在练气八重以上就可以了。这点虽然没有在派规中明确写出来,但是混久的都知道这默认的规则。   唐清听完詹星华的解说,最先的感想是,星华还是这么擅长跟人打成一片。   眼珠转了转,唐清一脸烦恼地叹气说:“这办法比让我自己突破练气十重还难啊,互不相识的人哪会那么轻易跟人组队去做任务……”暗暗看向詹星华。   这家伙,想拉自己下水还要等自己先亲口提出来!   詹星华没好气地戳了唐清一下,被她笑嘻嘻地避开了,便无奈地说:“既然是我给你提的办法,我自然是要舍命相陪了……不过就算你我一起,也还差个人啊!”   高静尴尬地笑了笑说:“可惜我的修为不足。”   “即使你修为够了,我们也不好在内门考试要开始的这时期找你一起啊。”詹星华柔声安慰道。   唐清也点头:“还差的那个人,我们去秉事处领任务时再找就是了。”   高静又是歉然了一会,唐清看自己外出时间要到了,这才打住话题跟两人告别。   送唐清离开玄净岛时高静才看到苍巽。   早些时候,因为外门弟子的住处较为混乱,唐清是让苍巽在门外等候的。此时见唐清终于出来,等久了的苍巽不耐烦地振了振双翅催促她出发。   “改日我做好准备以后再给你传音。”唐清跟詹星华约好等自己根基巩固了就一起去领任务后,依依不舍地跟两人告别:“有时间我会再来,或者你们也可以去玄极岛找我。”   “好的,挑个好时间我也去看看御宗是什么样的地方。”詹星华答得爽快。   高静一双眼都凝在了苍巽身上,忘了作答。   唐清看对方失魂落魄的样子,只当她是在烦恼升入内门的试炼,摇摇头走掉了。   詹星华就听到高静有些恍惚地说:“一别不过数月的时间,她竟然已经是练气九重的入室弟子了,还有这么强大的仙兽,真是……格外好运。”   “谁说不是呢,但阿清自己的努力应该也不少吧!”詹星华笑着应了句之后,也辞别高静而去。   看着已没了唐清踪影的天际,又看了看詹星华所走的观霞峰方向,高静咬紧嘴唇。   ……   唐清回到聚元潭就看见自己院子里的仙草被拔出来扔了一地,罪魁祸首却不见踪影。   她皱了眉。   苍巽甩甩尾巴,好笑地说:“难道艾晓晓那家伙已经回来了?”   唐清轻哼:“大概吧,除了她我还真想不到谁这么无聊。”   仙草种植是很讲究的,本来唐清院里这些草苗就长得无精打采,如今再被人恶意拔出来乱扔,更是彻底失去生机了……可以预见以后的日子只要自己再种植仙草,一个不留神艾晓晓就会来破坏,这样下去可不是个办法。   思及此,唐清看了看自己脖子上挂的护符。   “苍巽,今日给你引荐一个‘人’。”想到自己之前进入寿老洞天时苍巽也曾在一旁,唐清索性不隐瞒对方了。   带着苍巽进了屋,又在室内设下简单的预警法阵后,唐清双手揽住苍巽的脖子,专心回想寿老洞天的景象。   下一秒,她与苍巽就出现在寿老洞天内。   “这是……”唐清这异界人不识货,苍巽却是知道的,虽然寿老洞天的空间并非收在唐清佩戴的护符内,可也是用上了连接两个空间的中级“纳虚藏径”法术,可以想见设置这联系的人,其修为至少在子虚之上!   苍巽忍不住问:“你怎么获得此处的‘钥匙’的?”   “说来话长。”唐清示意以后再谈后,开始四下寻找寿老。   这处空间并不算大,加之寿老喜欢栖息在溪边,实在是再好找不过。但也许是气唐清上次话说到一半就丢下自己离开,这么久都不回来打声招呼的缘故,对于唐清这次的出现,寿老毫无反应,还特意挪了个背面给她看。   唐清哭笑不得,只觉得这只老龟还是如此幼儿心性。   她故意绕到寿老面前,对方见状继续转个背对着她。唐清与寿老就互相折腾地绕圈圈,直绕得苍巽这个看的都有些眼花以后,唐清才停步。   “唉,难得有时间来看某只乌龟,偏偏人家不待见我,那我只好自己做自己的事去了。”唐清叹得很大声,显然是故意要让人听到。   苍巽目露笑意,甩甩长尾,在寿老洞天的草地上趴下休息,等着看戏。   见寿老明明好奇地动了动仍然不看自己,唐清也不理会它了,径自取出储物袋里的玉铲玉锄,开始挥汗如雨地开垦药田。   初时寿老听到唐清拿东西的声音还能淡定,再继续听下去声音越来越不对,显然是挖土声的时候,它终于按捺不住回头来看,一看就怒了,大声问:“唐丫头!你这是在做什么?!”   “种灵药仙草啊。”唐清偏头一笑:“舍得理会我啦?”   “谁许你在我的地盘上种东西了!”寿老如果不是顶着厚重的龟壳,估计要跳脚了。   “你这里如此荒芜,我帮你开开荒还不好么……灵药长成以后分你一份如何?”唐清利诱道。   寿老气呼呼不说话。   “不会给你添太多麻烦的,我自己会经常进来照料,只是借个地嘛……”唐清利诱不成,开始好言好语地撒娇。   寿老听到她说“会经常进来”的时候,心动了。   “你说的要常来啊,如果你食言,我就把你这些花花草草全吃光。”   听到寿老这威胁,唐清差点就笑出声来,赶紧忍住回答:“嗯嗯,我一定言而有信。”   “还有,来的时候还要给我带点吃食,我在这里困了多少年了,吸灵气都吸厌了。”寿老跟进一步要求。   “我给你带吃的,你也要帮我照顾灵药。”唐清提出交换条件。   寿老瞪眼。   “没人悉心照料的话,灵药长成也不值钱啊,我没有收入拿什么给你买吃的?”唐清晓之以理。   想想她说的也有理,寿老勉强答应下来。两人达成共识后,寿老才转头看苍巽。   “这是你的仙兽?小娃娃运气很好嘛,这么快就混到仙兽了。我看看……嗯嗯,居然还是定了太初灵锁?”寿老意外了。   唐清比它更意外:“你看得出来?”   “废话,灵兽里面我也算得上老祖宗了,对吧,小鬼?”   苍巽听见寿老问自己,鼻头微微耸动了一下后,伏低身体作出尊敬的样子。他不知道寿老是什么来历,但可以察觉到对方寿命和修为跟自己都不是一个档次的。   寿老得意一笑,对唐清说:“唐丫头,你的仙兽可比你有礼貌。”   唐清暗暗“切”了一声,由着寿老跟苍巽这两个帮不上忙的家伙去聊天,她则专心照着玉板说的方法开垦药田,种植灵药。   见唐清渐入无视周遭影响,专心做事的境界,寿老点了点头。   “她比当初刚到我这里时的样子耐心多了。”观察一会后,寿老说了这句,又问苍巽:“数月前发生了什么事?竟能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这么快发生改变,修为似乎也提升不少。”   因为看唐清跟寿老熟悉的样子,苍巽也不隐瞒,把王纪被附身、艾晓晓找茬这两桩事都说了。寿老听得若有所思——对艾晓晓那任性姑娘的事它没多大兴趣,倒是听到有御宗弟子被附身时眼皮抖了抖。   “碧绡元君没查?”   “不知道,就算查了她也不会特意告诉唐清吧。”苍巽说。   “那也是,不过是个靠着你的威能混成入室弟子的小丫头而已。”寿老说到此,看见唐清正要挖的一处地方,赶紧出声:“那边不能动,那里是……”   一阵华光大作,苍巽都忍不住眯了眼。   唐清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觉得手腕处一阵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硬要钻进她的骨髓中一般,痛得她蹲下身,恨不得当场剁了这只左手。   “……那里是这地方的核心。”寿老是凭着条件反射把话说完的。   此时华光已经退去,唐清左手手腕的疼痛也渐渐消失,她赶紧低头查看,却见左手手腕处出现一圈像手镯又像纹身的莹蓝色符文。   寿老已经爬到唐清身边,看到她手腕处的符文很是惊讶:“居然认主了,连当初那个混蛋小子那样的修为都没能让这地方认主,你为什么可以做到,明明都是火属性灵根啊……”   唐清仍是愣愣的。   她虽然不知道寿老在说什么,但她可以感觉到自己体内多了一股跟寿老洞天互相呼应的充沛灵力。认主……是说这个地方认自己为主?这与自己用护符做钥匙进入此地有什么区别吗?   脑海中诸多问题走马灯一般晃着,唐清还未来得及细细询问寿老,灵识中就传来外界的动静。   一道女子的声音在呼唤:“唐清师妹在吗?有事相商。” 第13章 一炼玉碑得洞天   唐清听出那是秦蔓的声音,不敢怠慢,赶紧带着苍巽从寿老洞天里退了出来。秦蔓此时已经自己进了唐清的院子,之前的问话也不过是提醒唐清她来了罢了。   “秦师姐,请进。”看着秦蔓漠然的双眼,唐清将对方让进室内。   秦蔓手中托着一个木盘,虽然木盘上盖了绸布,唐清还是能感应到绸布下面暗暗涌动的灵气。   “宗主让我给你带练气后期的修行法诀来,以便你突破练气九重以后使用……现在看来,我来得不算早也不算晚。”秦蔓脸上居然带了点笑意。   唐清还不擅长隐藏自己的气息,修为多少,让等级比她高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接过秦蔓手中木盘,向对方道了谢,唐清将自己的一丝灵力注入木盘上盛放的玉板内。这是让玉板认主——宗门传下来的记录法诀的玉板,跟谁都能在求索阁查阅的玉板不同,法诀玉板本身也算是小法器,必须认主之后才能使用,并且认主之后,被其他人拿到时就不怕师门的术法外泄。   以神识稍微探视了一番,唐清发现玉板中记载的主要是几个练气后期的法术,以实用为主。   “劳师姐跑这一趟。”小心将玉板收起,唐清说。   秦蔓不言不语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才轻咳一声道:“上次你说的那个玉符……虽然我并非你要找的人,但这玄极岛上我来去要比你方便得多,人脉也更广,也许可以帮你找找你要找的那个与我同名同姓之人。”   这算是什么?   唐清一时有些弄不明白对方的意图何在。说起来,给下面的弟子发东西这类事情也不该由秦蔓这个辅事亲自来……难道是她上回冷硬地拒绝收下秦箩的玉符后后悔了,所以今日才特意来绕着弯子示好?虽然对方前后态度转变得有些生硬,且至今也没承认自己就是那秦镇的秦蔓,唐清还是觉得至少会开口讨要玉符,是秦蔓还记着亲情的表现。   因此她没有多想便将玉符交到秦蔓手上,说道:“既如此,就劳烦师姐了。这玉符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毕竟是朋友珍视之物,还请师姐妥善保管。”   “我知道。”秦蔓伸手接过。   两人接触的瞬间,唐清感到秦蔓的手似乎微微发抖。   刚将秦蔓送走,唐清立刻就感应到寿老在叫自己。自从寿老洞天认唐清为主之后,她就发现自己能从左手符文处感应到洞天内的一些细微变化,此时能听见寿老的声音,更是证明了她对寿老洞天的控制力在增加。   重新遁入寿老洞天与寿老研究怎么养灵药的唐清,并不知道一个在未来一段时间里会给她带来大麻烦的人到了御宗玄极岛。   “灵药仙草,也各自有自己的五行所属,这地方现在面积虽小,但也有自己的五行规律,你这么不管不顾地乱种一气,即使将来撞运气养成一部分灵药,品质估计也会差到没人要。”寿老趴在唐清开垦出的药田旁教训。   唐清低声抗议:“我不知道,你也不早点说。”   早点说了我还怎么折腾你出气啊?寿老哼哼哼心中得意,脸上不露声色转了个方向,爬到被唐清挖出来的核心处。   “清丫头,你过来,既然洞天自己已经认主了,我也得教教你怎么进一步炼化。”   “一处地方也能炼化?”唐清并未关注过洞天福地之类的信息,所以全然不知。   寿老点头道:“凡是宝地皆有其中心,如果有人的灵力足以炼化控制其中心的话,自然就可以控制整个宝地。”   “如猗天苏门这样的地方也可以?”   “灵力够的话自然可以。不过即使是成功飞升的仙人,也未必有那个能力持续输送灵力直到炼化结束吧!”寿老淡淡说完,开始指导唐清炼化:“你的修为还不足以用灵力直接炼化核心,需要用血辅助。割破手指把血滴到核心上,等到这玉碑发光升出地面之后就可以停下了。”   唐清看着埋在土中,只露出细小一角的玉碑,忍住痛,拿出在仙市上买的短剑将自己左手食指及中指一起割破,开始往玉碑上滴血。   艳红的血液落到玉碑的边角上,很快就被无形的灵气凝成血红的珍珠一般,而后形体慢慢变淡直至被玉碑吸收,玉碑上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仍是一汪碧水般的青翠。   寿老紧盯着唐清的进度,只见唐清努力了半天,玉碑却仍然没有餍足的迹象。   “难道是太久没有主人,所以一下子变得贪婪起来了?”喃喃自语一下,寿老又道:“清丫头,直接割破手腕试试,这次记得将灵力注入血液中。”   唐清瞪眼,她如果没听错的话,寿老是在叫自己割腕?会流血而死吧!   “你是修仙之人,别老用凡人的标准框着自己,不过放点血而已,死不了的,回头灵药敷一敷,连疤都不会有,放心吧。”苍巽在一旁安慰道。   反正都已经做到这份上了,为了自己之前的血不白流,唐清一咬牙,短剑割破左手手腕,将灵力灌注在流出的血液中——   玉碑终于开始发光。   在唐清感到自己渐渐意识不清,全身乏力的时候,只听见寿老喊:“就是现在了,将你的灵气缠到玉碑上,不管感应到什么东西,只管记住要拿下此地便可!”   她正是灵力与气血双重流失的时期,听到这喊话立刻是本能地执行,那些走马灯般随着唐清的灵气缠上玉碑而在她脑海中演绎的情景,她全都没有细看,只在一片光怪陆离中抓住一丝信念——今日之后,这里就是我的地方!   这句话在唐清脑海中爆开的瞬间,洞天的地面轰然作响,那块高约七米的玉碑破土而出。   唐清一个踉跄后退几步站稳,匆匆捏住手腕上的伤口,顾不得包扎,只上前查看这废了自己好大力气才炼成的玉碑。   上书“清河洞天”四个字。   至此,她才知道了这个自己数次进入的空间其真正的名字。但最让唐清吃惊的是,这“清河洞天”四字并非大荒的文字,而是自己原来世界的草书!难道这处地方以前的主人跟自己一样来自异界?那他为什么任这清河洞天荒废,是出了意外,还是……   想到这清河洞天的原主弃此地而去的原因也许是他返回了原本属于自己的世界,唐清心里一阵激动,又绕着玉碑走了几圈,终于在玉碑背面的右下角找到一行小字,内容为“元清真君苏则已立”。   这一霎万千念头在唐清脑海中滚过,她情绪激荡之际,忽而感觉左手手腕微痒,回神低头,却见苍巽正轻轻舔着自己的伤口。   “赶紧止血,别的事待会再想。”见唐清回神,苍巽说。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伤口还在流血,赶紧从储物袋中翻出伤药敷上——仙家用的灵药自有非凡之处,唐清那有些翻卷的伤口刚敷上以前王易修给的生肌膏,立刻便感到火辣辣的疼痛消散,伤口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收口、恢复。   眼见确实没有留下疤痕,唐清暗自送了口气。   毕竟她是女孩子,左手手腕上莫名其妙多出一圈蓝色符文就已经够麻烦了,再多个狰狞的伤痕……她摇了摇头。   静下心来,唐清终于发现为什么之前流失大量灵力的身体现在却很快就不觉得疲乏了,原来竟是这清河洞天中的灵气正源源不绝地以涓涓细流的形势无声而缓慢地涌入她体内,弥补她之前为了炼化玉碑耗空的灵力。   唐清此时的感受就像一个沙漠中跋涉良久口干舌燥的人忽然饮到清凉的泉水一般舒畅。   心神一动,她立即席地而坐,闭上双眼催动清河洞天的灵气在自己体内运转周天。   苍巽跟寿老本来各自有话要与唐清说,此时见她似乎有顿悟的趋势,双双闭口不谈,只在一旁静待唐清的变化。   同时,清河洞天内亦发生了改变。   地方还是之前那个大小,但横贯洞天的溪流水量却增加了不少,洞天中的花草树木给人的感觉也更加灵动了些,仿佛在互相交谈一般微微晃动着叶片。洞天中的灵气温养着唐清,也如细雨般滋润洞天中的万物,明明不是全无声响的地方,却让人一阵心静。   苍巽原本还是站着,渐渐的受这气氛触动,他也盘着身子趴下,缓缓闭上眼。   这洞天中的时间,便在这祥和的氛围中,慢慢滑过。   唐清重新睁开眼时比以往更加神采飞扬,却又似乎多了几分内敛的气息。她笑着摸了摸苍巽的头。   那一瞬间苍巽觉得眼前的女孩仿佛眨眼间就长大了一般,有些陌生。   但不等他作出反应,唐清高深的模样已经转为一声惨叫:“啊!!!我冥想了多久?这些灵药全毁了啊啊!!”   她炼化玉碑之前挖出来准备移栽的那些灵药,此时因为离土太久,已经纷纷枯死了。   看着唐清欲哭无泪地碎碎念着整理枯死灵药的样子,苍巽觉得自己的心重新安定下来——嗯,虽然这家伙平时有点不着调,但是现在看来,还是宁愿她继续不着调一些,也不要忽然变成个神秘兮兮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怪人啊!苍巽暗想。 第14章 昔日种因今日果(上)   一颗晶莹的露珠滚着清晨淡金色的阳光从翠绿的草叶上滑落,调皮地敲在草丛中睡着的人脸上。   唐清揉揉眼睛坐起来。   拜聚元潭中各人自扫门前雪的作风所赐,她原先进清河洞天时还有些小心翼翼,后来发现根本不会有人时不时跑来自己的院子后便直接住在清河洞天中不挪窝了。   拂去衣上草屑花瓣,唐清细细查看自己栽种的灵药长势。   也许是因为长在这清河洞天中不受外界天气等等复杂情况影响,兼之洞天中灵气充沛的缘故,唐清自照着寿老的指示将各种属性的灵药分地而种后,就发现这些灵药的长势都很是喜人,同样的生长时间,她种下的这些灵药蕴含的药力却是外界同种灵药的数倍。而按寿老所说,等唐清跟清河洞天的磨合度越来越好,能达到人的灵气与洞天的灵气互相滋养循环的境界后,此间的灵气品质还会继续提升。   “啊,不过照你的资质,最快大约也要一、两百年吧!”寿老后来补充的这句话就把刚兴奋起来的唐清打击了。   因心里惦记着跟詹星华的约定之故,同时也担心事情拖久了夜长梦多,唐清照料清河洞天的同时丝毫没有把修行落下,甚至已经开始练习秦蔓上回送来的术法玉板。以她个人的兴趣,那玉板上记载的法术中她最喜欢的有三个法术——缠藤术、引火咒和隐息术。   隐息术可以用追踪,配合隐息草事半功倍;缠藤术可以用于逃跑的时候困住对手;引火咒除了是攻击法术外,还方便野外生存的时候用来点火什么的。   听了唐清选择修行这三个法术的原因后,苍巽足足气得三天没理她。   寿老一开始时还呵呵笑着评价唐清学东西讲究实用性的这个特点很好。不过当唐清连续练习法术失败引发意外把清河洞天内搅得一团糟后,它也暴跳了。   唐清只能委委屈屈回到聚元潭内再练习法术,因此也一改住在清河洞天内的习惯,只每天抽一两个时辰进清河洞天查看灵药和调理自身灵力。   也许是因为回到聚元潭中修炼压力比较大的缘故,唐清对法术的控制力进步神速。   她也是要面子的,总不能让聚元潭里其他同门三天两头就听到自己院子里发出爆炸声或者看到五六人合抱那么粗的巨型藤蔓拔地而起吧!   感觉自己准备得差不多了之后,唐清便给詹星华和高静各送去一张传音符。   给詹星华的传言是自己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去领取任务,至于高静那边则是询问对方是否通过了转入内门的考验。   詹星华的回复来得快,直接约唐清今日正午到下面猗天苏门的秉事处见。高静的回复却来得很晚,几乎是唐清要出门时才回过来的,只说通过了考验,但结果不算理想。因为觉得随便的安慰只会更坏人心情,唐清除了回高静一句“有需要叫我”外并没多说什么。   临行前唐清遁入清河洞天内摘取了一些灵药,并将自己用的和要拿去卖的分装好。   见她跃跃欲试的表情,寿老想了想,还是决定提醒几句:“你此番外出,最好是先抽个时间去常仙市买个手镯什么的把左手的符文遮住,免得引来意外危险。如无必要,也别随便进清河洞天中来,当心被人发现。”   “被人发现会如何?”看寿老神色严肃,唐清也不敢怠慢地问。   “如果被人直到你的左手手腕与清河洞天相连,那图谋这处福地的人也许会直接把你的左手剁下来做钥匙……就如你之前用随身护符做钥匙一样。”   寿老话语中暗含的血腥意味听得唐清一个冷颤。   “我会小心谨慎。那我离开去做任务期间,洞天内的一切就拜托给寿老你了。”唐清正正经经地向寿老行了个道礼。   “去吧,愿你此次出行一切顺利。”想到这个给自己死寂的生活带来热闹的丫头终于要试着承担一个修仙者该有的责任了,寿老也有些不舍。为了掩饰情绪,它装作犯困的样子,爬回溪涧中。   唐清翻上苍巽的背,在对方起飞之后,她才嘻嘻笑道:“苍巽苍巽,我觉得你好像长了一些。”   原本苍巽四肢着地时抬头直到唐清胸口那么高,如今唐清骑在他背上往下看,却发现离地约有一个成年男子那么高了——其实若不是她专心修行的这一个月一次都没有爬上苍巽的背的话,也不至于此时才发现。   苍巽有些得意地甩头的动作,因唐清下一句话而僵硬。   “长胖了。”唐清试着用双手环一下苍巽的腰后,无情地评价。   “我才不会长胖!这是标准身材!!”苍巽低咆着,愤愤地踏云直奔玄天本岛猗天苏门而去。   詹星华因为要带的东西早就收拾好的缘故,还比唐清早到猗天苏门秉事处。   苍巽刚落下云头,唐清就见到詹星华正朝自己挥手。她面上带笑地奔过去,才跑到一半,突然杀出个程咬金把她拦住了。   “唐清,你个修为不到练气十重的人怎么也到秉事处来了?啊,难道是宗主终于看不下去你的烂资质,所以把你撵来秉事处打扫卫生?”全玄天派会这么光明正大找唐清的茬的,也就艾晓晓了。   唐清脸色一变,却不是因为艾晓晓的挑衅,而是因为站在艾晓晓身后笑吟吟的那个人。   如果她的记忆没出错的话,这名玉树临风的男子分明是……   “原来我这位‘妹妹’叫唐清。总算又见面了,在下艾君风,现在奇宗炼遥真人门下修行。”那男子客客气气地说。   他正是当日唐清跟踪老关暴露行迹后逃跑的路上抓来替自己掩饰的那个华服青年。   艾晓晓并不知道艾君风在说什么,但只是艾君风称唐清为妹妹,又对唐清和颜悦色就已经够叫她火大了。   “二哥!你跟这种人说话,也不怕降了身份!”   唐清眉头一跳,她还真没想到艾君风真的是“二哥”。无意与艾家的少爷小姐纠缠,唐清含糊点头道:“那天多谢艾……师兄相助,我朋友还在等着,先告辞了。”   艾君风从容一个迈步就挡在唐清的前进方向上。   “且留步,唐师妹可是要与朋友去接任务?”顺着唐清的视线,艾君风已经看出了詹星华就是她的朋友。   “是,艾师兄有何指教?”唐清递给詹星华一个没事的眼神。   “今日秉事处并无什么适合师妹你做的任务,不过我却知道某处有特殊任务发布,师妹或可前往一试。”   艾晓晓的亲兄长会给自己提好建议?唐清表示很怀疑。   “是亦宗道君的玄苍岛发布的任务,唐师妹只需要找周围其他同门打听一下便知我不是信口开河。”   “如此,多谢师兄提点,不过我还要跟朋友商量商量。”唐清谨慎回答。   “商量吧,时不候人,师妹要去的话早些决断,毕竟日落时就截止了。”艾君风施施然说。   唐清扭头看一眼猗天苏门阴阳分明的奇景,缓缓问:“是哪里的日落?”   被她的装傻堵住,艾君风微愣之后,摇摇头笑着拖走了自家蠢蠢欲动的小妹。   走出一段路,艾晓晓跺脚挣开艾君风的手:“二哥!”   “行了,你那点心思我还不清楚吗?你想找她麻烦机会多的是,何必非要挑这么多人看着的场合。”   “二哥你有好点子帮我出气?”   “你想出气需要什么好点子,她这次如果真的去接亦宗道君发布的任务,那苦头就够吃了。”   听艾君风如此说,艾晓晓总算暂时安静下来。不过,她也只是表面安静,暗地里还是决定自己也要走一趟玄苍岛看个究竟。   艾君风所说的话的确不是凭空捏造,唐清跟詹星华进了秉事处仔细挑选了半天,发现秉事处剩余的任务的确不是她们还不能接的,就是奖励过低根本没有多少做的价值的。最终两人还是无奈地把主意打到亦宗道君发布的任务上去。   唐清心里有些别扭:“当初我在亦宗道君封妖的地方跟玉娇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还不知道他知晓了没有,此番自己送上门去……”   詹星华理解她的顾忌,犹豫了一下说:“要不,我们再等一段时间后来看看?”猗天苏门发布的任务跟九主岛的不同,都是不限宗属的任务,所以被人领走的速度也非常快,竞争是相当激烈。   唐清心中不想再等,摇了摇头:“还是去亦宗道君那里看看吧,我急需借做任务的机会做点别的事。”   “那好。”詹星华本是冲动之人,当下也不多劝。   两人禀明来意被放入玄苍岛,得知原来亦宗是要集各种闲散弟子之力搜索反思崖内逃出的女妖后,唐清呆住了。   女妖,是自己见到的那个吗?她的逃走与自己和玉娇的一番举动有没有关系?   这两个问题缠得唐清几乎透不过气来。迷迷糊糊领取了任务之后,唐清甚至来不及庆幸还好亦宗道君处并不要求修为不足练气十重的弟子必须几人组队,反是决定,必须要找玉娇谈一谈了。 第15章 昔日种因今日果(下)   “任务?”听了唐清的来意后,玉娇很意外——她现在是法宗内门弟子,而且很有可能再过一些时间就能升为入室弟子,正是刻苦用功的时候。忽然听到跟自己不对盘的家伙来邀请自己一起做任务,要说不吃惊是不可能的。   “当日我们在反思崖里遇见的那个女妖逃出来了,亦宗道君刚刚发布了把她寻回的任务。”唐清直接说关键。   “所以呢?”玉娇的目光在唐清脸上走了一遭,笑道:“别跟我说你觉得是她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才逃出的,所以要负起责任来,我会笑死的。”   唐清还真就是这么想的,所以微微皱眉说:“难道你觉得不该负责任?”   玉娇抱臂点头:“是啊。且不说你还不知道她逃脱跟你我有没有关系,也不说泄露当初我们曾入禁地一事会惹来什么麻烦……就算她是因为我们的闯入而逃出的,那也该怪亦宗道君的禁制下得不够强吧!”   这彪悍的观点把唐清跟詹星华都噎住了。   “你还真敢说……”詹星华一贯觉得自己算是不怕死的,没想到还来了个比自己更不怕死的。   玉娇一脸无聊地摆了摆手:“反正我是不会参与这任务的,你们爱做就去做,我正是冲关的关键期,没事别来找我,有事也别来找我。”   詹星华看她这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很想掐她几把出口气,唐清反倒冷静得多。   “既然你不去,那就算了。”唐清来法宗的路上已经想明白了,愧疚也好不安也好,这都是自己的情绪,尽到通知玉娇的义务,对方会不会同意自己的看法都无所谓。人生在世哪能管得了那么多事,可以做到直面己心就很不容易了。   唐清转队詹星华说:“我们走吧。”   “就这么走了?”詹星华有些不甘心。   此时玉娇忽然一扬手,唐清反应迅速地跳开,才发现那掉在自己方才站的位置的是一个拳头大小的纸包。   “反应还是那么快啊。”玉娇冷冷哼了一声说:“那里面是一些灵香的香料,你若是不会用可以问詹星华,反正她除了知道的东西多点也没别的本事了。”   被当面说“除了知道得多没别的本事”詹星华黑了一张脸。   唐清弯腰去拾纸包的时候,玉娇已经头也不回地离开。   “摆什么架子啊!”詹星华愤愤地冲玉娇的背影说了一句,很快调整心态转而问唐清:“她都包了些什么,给我看看。”   唐清从善如流地将纸包交出来,反正她自己除了觉得里面包的东西有各种香味之外,旁的什么也不懂。   詹星华把纸包打开,一小袋一小袋地轻轻闻了一遍。   “都是些上好的灵香,真难得那大小姐会这么舍得,看来她心里也是有些不安的吧……阿清你收好,里面有三种灵香对付妖兽之类的尤其有效,但也有一些会引来妖兽垂涎的香料,洒出来会很麻烦。”   唐清回想起当初与血枭那一战的情形,问:“里面也有当初老关他们用来引诱血枭的那种香料吗?”   詹星华查看一下后,点了点头道:“有,沉迷香也有。说起来我们还得找个地方弄点肉之类的……或者等知道搜索的范围以后再临时捕猎?”   “都好。”唐清露出心事重重的样子。   “你在担心什么?”   “我在想,玉娇跟当初那个叫柔儿的胖女人有没有关系。”   “制灵香算是玉家子弟的特有的本事,我也不能断定她们有没有关系。说起来……玉家上一代的二小姐,似乎叫玉……柔……”   两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后悔让玉娇走得太早了。但此时她们再去找玉娇,对方还会不会理睬她们都是个问题。   “算了,先记下来,等任务一事了了之后再说吧。”唐清觉得最近自己要烦的事已经够多了。   继续冲击练气十重、查清河洞天里面立碑的那个元清真君的来历、想办法搭上袁老板的线、搜寻女妖……不管哪一件,都不是轻轻松松就能解决的事,她实在不想在这节骨眼上再多找麻烦。   詹星华其实也不喜欢研究这些弯弯绕绕的关系网,见唐清先表示要暂时放下,她也不反对。   “虽然说亦宗道君不限制参与的人数,但为了更稳妥些,我们还是再找个帮手吧。”詹星华眨眨眼建议。   一看她这表情就知道她心中已有计较了,唐清微微笑:“你想做什么?”   “李悠那死小子撇开不论,都到了法宗的地盘上了,不抓休哥一起去奔波一番,岂不是对不起我们之间的交情?”詹星华奸笑。   于是最终唐清的队伍成员,就是她与詹星华和李休三人。   对李休居然干干脆脆答应参与到这次行动中来,唐清是相当意外的。等她私下问了李休,才知道对方答应的原因仍旧是亲情羁绊,不能明知道詹星华这个表妹要去冒险还不管。   唐清因此想到自己的那些堂哥们,眼中流露出怀念神色。   李休看了看正在跟苍巽攀交情的詹星华,又看了看唐清后,越发沉稳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道:“你进步很快。”   “因为我时间比你们紧呀。”唐清也笑。   “此话从何说起,服了长生丹,我们四人都有至少百年的寿限啊。”李休不解。   唐清垂头理了理腰带上的缨络,语气极尽平淡地说:“是啊,我寿限还长,怕只怕,子欲养而亲不待。”她那在异界的父母亲可不是什么仙家后人,已经过了中年的他们,还有多少时间可以等到自己这个女儿回去?   有关唐清修仙的目的,李休是知道一二的,闻言也不说话了。   笨拙的安慰还不如不说。   这边正有些冷场的时候,詹星华回过头来抱怨:“阿清,你这只仙兽也太不给面子了,我好言好语跟它说这么久的话,它连个好脸色都不给。”   “仙兽看得出脸色?”唐清一边疑问一边看了苍巽一眼。好吧,对方眼神里的确透露着“不耐烦”三个字。   詹星华朝唐清摊开手道:“给我你的储物袋。”   “嗯?”唐清还在疑问,身体已经条件反射地把储物袋给詹星华了。   就见对方从储物袋中翻出装灵兽口粮的袋子冲苍巽摇晃,还威胁什么“不让我骑一下的话不给你东西吃”,唐清不禁摇头。   李休一抬手轻松取走詹星华手中的袋子还给唐清。   “别闹了,仙兽可不是你在家里养的那些猫猫狗狗,何况这还是狴犴,尊敬一些的好。”   苍巽听李休这么看得起自己,稍感得意地扬了扬头。   詹星华见自家表哥胳膊往外弯,不太满意地扬了扬柳眉,一跺脚朝前面跑去了。   唐清正想追过去,被苍巽挡了一下。   她不禁疑问:“怎么?”   “前方就要进入雾障林的范围内了,星华是有些经验知道怎么认路,如何辨别什么地方有危险的,你没经验最好别像她那样横冲直撞。”李休替苍巽解释。   唐清环顾一下三人现在身处的地方——此处位于猗天苏门反思崖的下方,属于猗天苏门“夜半天”的范围。本来就是长年夜色不退,更兼茂密的树木长得盘根错节,把月光也遮去不少。青灰色的雾气带着寒意将不见终点的树林慵懒覆盖,正称了“雾障林”这名字。   如果说九主岛的飘渺云气让人如临仙境,那雾障林的青灰雾气便是叫人觉得仿佛到了森罗地府,此时即使忽然冒出星点鬼火唐清都不会觉得意外。   “那女妖真的会逃进雾障林中吗?”轻轻搓了搓自己的双臂,唐清质疑。   在她印象中,那女妖容貌艳丽无双,穿着也是讲究之至,即使是被囚困于那个山洞中也没有失去半分优雅。这样的一个女妖,会跑到雾障林这阴森森又遍地泥沼的地方来?   李休目光越发沉静地回答:“应该说她除了此处没别的地方可去。”   詹星华绕了一圈回来,及时补充道:“亦宗道君在她身上下的封咒效力应该还未完全失效,她大半妖力无法动用的话就不能直接飞离猗天苏门的范围,那很大可能是逃入这雾障林中等待破封的时机了……所以道君才会让我们这些弟子来雾障林中搜寻。”   原来如此。   “其实呀,照我说这些妖类抓住了直接杀掉就是,何必费那么大劲关起来,一个不小心逃掉一两只又要花好大功夫。”詹星华把玩着自己的发丝,漫不经心地说。   “妖也是命呢。”唐清轻轻答。   詹星华闻言一笑:“阿清你心肠软,日后别在这上头吃亏就好。”   心软么?唐清并不觉得,她认为自己与詹星华的观点不同,还是成长环境影响的缘故。   想到自己在原来的世界看的那么多人与妖、鬼缠绵悱恻的故事,唐清问:“此界人、妖、魔三者杂居,难道就没有通婚的?”   詹星华闻言变了脸色,拉住唐清低声道:“这种话不要乱说,尤其你还是玄天弟子。” 第16章 密林深处危机伏   “……为何?”   詹星华看了看周围没其他队伍在,这才放开唐清的手说道:“因为玄天派以前曾经出过一个跟魔族相恋的弟子,差点造成两界大乱。此事至今仍然是修仙界很多人心中的禁忌,所以不少仙门都有不成文的规定,一旦门徒或子孙后人跟魔族相恋,便要逐出门去。”   唐清此时却还不清楚逐出师门或者被家族除名会造成多严重的后果,只是懵懂听着。   “那对险些造成两界大乱的人,还活着吗?”   “那女魔应该还在魔界暗冥原那边活着,至于玄桐真人,下落不明很多年了。”詹星华说着,语调中颇有感慨之意。   “星华你对玄桐真人……”   “我很仰慕此人。”詹星华面对唐清的疑问,答得很是爽快:“自幼就听家中长辈时时谈及亦玄真君门下的这个惊才绝艳的大弟子,不知何时起,就发现自己在脑海中勾勒出了关于此人的印象,然后再也挥之不去了。据说,当年若不是出了与女魔相恋的这意外,他很有可能接替亦玄真君,成为玄天派第二十六代掌门的。”   “原来如此。”唐清暂时对这些情情爱爱的事没什么兴趣,听完自己好奇的部分后,她便不再询问。   当然,她沉默的原因也有一部分是因为雾障林里开始出现低级妖物的踪迹。   李休将背上背的剑拿到手中,示意唐清与詹星华不要说话。在他们前方有一只约两米高,体形似犬却无头,全身青灰色显得很臃肿的妖物正在徘徊,若不是因为它每次踏步都会引起地面的微震,唐清的眼力也许还不容易发现这几乎与雾气同色的妖物。   “是虚混沌。”三人不能说话,苍巽这个仙兽却是可以跟唐清沟通的。“只是外形像混沌的低级妖兽而已,这只大约修为在练气十重左右吧,你们三人联手要对付不难。”   唐清点头,轻轻取出符咒。   “上。”   李休毫无废话,拔出剑一马当先地冲向虚混沌——此种妖物目不能视,但相对于真正的混沌而言听力甚佳,一听见这边的动静,立即攻击性极强地迎着李休扑过来。虚混沌身上一坨似腐肉又似瘴气的东西砸向李休,被他敏捷的跳跃避过。   “拿东西遮住口鼻!”詹星华提醒唐清,同时自己已抽出一块纱巾将口鼻捂住。   唐清取出储物袋中用来包扎伤口的白布依样照做。   虚混沌的攻击打到地上,饱含恶臭的瘴气瞬间爆开,唐清忍住恶心绕到侧面,扔出四张炽火符形成一个简单的包围将虚混沌包在中间。一捏诀,炽火符引燃虚混沌身上的毒瘴,那无头的身躯就剧烈扭动起来,似在发出无声的嚎叫。   与此同时,唐清感觉到自己身边的空气忽然清净了一些,扭头却见詹星华好像在专心对抗着某种无形之力一般。   心知这也许就是气修的招式了,唐清不再东张西望,配合李休攻击的节奏丢符不断吸引虚混沌的注意,让李休有更多的机会攻击虚混沌的弱处。如此折腾约一柱香的时间后,虚混沌身上不再有毒瘴冒出,腐肉则像某种粘稠的浆液一般蠕动不停。   李休见时机成熟了,浮上半空提醒其他两人:“让开些,星华注意防备毒液,唐清看时机把它的碎块烧掉。”   不待两人回答,唐清便看见由李休的手中剑开始,一缕光芒迅速绽开,形成数十把光剑的虚影,而后雷霆般落下,快狠准地击在虚混沌身上,连一点恢复的机会都不留,直接将对方打得碎裂四散。   唐清朝着落地未散的虚混沌碎块丢去引火咒,将那些碎块烧成无数黑烟。   最终地上只剩下一块深紫色的“核”。   詹星华取下覆面的纱巾,李休也落回地面,一剑将那块“核”挑向唐清道:“这个你收着。”   想到这东西是从什么地方掉出来的,唐清根本不想用手碰,直接一张储物袋收进去了事。   “你们不要内丹?”   听到唐清的问题,李休傲然道:“我还不必连这种杂碎的内丹都收。”   唐清气结,詹星华则笑着按按拍她道:“休哥是看你没有家族做后盾,让你攒点私产呢,就别客气了。”   直接说句好听的会死么?   本来想这么说的,但回想当初来猗天苏门的路上李休这人就没亲切过,唐清便忍下冲动,规规矩矩道了谢。   “这雾障林中类似的妖物还有很多吗?”想到自己另外的计划,唐清问。   “练气八重至十二重的不少,偶尔运气不佳还有可能遇到筑基期的妖物,否则道君也不会要弟子们结伴进入了。”詹星华说。   “这般危险的地方,为何又要容忍它存在于猗天苏门?”   “因为除之不尽啊!”詹星华好笑地指了指树林中远处隐约可见的其他诡异光影道:“越是低级的妖物,繁殖能力越强,一次大清扫无非换得十年左右平静,过了十年,雾障林又会变成现在的模样……反正它们也侵入不了猗天苏门的界阵,前辈们就索性将此地留着了,也方便我等晚辈有个历练的地方。”   也即是说这些低级妖物对玄天派来说就跟蟑螂差不多,反正没有到处乱跑危害有限,就懒得一一剿灭了。   之后往雾障林中深入的路上,果然大小妖物层出不穷,开始还三人齐齐动手,后来觉得有些大材小用后,就变成了李休主杀,唐清跟詹星华跟在后面捡妖物内丹的“配合”方式。詹星华甚至还有空跟唐清说说这些内丹有什么用处——炼丹可用,喂灵兽仙兽也可以用,而邪派中也有把几种妖兽内丹混合炼制怪物的做法。   “……曾经有个叫鲲鹏宫的门派炼制了一种名为‘虚截’的怪物,本是想用来对抗魔族的,结果不知道过程中哪里出了错,十只虚截发狂,险些灭了鲲鹏宫满门。”说到此处,詹星华看唐清皱眉,不禁笑道:“其实我们玄天派的奇宗,我看也危险,那些家伙为了制出自己构想中的东西,从来不乏钻牛角尖的人。也许哪天一个不慎,玄天派就变成下一个鲲鹏宫了。”   “星华。”李休终于出声干涉。   “我又没说是李悠那小子会成为祸首,休哥你管太多啦。”   唐清听见除了两人交谈以外的其他声音,提醒道:“那边是不是有人?”她手指向雾气浓得几乎什么都看不清的深处,那边的确有零零碎碎,似数人谈话的声音传来。   “我们又不是来找人的,是来找妖的,就算那边有人跟我们也没有关系。”詹星华摆摆手。   李休却微微皱眉,作出侧耳倾听的样子。   “似乎有些不对劲。”   那来自深处的声音如风吹树叶又如几人低泣,时而还像有些笑声夹杂其中,唐清听着听着便觉得手臂上已经冒出了鸡皮疙瘩。   “过去看看,都小心些不要出声音。”李休简短说完,已经朝树林深处走去。   詹星华大咧咧地跟上,唐清则缀在最后与苍巽并行。苍巽的鼻头微微耸动,分辨着空气中暗含的其他气味。   “有很淡的血味。”仙兽也是兽,对血的味道,苍巽太熟悉了。   前头的李休作出蹲下的手势,唐清与詹星华赶紧半蹲下身子缓缓向前移动,直到可以清晰听见那道杂乱声音的距离才停下。   如果说之前虚混沌只是让唐清有些恶心,那眼前这只怪物就让她恶心之余更是胆颤了——   在树林深处的一块小小的空地上,一团漆黑如发丝的东西正不停蠕动着,而从那团黑丝的空隙中露出的,则是几个玄天弟子痛苦扭曲的脸或滴血的四肢,在随着黑丝团的蠕动微微颤抖着。唐清自来到大荒世界中后并非首次看到死人,却独独这次让她感觉格外清晰。那几个同门脸上还残留着生命逐渐流逝的迷茫和绝望……   李休似乎轻轻“啧”了一声,对其他两人道:“撤,快。”   “不救他们?也许还有人没死……”詹星华不忍看到同门的尸身就这么被吞噬。   李休摇摇头,坚定地做出“走”的手势,竟是谨慎得话都不想多说一句的样子。   詹星华面露痛苦地按指示缓缓后退,忽然脚下绊了一下,她还未反应过来自己踩到了什么,一旁的唐清却看得清楚,猛地把詹星华拉向自己的方向。   地上蓦然弹起一块如手腕粗的土陇,泥沙四溅,土陇散出无数道银白丝线,带着冰冷的光芒射向四方。   李休反应迅速地出剑替唐清挡掉一片银丝的纠缠,这才让她顺利将詹星华带出攻击范围。   银丝看似钢线一般,被李休的剑荡开后附到周遭树干上又仿佛变得黏腻起来,稳稳地圈出一片空间,唐清三人正被围在这银丝包裹的空间中。随后,银丝渐渐变乌。   这景象让唐清感觉像他们三人落入了蜘蛛网中一般。   “这下糟了……”李休沉重的一句话,更让唐清心头一紧。 第17章 好心未必得好报   李休为人向来稳重坚毅,能让他直接判断为“糟糕”的情况,唐清实在不愿细想到底糟到什么程度,只能扶着詹星华僵立原地不敢乱动。感觉到詹星华的身子一直往下滑,唐清不禁加大搀扶力道——詹星华刚才绊了那一下,左脚似乎受了伤,自己根本站不稳。   等她提起裙摆,唐清低头看了一下,顿时抽了口冷气。   原本只当詹星华是没站稳崴了脚,等她的裙摆掀起来,唐清却发现詹星华左脚脚踝处似乎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一般,翻出二指宽的血红伤口,正向外汨汨地流着血。   詹星华额头满是冷汗,硬咬着唇没有发出声音。   唐清让詹星华在地上坐下,蹲身将生肌膏与助生水融在一起后,小心洒在詹星华的伤口上。一边任由对方用力掐紧自己的肩头,一边极力忽视掉树林中越发紧绷压抑的气氛专心包扎。   “是暗银蛛妖……”如果之前詹星华还没看出他们遇到了什么的话,自己都受伤了,就没可能判断不出来了。   此物唐清只在《大荒风物志》中隐约看到过,属于毒性很重天生凶残的妖兽中的一种,以人和其他妖兽为食,尤其繁殖期更喜欢活捉灵力充沛的信士之类,用毒液将之融化后喂食幼蛛。   越来越多的银丝像触须一般在唐清等人的周围飘荡,显然是在寻找闯入禁地的三人。这么下去迟早会被发现……心里虽然清楚,唐清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可以解决眼前的危机。   苍巽用头碰了碰唐清的肩,他现在体型长大了些,碰对方的肩比腰轻松得多。   等唐清回过头来,苍巽道:“那个姓李的应该也看出来了啊……你们运气不好,碰上繁殖期的暗银蛛妖了。”   唐清咬牙,强自镇定地说:“什么叫‘你们’,苍巽你跟我可是一条绳上的。”   “有人在,它没兴趣先吃我。”苍巽甩甩尾巴,似乎有些得意的样子。   紧张的气氛因为苍巽这模样反而轻松了些,唐清好气又好笑地放开詹星华起身,轻声问苍巽:“如果你现在带我们三人飞起的话,逃脱的可能性高吗?”   苍巽瞪眼反问:“我看起来像驼得动三个人的样子吗?”   “没用的仙兽。”唐清嘟哝。   苍巽朝她呲牙。   李休下定决心般看向唐清,握紧手中长剑道:“空地上那个黑丝茧里面估计就是暗银蛛妖的卵袋了。虽然母蛛现在还没现身,但它感应到有人入侵后出现是迟早的事。一会我劈开蛛网吸引母蛛的注意,你带着星华逃。”   “不行!”   “不。”   詹星华跟唐清几乎是同时反对。   “我不会留下休哥你一个人自己逃掉,若真要牺牲一个,那还不如把我这伤兵留下,你跟阿清跑。”詹星华说。   唐清却有不同的观点:“我力气小,懂的也没有李师兄你多……你带星华走,我来吸引母蛛注意。”   “胡闹。”李休皱眉:“你那点三脚猫本事,留下来就是死。”   “我有苍巽,它保护我一个还是够的。”唐清微笑地拍了拍苍巽,对方不甘愿地草草点一下头。   李休还在皱眉权衡,詹星华也在酝酿劝说的话。   唐清收起笑容正色道:“是三个人都活着划算,还是死一个留两个划算,你们也有数。”   树林中,蛛丝围出的范围外已经有爬行的声音渐渐传来。   李休微抿唇,迈步向前扶起詹星华后扔给唐清一把短剑道:“留着防身。”   “休哥!”詹星华刚要反对,已经被李休一掌击在后颈处劈晕。李休将她背上,看了唐清一眼。   “我们在雾障林入口等你。”   明白对方未竟的话,唐清郑重点头。   见李休已经准备好,唐清深吸一口气,用手中短剑猛地劈开围住己方的蛛丝。之前隐约可闻的爬行声顿时变得狂暴起来。   “走。”   不等唐清多催,李休已如离弦之箭背着詹星华钻入树林深处,靠着轻身咒的加持,几个起落就没了踪影。唐清自己也没有傻乎乎地站在原地等死,而是挑了与李休相反的方向飞奔,边跑边不时用几个引火咒烧一烧暗银蛛妖的蜘蛛网,以免对方注意力从自己身上转开。   苍巽为防万一已经飞到半空中,一边看唐清的动作一边提醒:“小心别碰到暗银蛛妖的黑丝茧,万一卵袋不小心被打破了,里面的小蜘蛛冒出来的话,这个林子里的玄天弟子们都要遭殃。”   “我知道了。”唐清又丢了一个引火咒,回头猛然看见一只长着银白色长绒毛的蜘蛛腿。“苍巽!”   听唐清这声叫都要破音了,苍巽赶紧降下来就要叼住唐清。   斜刺里忽然飘来一个红色的圆环打断苍巽的动作,随后又一个略小些的青色圆环袭向唐清。   从唐清斩断蛛网、李休带詹星华离去,到唐清逃跑,被蛛妖追上同时遭遇偷袭不过是瞬息间发生的事。   赶到的暗银蛛妖朝唐清喷出万缕蛛丝,她靠着引火咒烧掉一部分,剩下的则用短剑斩断。   唐清怒目瞪向树丛后面,咬牙道:“艾、晓、晓。”   平日里艾晓晓不时来找她一点麻烦也就算了,这都到了生死关头,艾晓晓居然还暗下黑手!   苍巽一下扑到唐清身上将她带到一边避开暗银蛛妖的又一波攻击,安慰道:“先别管她。”   唐清也非是不分轻重缓急,开始拿出符咒反击暗银蛛妖——原本她打算的是情况实在太过危险的话就带着苍巽躲进清河洞天里面,结果现在知道艾晓晓就在一旁,清河洞天她是绝对不能暴露了。   只剩下战!   这只追着唐清不放的暗银蛛妖据苍巽所说并非母蛛,所以功力跟唐清相差不大,只要小心避开对方喷出的蛛丝不要被黏住就还能应付。而暗地里偷袭唐清的艾晓晓此时为了不被蛛丝裹住也不得不现身,落入跟唐清一样进退两难的境地。当然,她还算是比较幸运的,唐清之前的大肆破坏已经成功让蛛妖恨上了自己,艾晓晓只要小心点闪避别被误伤的话,蛛妖根本没空理会她。   就在唐清以为自己也许可以解决的时候,艾晓晓一个手诀想收回她之前扔出的青红子母环,祸事因此降临——那青红子母环中,青色的子环原本就是在几乎擦到黑丝茧的时候落地,艾晓晓这一用召回手诀,子环破风而来,直接割裂了包裹保护暗银蛛妖卵袋的黑丝茧。   被黑丝茧“消化”掉一部分躯体的那些玄天派弟子的尸体落在地上,同时落下的还有银白色装了至少百来只小暗银蛛妖的卵袋。   “啊!!!!”这下纵然是嚣张至极的艾晓晓也知道自己闯祸了,转身刚想跑掉,就被黑丝茧后面的树洞里飞出的银丝裹住。   这次的蛛丝并非追逐唐清的那只蛛妖所出,速度、色泽都大大不同,艾晓晓瞬间就被裹住,唐清只来得及看见似乎有一道紫光将艾晓晓围住。   “上来,这次真的麻烦大了!”   唐清惊醒,跳上苍巽的背飞上半空后,俯视地面,雾障林里此时显然乱了套。   暗银蛛妖的幼蛛纷纷从卵袋中爬出,月光照射下到处可见拳头大小,背上有银纹的漆黑幼蛛四散爬动,树林深处则冲出一个上半身是女人模样,下半身却是蜘蛛身体的妖怪。   唐清脑中“嗡”的一声。   她是不了解妖魔,但是她知道有人型的妖怪至少也是筑基期了。   艾晓晓在蛛丝裹成的“茧”里面挣扎不休,唐清则不知为何与苍巽一起僵在半空中无法移动。   苍巽恨恨地说:“一不留神着了道了,这蛛妖会定身咒。”此话方落,苍巽失去最后一丝对抗的力气,砸到地上。   唐清从他背上摔下老远,万幸没有骨折,只是全身痛得厉害。   母蛛脸上没有瞳仁的八只青绿色眼睛似乎看了唐清一下,但很快转而关注地上挣扎蠕动的艾晓晓,随后,母蛛发出暗哑的笑声:“小蠢材身上似乎宝贝不少,居然能顶住不被我的蛛丝腐蚀。”   仿佛为了回应母蛛这句话般,蛛丝结成的茧忽然从内部裂开,艾晓晓身上披着一件残破的紫色稠衣坐起来。   唐清闭上眼不看主要跟艾晓晓之间的较量,只专心对抗自己中的定身咒,苍巽亦然。   打斗的声音在他们身边响起,法器破风的呼啸声,蛛妖施展法术的念咒声,还有近千只小蛛妖爬动的声音……因为闭上眼,这些声音显得格外的清晰。   唐清凝注灵力梳理自己体内的脉络,冲破定身咒设下的限制后,一跃而起,跟苍巽一起重新浮上半空。   “靠向艾晓晓。”   看出与蛛妖的对战中艾晓晓明显落在下风,身上已经多处见红,唐清终究狠不下心看对方死,因而对苍巽说。   知道自己的搭档心软,苍巽依言靠过去,唐清伸手拉住艾晓晓。   苍巽往高飞。   蛛妖追击。   艾晓晓在唐清身后坐下,而后——   她猛地一把将唐清往地上的暗银蛛妖推去! 第18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上)   苍巽急冲向下想接住唐清,艾晓晓却揪住苍巽后颈的皮毛妨碍。两者相争之际,唐清已砸到暗银母蛛面前。对方看着这幕就在自己眼前上演的窝里斗,沙哑的笑声响起:“人类还真是有趣,大敌当前也有空对自己人下手。可惜我还要赶着去领会我那些走散的孩儿,却没空陪你们玩了!”   一只蛛腿抬起,眼看唐清就要被刺穿,她赶紧用短剑挡了一下。   青碧流光闪过剑锋,与蛛腿相碰,发出金铁相撞般的声音。暗银母蛛向后退了一点,眯起眼道:“这把短剑倒是有些棘手……”那八只眼睛中齐齐展露的贪婪光芒格外明显。   苍巽一时甩不掉艾晓晓,见唐清这边已经危险了,立刻忽略艾晓晓直接鼓动双翅向暗银母蛛发出龙卷咒进行牵制。唐清趁机站起来,谨慎地与暗银母蛛对峙。上空有艾晓晓干扰,借苍巽之力逃走的这条路她暂时是不想了,更没心情这个时候问艾晓晓这么做的原因然后再与对方谈人生谈理想谈价值观。   “苍巽,你别管我这便,先想办法摆脱艾晓晓。”唐清用心音与苍巽说话,同时将短剑横在胸前,审视暗银母蛛——之前追击她的那只也许是雄蛛,此时已经不见踪影,也许是改追李休他们去了。母蛛体型比雄蛛要大得多,唐清整个人只有对方一条腿的高度。单对单的话……这样的体型差异,对方的行动应该比自己迟缓吧?   想到此处,唐清摒弃杂念,蓦地一矮身钻到暗银母蛛的腹下。   察觉唐清的意图,暗银母蛛虽然移动不快,蛛丝却立刻如浪潮般扫向唐清。银色蛛丝仅是沾到便会蚀去一块皮肉的毒性让唐清心惊,她立即在蛛腿之间穿梭躲避。   原本还想斩断暗银母蛛的腿以后再作打算,现在被蛛丝逼得喘不过气来,她才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暗银母蛛长腿一动,唐清也跟着蹿得更快。看不到身下情况又打不到唐清的情况持续一段时间后终于让暗银母蛛不耐烦起来。   母蛛仰头发出“嘶嘶”的声音,并不高昂却暗含特殊的韵律,散到树林中的暗银子蛛开始朝这边汇集过来。   唐清知道自己的迂回战术没用了。   心一横,她用力斩向暗银母蛛的一条腿。   锐响过后暗银母蛛毫发无伤,唐清倒被震得手麻,一只没跑多远的暗银子蛛已经赶回母蛛腹下,猛地弹起扑向唐清的脸。她心里一阵恶心,本能地挥臂击飞子蛛,顾不得手臂的剧痛,迅速躲到一棵树后避过子蛛喷出的毒液。   树干被腐蚀出一个冒烟的窟窿。   此时唐清也能区分出暗银蛛妖的几种攻击方式了。会变得灰黑的蛛丝硬度极强,毒性稍弱;纯银色的蛛丝锋利如刀,含有剧毒;至于毒液,那跟浓硫酸差不多,她绝不想亲自体验一把那滋味。   返回的暗银子蛛越来越多,唐清不再靠近母蛛,而是用引火咒结合离火符威慑子蛛们。   同时她发现,暗银母蛛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了,甚至能听到对方恨恨地低语:“可恶的玄天弟子……”   唐清猜测是因为散出去的暗银子蛛被雾障林里其他同门灭了一部分的缘故。如果自己坚持一下的话,会有同门前来援助吗?   念头刚刚闪过,唐清就告诉自己不要再想。   身陷危机中只有相信自己才是正经。   她只是一个人只有一双手,返回的暗银子蛛的数量却已经突破三位数,已经开始不惧唐清造出的火焰不断向她扑来,毒液更是喷射不断。唐清短短时间内就无比狼狈,身上挂彩的地方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这还得多亏她抽空服下驱毒丹才没有直接中毒倒下。   用手中短剑劈开几只暗银子蛛,唐清正感到越来越乏力的时候,苍巽回来了,一口叼住她的衣领将她带上半空。   暗银子蛛不会飞,暗银母蛛却忽然开始不断吐丝,黑色的蛛丝铺天盖地,很快遮掩了雾障林的风景与月光。   唐清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心头一凉。   她知道自己大概被裹进李休称为“黑丝茧”的东西里面了,虽然内部还有些空间,却与方才的情形截然不同。   她不敢出声,也不敢点火。   蜘蛛的视力不佳,这黑丝茧中的黑暗对她和对暗银蛛妖而言都有影响,她不擅自行动还能多僵持些时间。   暗银子蛛们在黑丝茧内壁上爬动的声音如同爬在唐清身上一般,让她浑身发毛。   对方直接靠数量地毯式搜索的话,找到她还不用一炷香的时间……必须想办法让场面混乱才行!   “你在这黑丝茧中看得见东西吗?”想到旁边还有个夜视的猫科仙兽,唐清问。   “没问题。”苍巽说。   “告诉我一个没有子蛛的地方,我们分头捣乱,破坏黑丝茧。”   “好,你左前方的方向暂时还没围住。”   唐清闻言立即跃向左前方,落地没有踩到子蛛,她松了口气。苍巽那边的捣乱已经开始了,她可以听到苍巽的爪子挠在黑丝茧上的声音。   唐清也用短剑乱砍一通。   不能用法术,一用就等于告诉暗银母蛛自己的位置——苍巽是不会火系法术的。   不能用法术的情况下,唐清与苍巽徒手的攻击比不上艾晓晓那青红子母环的威力,一时半会死不破黑丝茧的包围。   分辨不出哪边是唐清,哪边是苍巽,暗银母蛛也继续吐丝把地面也隔绝在外,包围的范围越发缩小。黑丝茧的蛛丝暗银蛛妖踩着没影响,苍巽皮粗肉厚一时也不怕,唐清却不能接触。感觉生存的空间越来越小,唐清也被激出凶性,猛地点起火符看清暗银母蛛的位置后,不等苍巽阻止,唐清已经直接迎向母蛛。   “小心!”苍巽消灭暗银子蛛的同时一回头就见到唐清脑袋差点被暗银母蛛的蛛腿敲碎的景象,心头一惊。   唐清用刚身符硬碰了一下,借弹起的瞬间短剑劈入暗银母蛛腿部的关节稳住身形,而后施放轻身咒,朝暗银母蛛身上爬——   她要试一试,对方那人身的部分,是否也刀枪不入! 第19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下)   雾障林中的骚动自然也传到亦宗道君耳中。   让这些年轻弟子去雾障林里搜寻逃走的女妖时亦宗道君已经料到会出些风波,他本意只是想让这些没什么战斗经验的玄天弟子练练胆量,却没想到居然有人大胆到把产卵期的暗银蛛妖都给招惹了。   见亦宗道君对黑银蛛妖大闹雾障林的消息没什么反应,他的五弟子忍不住开口:“师尊,您看要不要徒儿去处理一下,这么闹下去,怕是还要牺牲好几个师弟师妹。”   “你倒是有心。”亦宗道君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   苏子正低头一揖就要赶去雾障林。   “子正,别插手。”亦宗元君叫住徒弟,淡淡说:“生死有命,他们既然招惹到了暗银蛛妖就该自己解决,解决不掉出了什么意外,那也是祸患自找。”   “但……”   “玄天门下诸多弟子,一旦修为够了都免不了要出去历练,你能每个人都救到吗?终究还是要各人走各人的路。”   苏子正沉默了,他无法反驳师尊的话。   “且坐下等着看最后是什么结果。你这急性子,这么多年了怎么就没点进步呢……”亦宗道君说着,看向雾障林的方向。天象显示为大凶,但凶中又并非没有生机。若真有弟子能闯过这关,那即便修为不提升,心性也会变得强韧不少吧!   ……   唐清一手抹开遮挡视线的刘海,身上满是脏污的痕迹——其中有她自己的血,也有暗银母蛛的血。她几经辛苦后已经成功爬到暗银母蛛的背上,李休给的短剑此时正插在暗银母蛛的肩头替唐清稳住身子。   如她之前所料一般,暗银母蛛人身的部分很脆弱,并不像蜘蛛的部分坚不可摧。而且暗银子蛛们似乎对母蛛有所敬畏,并不敢随便爬上母蛛的身体,唐清因此赢得一点喘息的机会。   苍巽大展神威,已经清除掉黑丝茧中约三分之一的暗银子蛛。   唐清喘息着在母蛛耳边说:“做个交易如何?你放我们离开,我们就不再杀子蛛……你也不想辛苦生育,最后却一只活的后代都不剩下吧?”   “笑话,你何时听说过妖怪会跟人做交易的。”暗银母蛛回了这句,有蛛丝向她背后的唐清缠去。   唐清一动不动,引燃了自己布下的离火符。   噼啪燃起的火焰虽然没有对暗银母蛛造成很大的伤害,但唐清却能感觉到对方心里对火焰的恐惧。   “我这次来雾障林目标不是你,不想在这儿浪费时间,放我走对彼此都好。”   “我倒觉得把你吃下去更好!”暗银母蛛忽然一震身体,黑色蛛丝抽过,目标却不是唐清。   暗银母蛛将自己左边整个肩部都卸掉了。   唐清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狠,瞬间失去着力点往下坠。她的下方是等待多时的子蛛群,母蛛的人身部分则缩进了蜘蛛身体内,化成了原形。   唐清落入暗银子蛛群中,虽然苍巽立刻用卷风替她护持,还是有不少小蜘蛛瞬间爬上唐清身体并咬住。   毒液入体,服用的驱毒丹失去效力,唐清觉得意识有些模糊了。   艾晓晓此时已经不在了,是避进清河洞天还是不避?如果避进去,谁来灭暗银蛛妖的口——   唐清纷乱地想着这些问题时,眼前忽然幻觉般出现了一丝光。   剑光。   剑光如银链,细而不断,透着压抑到极点的凌厉。   原以为牢不可破的黑丝茧被劈开一个裂缝,李休一跃而入,干脆利落的剑气扫掉唐清周围的暗银子蛛。   唐清立刻翻身而起,给自己喂下一颗驱毒丹。   心神稍稍清明一些后,她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你太慢,我过来看看。”   “星华……”   “有其他同门照看。”李休看一眼唐清的狼狈样,皱眉道:“不是说引开注意就逃的吗,你怎么不知死活的跟暗银蛛妖斗上了?”   唐清沉默。   好在仍是战斗中,李休也没空多于她嗦。两人联手起来,又有苍巽的帮助,倒比之前被蛛妖掳去做子蛛食物的那几个同门要好了许多。毕竟以前也有过半吊子的联手经验,又曾经朝夕相处过一段时间,唐清跟李休的配合还算有默契。   眼看两人清光了暗银子蛛,就要击倒暗银母蛛的时候,一道寒冰般的蓝光射向唐清,同时传来的还有艾晓晓愤怒的声音:“唐清!你竟然让灵兽将我扔去沼泽里!!”   暗银蛛妖临死前的毒雾正好喷出,唐清正在闪避,艾晓晓却直直冲过来。   提醒对方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被唐清咽下,艾晓晓整个被毒雾包裹住,发出凄厉的惨叫,唐清则被她含恨扔出的法器重重击伤。   “阿清!”苍巽迎过来接住被法器击飞的唐清,隐约听到对方在说话。“什么?”   “……看看,艾晓晓死了没……如果没死……”就帮我解决掉她。用灵识对苍巽说完这句话后,唐清真正晕了过去。   眼前是混沌的一片灰雾,阴冷的气息仿佛还在雾障林中一般。   唐清觉得自己似一抹没有肉身的幽魂在飘荡,眼前有时会滑过一些过往的片段。原来的世界的、大荒世界的都有,快乐的、悲伤的、恐惧的……唐清茫然地看着,直到艾晓晓灰败的脸出现在那些光怪陆离的景象中。   一片朦胧的意识中,唐清好像听见有声音在问她为何要害死自己的同门。   她心头一紧。   无论是没有提醒艾晓晓避开暗银蛛妖的垂死挣扎,还是对苍巽下令让它补艾晓晓最后一击,唐清的目的是要艾晓晓死的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为什么……原本只是个普普通通,偶尔幻想一下不寻常生活的自己,为什么会变得心狠起来?唐清茫然自问。   那询问她的声音越发严厉起来,仿佛指责一般。   又有温和的声音与严厉的声音唱对台般,说着也许她并不是故意的,她现在心里应该也很自责的话。   不管是温和的语气还是严厉的语气,那声音其实都是唐清的声音,她心里清楚这其实是自己对自己的质问。   听到温柔的声音一遍遍为自己辩护的时候,唐清动了动嘴唇,发声道:“我不后悔。”   此语一出口,眼前的灰蒙雾瘴仿佛被狂风吹散一般,唐清睁开眼,又被耀眼的阳光刺激得很快闭上。   “你醒了?”詹星华惊喜的声音在唐清耳畔响起。   唐清试着缓慢地再次睁开双眼,撑着动一下都会疼痛不堪的身体坐起来,哑声问:“我晕了多久,星华你没事了?”   “我那只是小伤而已。倒是你,现在觉得如何了?要不要再休息一会?”詹星华连珠炮似的问。   唐清想了想,重新躺回去说道:“总觉得没力气。我再睡一会,你别守着我了。”目光轻轻看向苍巽。   “艾晓晓已经死了,你放心。”苍巽说。   提及这件事,他就忍不住要想到唐清失去意识前说的那句话,心里很有些别扭。唐清平日给他的印象就是个软软的,受了欺负会生气却也不至于太激动地报复的类型,怎么也想不到她会想对自己的同门下杀手。   他的疑惑,清晰地传达给了唐清。   唐清闭上眼装睡,同时在心里回答苍巽:“事不过三……她已经算计我太多次了。”   本来如果最后关头艾晓晓没有再度出现的话,唐清还可以与对方勉强相处,也许日子久些就会忘掉艾晓晓把自己推向暗银蛛妖送死一事。但艾晓晓却偏偏每次都挑唐清最不想看到她的时候冒出来找茬,一再挑战唐清忍耐的极限。尤其她自己冲进毒雾中以后,如果没死,那日后唐清可以预料到艾晓晓必然会加倍地针对自己,不死不休——想到艾晓晓被毒雾瞬间腐蚀的容颜,唐清心里发寒。   这个被宠坏的小姑娘绝不会认为毁容是自找的结果,只会将一切算到唐清头上。   原本为了争夺苍巽艾晓晓已经是手段百出,再让她真的记恨上,自己的日子会更难过。宽容?宽容不是给不知道节制的人的。自己,还要留着命回家啊……   “苍巽,她是被蛛妖杀死的么?”唐清沉默了一阵,终于忍不住问。   “嗯,直接就被毒雾吞噬了,最后只剩下血肉模糊的一块。”苍巽说。   唐清心头微微轻松了一些。也许她不会对自己的决定后悔,但那不代表她弄死了一个活人一点感觉都没。艾晓晓死于暗银蛛妖的最后一击,要比死于苍巽之手让唐清好受一些。   “李休呢?”唐清想到最后关头与自己并肩作战的这人。   “已经返回法宗了,詹星华还是亦连仙长同意后才能暂时留在聚元潭看顾你的。”   “那个逃走的女妖……”   “据说有高级弟子去雾障林里整个搜索过了,她应该已经离开猗天苏门的范围,不知所踪。”看唐清似乎还有继续提问的架势,苍巽不耐烦地说:“你刚醒来就别问东问西了,好好养养元神。告诉你,艾晓晓的事还没完,关于她的死因艾家吵着要说法,等你苏醒的消息传出,也许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将你叫去问话,你也要有个准备才好。”   “嗯,我知道了。”想到接下来等着自己的阵仗,唐清尽力抛开杂念,速速入梦。 第20章 暗暗交锋谁得益(上)   碧绡元君静静看着坐在自己下首的艾君风。   对方听说自己妹妹死于非命跑来质问的时候,那一脸悲痛和愤怒的表情此时已经找不着丝毫痕迹。这转着手中茶杯的青年,看上去真是镇定得不得了,透着成竹在胸的气势。   一个原本就存在于碧绡元君脑中的想法,此时因艾君风的表现越发清晰起来——他自己的妹妹悄悄跟着别人跑进雾障林那样的地方,他为什么不知道?如果是知道的,那……将艾家这些年来传出的一些事细细过了一遍,碧绡元君双目微垂,也跟着淡定起来。   不就是一出戏么?小辈都这么沉得住气,自己这个前辈怎好自乱阵脚?   重绡殿内越发静寂无声了,直到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师尊!”碧翎声音未落,人已经进了正殿。   “慌慌张张的别让你师弟师妹们看了笑话。不是让你去叫唐清来吗,怎么一个人就跑回来了?”昨日听说唐清苏醒了,今日一早碧绡元君就当着艾君风的面差自己的小徒弟亲自去叫唐清过来。如此慎重,也是给艾家面子。   碧翎草草站稳,头一低,有些为难地斜眼悄悄看了一下碧绡元君的脸色,又看了一眼旁边坐等兴师问罪的艾君风。   小徒弟的这些举动碧绡元君自然看得一清二楚,刚好艾君风也把视线转过来,碧绡元君眨了眨眼,说道:“是不是唐清那边又出了什么问题,你当着艾二少的面说了无妨。”   “是。”得到师尊允许,碧翎直起腰,声音清晰地说:“弟子一早过去唐师妹的住处时,她人已经不在了。据亦连仙长说是方林师兄接了个任务要一个低级弟子帮忙,他便派唐清去跟着方师兄……学点经验。”   听到此处,一直不动声色的艾君风扬扬眉,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道:“这么巧,难道这位方师兄不知道宗主正要找唐师妹么?”   “此次的事本座暂时还封锁着消息,那方林是看守兽苑的弟子,应该是不知情。”稍作解释后,碧绡元君话锋一转,问道:“方林这次的任务是要去哪?”   “弟子不知,据说是个游历任务,所以亦连仙长才让唐师妹跟着去长长见识——听到弟子说宗主要找唐师妹的时候,亦连仙长相当意外,当场便派人去找方师兄,但方师兄已经带着唐师妹离开多时了,就没堵住。”   “哼。”碧绡元君冷冷哼了一声道:“亦连前辈和方林不知道此事也就罢了,这唐清醒来也不知道先向本座交待一声,真真是异世来的,一点规矩也不懂。艾二少,本座这就派人去把他们二人追回来,你且安心。”   艾君风闻言笑了笑:“怎好让元君再费周折。唐师妹这一去是做任务,那总有任务完成回来的时候,届时晚辈再上门求教不迟。”   “这……”   “原本也只是想问问晓晓死时的具体情形罢了,也没旁的意思,元君不必太放在心上。”顿了顿,艾君风收起笑,淡淡道:“总是同门,就算唐师妹身上有晓晓法器留下的伤,那也不能肯定她对晓晓做了什么。”   这话看似替唐清辩解,实则却已经不动声色把“杀害同门”的罪名扣到了唐清头上。   碧绡元君脸色有些不好看,最终还是当着艾君风的面派了五个弟子出去寻找方林跟唐清,并且保证一有消息就会通知艾君风。   玄天九君之一都做到这程度了,艾君风也只能一味地客气着,安安分分地离去。   只不过,一出猗天苏门的范围,艾君风就叫来了艾家的密探前去追查唐清的下落——不知情?这样的话,他要是真信了,也不会是艾家这一辈子孙里最有前途的那个了。   碧绡元君调整了一下姿势靠在白玉长塌上舒了口气。   碧翎调皮地笑笑说:“师尊,弟子表现得如何?”   “装得太假,艾君风估计早看穿了。”碧绡元君先是一盆冷水给对方泼下去,随后也笑起来:“不过他就算看出来我们是对好了口径演戏又如何?艾家这些年的确势大,但要跑到我的地盘上质问我的徒弟……他艾君风分量还不够!”   原本艾晓晓就不是碧绡元君自己愿意收为入室弟子的,她当初是看在艾家三爷的面子上勉强答应。但艾晓晓入门后的骄横霸道,碧绡元君何尝不知?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这次对方自己往死路上跑,不说跟唐清有没有关系,就算有关系又如何,谁不知道修仙界的规矩就是一旦做了某个行动,那后果就要自己一力承担?唐清对艾晓晓做了什么尚不得而知,但唐清身上艾晓晓的法器打出来的伤却是明明白白的。就这种情况下,艾君风还敢跑来重绡殿要说法……想到此处,碧绡元君又是一声冷哼。   碧翎乖乖地在一旁立着,心里却一阵好笑。   原本吧,艾晓晓再惹祸身后还有艾家撑着,唐清则不过是个异界来的没有背景的女孩儿罢了,两者相争出了事,为了给艾家说法碧绡元君自己就要调查一下的。结果艾君风却偏偏在碧绡元君下令之前就跑上门来质疑,这就扫了碧绡元君的面子。   所以,觉得艾君风不把自己放在眼中的碧绡元君就改了主意,索性给方林示意,让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把唐清带走。   质问?行啊,人都不在玄极岛了,你就问苍天大地去吧!   “你回头也注意跟方林保持一下联系,让他们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是,弟子明白。”   重绡殿里这对师徒简单交谈完,相视一笑,气氛融融。   另一边的唐清跟在方林身后,心里却满是疑问。   苍巽告知她自己有可能要被叫到宗主面前问话时,唐清就一直忐忑地做着心理准备。没想到终于等到有人来找自己了,却是方林拿着亦连仙长的令牌说带她去做任务。计划好的应对方式都没用了,唐清对这峰回路转的变化有些跟不上。   看方林没有要主动说明的意思,觉得被师兄瞪几眼总好过被自己的好奇心逼疯,唐清示意苍巽停住。 第21章 暗暗交锋谁得益(中)   “怎么了?”发现身后之人停下了,方林回头。   “宗主那边……不要紧吗?”   闻言,方林微愣,随后大笑出声:“你该不会以为我是瞒着宗主串通了亦连仙长将你‘偷’出来吧?”   唐清红了脸,她当然没这么想,但给方林这一说,好像她自我感觉很良好一样。   “放心,是宗主下令把你我赶出来的。虽然不惧艾家的势力,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避过这段时间的风头你就能回去了。”   “哦。”知道是碧绡元君的安排,唐清也不多问了。   大荒的季节正入夏季,唐清他们出门得早,阳光还不算炽烈。她坐在苍巽背上,看方林乘着一个大葫芦般的法器飘着,和风阵阵,吹面不寒,却将方林的衣袂阔袖扬起,别有一番仙风道骨的悠闲感。   此时她真正才觉得方林是一个修为比自己厉害得多的前辈修仙者,而不是个性格有些古怪的正太师兄。   “师兄。”从当初在兽苑时方林的关照,到现在对方二话不说揽下带自己这个麻烦离开师门的担子,唐清这声“师兄”是叫得诚心诚意。   “嗯?”方林坐没坐相地趴在他那只大葫芦上,声音仿佛要睡着了一般。   “既是宗主让我们离开的,那是不是其实没有任务要做?”唐清问。   “唔,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去夜明城一趟,师兄可否等我一两天?”   “夜明城?”方林听到这个地名,瞬间清晰了。他翻身坐起,直直看着唐清道:“你可知道夜明城是哪家的地盘?”   唐清愣住,这才想起来艾家的大本营就在夜明城。   “你跟艾晓晓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也懒得问,不过艾晓晓是艾家三老爷的掌上明珠,向来怜惜得紧,这次她死于非命……你确定真要自己送上门去找死?”   唐清低头认错:“是我糊涂了。”   “要买东西的话也不是非夜明城不可。难得出来一次,我带你去别的地方逛逛。”方林想错了唐清的意图,还难得好心地安慰她一下。   不好说自己去夜明城的目的并非购物,唐清含含糊糊地点头。   接下来的行程上她就有些安静,直到忽然听见方林“啧”了一声。   “所以说,五大世家之类的东西最是烦人了。”方林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伸出左手凭空一抓,竟被他从空气中莫名其妙地抓出一只麻雀大小的纸鹤来。   那纸鹤被方林擒在手中,如有生命般挣扎不休。   方林冷冷笑了一下,纸鹤被他的火咒烧毁,方林脸上也再不剩一丝悠闲的影子。将大葫芦调转方向靠到唐清旁边,方林道:“要改向了,艾家的追兵估计已经在后面了。”   唐清闻言,目光一凝。   “你还未见过人炼丹炼器吧?我带你去个地方开开眼界,顺便避开艾家的尾巴。”方林说。   “师兄做主便是。”   对唐清的识相报以一笑,方林继续飞在前头带路。   反正旅途漫漫无聊,唐清想了想,就跟方林闲聊道:“看不出来艾二少跟艾晓晓之间的感情这么好……”自己都在御宗宗主大人的庇护下离开师门了,他的追兵还这么追赶不休。   “哈,感情要真好他就不会任由艾晓晓跟着你进雾障林了。”   艾晓晓之死对外的说法是力斗暗银蛛妖,被蛛妖所杀。但方林不知为何,却已经认定了唐清撇不掉关系。   “也许他是想着艾晓晓有诸多法器防身,所以没有跟上保护。”唐清按自己的想法说。   “法器再多给个草包也是浪费,她除了靠着血缘有超过常人的出色灵根外,整个脑子都有问题。”方林说。   唐清对他最后一句话真是无比赞成。   “艾家崛起时间在五大世家中最短,所以家族里的规矩也还没有真正定下来。现任艾家家主膝下无儿无女,下任的继承人估计就要在他两个弟弟的孩子中挑出——艾君风是艾家二爷的长子,艾晓晓则是艾家三爷的幺女。以天资论,艾家子弟中目前最有希望的是艾晓晓的亲大哥艾君远……但艾君风的支持者也不少。”说到这里,方林看唐清一脸纠结,嘲笑道:“脑子转不过来了?”   唐清默默摇摇头回答:“没,我只是没料到师兄你也挺八卦的。”   看她的表情也知道此“八卦”并非自己修习的八卦,方林咳嗽一声。   “我是说师兄你消息灵通!”唐清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更真诚一些地瞪大眼。   “再瞪眼珠子要掉出来了。”方林白她一眼,继续道:“总之,艾晓晓死了,艾君风绝对是心里幸灾乐祸的那个,刚才追在我们后面的,估计是艾君远的人吧!”   “哦,那就好。”与艾君风正式互相认识的那天,此人留给唐清的印象就是表面光风霁月内心神鬼莫测,实在不想多有纠缠。   方林哼了一声:“你真是什么都不知道才觉得好。艾君远的生意遍布大荒,单说眼线比艾君风多得多了。不过……”   不过什么,方林最终没有说,转而跟唐清讲起两人将要去的那个地方。   该地名“炉山”,因为地火旺盛利于炼丹炼器,所以是散修的炼器师和炼丹师聚居的地方,各仙门的人也常常去炉山购买丹药跟法器。   “我这翠宝葫芦也是在炉山买的。”方林拍了拍自己座下的大葫芦。   唐清闻言,对炉山更加感兴趣了。不过比起还要再飞上半天才能到达的炉山来,她还有更想问的问题:“方师兄,你应该也有灵兽吧,为何从未见过?”   御宗弟子纵使修行方向不同,筑基之后宗门都会给每人配一只灵兽,也算是身份的标志,所以唐清对方林的灵兽好奇了许久。   而此时,如果唐清眼没花的话,她分明看到方林脸上滑过一丝不自在的神色。   “反正我又不是兽修,灵兽之类无所谓了。”   这次唐清很确定,方林的衣襟内似乎有东西动了动。反正两人相处的时间还长……她默默垂眼,暗自想着总会有把方林的灵兽是什么这个秘密挖出来的一天。   ……   “大少的人失败了?”听到手下的汇报,艾君风哈哈一笑,下令:“他若是再派人去追,你想法子暗中给他们‘指指路’。”   “是。”手下应了声,又有些疑惑:“少爷,你不管晓小姐的……仇人吗?”   “仇人?”艾君风把玩着一个折扇般的法器,笑道:“那可是个好人呐,我以后终于不用跟艾晓晓装兄妹情深了……嗯,你也派人去注意一下唐清跟方林的动向吧,我要知道他们这次离开玄天派是不是真的只为了避风头。”   他以前其实曾在别的地方听说过一些方林的事,不会随便就把这事简单处理了。 第22章 暗暗交锋谁得益(下)   不管艾家那边是如何纠结,唐清已经跟着方林进入炉山地界。她原以为既然叫“炉山”,此地就算不是熔岩遍布,也该景色荒凉才对,没想到还未从天下降下,已能看见地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和葱翠的树荫,乃是一副生机勃勃的景象。   “好热闹。”唐清不禁出言感慨,这炉山市集上往来的人群,竟隐隐有将夜明城常仙市比下去的架势。   方林轻车熟路地在人群中穿行。   “此处属于无人管理的地界,不受任何家族庇护,也不受任何家族限制,自然要热闹得多。”方林嘴巴说着话,眼睛却四下扫来扫去,似乎在寻找什么。   唐清见状自荐:“师兄你在找什么,可需要我帮忙?”   “你看看周围店面有没有招牌上有狐狸脸标志的。这混蛋碧天,隔三岔五的就换地方,也不替找他的人想想。”方林抱怨起来。   唐清默默不说话。   碧天这名字一听就是碧绡元君的亲传弟子,她可不想拿自己试验一下祸从口出的道理。   不管仍在碎碎念个不休的方林,唐清专心致志找所谓的狐狸标志,最后终于在一家不起眼的法器店那随风招展的半旧招牌一角找到了。她赶紧叫住方林,两人一齐来到那家法器店门口。   仍是大白天,同一条街上的其他店都有掌柜和伙计热情招揽来去的客人,这家店倒好,店门大敞却没人看顾,也不怕被人偷了东西去。   方林大步跨进店里,扯开嗓子就喊:“碧天,滚出来见客了!”   一阵冷风刮过,无人应答方林的话。   唐清尽量让自己显得像一个不起眼的背景摆设的时候,小店内门“吱呀”响了一声,一只皮毛火红、半人大的狐狸迈着优雅的步子走了出来。   “大吵大嚷的做什么,方林你这烂脾气难道真的到死也改不了了?”狐狸甩了甩红云般的尾巴,慢悠悠道。   唐清低头看苍巽:这只跟你一样是灵兽?   苍巽回以白眼:不是。   那边红狐狸已经发现了唐清,黑溜溜的眼睛一亮,蓦然跳上唐清肩头,眯起双眼道:“这位小姑娘是谁,方林,别跟我说你终于想开了要找个道侣了。”   苍巽闻言喉咙里发出警告的咕噜声,方林尚来不及说什么,内门又是一声响,走出来一个很容易就让人想到青竹的年轻男子来。这下不必唐清跟方林这两个客人说什么,红狐狸已经自觉地跳下来蹲踞一旁,一副老实本分的模样。   青竹般的男子淡淡看了狐狸一眼道:“你是自己进屋去找衣服换个样子再出来呢,还是我把你的狐狸毛剃光光?”   狐狸火烧屁股般跑掉了。   方林笑着跟男子打了个招呼以后才介绍道:“这是刚入门不足一年的师妹唐清,唐清,这位是我这次要带你见的人,炼器师文修。”   唐清与对方一番客气。   文修替两人倒了茶,又不慌不忙地把店铺的门关上,这才问:“可是玄天御宗出了什么事?”   “为何这么问?”   “如果不是御宗出事,我实在很难想象你这个就算接任务也不接远的大仙怎么会忽然跑来炉山。”   “也许是因为我想你们二人了。”方林眨眨眼道。   唐清撇开眼不想看伟大的方师兄自毁形象,同时心里也顺着文修的话想是否这次两人出门真有什么隐秘的任务要做……   在她听方林跟文修玩文字游戏玩得快睡着时,内室走出来一个穿着红衣,长得……几乎可用妖异形容的俊美男子,那微微上挑的杏眼让唐清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方林没好气地一指红衣男子对唐清说:“这只就是刚才那狐狸,妖修碧天,勉强算是你我的师兄。”   “勉强”二字让碧天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唐清听到苍巽低低说了句“果然”。   妖修唐清其实并非第一次见,但仍她想象力再丰富接受度再强,也无法将眼前这个俊美的师兄跟以前在兽苑遇到的那个熊头人划为一类。对她以貌取人的想法,苍巽相当不屑地报以一声冷哼。   那边三人绕来绕去客套完,终于舍得将话题转到正事上。   方林开门见山问:“最近炉山可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你说的最近是指多长的时间内?”碧天作为一个由普通野兽进化通灵最终化为人形如仙门的妖修,对时间长短的理解跟一般人自是不同。   方林翻白眼道:“三个月内。”   唐清默想这好像是自己在兽苑遇袭至今的时间,碧天则与文修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才由文修说:“要说异常的话……三十多天前,此处有一个地炉爆了。”   “知道原因吗?”方林追问,文修摇了摇头。   方林叹一口气,饮尽杯中茶道:“看来我跟唐清要在此地打扰一段时间了,不知有没有客房?”   “自己住店去。”碧天拉下脸。   两人目光无声交锋了一轮,唐清叹口气站起来看窗外,这一看就看出了问题——一个穿着桃红衣裙的胖女人从店外路过。   唐清瞬间本能地蹲下身子躲开对方看过来的目光。   “你干吗?”她这奇怪举动将店内其他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唐清勉强一笑:“看到个旧识,吃惊了一下。”这玉柔怎么也来了炉山?什么孽缘啊!   “别管你那什么旧识了,回头把会的法术好好重温一遍,然后将你这身玄天弟子服换下,替换的衣服我一会帮你找。”方林道。   唐清脑海中冒出诸如“卧底”、“明察暗访”之类的词汇。   最终她与方林还是在文修的法器店后院住下。得知今日内不会再有人来找自己后,唐清细细听了一会门外动静,确定安全了,便调动神识连接清河洞天,紧接着整个人移形进入。   此处与她离开之时已经大大不同。   不知是否因为灵药仙草都长成了的缘故,唐清这次进入清河洞天,只觉得此处看上去好像比以前似乎开阔了一些。   寿老本来在查看灵药的长势,见了唐清,立刻逮住她吐苦水。   唐清一心两用地一边听着寿老说话,一边暗暗数着这次已经到了炉山或者迟早会出现在炉山的势力——目的不明的方林、神秘的文修跟碧天、诡异出现的玉柔、方林打听的“异常”、艾家……还有也许潜藏在水面下,还不为她所知的其他一些人。   直觉告诉唐清,炉山此地,风雨将至了。 第23章 一夜既过风云变(上)   寿老关于自己独守清河洞天是何等孤独寂寞的长篇大论诉苦终于说完了,唐清这才有空细细查看一下自己种下的灵药。这一看,便看出了问题。   虽然因为去雾障林做任务又受伤昏迷的关系,唐清没能多多学习灵药方面的知识,可常识她还是有的。这清河洞天里栽种的灵药虽然都是些品级低的品种,但最短的成熟周期也要半年。可现在,她比照着灵药图鉴看过去,这几片药田中的灵药怎么看都是已经几经枯荣的样子,甚至有些已经长得跟图鉴不太一样了。   怎么回事,难道是这洞天中的环境不适合灵药生长?但之前为了雾障林一行提前摘的那些药草分明是有药力的啊!虽然较之成熟期的药株药力稍弱,却也没出别的什么问题……   唐清顶着一脑门的问号开始跟《大荒风物志·灵药篇》等玉板死磕。苍巽不理会唐清的举动,径自飞起来绕洞天四方转了一圈,回来以后他笃定地对仍在翻书的唐清说:“我觉得这处洞天活了。”   唐清慢慢把视线从玉板那边转过来,茫然地问:“你说什么?”   “《大荒风物志·福地篇》里面有记载,所谓洞天福地者,下品附属于山河湖泊中灵源充沛处,自始至终不得挪移;中品者有须弥芥子之功效,可大可小,自由来去;上品者自有日升月落、四季更迭,犹如活物……”苍巽摇头晃脑地背完书,对唐清说:“我原以为你好运拿到的这块福地是中品已经很不错了,没想到如今看来,却是上品福地。”   寿老点头道:“小老虎反应很快,比你家这没用的羽士强多了。”   唐清手中玉板掉到了地上,好在洞天中的土很软,没有摔坏。她顾不上苍巽跟寿老联合起来嘲笑自己一事,提出疑问:“我上次种植的灵药并未有这样的异变啊!”   “因为当时你刚让清河洞天认主,自身灵气与洞天灵气尚未相融,所以清河洞天没有‘醒来’。现在清河洞天已经渐渐苏醒,内部环境自然就开始变化了。”   用了不短的时间消化完寿老的话,唐清又问:“那此地苏醒后,时间与外界如何换算?”既然是自有日升月落四季更迭,那时间就不可能完全跟外界一样了吧?   “大荒一日,洞天一月。”   庆幸着还好时差不算特别大,唐清思考片刻后说:“那我以后要尽量少来清河洞天了。”   “为什么?”   “来的次数多了,会老得很快。”唐清一脸严肃地说。   听到这样的回答,寿老万分同情地看了以爪掩面的苍巽一眼,组织一下语言后才说:“有自己意识魂魄的生物体内自成小世界,只受如大荒这样的大世界时序影响……”这是常识啊!   唐清这才放下心来,决定在清河洞天里住一夜,好好领略一下清河洞天变化后的风貌。同时,她也已经反应过来,自己得到清河洞天等于得到了多厉害的一个作弊器——危机时可以藏身保命、空闲时可以养老中药也就算了,这里根本是一个真正的修炼福地!唐清的寿命只受大荒影响,但修为却可以通过在清河洞天中日日夜夜的修行累积。也即是说,同样是外界一日的时间,她可以利用清河洞天积攒一月的修为,如此下去……也许哪天修行进度赶上方师兄也不是梦啊!   唐清的设想很美好,只是太过美好的东西注定是不切实际的。   修仙可不比种田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确,唐清在清河洞天里可以用外界的一日累积一个月的修为,但缺少顿悟的契机,练气九重就算累积一百年也还是练气九重,不会忽然变成十重、十一重、十二重乃至突破筑基期。这跟读书那样通过考试就能升级是不同的,努力到了,仍需仙缘,否则大荒这千万年之中又怎么会飞升者寥寥无几?   被苍巽摆事实讲道理地泼了盆又狠又准的冷水,唐清将心中奔腾的情绪压了压,规律地在清河洞天中过起修行为主,种药为辅的生活。在清河洞天里住了小半个月,唐清重返外界,大荒仅仅是过了一夜的时间,她却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苍巽,各个大千世界中的时间会不会也有差异?”听着门外院子里人走动的声音,唐清抱住苍巽的头问。   “自然是有的。你在想的是大荒跟你原来世界的差异吧?”苍巽点破她心中所想。   唐清一笑,幽幽叹道:“我只愿大荒千年,只不过彼世一日。”   苍巽本想说不可能,话到嘴边转了转,最终还是沉默地没有打碎唐清的美梦。   这时候方林算准了时机一般来敲门,唐清惊吓之余一问,才知道对方给她拿来了替换的衣服。   鹅黄色的衣服色泽柔和,浅葱色的长裙蜿蜒如水,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明明不透,却薄而轻,配上放在衣裙旁边的玉环吊坠,显得优雅又不失灵动……一看就不会是方林挑的。唐清换上新衣裙,觉得该是那个文修的眼光。   “动作快些,有事做。”方林在外面催促。   唐清草草将换下来的衣服叠好,这才发现新衣的袖口遮不住左手腕上的符文。门外方林已经有些不耐烦地走来走去,唐清听着对方的脚步声,情急之下,拿下一直带在颈间的护符缠到左腕上遮住符文,这才算完事。   “师兄,我好了。”唐清对方林说。   对方点点头,也不等她就直接往院外走。两人经过店铺中的时候,正在看店的文修温和地向他们笑了一下,碧天则变成红狐的模样蜷着身体在柜台上睡觉。   “这哪里像只狐狸,分明一头懒狗。”方林轻声鄙视。   这话只有唐清听见了,所以她憋笑憋得有些辛苦。   仿佛寻常羽士般逛了快一个时辰的市集,方林确定无人盯梢后,对唐清说:“此地是王纪最后一次任务的地点。”   当日之事发生的时间距今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当时炉山一带传说,因为有散修擅自闯入妖族禁地破了封印的缘故,此地常有信士失踪。师门得知此传言就发布了调查此地的任务,王纪是当时接下任务的弟子中的一个——结果这里有什么不对劲他没查出来,反倒捎手信一般给师门带回去一个魔修。”方林的语气有些无奈。   唐清注意的,却是他说的“魔修”二字:“当日邪气的身份已经确定了?”她还记得所谓此事是魔修所谓,只不过碧翎的猜测而已。   方林回头看她一眼道:“那天巡逻的人追着邪气到达炉山附近时,虽未留住对方,却的确从那人身上打落魔修十三宗之一的厉魂宗信物。”   “那我们此行的真正目的……”   “查清当初那些同门没有查清的真相!”方林说得斩钉截铁。 第24章 一夜既过风云变(下)   在市集里游荡了一天,两人并无什么收获可言,但是也没有因此沮丧。   方林是因为心性坚定,唐清则是因为收集情报的过程中看到了不少炉山特色的东西,光顾着新鲜去了,没空沮丧。   但最让她激动的还是回到法器店的时候正好遇到文修要开炉炼器。   “我能旁观吗?”   文修看着唐清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很怀疑自己说“不可以”她会不会听,遂稍作迟疑就点头了:“不过你要记得一会站远点。”   “我不会偷学的。”   “我不怕你偷学,只是你的修为可能会受不了地火的威力。”   “没关系,我是火性灵根。”唐清握拳。   文修静静看了她一会,转头问方林:“难道没人告诉过她,自己的灵根属性最好不要轻易让别人知道吗?”   “咳,她不归我教。”方林作望天貌。   “啊,原来如此……教你的一定是个糊涂的人。”文修同情地对唐清说。   唐清低头看地,严重怀疑远在聚元潭的亦连仙长此时是否喷嚏连连。   为了不让话题在自己的受教育问题上打转,唐清故作好奇地四下看了一圈后问:“不是要炼器么,为什么看不到炼器炉?”她记得自己看过的一些玉板中还详细地画了几种炼器炉的结构。   狐狸状态的碧天抓了抓耳朵说:“这一带的炉子跟其他地方不同,都是埋在地下的。”   “那用的时候岂不是很不方便?”唐清脑海中浮出文修挥汗如雨地把埋在地下的炼器炉挖出来,完事以后再埋回去的辛苦模样。   文修一笑,仍是朗朗清风的感觉,却多了一种宗师般的自信气度。他朝围观的这三人一兽摆了摆手,示意对方给自己腾出位置来后,双手催动法诀,法器店后院的地面开始微微震荡,似乎有什么东西将破土而出。   气氛渐渐变得有些肃穆,唐清缓缓后退几步后,惊讶地看着这从地底浮出的三人高炼器炉。   “炉山地下有纵横交错的火脉,炉器埋于地下,就如水井穿透水脉一般,可以获得源源不绝的地火支援。”文修轻轻说着,一挥袖,从虚空中拿出此次炼器的材料。   西江浮凝水、v山万层冰,都是唐清从玉板中得知很难取得的东西。   文修专注检查两件主要材料后,将之放进炉中以前问方林:“你用的武器仍与当年一样么?”   “嗯。”   “好,我今日便再给你做一把好枪。”文修说。   唐清原以为炼器的过程跟自己以前看电视中打铁差不多,还担心文修看上去斯文的样子要如何像铁匠们一样露出长着雄壮肌肉的手臂捶打法器。结果事实证明她对这世界的风俗还是了解得太少。   文修只是将材料放入炼器炉中,随后便在炉旁席地打坐,双目紧闭,似进入冥想状态一般。   “这是……”   “宗师级的炼器师只需心意一动,灵力会自动引导炼器炉运转,造出自己理想的法器来。”碧天压低的解说声中透着几分自豪。   “文修炼器算起来时间短则一两天,长则七八日,你确定要一直旁观?”方林斜眼看唐清。   竟然这么费神?   唐清惊讶之余,却因自己都不明白的坚持点了点头。   “我留在这里看。”   “那你自便。”碧天说完这话,变回人形飞到屋顶上躺下,状似悠闲的姿态,却透着隐隐的护法之意。   唐清想了想,也背靠苍巽席地坐下。   方林见状,不再与他们多说,自己回房计划拿到文修造的长枪后要如何着手调查炉山的异变去了——今日唐清修为和经验都不足是以没有发现,他自己却感觉得到整个炉山范围内的灵气都有些压抑,尤其炉山最关键之处,妖族聚集的炼峰峰顶,更是有黑雾缭绕。   这样的情况若非厉害的魔族出现的话,便是妖族出现异动,无论哪种,都不是好消息。   最终唐清也没有一直看文修炼器到最后。虽然因为文修和碧天就在院内的缘故,她不敢随便进入清河洞天,但毕竟还是要陪着方林四下打探消息,实在无法一直守着炼器的过程不离开半步。   当然,皇天不负有心人,唐清跟方林又在炉山市集中游走五日后,终于从一个老炼丹师处取得一些突破。   “老人家,你刚才所说是真?!”终于有些线索,方林不禁激动了些。   “啊,那人穿着玄天派的内门弟子服,形貌跟你们形容的差不多……也不知他是用了什么方法,竟能拿出只生长在炼峰内的焰鹊草让我帮忙炼丹。我不过多问了他几句焰鹊草的来源,那人便气呼呼地甩袖离去了。”   “多谢告知。”向老者一揖,方林拖了唐清出去:“看来王纪当初并非什么也没查出,甚至他已经找到炼峰的入口,还进去摘取了焰鹊草。”   唐清一脸凝重地说:“师兄……”   “嗯?”是有什么发现吗?   “炼峰是什么地方?”唐清很认真。   “……”   方林很后悔地发现,他又习惯性地忘了自己这次带的是个半桶水的家伙。内心挠墙片刻后,方林才说:“炼峰乃是炉山范围内地火最旺盛的地方。传说炼峰峰顶之火,可以炼制出地级以上的仙器。但是炼峰也是大荒少数几个妖族聚居的地方之一,峰外有前辈高人设下的界阵,峰内则有妖族摆下的各种禁制,数千年来,双方基本算是井水不犯河水。”   “但人总有贪念。”   “魔亦一样,所以常常有人或魔妄图闯入炼峰。就算不为炼峰的各种奇草灵药,也为炼峰的地火之精……得地火之精,就算不在炼峰,也可以驱使炼峰峰顶的地火。”方林说完这些,有点欲言又止。   唐清了然地问:“那,我们接下来是要去炼峰送死吗?”   “是‘调查’,你别说得那么不吉利。”方林严肃道。   “那我就姑且说是挂着‘调查’之名的送死吧!”唐清轻叹。   “……” 第25章 细观禁制寻漏洞   方林还想向唐清好好分说分说跑到妖族禁地不一定就会死,刚动嘴却忽然神色一凛,拉了唐清一把道:“文修替我炼的长枪要出炉了!”   两人急匆匆赶回法器店,远远的便看到文修的法器店上空有厚重乌云徘徊不去。   方林面露喜色:“天雷将至,看来这次出炉的会是一个极品。”   “你自己随后来,我先行一步!”扔下这句话,方林招出翠宝葫芦一跃而去,连抗议的机会都不留给唐清。   无奈地看向苍巽,用眼神诉说自己的请求后,唐清心满意足地爬上苍巽的背。   她乘着苍巽赶到之际,刚好几道天雷劈下来,虽然为碧天设出的结界所阻碍,那凌厉的声势仍是让唐清很受震撼——她还是头一回这么近距离地看到传说中的天雷,真正领略到什么是天威难测。   文修的炼器炉开始发出荧荧光芒,他随即加倍注入自己的灵力,直震得炼器炉微微颤动。   唐清不自觉地揪紧苍巽皮毛。   炼器炉忽的发出一声响,炉门震开,文修提高声音对方林说道:“接枪!”   一道银光迅速飞向方林,他一振衣袖,右臂一挥,已经将那道银光牢牢擒在手中,随后他立即手持银枪,气势大涨地迎向正在劈下的那道天雷,而碧天也十分配合地在此时撤去结界。   天雷劈上枪尖,方林咬破左手将一串血珠甩到银枪上。   力与力的对抗中,银枪枪尖光芒大盛,将天雷劈成碎光消散,天际乌云尽褪,又是朗朗晴空。   “此枪名‘碧海银蛟’,希望你去炼峰时能帮得上忙。”文修五日不休不眠,虽面有乏色,语气里更多的却是欣慰。   “多谢。”方林这话说得诚恳。   文修目光转向唐清道:“原先不知道还会有位师妹来,所以并未准备给你的礼物。不过你身上似乎已经有不错的法器了,可否借我一观?或许威力能增强一二。”   “法器?”唐清微愣。“我没有法器啊!”   文修闻言也愣了一下,喃喃道:“莫非是我感觉错了?可你身上确实有隐约的剑气……”   唐清明白对方说的是什么了。   李休那把短剑,还在她身上带着,一直忘了归还。   “剑是朋友之物,我不好乱动。”虽然很想让文修加工一下那把短剑,但想到也许加工过的东西不合李休的意,唐清只好婉拒了文修的好意。   “这样……”文修有些遗憾,却也不勉强。   “不识抬举。”碧天低声道。   “其实就算给她法器,她现在的修为也用不好,何必浪费文修的精力。”方林说。   唐清都不知道这师兄到底是在帮自己还是损自己了。   碧天嚷着护法做了五天腰酸背痛腿抽筋,要好好休养休养,方林脚步一转,拦在对方面前,笑出一口闪亮的白牙道:“文修都送了我碧海银蛟,你这个同门好友不是更应该给点表示吗?”   碧天面无表情,方林寸步不让。   最终碧天败下阵来,给方林一个装了各类丹药的储物袋,附带唐清也沾光拿到一个小些的药包。   方林这才露出满意的表情。   “方抠门!”碧天狠狠叫了一声方林当初在御宗流传甚广的绰号,关门自闭哀悼自己的损失去了。   方林对唐清扬了扬下巴道:“苍巽留在这里,你跟我去炼峰。”   此话一出,唐清跟苍巽都表现出不甘愿的抵抗。   “你我二人还可以服隐息丹隐藏灵气,它却不能用同样的方式藏匿行踪,很容易就会被妖族发现的。”方林揉揉额头解释。   “可以用隐匿符啊!我们以前在夜明城就这么做过,没人发现。”唐清说。   “那玩意不过藏匿行踪,妖族观察周围主要是靠感应各种气的流动,隐匿符根本没用。”方林狠狠驳回唐清的提议。   “算了,我留下,你有危险时就在心中唤我,我会尽快赶过去。”知道方林所言并非夸大,苍巽蹭了蹭唐清安慰道。   唐清仍是不安。对她而言,在大荒世界最亲近的友人其实唯有苍巽一个,她与苍巽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朝夕相处,同入同出,仿佛连体婴。此时忽然知道要去一个未知的危险之地,还要离开苍巽的陪伴……而且她不在的时候,万一谁又打苍巽的主意的话?   看出唐清的犹豫,文修也上前一步说:“你这伙伴就交给我照料吧,定不让旁人给它受委屈。”   苍巽爪子刨了刨地,抗议自己成了被保护的“柔弱灵兽”。   唐清见状一笑,心里稍稍放松了些。知道事已至此无法更改,她认真地看着文修说:“如此,苍巽就拜托文师兄了。”同时交出自己的储物袋。   “帮你照看灵兽不算什么,给酬劳之类就见外了吧?”文修哭笑不得。   “我知道,所以这里面装的只是苍巽的口粮。”唐清回答。   苍巽丢脸地垂下头,方林则看不下去了,顾不得男女有别,直接抓住唐清后领将她拖走。   ……   上炼峰之前,唐清已经按照方林的指示服下一颗清心丹,饶是如此,她踏上炼峰外围土地的瞬间,心里还是压抑不住地涌出一丝烦躁的感觉。   方林说这是地火影响下的正常反应,唐清灵根属火的话,影响更明显。   再三告诫自己耐住性子,唐清感觉内心慢慢平静下来之后,打量眼前这座被灰雾牢牢罩住的山峰。   她与方林此时所站的位置接近炼峰的半山腰,以半山腰为分界线,下半峰是仙门封锁妖族的界阵,上半峰则是妖族防备羽士们的禁制。仙门界阵感应到方林跟唐清身上属于玄天的浩然之气后并未启动,他们走得还算轻松,可到了妖族禁制外,难题便出来了——妖族的禁制虽然不似仙门的界阵结构严谨,却处处凶险环环相扣,稍有不慎缺胳膊断腿还是轻的。   两人一前一后绕着半山腰走了一圈,并未发现明显的突破口。   “难道王纪当初进去的入口已经被妖族堵住了?又或者,他的焰鹊草也是从旁人手上取得的……”方林停下脚步猜测着,拒绝承认王纪能进入的地方自己却进不去。   唐清没理会这正太外形的师兄装深沉的样子,自己朝着之前感觉不对劲的地方走去,拿出掘地三尺的精神一寸一寸检查后,终于发现了妖族禁制的一个小小漏洞。   “方师兄!”唐清叫了声:“我发现可以进去的地方了!”   方林闻言快步靠近,一见唐清口中所说的入口,他瞬间黑了脸。 第26章 孽缘良缘各自知(上)   “这……就是你说的入口?”方林指出去的手指有些颤抖。   唐清无辜地眨了眨眼,然后点点头。   方林甩袖,气哼哼地背过身去说:“想都别想!我绝对不会钻这种狗洞的!”   在妖族密密麻麻的禁制中,唯有唐清发现的这个地方有一处不算高的狭窄空档,可供一人匍匐爬进去。   听到方林义正辞严的宣告,唐清淡定问:“难道方师兄打算大摇大摆用你的碧海银蛟破开禁制,然后以一人之力大战炼峰数千妖族,成就大荒又一则传奇?”   “为什么是一人之力?”你是死的吗?方林的眼神说着。   “因为我是还没筑基的柔弱小羽士啊……”唐清笑嘻嘻地摊手。   “……”   僵持片刻,最终两人还是服了隐息丹之后,从唐清找出的那处漏洞钻进炼峰的上半峰。刚入上半峰的瞬间,唐清几乎喘不过气来。不管是此地过于浓密的妖气,还是越加逞威的地火之力,都让她觉得浑身难受,不禁习惯性地摸向颈间,扑空后才想起来那护身符已经被自己绑到左腕上去了。   方林拍干净自己身上的草屑,打量一下周围环境后,选定一个前进方向。   “这边。”   “是因为这边的花草长得比较好吗?”唐清问。   “因为这边暂时没妖气。”方林咬牙低语。他忽然觉得再次跟唐清相处是个错误的决定,这家伙不知道受了什么影响,性格隐约有点变异的征兆了。   妖族禁制内的炼峰并不像之前看到的那般云雾缭绕。唐清跟在方林身后,只看到一片平静祥和的景象,别说妖怪了,就连野兽都没看见。   “别因为眼睛所见的就放松警惕。”想到身后跟的是只菜鸟,方林提醒。   “嗯。”事有反常便为妖,好好的一座山峰居然没有什么野兽出没,怎么看都不正常。   仿佛为了回应两人的期待一般,方林的话刚说完没多久,唐清感觉自己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走在前方的人便不见了。   “方师兄?”小声叫着对方的名字,唐清看着这片根本没有藏身之地的风景,一再告诫自己要冷静。“方师兄,你去哪了……”   压着声音叫了一刻钟也没有收到任何回应,唐清停下脚步。   是继续无头苍蝇一般乱撞,祈祷能跟方林撞上,还是原路返回禁制外,等方林的联系……两条路摆在唐清眼前。而她正考虑原路返回的时候,回头一看,就如恐怖片里常见的桥段一般,她跟方林来时的那个“狗洞”已经不见了。   这是中了人家请君入瓮的计吗?   心头一紧,这个时候唐清万分后悔将苍巽留在了法器店里。她试着用心音联系苍巽,却跟叫方林一般,迟迟得不到回答。苍巽的脾气虽然不算很好,但唐清遇到危险的时候他从不曾不闻不问。所以现在的情况只有一个解释,就是妖族禁制把唐清跟苍巽之间的联系也暂时隔断了。   抬头看看依然明丽耀眼的太阳,唐清缓缓闭上眼,告诉自己要冷静——不就是回到只能依靠自己的那个时候吗?她既然能走出玄天光道,就也能走出现在的困局。   心里觉得眼前所见这些大概都是幻觉,唐清却也不敢随便乱采取行动测试这幻觉的真相在哪里。因为看过太多小说漫画,主角陷入困境中的时候遇到怪物,贸然出手把对方打死或打残才发现那竟是自己并肩作战的战友之类的例子,唐清心底的顾忌就多了不少。   将她与方林打散的人或者妖也许不大满意唐清现在的表现,所以又动了什么手脚,她回过神就发现自己被脚下弥漫的浓雾包围,很快就看不清自身以外的事物。很显然,对方想让唐清慌乱起来。   而因为看不见的对手这一举动,反而更让唐清确信自己此时经历的都是幻觉,且幻觉的始作俑者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   要不,一会不论青红皂白,只要有任何生物出现在自己面前就立刻攻击?方师兄修为高处自己那么多,应该不至于被自己伤到才是……唐清心中原定的谨慎计划开始动摇。   咔嚓一声脆响,有人踩断了树枝。   唐清立刻朝声音发出的方向扔了块石头过去试探。   很快她便听到有人惊讶地说:“还以为是什么厉害的暗器,怎么却是块石头,难道这附近蹲着的其实是山猿?”   是自己的“难兄难友”呢,还是困住自己的敌人?   唐清心里暗暗权衡,却听对方继续说:“喂~附近蹲着的,是人就说句话,是野兽就滚开,是妖的话可以直接出来动手了!”   唐清开始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仿佛在哪听过。   将李休的短剑拿在手中,唐清咬了咬下唇,朝有人说话的方向问:“那边的,难道是艾君风师兄?”她听着有七八成像,只是还不能断定。   对方稍稍沉默了一会后轻笑回答:“唐师妹?唉,这到底是良缘呢,还是孽缘呢?”   唐清干笑道:“是巧合。”   她如此回答的时候,艾君风已经穿过浓雾,来到与她仅咫尺之隔的地方。   “闲来无事上炼峰逛逛,居然能巧遇唐师妹……正好,我们来将在玄极岛未有机会说清的事好好谈谈吧!”艾君风一副故友闲聊的语气,提议的事对唐清来说却不那么美好。   所以唐清不露声色地说:“炼峰这里,好像不是闲逛会逛到的地方。”   “呵呵,我不过为彼此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掩饰掩饰,唐师妹你又何必急着说穿呢?”艾君风含笑说完,又道:“转移话题不是什么好主意,我一直忘了告诉唐师妹你……我的脾气,其实不太好。”   唐清开始考虑自己借浓雾的掩护逃走的可能性。   离他们二人不到两米的地方,忽然响起孩童嬉笑的声音,唐清与艾君风均是脸色一变。   “是羽士吧?是羽士呢,好久没看到活的羽士了~”一个男童的声音说。   “抓去送给峰主,他会不会表扬我们呢?”一个女童的声音说。   “应该会吧,先抓去看看好了,峰主不喜欢,我们就吃掉。”   “嗯,抓看看,吃掉!”   两名“孩童”就用天真无邪的声音,决定了唐清和艾君风将要面对的局面。 第27章 孽缘良缘各自知(下)   浓雾中有两道半人高的黑影冲出来,完全不需要交谈,唐清立即选了个跟艾君风相反的方向转身就跑,然后她跑出一段,转眼便看见艾君风出现在自己面前——并非对方移动了,却是自己跑回了原处。   唐清沉默站定,不再做无谓的尝试浪费体力。   “咦,你怎么不跑了?这样一点都不好玩~”雾气稍稍向周围散去一些,唐清看到艾君风面前站着的那两个小孩中的女娃正偏头看自己。   两个小孩长得白胖水嫩,如果不是一个长了三只眼,另一个长了尖耳朵的话,堪称金童玉女。而在唐清读过的神话故事中,这样的孩子出现,如果不是送福的,就是大祸临头了。   目光在两个妖怪小孩跟艾君风之间徘徊片刻,唐清略作权衡后,稍稍靠近艾君风一些。   “艾师兄,你可有把握对付他们?”唐清小声问。   “唉……若是平时的话我是不惧收拾两个小毛孩的,问题是这炼峰上半峰全是妖族的地盘,弄死两只就会立即引来一群,这样的生意太赔本啊……”艾君风假意烦恼地回答。   “设个界阵之类呢?”唐清回忆着当初王纪对付自己时设的那个乾天隐踪阵。   艾君风悠悠一笑,甚至还掏出把折扇摇了摇才缓缓说道:“在满山都是妖族禁制的地方设置个仙门的隐踪阵?那还不如直接杀了面前这两只引来一群的好。”   这确实是自己忘了处身环境与平时不同了。   “而且……”艾君风拖长了调子,冲唐清眨了眨眼说:“你杀了我妹妹,我为何要帮你?”   “杀艾师姐的是暗银母蛛。”唐清心里一凉,嘴上却丝毫不露口风。   “就算是吧!”艾君风轻易地就放弃追究了。   两个小孩一直笑嘻嘻地听唐清与艾君风的对话,此时听到两人原来有矛盾,男娃咯咯地笑起来:“姐姐,他们俩有仇呢~不如让他们互相斗殴好了~”   “万一打死了一个怎么办?”小女孩问。   “死的我们吃,活的给峰主!”   “这样好。”小女孩开心地拍拍手,而后蹦到唐清面前,仰起头问她:“哎,你们都听到了,怎么还不动手?”   唐清手中的剑立刻向对方刺了过去。   她没学过剑招,这一刺完全是凭直觉,只求让对方跟自己保持距离而已,所以当然没刺伤小女孩,但对方却被她挑衅的行为激怒了。   “让你们自己动手不肯听,非要吃苦头吗?!”小女孩扯着自己被划破的衣袖道。   “姐姐,我帮你教训她!”尖耳的小男孩一卷衣袖,右手朝唐清的方向扇了一下。   凌厉的风让唐清想起当初玉娇的那一手,立刻驾轻就熟地躲开。同时她也发现了,这两个小妖似乎不如之前想的那么厉害,虽然两只小妖联手,她还是能够勉强应付,如果加上艾君风的帮助的话……唐清百忙之中抽空看了艾君风一眼,差点把自己气吐血。   艾君风看唐清成功地拉住了两只小妖的仇恨,此时正气定神闲地站在一旁看热闹呢!   唐清一咬牙,火符逼得尖耳男娃暂时停住之后,她豁出去地一把抓住三眼女娃的脚,猛地朝艾君风掷过去。   本来艾君风看戏看得正起劲,一看战火忽然转到自己眼前,本能反应就出手了——   一阵刺眼的电光闪过,三眼女娃重重地落到地上,一动不动。   “姐姐!!!”   不等唐清惊讶艾君风出手之狠绝,随着尖耳男娃一声高喊,炼峰之上四面八方都传来各种各样古怪的叫声,仿佛连峰顶都被震得晃了晃。   艾君风左手迅捷地穿透三眼女娃的尸体掏出内丹,右手同时擒住尖耳男娃的脖子。   “快走。”   听到这声提醒,唐清立刻跟上艾君风。   虽然视野里看不到什么变化,唐清还是能感受到炼峰各处的妖气正快速向三眼女娃尸体的方向汇聚,如果他们此时被追上,就算想死得“好看”一点恐怕都难。   “这附近有什么藏身之处?”艾君风问被他擒住的尖耳男娃。   对方回给他一个白眼。   “我是不是忘了告诉你,对妖怪,我的耐心实在很少?”艾君风眯眼轻声说。   唐清看到尖耳男娃害怕地缩了缩手脚。   “我说,我说,别用雷电劈我!这边往下方右转,然后朝西北方向跑,有个被树荫遮住的山洞……”   艾君风立刻拎着尖耳男娃朝他指的方向前进。   但跑了不算短的时间,他们却始终没有发现男娃所说的那个山洞。艾君风冷冷看向尖耳男娃,对方抱住头求饶:“就在这附近,你放我下来我给你找!”   “你如果跑的话……”   “不跑不跑,羽士哥哥你这么厉害,我才不会那么笨!”尖耳男娃拼命保证。   艾君风半信半疑地稍稍放松钳制,尖耳男娃忽然转了屁股对向艾君风跟唐清二人。一股带着浓烟喷出,唐清转瞬失去知觉。   ……   “唐师妹,唐师妹?唐清,醒醒,再不醒妖怪抓你做肉汤我可不管了……”   听到耳边有人不停叫着自己,唐清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努力睁开眼睛,就看见艾君风背着手坐在地上,正低头看自己。   “艾师兄,你这姿势真奇怪。”唐清快言快语。   艾君风脸色一僵,苦笑道:“又不是我自己要摆这样的姿势。”   唐清动了动,发现自己的手被反绑在身后,这才想起昏迷前的事来。一回忆起那阵恶臭,她就恨不得再晕过去一回。   小心呼吸一下确定周围没什么异味后,她问:“这里是牢房?我们之前遇到的那小妖怪到底是什么东西……”   “黄鼠狼。”艾君风一想到自己居然被这样的低级妖怪抓住,就恨不得挠墙一百遍,因此为了压抑内心的冲动,脸上就格外地面无表情了。   “……”对方此时的心情唐清多少可以领会,一时也想不到安慰的话。   试着运动自身灵力,却发现灵脉仿佛被什么东西锁住,她挣扎了一会站起来,走到牢房的铁栏前向外看。此处的牢房不止一间,全部都是用牢固的青石砌成,她隐约可以看到附近的几间牢房阴影处有人影晃动,说明妖怪抓住的“食材”不少。   心底叹了口气,唐清说:“艾师兄……我现在知道你之前那个问题的答案了。”   “嗯?”什么问题?   “你我相遇,绝对是纯属孽缘作祟啊!”艾家的人说不定与自己八字相克,遇到他们就从来没好运过——唐清流着血泪想。 第28章 妖族亦有难念经(上)   此时此刻,在唐清心里,艾君风这似敌似友的人根本就是一个大麻烦。如果艾君风不在,她独自关一间牢房的话,只要躲进清河洞天就可以找寿老将自己送去其他地方了,反正炼峰的妖族不知道她的身份,完全不怕事后被揭穿。可艾君风也在此处,情况就不同——唐清做不出自己逃命把艾君风仍在牢房里等着被妖族吃掉这种事,退一万步,就算她做得出来,万一艾君风成功逃出呢?那以后自己跟艾家的梁子岂不是越结越大?   想到此处,她看艾君风的眼神有些复杂。   “你在想什么?”被看的人镇定自若坐在地上,仿佛是坐在什么名贵家具上一般地扬眉问。   “……在想我师兄此时不知如何了。”自己真正的想法自然是不能说的,唐清随便找个别的话题敷衍。   唐清说的师兄是谁,艾君风自然清楚。   唐清问:“说起来,艾师兄你到底为何跑到这炼峰之上?”   艾君风答:“看风景。”   “你家妹妹死了,你还有闲心跑出来看风景?”   “正因为我心中悲痛,所以才需要寄情山水之中缓解一二啊!”   “……”对艾君风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唐清自叹弗如。   “或者如果唐师妹你能告知我,你跟方林到这炼峰之上做什么的话,我就考虑考虑能不能给你点别的答案?”艾君风笑得一脸算计。   唐清眼也不眨地回答:“约会。”   一阵沉默。   艾君风默默抬头看着牢房的天花板说:“我真想见见听到你这回答,方林是什么表情。”唐清并非大荒第一个异界人,“约会”这样的词,艾君风还不至于不懂其意思。   唐清想象了一下方林会有的反应,一个冷颤,转移话题道:“艾师兄你跟方师兄很熟?”   “不熟。”   “那你对他这么好奇……”   “就因为不熟才好奇。”见唐清不解,艾君风换了个坐姿后才悠悠地说:“毕竟他可是碧绡元君的三弟子,我好奇一些也是人之常情。”   唐清只觉得自己仿佛被雷劈了一下。她早就怀疑过方林的真实身份,却没想到对方真正的身份居然是碧绡元君的三弟子。   “怎么,你跟他相处这么久,居然不知情?唉……”艾君风叹气。   虽然明知道对方这么感慨目的是要扰乱自己的思绪,唐清的情绪还是免不了受些影响——曾经觉得方师兄还是把她当自己人看待的,现在却从外人处得知被方林隐瞒了一些事,唐清难免觉得沮丧。   但还是忍不住替方林辩驳:“也许方师兄有难言的原因。”   “难言之隐么……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吧!据说他曾犯过错,所以被罚去兽苑。”艾君风一顿,笑得有些幸灾乐祸:“说起来,这炼峰传说也跟方林那次犯的错有关,不知道他此回故地重游,会不会思绪万千啊!”   唐清闻言,心中咯噔了一下,越发担心下落不明的方林来。   而被她担心着的方林,此时正在寻找记忆中炼峰万妖宫的入口。   之前几乎是唐清消失的瞬间,方林就已经察觉了。但尽管他第一时间放出寻踪术,还是没能找到唐清的踪迹。这便说明两人被分开,不光是中了炼峰禁制影响的缘故,冥冥中应该还有别的力量在施加影响。   炼峰方林是第二次来,于路径之类,其实他也有不少熟悉的地方,找不到唐清,他便立刻决定直奔万妖宫。   万妖宫是炼峰妖族之主的住处,方林当年来时,曾与对方有些交情,甚至可以说,他算是对方的恩人。这次接下师尊之命前来炉山一带打探情况,一方面是为师门着想,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担心炼峰峰主出了什么意外。   而他的担忧,很快就在发现万妖宫改了守备安排的时候成为现实。   以前的万妖宫,说是峰主所住之处,其实却没有很严格的讲究,平时就两三只小妖守在入口处担任个传话的职责。可这次他来,却发现万妖宫入口守了十个妖力十重,相当于人类练气十二重的成年妖怪,而且以灵气稍作感应,就能发现万妖宫深处还有不少修为不低于妖力十重,甚至高过十重的妖怪盘踞。   潜伏在暗处观察了一会,确定万妖宫现在守卫森严后,方林打消光明正大现身求见峰主的念头,准备悄悄潜入。   “希望当年的密道还在……”   抱着这样的期待,方林绕道而行,转到万妖宫入口的背面,拂开地上的残枝败叶后,庆幸地看着眼前只是积了些灰尘的暗道入口。   暗道入口被一个约两米直径的圆形井盖封住,井盖上刻着妖族的密文。   方林凭着记忆将灵力灌注到相应的密文中,很快便感觉到井盖微微一震,然后分成两个半圆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黑黝黝的洞口。   稍稍适应洞中昏暗光线后,方林轻轻一跃,跳进密道。   井盖在他身后重新封闭起来。   ……   唐清在牢房里来回转着圈,一边思考,一边观察牢房的墙壁有没有什么缺陷。艾君风原本不打算管她,但看她半天不消停,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口:“别看了,我已经检查过了,这牢房建得极好,连水都不漏一滴。”   唐清这才死心坐下休息。   旁边一间牢房忽然有人“哐哐哐”地撞起铁栏来,一边撞一边喊:“叛乱的杂种们,有胆把爷爷放出去好好较量一番,让你们见识见识厉害!丢我妖族的脸!你们这些猪猡!”   对方暴露在牢房走道烛光下的脸上有老虎般的纹路。   “妖怪?”这意外发现让唐清一愣,艾君风也迅速站起向外看。   侧耳听那虎妖闹腾了一会后,艾君风微微皱眉道:“炼峰妖族内乱?不可能啊,炼峰峰主那般强势,怎会给手下的妖怪们这样的机会……”   “也许是有外力帮助?”唐清想到魔修曾在炉山活动过,兼之古往今来从不缺乏内贼联合外患反叛的例子,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很有可能。   艾君风闻言露出沉思的神色。 第29章 妖族亦有难念经(下)   “炼峰所产地火之精价值不凡,你可知道?”过了一会儿后,艾君风低声问唐清。   “来的路上曾听方师兄说过。”唐清答。   “虽然坐拥地火之精,但炼峰妖族大多畏火,自己无法冶炼法器,往往需要从人类羽士处购买,这也是炉山此地炼器师们生意一直很好的原因之一。”艾君风顿了顿,又道:“但炼峰峰主却不同意以大量地火之精换取法器的提议,觉得地火之精既产于炼峰,就该归于炼峰……不但不让属下大量贩卖,还设下各种禁制限制人类的炼器师们进入。”   “因此引起属下的妖怪们不满,闹叛变?”都说人为财死,现在看来妖也一样。   “一般来说炼峰妖族是不敢反抗峰主的,对方修为与归元后期的羽士无异,完全可以压制整峰的妖怪。”   “所以这整峰不满独裁的妖怪们,就联合魔修……”唐清顺着艾君风的思路说。   “若是这样,我们便惨了。”艾君风忽然一改神秘兮兮的模样,伸了个懒腰道。   “怎么说?”   “落在妖族手上不过是死,落在魔修手上的话,人死了,魂魄还不知会被他们捉去做什么……听闻魔门十三宗当中,是有一部分专门研究与魂魄有关术法的家伙的。”艾君风说得很是认真。   唐清闻言苦笑:“你说的不会是厉魂宗吧?”   “你怎么知道——”一看唐清煞白的脸色,艾君风不问了。   诡谲的气氛将两人包围,唐清重新背靠墙壁坐下道:“果然,我还是该把苍巽带来的……”虽然苍巽也只是筑基期,不是归元期高手的对手,但好歹跟他一起的话,自己胆子会比较大啊!   隔壁牢房的虎妖闹了一会见没人理会后,终于安静下来。   从之前的喧闹变成现在的相对无言,唐清跟艾君风静坐对望,耳边只剩下牢房外不知何处水滴落地的声音。滴滴答答,敲得人的心也乱了起来。   艾君风忽然打了个呵欠道:“反正现在既不了解炼峰如今的情况,又想不到什么好办法脱困,那就干脆好好休息一下养精蓄锐吧!”   “这样的环境能养精蓄锐?”唐清忍不住质疑对方的话。   艾君风用诡异的目光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通后,挺感慨地摇了摇头说:“如果你是担心我夜袭你的话,大可不必,你跟我喜欢的女人类型差太远了。”   谁跟你说这个?!   唐清在心底默念无数遍不跟小人计较后,转身背对艾君风躺下——恶劣的环境外加合不来的“同伴”,自己抽下下签的本事仍是当世一流啊!   闭上眼装作入睡,唐清实际上却暗暗调动灵识试图联系清河洞天。   如果说清河洞天因为灵气与自己的灵气交融而重获新生的话,那现在清河洞天跟自己的联系就应该很紧密,就算平日也没有断绝才对……抱着这样的想法,唐清原本只是想尝试能不能用灵识与寿老对话,向对方讨教一二,结果大脑却忽然一片空白,等她回神时,只见到自己已经站在清河洞天中了。   “糟糕!我这么跑进来万一被艾君风发现的话……”发现自己进入清河洞天的瞬间,唐清差点自乱阵脚。好在,她很快发现自己的视角有些不对劲。   她此时,竟是飘在清河洞天半空中的。   抬起双手仔细看了看,发现自己的身体似乎有些透明后,唐清傻眼了。有关灵魂出窍的种种传说,和传说的结局走马灯一般在她脑海中滚过。   就在唐清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心境面对此时的遭遇时,寿老忽然来到她下面。   “灵识出窍?你进步还真快,我原以为起码还要再过个三五年你才能做到这点的。”寿老慢悠悠的声音安抚了唐清的慌乱的心。   她低头俯视寿老,问道:“我这个样子,是魂魄离体了吗?”   “非也。”寿老摇了摇头,缓缓说道:“灵识只是你的意识而已,灵识离体,魂魄依然沉睡与躯体中……唔,旁人看了最多以为你在熟睡或者冥想吧!”   唐清松了口气,刚想拍拍胸口,手却穿胸而过,仿佛打在空气上一般。这奇异的体验让她的脸色也变得古怪起来。   “说吧,好端端的怎么灵识出窍了?你现在的修为,扔着身体魂魄在外面不管的话,超过一定的时间负担会很大的。”   唐清于是将自己现在的处境尽量简洁清晰地说了一遍。   寿老听完以后笑出声:“我怎么说你好呢……我在这大荒中活了这么久的岁月,倒霉的信士、羽士见过不知多少,但像你这般好运霉运跌宕起伏的,还真没见过几个。”   见唐清有些委屈无奈的样子,寿老总算把话题导入正轨。   “其实你不必太担心,艾家那小子照你的描述来看,应该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说不定他会这么悠闲是心中已经有了想法。再者,艾家小子靠不住,你还可以指望方林。万一方林不能及时赶到的话,你就想办法弄死艾君风灭口,然后躲进清河洞天吧!”寿老说。   “他又没有得罪过我。”唐清小声反驳——艾君风不但没有得罪过她,甚至还帮过她的忙,而她,却是弄死了对方的妹妹。   寿老哼笑:“这修仙界取人性命从来不需要太明确的理由,难道你还没记下弱肉强食的道理吗?”   “记下了,不习惯。”艾晓晓如果没有一再相逼,唐清也不会动手。“我还是习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天真。”寿老叹气。   “天真也好,愚蠢也罢……这是我生长的那个世界交给我的道理,我也会一直坚持这个原则走下去。”唐清说。   寿老撇了撇嘴:“如此,我会期待你以后的表现的。现在你该离开了,小心灵力耗损过度。这次的事我帮不了你,除非想借清河洞天保命,否则你就别再跑进来了,尤其别用灵识进来。”   “我知道了。”明白寿老并非推诿,唐清老实答应。   轻轻闭上眼再睁开,灵识已经回归躯体,唐清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声,显然在她灵识离开期间,身体承受了不小的负担,她甚至有种周身灵力一瞬耗尽的感觉。   尝到这乏力的滋味后,唐清是真的记住寿老的提醒,不敢再轻易试验灵识离体了。 第30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安静没多久,唐清猛然想起自己身上带的那些东西,赶紧翻身坐起检查。   艾君风一看她急急忙忙又是拍衣袖又是摸腰带的样子就知道她在做什么,有些无奈地说:“你现在才想起来要找自己的东西?不必翻了,我身上带的宝贝都被搜光了,你的想必也不会例外。”   唐清面白如纸。   一方面是因为储物袋被收走,就算想做各种逃脱的尝试也没有办法;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李休给的短剑她也是放在储物袋中,现在被妖怪夺去,她不知过后该如何向李休交代。   正焦急时,她眼神忽然一凛。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唐清问艾君风。   对方顺着她的意思侧耳细听了一会儿以后摇摇头道:“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说,只是储物袋都被搜走了而已,你也不必紧张得都出现幻觉了吧!”   唐清没有理会艾君风的调侃,而是站起来,绕着牢房的墙壁慢慢走,一边走一边曲起手指轻轻叩击墙壁上的青砖。   石头的闷响一声接一声,艾君风看了一会发现唐清暂时没有放弃的打算后,转过背就想睡一觉。   笃笃。   墙壁的另一边,忽然传来回应的响声。   这下不光唐清瞪大眼,艾君风也来了精神,互看一眼后,两人一起凝神看着方才发出声响的地方。   墙壁毫无动静,仿佛刚才那两声响是他们的错觉一般。   唐清再度以指节轻轻敲了那个地方两下。   在她快要放弃希望之际,墙壁传来细微的震动,仿佛有人正在那一边挖着什么一般。看到青砖砌成的牢房墙壁开始扑簌扑簌地掉下灰土来,唐清赶紧后退几步。   “碰”的一声响,墙壁垮出一个洞来。   唐清顾不得洞后面传出的咳嗽声,急急忙忙地回头看了一下牢门外。他们这边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万一惊动了守牢的妖怪……但她的担心似乎多余了,别说狱卒,就连附近几间牢房对于他们这里发出的响动都没作出任何反应。   唐清于是将目光投向艾君风,对方正盘膝端坐着,两手手心向上置于膝头,手心中有隐隐电光闪烁。   她明白艾君风大约设下了什么界阵,隔绝此间牢房的动静。   不必担心惊动旁人后,唐清靠近那破开的洞口,微微弯下腰。还不等她看清那边有什么,腰间就被撞了一下。但比起身体受到的冲击,唐清随即受到的心灵冲击更是打得她头晕眼花——一个大约六、七岁年纪,扎着两条小辫的女童抱住她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娘”。   唐清不必回头看,也知道艾君风八成在用惟恐天下不乱的眼神打量自己与这女童。她艰难地挣了挣,女童感觉到她的反抗,抱得更紧。   “这位……小妹妹,你先松开手,什么事我们好商量。”简单的一句话,唐清说得费力无比。   听出声音不对,女童抬起头来,看清唐清的长相后,猛地推了她一把。   “你是谁?!”   还好事先已经有些预感所以做了准备,唐清只稍微踉跄几步就重新站稳,苦笑着摊手道:“这个问题,我也想问你。”   女童没有理会唐清,自己转着头左右看了一下,见这间牢房里只关着艾君风与唐清两人后,她脸上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呜呜……你不是娘,娘去了哪里……”女童越说越伤心,终于哇哇大哭起来。   唐清因此一阵手足无措。从以前到现在,小孩子永远都是她最怕打交道的生物前三甲之一,此时看这陌生的女娃娃说哭就哭,她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而且……也不怎么敢安慰。   目光稍微在女童脸颊两侧的青色鳞片上停留了片刻,唐清眼神示意艾君风接棒。   对方抬头看牢房的屋顶,仿佛那天花板上忽然生出了精妙无比的雕刻或者壁画,需要人细细品味一般。   “狱友”是指望不上了,唐清只好硬着头皮靠近女童一些,试探地把手放到对方纤瘦的肩头。见女童没有挣开,唐清这才稍微加了些力气,尽量柔和地说:“小妹妹,你是在找你娘?能不能把前因后果说说清楚,也许我可以帮你?”   女童抬起哭红的双眼看了看唐清,忽然一撇嘴道:“你自己都是被关起来的,怎么帮我?”   一个问题就问得唐清抬不起头来。   艾君风这时才施施然地说:“你把我们俩放出去,我们不就可以帮你的忙了?”那声音,温柔得极端接近无耻。   唐清一边腹诽艾君风欺骗小朋友,一边配合地用最真诚的目光看着女童。   小孩子撅着嘴皱着眉考虑了片刻后,勉强点头答应艾君风的交换条件:“我放你们出去,你们帮我找到我娘。”   “没问题。”唐清一口答应下来。   “我叫张彤,你们可以叫我彤彤或者小彤。”这么说完后,女童拿出一个小木槌般的东西,在破洞旁边敲了几下,破洞的洞口瞬间又扩大几分,足够艾君风这个男子也能轻松穿过。   这下不必等张彤再招呼,唐清和艾君风已经自觉地一前一后跟在她后面弯腰钻进洞中。   越往张彤弄出的破洞深处走,光线就越暗。快要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走在中间的唐清就看见张彤的右手手腕上有圈手镯一般的土黄色的光。   心知对方大约用了什么法器,唐清却没有多问。   如此左弯右拐一阵,张彤很是熟悉地形地在某个地方停下,趴在土壁上听了听动静后,右手贴上土壁,低低说了一声:“开。”   土壁颤抖着仿佛门一般向两旁散开,耀眼的阳光猛地灌注进来。   唐清被这强光刺得忍不住眯起眼。   等唐清跟艾君风走出来后,张彤又将右手按在地上,说了一声:“合。”之前散开的沙土就有生命般蠕动着恢复原样,一点痕迹都没落下。   “没想到会在一个小孩子手上看到传说中的避土环。”艾君风说。   张彤闻言戒备地将右手藏到身后。   艾君风见状扬眉一笑:“放心吧,我没兴趣抢小孩子的东西,何况你还帮了我的忙。”看了一眼天色,他忽然挑了个方向就走。   “你要去哪里?”唐清与张彤异口同声地问。   “下山。”艾君风答得一派轻巧。   “你不是答应过我,我放你们出来,你们就帮我找我娘的吗!”张彤气红了双眼。   艾君风不负责任地摊手道:“我从头到尾都没点过头或者说过同意,答应你的是唐师妹,你大可找她。以唐师妹乐于助人的性格,想来是不会食言的。”   这混蛋!   回想起来,发现艾君风的确从头到尾没有给过一个准信后,唐清知道自己已然被对方“卖掉”了。   “要滚快滚。”咬牙说完,唐清牵起张彤的手安慰道:“没这人帮忙也好,他是个黑心商人,从来只看利益不管信义的。你放心,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像某些人那样窝囊地夹着尾巴逃掉。”   窝囊地夹尾巴准备逃的艾君风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地离去了。   唐清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觉得不够安全,遂拉了张彤找一处隐蔽的树荫蹲下后才说:“你娘是什么人,长什么样子,你先告诉我,我才好帮你。”   “娘就是娘,穿一身绿裙子,很好看……不过被一些坏蛋抓了,被抓以前她叫我跑。”张彤的话说了跟没说区别不大。   唐清痛苦地揉了揉太阳穴,改一个思路谈话:“我看小彤你对炼峰的地形似乎很熟悉的样子,你能不能大概估算一下你娘被关在什么地方?”张彤一看就不像人类,她娘也许是炼峰上的女妖吧……   “我不知道,我躲在土里面,听到有人说地牢才跑去的……”结果没找到娘,却找到两个羽士。   唐清明白了,现在自己面对的根本就是一个无从下手的麻烦局面。   早知道当时别答应得那么痛快就好了。这样的念头刚刚滑过唐清心底,就被她摇头否决掉,同时自我告诫:自己不是艾君风那种言而无信的小人,不可以做这种欺骗小孩的事,哪怕这是个妖族的小孩,且自己才吃过妖族小孩的亏不久。   “换个角度想想,你这么小都能逃掉,也许你娘后来也逃脱了?你们平时有没有什么常去的地方,或者约定的地方?”想了片刻后,唐清又说:“既然不知道你娘现在在哪,那与其到处乱闯,不如找个安全的地方等一下她的消息。”   张彤安静地想一会后,红着眼眶点头,同时伸手拉住唐清的裙摆,抬头问:“姐姐,你会陪我的吧?”   从来没有过这么小的妹妹,被对方用这种乞求又信任的目光一看,唐清立刻败下阵来。   “嗯,我陪你。”   张彤的小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之后,靠着避土环的帮助,张彤跟唐清神不知鬼不觉地再度穿土而入,来到了一条石造的走廊中,四周安安静静,空无一人。   “前面转过去几个弯,就到平时娘常带我玩耍的地方了。”张彤白嫩的手指指了一个方向。   唐清正要跟对方过去,走廊那边忽然传来脚步声—— 第31章 一试身手夺主动   方林在黑暗中摸索前进,前方渐渐出现光亮,他伏低身体,紧贴在暗道一边,悄悄探头看了一下外面。   这条暗道直接通往万妖宫的后花园。   在方林的记忆中,万妖宫后花园是一个长满奇花异草,虽然不见天日,却有无数晶石照明的神奇地方。他上次来访时,炼峰峰主还曾在这花园中与他饮酒论道。但此时的万妖宫后花园,花草被踩得稀烂,装饰用的假山亭台之类也只剩下断壁颓垣,地上不少地方还残留着被火烧焦的痕迹,显然经历过一场大战。   心中不祥的预感得到证实,方林拧紧眉。   这个后花园只有炼峰峰主及其亲信才能进入,如果此地都遭到破坏,那峰主恐怕是凶多吉少了……他不禁有些后悔自己将唐清带来炼峰的决定,眼前的局势显然已经不是自己所能够控制的,必须向外求援才行。   通过暗道折返万妖宫外面,方林以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小型的传信法阵,将自己的灵力灌注其中。   法阵旁的空气瞬间扭曲了一下,紧接着,碧绡元君的声音从法阵中传出。   “事情办得如何了?”   “师尊,炼峰形势不容乐观,弟子需要人手帮忙。”方林不是爱拐弯抹角的人,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碧绡元君沉默片刻后,开口问:“你要何种层级的帮手?”   “最好是亲传弟子,实在不行的话,至少也要入室弟子。”   “看来情况是真的很糟了。”碧绡元君淡淡一笑道:“我会派两名亲传弟子和十二名入室弟子附带三队内门弟子过去帮忙……可够?”   “够了,多谢师尊。”方林恭谨道谢。   联系将断之际,碧绡元君才似忽然想起来般问道:“唐清在你旁边吗?”   “弟子与她入了炼峰便被敌人干扰走散了。”方林据实以告。   “走散?”碧绡元君的声音微微扬高后又恢复平静:“不管如何,尽早找到她……为了那头狴犴也不能让唐清这时候出事。”   “弟子明白。”   “嗯,你素来是头脑清醒的,去吧。”留下这句话后,碧绡元君的气息如清晨的薄雾一般,悄无声息地散去了。   方林用脚抹去地上法阵的痕迹,又掐指算了一下没有算出唐清的下落后,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万妖宫内也不平静。   唐清与艾君风两个大活人凭空失踪没多久就被人发现了。原因很简单,艾君风在牢房中设下的那个界阵虽然可以隔绝响动不引起狱卒的注意,却也第一时间就引起将他们囚禁在地牢中之人的注意。   听到属下回报牢房墙壁破了个洞,墙后的土层却毫无异状后,斜倚在主位上的男子冷笑了一声,目光斜向放置在室内东南角的铁笼道:“原来避土环是落在了那个溜走的小丫头手上,大哥你也算是用心良苦了……可惜,白费力气而已。”   铁笼“咣当”地响了一声。   “哦,看来大哥你也知道我想做什么,别急,我很快就会让你如愿。”说完这话,男子不再理会铁笼中的反应,转而对属下吩咐道:“叫齐人手,地宫和山头各处给我挨着搜。避土环一段时间内只能使用三次,小丫头逃不掉。”   “是!”察觉到主人心情不好,下属匆匆应了一声后,低头跑出去安排搜找张彤一事。   ……   唐清在走廊里的脚步声快到跟前时才从张彤处得知避土环不能无限制地使用一事。对方偷入地牢用了一次,带她跟艾君风出去又用了一次,然后第三次也在返回地下时用掉,下次再使用必须是六个时辰以后了。   可眼前的危险已经不能等到六个时辰以后。   张彤也知道情况危急,全身发抖地紧紧抱住唐清的腿。唐清一边轻轻拍着对方的背做安抚,一边尽量将两人的身影藏到灯光照不见的阴影中。   脚步声越发靠近,唐清觉得自己的心脏已快要跳出嗓子眼。就在张彤几乎要因为紧张哭出来的时候,那脚步声直直地从她们藏身的这个走廊经过,到另一边去了。   唐清有些腿软,可是想到怀中还有一个需要自己支撑的小女孩后,她强打起精神,站直。   “小彤,你可知道这里的妖族抓了人后,会把从对方身上搜出来的东西放在什么地方?”意识到此时的自己一旦遇到意外情况根本没有反击之力,唐清便把主意打到她跟艾君风二人被搜走的储物袋上。   张彤仔细想了想,用力点头道:“这边右转有段向下的楼梯分岔……平时大家到手的东西,一般都会先存放于下面的宝库中。”   “带我去,我要拿回自己的东西才能保护我们俩。”唐清说。   张彤的心思在母亲叮嘱的不能随便带人去宝库和保护自己并救母亲两者之间徘徊犹豫片刻,咬唇说:“我带你去。”   “好孩子。”唐清摸摸对方的头,庆幸自己没遇到一个认死理的小孩,不然真是烦恼没处说去。   因有了之前的惊险体验,这次两人走得更加小心,终于平安熬到宝库附近的时候,唐清感到自己的后背都快要被汗水浸湿了。同时,新的问题也摆在她面前——宝库这种重地,自然是不会没人把守的,她要如何搞定守在库门旁的那两只妖怪?   “要不,我引开它们?”张彤人小胆大地提议。   唐清坚决地摇摇头。   张彤这么小,根本没有自保能力,让她去引开成年妖怪的注意与送死根本无异……唐清考虑了一下后,对张彤说:“我有法术可以不惊动他们潜进去,不过这法术是师门秘密,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你能不能转过身去?”   她是准备借清河洞天之力了。   虽然年纪不大,张彤却还是懂得一些修仙门派默认的规则的,此时听唐清这么说,她也没有怀疑,乖乖背过身去。   “就在这里等我回来。”   听到唐清的声音这么说以后,张彤还未来得及回答,就感到对方的气息蓦然消失了。她回头看着空旷的身后,微微张大嘴。   唐清遁入清河洞天,再在寿老的指导下找准方位成功传入宝库中只是转瞬的事。   站在宝库里,看到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多宝架、堆了三面墙的宝箱和地上散放的金银珠宝,唐清咽了咽口水。生在普通中产阶级家,她从小虽然没有缺衣少食,却也从未穿金戴银过,此时看到这些财宝,难免有些眼浅。   好多钱……好多钱……   唐清只觉得自己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这三个字。   在手快要伸向一串玛瑙珠子的时候,唐清的动作微微一顿,然后狠狠抽了自己一下,喃喃自语道:“不告而取谓之贼,君子爱财取之以道……这些东西不是我的,不能乱拿。”再三作好心理建设,唐清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寻找自己的储物袋上。   虽然这宝库中东西不少,但显然还是俗物居多,唐清没费多大劲就找到了自己的储物袋,放在同一处的,还有一个华丽锦缎制成的储物袋和一个朴实无比的储物袋。华丽无双的那个袋子,不用问,肯定是艾君风的,唐清拿起来完全不犹豫。   但朴实无华的这个储物袋……   唐清将之打开检查了一下,发现里面放的都是些不算太贵的罗盘、纸符之类后,略微犹豫一下便也顺手接收了——不取金银珠宝,只拿个装符的储物袋不算过分吧?如此安慰自己后,唐清将艾君风的储物袋跟那个朴素的储物袋一起装进自己的荷包里。   随后,李休的那柄短剑也让她在宝库存放兵器的一角发现了。   重新将短剑握到手中,闭上眼感受了一下那熟悉的触感后,唐清转动一下手腕,睁开眼,大大咧咧地走到宝库门边,猛地拉开门。   “下午好。”对着两个目瞪口呆还没搞清楚情况的守卫笑了笑,唐清手起剑落,霎时将其中一只斩于剑下。   另外一只惊骇欲叫,唐清一个引火咒扔向对方大张的嘴,生生逼回对方到了嘴边的尖叫。   随后她动作利索地冲前,挥剑,割断第二只妖怪的咽喉。   张彤听到动静跑过来的时候,这一切便已经结束了。   “帮我把他们拖进去。”唐清冲张彤招招手,两人一个搬头一个搬脚,将两只看守妖怪的尸体弄进宝库中后,关上库门。   引火烧掉地上的血迹,唐清朝见了她的杀戮场面而有些畏惧的张彤伸出手。   “走吧,去找你娘。”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又成功诛杀两只看守妖怪后,唐清的底气也足了不少,决定放弃之前找个地方等待张彤母亲的计划,直接带着她四下搜索。   当然,唐清也并非莽撞行事。之前在炼峰妖族禁制外时没用的隐息丹此时派上了用场——已在禁制中不怕因此引起妖族注意,唐清跟张彤各自服下一枚隐息丹,低级的妖怪根本无法察觉,她们行动起来就安全不少。 第32章 试入虎穴寻主谋   与张彤一起将地宫搜索了一遍,别说发现对方的母亲了,就连修为稍微强一点的妖族都没看到一个。唐清停下休息的时候仔细把自己从张彤口中了解的情况重新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如果张彤的母亲不是已经身亡的话,就是被关到地宫意外的地方去了。   她将自己的想法向张彤一说,对方呆滞片刻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难道娘是被关在上宫里面?”   “上宫?”   “这里叫万妖宫,分上宫和下宫两处,以前我们一家人都是住在上宫的,娘说下宫只用来关坏蛋和存放东西……”张彤越说声音越低。   唐清原本只以为张彤之母是个有些来历的妖怪,现在看来,对方怕是背景雄厚了。   “去上宫看看。”既然还有地上部分,那也许方师兄迟早也会找过来,唐清想。   这一回,唐清二人要进入万妖宫上宫就没那么容易了,快到上宫下宫接点的时候,她们还险些被发现。   唐清感觉到仿佛当初去觐见碧绡元君时所遭遇的灵压一样的东西,论灵气充沛程度比碧绡元君稍逊,但气势却冷冽得多。她微一侧目,就看到一旁的张彤抖得筛糠一般,握在自己手中的小手也冷得如同一块寒冰。   “怎么了?”   “这个气息……害爹下落不明又抓走娘的坏蛋,就在这上面!”张彤清晰地记得这仿佛要将自己灵魂也冻结的恐怖感觉,越发用力地拉住唐清的手。   安抚地摸着张彤的头,唐清侧耳细听上面的动静,隐约听到不断有人来回跑动,似乎在找什么。   “……外面山头找遍了,没有看到!”   “禀报……大人,那个彤……还小……跑不远……”   虽然听到的声音断断续续,很模糊,唐清还是抓住了重点——这些占据上宫的家伙们在寻找张彤!为什么会对一个小女孩穷追不放,难道张彤身上有什么隐秘的关键?想到张彤救自己时用的那个法器的威力,唐清觉得对方身上再发生什么都不需要吃惊。   以手势示意张彤学自己的样子蹲低身子后,唐清在前,张彤在后,两人缓缓靠近守在上宫往下宫必经之路上的那两名守卫。   随着双方距离越来越接近,唐清发现自己居然冷静得出乎意料。   也许是被危机逼出了潜力,她只觉得这个时刻自己的所有感官都比平时敏锐了数倍不止,几乎连空气中气流的变化都能完整掌握。   两名守卫都是身高两米有余的妖怪,唐清瞅着他们换位的瞬间,拉住张彤就地一滚就滚了过去,这时,张彤手中捏的东西忽然掉到地上,发出一声清晰的铃响。   不需要大脑多作分析,唐清本能地握紧短剑抬手,堪堪接住其中一个守卫妖怪乱挥的长刀。   顾不得自己手臂被震得发麻,唐清用空闲的左手猛地推了张彤一把。   “快跑,找安全地方躲起来!”   刚才的交锋加上她此时的喊话已经充分地暴露了自己的位置,隐息丹的作用便因为唐清运起灵力而消退,慢慢现出她的身形来。   “不是彤小姐!”妖怪守卫看清唐清的脸后喊道。   “彤小姐一定是刚才被她叫跑的那个……”另外一个守卫如此说完,忽然拿起一个号角就吹起来。   震耳欲聋的号角声回荡在万妖宫的每一个角落,唐清知道自己这下是真的跑不掉了。   佐证便是由四面八方传来的脚步声。   上百妖怪堵住了唐清能逃的所有方向,将她包饺子一般牢牢围在中间。然后就在这些妖怪们聚精会神盯着的瞬间,唐清忽然消失了一下又出现,速度之快几乎让妖怪们以为集体眼花了一下。   那刹那的消失,唐清自然是进入了清河洞天。不过,她的目的只是把自己的储物袋和李休的短剑放进清河洞天,避免再度落入妖族之手罢了。   做完这个动作后,唐清就老老实实站在原地,让担心她再玩花样的妖怪五花大绑,十分配合。   感受着几乎要成为粽子的感觉,唐清微微一笑。   被抓这种事,看来也是可以一回生二回熟的啊……   就在唐清引走大部分万妖宫守卫们注意的同时,方林这边也并非毫无进展。   再度扶住身边虚弱得差点歪倒在地的女子,方林低声嘱咐:“小心些。其实,你根本不必跟我进来的,在外面等着同修们来支援就可以。”   万飞霞微微苦笑道:“我知道自己现在跟着你进来也是累赘,但终究是放心不下……”   方林目光微沉,没有接对方这话,转而问道:“你究竟为何落得如此狼狈,张蛟那家伙是怎么照顾你的?”   看着久违的师兄一如当年般口硬心软的模样,万飞霞轻轻笑了声。   “此事并不怪夫君,我们谁也没想到会有人敢公然挑衅炼峰的规矩。他……他受我的影响,变得心软了。”   方林冷哼一声。   万飞霞乃是方林在外面留下指引后援的标记后,准备再度潜入万妖宫时遇见的。当时她已经很虚弱,还被几只妖怪追赶,方林解决追击的妖怪后就顺势与万飞霞结伴同行。   他们二人是同期加入玄天派,又一起分进御宗的师兄妹,一直感情深厚。所以当年万飞霞与炼峰峰主张蛟相恋时,方林也是第一个不问缘由默默支持她的人。此事后来曝光时虽然掀起轩然大波,但因为玄天派与炼峰达成利益上的协定,碧绡元君最终只是把万飞霞逐出师门不再过问,任由她与张蛟结合。同时为了挽回面子,碧绡元君又把明里暗里帮助万飞霞的方林降罪贬到兽苑。   这便是当日艾君风跟唐清提及的传闻的真相。人与妖相恋在大荒现今的修仙界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之事,因此三十年来也无人提起,方林更加不会拿着到处说。   “知道对炼峰动手的是哪方势力吗?”   “魔门十三宗之一的厉魂宗,另外还有一些一直不服夫君管束的妖族。”   听到万飞霞这个回答,方林完全不意外。张蛟自从与万飞霞成亲之后,待人处事上渐渐就沾染了人族的习惯,因此引起不少观念守旧的妖族不满,此时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想吞下炼峰这一块,魔门也太看得起自己了。”淡淡说了这句话后,方林左手结印,扔出一张纸符。   黄色的纸符轻轻飘到地面,一只长相丑陋的姜黄色怪猫便从符纸落下的法阵中钻出来,慢慢地伸了个懒腰。   方林隐约听到万飞霞似乎笑了一声,他面不改色地对怪猫下令:“给我找找唐清在不在这万妖宫中。”   怪猫懒洋洋地拨弄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又舔了舔有些凌乱的毛发后,这才微微伏低身子表示明白,而后一转身消去踪迹。   “师兄你的灵兽还是这么有特色。”万飞霞说。   “我又不是兽修,这只也是看在师尊的面子上勉强收下的罢了,能用就行。”方林耳根微红,转移话题道:“说起来,上宫中的守备居然如此松懈,魔门来的人也太放心了吧?”   “我离开时并非这样的。”万飞霞忆起自己逃离时万妖宫上宫每隔一段路就有三四只妖怪来回巡逻的情景,肯定地说。   “那就是你逃离期间出了什么事……”   这么说着,虽然怪猫还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方林却已经有八九成的把握确定唐清此时也在万妖宫中了。别的不说,他对自己这个新师妹惹是生非的能力还是很有信心的。   被方林寄予厚望的唐清正被一个魁梧的魔修扛着走向上宫的正殿。   反正四肢被绑着动不了,唐清就动嘴皮子:“这位兄台,你是体修吧?叫什么名字,哪里来的,你要带我去哪?”   “闭嘴!”一路上已经被唐清用同样的问题骚扰了无数次的魔修额头青筋隐约跳动。   “我被你们抓住了还能活多久都不知道,你就让我多说几句话会怎样?再说了,要人命也该让人做个明白鬼……”   “鬼?”魔修铁板似的脸上出现一丝茫然。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鬼是什么。”唐清惊讶了。见对方真的不知道的样子,她就抓住机会好心解释起来:“鬼就是人死了以后心愿未了魂魄留在人世间化成的东西啦,没有影子,面目狰狞……”这描述自然是加入不少唐清自己的加工的。   “大荒没有这种东西,人死魂散。”魔修说完这话,嘴巴立刻又像蚌壳一般闭紧。   之后任凭唐清怎么努力都无法从对方口中掏出点对自己有用的信息来。在她还想再接再厉时,这个扛着她的魔修忽然停下来了。   “长老,我把可能曾与张彤接触过的那个羽士带来了。”   唐清听到扛着自己的魔修小心翼翼地说完,同时大殿内传来一道森冷的男声:“进来。”   大殿殿门向两边开启,唐清勉强抬起头来,就看见了负手立于大殿正中央的那名身着黑色长袍的男子。对方双目如冰,气势彷如暗不透光的岩石。 第33章 猝然交锋尘埃定(上)   无法与对方的气势正面抗衡,唐清僵持一会之后,最先放弃对抗移开目光。   男子哼了一声,问道:“张彤呢?”   “不知道。”看到对方危险地眯起眼,唐清却是一脸坦然——她都已经让张彤自己逃了,又如何会知晓她的下落?所以这不是说谎啊!   “本来看你年纪还小不想太为难你,但现在看来,你是非要吃点苦头。”男子说。   “我可以问问苦头是指什么吗?”   “等你尝到了自然便知道。”男子说完,向将唐清扛来的属下使了个眼色。   对方拎小鸡一般一把抓住绳子把唐清提起来,直至两人可以目光相对的高度。唐清嘴唇微动,刚想说点什么,小腹就传来一阵剧痛!   “我们先从最简单的试起……看你的模样也不像善于淬体的体修,皮肉之痛怕是承受不了多少吧?”男子的声音越发轻柔。   唐清咬牙撑过腹部被重拳击中的痛处,扯出一抹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体修,俗话说得好,人不可貌相。”   “你说得有道理,那我们就来验证一下我有没有看走眼好了。”男子点了点头。   拎起唐清的那名魔修再度开打,此次却不是一下就停手,而是一下接一下,拳头犹如暴雨一般打在唐清身上。   暗自照着读过的玉板中教授的方法运用灵力稍稍保护自己的身体,唐清发现虽然此举避免了她被打得骨头断掉的危险,却无法隔绝挨打的疼痛。这招深入虎穴……真有些不值。在脑海中想着各种杂事分散注意力,唐清尽量让自己脸上的表情平静一些,以刺激对手。   男子看着唐清嘴角渗出一抹血迹却不吭一声的顽固样子,终于抬起一手制止属下继续。   “看来你的身体有没有体修的根基尚可不论,精神韧性却是一流。”他一挥手,唐清便像被磁铁吸引的铁钉一般砸到他脚下。   男子一脚踩住唐清,低下头问:“再给你一次机会,张彤在哪?”   “反正就在这上宫之中,你手下那么多,何不自己找找?”唐清一边挣动一边回答。她其实只是表面还算冷静,其实心底早已怒火冲天了。想她在原来的世界中时,就连亲生父母也没对自己下过重手,现如今在异界被人暴打一顿也就算了,居然还被踩在脚下——疼痛她可以忍,屈辱的感觉却不能忍!   就在唐清要放弃自己原本的计划时,男子忽然移开脚,袖袍一荡,一股狠厉气劲猛地击向唐清身后的空地。   “喵嗷!”   随着这声惨叫,长相丑陋的姜黄色怪猫现出身形。   “看来潜入这万妖宫的喽不止一个……也罢,我就多留你一口气,等你的伙伴赶来好了。”男子略作沉思便下了决定,他随便一提,将唐清踹进一旁的铁笼中。   不等唐清弄明白擦过自己脚下的那冰凉湿滑的东西是什么,铁笼已经重新上锁。   怪猫作为方林的灵兽,与他联系紧密。因而这边怪猫一出事,那边方林就感应到了。让行动缓慢的万飞霞随后赶来后,方林自己一抖碧海银蛟就直奔怪猫出事的方向而去,一路上凡是挡路的妖怪或者魔修,修为稍弱的都被他几下撂倒。   万飞霞绕道自己原来的房间从暗格中取出法宝后,看到这一地横躺的尸体或呻吟不休的敌人,目光中也生出几抹夹杂怀念的豪气来。   听到方林破门而入,坐在上位的男子并未吃惊,仅是扬了扬眉。   而追在方林身后的妖怪跟魔修弟子们未得他们口中的长老同意,也只敢围在门外堵断方林的退路。   当万飞霞也跟着走进大殿的时候,男子的表情终于变了变,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找了半天,没想到你最终却是自己送上门来。”   “废话少说,张砺,我夫君呢?!”反正已经正面对上,万飞霞也豁出去了。   “你夫君,不就在那边吗?”张砺随手往关住唐清的铁笼一指。   被他指中的唐清瞪大了眼——她自然不可能是眼前这美丽女子的丈夫,那这铁笼中剩下的就只有……唐清目光移向正在她身边吐着信子的巨蛇。   万飞霞看清笼中情况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方林也拧紧了眉头。   现场受影响最小的,也许只有不知道妖族被打回原形是多严重后果的唐清一人而已。   此次不必等任何开战的信号,万飞霞发疯一般冲上前攻击张砺的行为就已经宣告战端开启,原本围在门外的张砺之属下这时也是纷纷冲进大殿迎战。方林原本闯入时看到地上挣扎着的怪猫之际便已经存了动手的心思,此时又见唐清被囚、张蛟打回原形,万飞霞心碎欲狂……自然也是毫无保留地出招。   碧海银蛟寒光霍霍,每次挥出都似滔天巨浪拍打暗礁一般扫平一片敌人。   张砺见属下不敌,也不再端坐上位摆姿势,从容站起,抽出缠在腰间的漆黑长鞭。他一振臂,长鞭就如剧毒的长蛇一般缠上方林的碧海银蛟,同时长鞭上还冒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的青绿色瘴气。   见方林与张砺交手,万飞霞立刻跃至他身后隔绝杂兵们的骚扰。她手中七彩的绸带荡开,发出刺眼光芒,绸带圈中的范围内立刻落刃如雨,让杂兵们狠狠品尝了千刀万剐的滋味。   “自己把握好尺度。”简短提醒身上负伤的万飞霞一声,方林便专注于跟张砺的斗法。   大殿中顿时银浪席卷,黑风阵阵,还夹杂刀霜剑雨,直看得人眼花缭乱。唐清作为旁观者,很快便看出方林不是张砺的对手。   双方的斗法唐清目前的眼界是看不很清楚,但方林一脸凝重,张砺却越发从容,这两者的对比所显示的真相她还是明白的。   忽然,唐清感觉到手腕一痛,似乎被什么腐蚀了一下。她回头,看到巨蛇正低头用牙齿磨自己身上的绳子,牙齿中的毒液侵蚀绳子的同时,难免就落到了唐清手上。   察觉唐清的目光,巨蛇停下动作抬起头。   唐清用嘴型对对方说了句“继续”。   等唐清带着两手的蚀伤挣脱束缚的时候,方林正好被张砺一鞭抽出去。这次他没有像前几次一样稳住身形,而是重重地摔到地上。   “师兄!”唐清一边使出引火咒阻了张砺一下,一边快步跑到方林身边。   张砺暂停动作,转头看了看被打开的铁笼和地上散落的绳索。   “我可以问一下,你灵力无法外放的情况下是如何打开这玄铁笼的吗?”仿佛真是虚心求教一般,张砺问。   唐清向对方展示了一下被自己藏在手中的薄铁片回答:“人族有种技术叫开锁。”这还是她当年跟初中同桌苦练一年学来的手艺。   “哦,下次再有这种事,我会记得先把你的手折断。”张砺说完,长鞭挥向唐清。   方林用力推了唐清一把,忍着伤势重新投入战局中。   明白自己冒然插手也只会大乱方林的节奏让他败得更快,唐清正焦急之际,“轰隆”一声响,万妖宫大殿的殿顶忽然塌出一个大洞,紧接着数十道身影迅速落入殿中。   玄天派的援兵到了,同来的还有艾家的人马。   唐清看到领头的碧和先是心头一松,见到立于一名中年男子身后的艾君风又是一阵紧张。   原本该是让唐清、方林和万飞霞安心的局面,因艾家的加入而变得气氛诡谲起来。   张砺趁机发出一声呼啸,瞬间万妖宫大殿四角的空气一阵扭曲,走出四名打扮跟张砺大同小异的魔修来。   混战随即展开。   唐清那点本领是不足以参战的,就连负伤的万飞霞也只是在一旁掠阵。在玄天御宗以连方林在内的四名亲传弟子为中心,十二名入室弟子为外围列阵制住魔修们之前,这场混战在唐清看来其过程就是表面上御宗与艾家的目标都是张砺为首的五名魔修高手,实际上却是三方交战中,御宗跟艾家又微妙地不时给对方下些绊子。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实在搞不明白自己的同门们跟艾家这样互扯后腿的做法,唐清慢慢移动到万飞霞身边低声问。   “此战,关系到之后炼峰归属。”咬牙说完这句话,万飞霞纵身赶到铁笼旁,与那条巨蛇深情对视。   混战渐渐趋于平静。   张砺一方的魔修阵亡两人,生擒一人,逃走一人,张砺自己则被艾家一个长辈穿胸一拳打成重伤。而御宗这边除了方林受伤较重外,亲传弟子基本都没事,只有三五个入室弟子需要包扎,艾家情况亦然。   唐清正要靠近方林身边,就见张砺捂着伤口阴狠地看了自己一眼。   “坏我好事,你们终将付出代价。”趁大多数人将注意力分到这句话上之际,他垂死挣扎地将手中长鞭掷向巨蛇。   “爹爹!”不知何时混入大殿的张彤挡在巨蛇前面。   “彤儿!”万飞霞见自己来不及阻止那鞭势,一声惨叫。   几道雷击落下,把黑色长鞭钉在地上阻却攻势。出手的艾君风摇了摇折扇对张彤道:“小妹妹,这次就算我还清你的相救之情了。” 第34章 猝然交锋尘埃定(下)   随后张砺被杀,剩余魔修各凭本事逃离炼峰。本该是皆大欢喜的结局,却因为炼峰峰主元神受损,一两百年内都不可能恢复人形而蒙上阴影。   看一眼居住了近三十年的万妖宫,又看看连人语都无法说的夫婿,最终万飞霞决定携夫君张蛟和女儿张彤迁居别处,以防魔门寻仇。他们一家三口下山那日,唐清得了方林同意,一起跟着走了——方林和御宗的其他人还要留下来跟艾家好好“交流”一下炼峰今后归属的问题。这些事唐清既不懂,也插不上嘴。   自唐清离开文修的法器店,到炼峰之上诸事尘埃落定,仔细算来不过三四天的事情,但重新站在文修的法器店门口时,唐清还是有些感慨。   尤其看到感应到自己气息的苍巽急急冲出来迎接的样子,唐清越发觉得自己的心都变得柔软了。   “你此行收获如何,没受伤吧?前些天怎么会忽然一点气息都感觉不到?”苍巽一个接一个问题丢出来。   唐清高兴得眯起了眼,慢慢回答:“前些天被抓了,今日宗门里来了一些师兄帮忙,炼峰上的麻烦基本已经解决。至于伤……都是些皮肉伤,不碍事。”说着,她把衣袖又努力往下扯了扯。   苍巽将唐清的举动都看进眼里,才要教训几句,跟出来的文修开口道:“唐姑娘此去辛苦了,先进来喝杯茶好好歇口气再说吧。”   虽然唐清看起来精神还不错,但一身沾满灰尘夹杂血迹的衣衫还是让人看出激烈战斗的一丝痕迹。苍巽跟唐清订下太初灵锁以来这已经是第三次看她如此狼狈的模样了,所以才没有像文修那般关切。   在苍巽看来,只要人还活着没有缺手断腿,那就可以说混得还不错。不过,他还是给唐清让出行走的空间。   屁股刚沾上店里的椅子,唐清就觉得自己的骨头快散架了,之前忘掉的种种疼痛重新冒头,让她煞白了一张脸。而更让唐清莫名心慌的是,她忽然发现虽然张砺已经被方林杀死,对方封锁她灵力的法术却似乎依然有效,而且效果还越来越明显——之前唐清只是无法将灵力外放,现在却是体内运转灵力都有些凝滞的感觉。   看出唐清脸色不对,文修皱眉问:“可是哪里不妥?”   “阿修你那么关心做什么,小师妹要是出了事自有方林这个指导师兄操心。”躺柜台上当装饰的碧天哼唧了一声。   “方林此时不在,我替他照顾一下唐姑娘又怎么了?”回了碧天一句,文修继续看向唐清。   唐清原本想说自己没事,胸口窒闷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一手揪住衣襟,唐清开始大口喘气,额头更是滑下好几滴冷汗。   “文……师兄,不知为何,我觉得四肢百骸都很冷……”勉强挤出这句话之后,唐清全副心神都用到对抗心头的剧痛上了。   此时原本摆着事不关己态度的碧天也看出不对劲来,匆匆跳下柜台变回人形。   从唐清说冷到碧天替她把脉不过瞬息间的事,碧天却只觉得被自己握住的手腕滚烫如烙铁一般,若不是他及时运气自身灵气相抗,差点就要一手甩开。   “像是中了咒术。”碧天沉吟片刻后判断道。   苍巽着急地抬起爪子抓了抓唐清的衣袖,却只见对方面色如纸地闭上了眼。在场的人里面,知道唐清在炼峰遭遇了什么的只有她自己,碧天此时就算想要施以援手也无从下手,最终只能往唐清嘴里塞一枚稳定灵脉的丹药暂时控制一下她身体的异变。   碧天做这些事时,文修则到店外用传音符给方林传话。   等接到传音的方林把炼峰商讨的权力交托给碧和赶下山来,唐清看上去已经整个人失去意识了。对于唐清中咒术的原因,方林只能想到是自己还没赶到万妖宫正殿时唐清与张砺交手吃的亏——再忆起张砺临死前说的话,这个可能性就越发高起来。   一般的咒术只要施咒之人死去就会自然化解,但若是对方施的是死咒,那死后不但不会自然消散,反而会更加难解。尤其魔门十三宗专精的都是这类为玄天派所不齿的“邪道”,方林这个并非术修的人就更是无法可想了。   方林与碧天关起门来商量了一个时辰,最终面色凝重地来到守护唐清的苍巽面前。   “我们二人商议至今,能想出的解决办法就是试探张砺的咒术是针对唐清哪一点,而后再决定是否能够驱除。”   苍巽听到这话,眼瞳缩成一条细线,面上露出狠色。   方林此语显然不是说他们找到了解除咒术的办法,而是打算用比较粗暴的方式——咒术针对的如果只是唐清某个部位,暂时危及不到性命的话,那就把那个部分去掉,这才是方林二人的意思。其原理,大约就跟如果有人中了剧毒,那便将中毒的部分整个剐去。   “我知道你不赞同,但此时并无更好办法。”方林看了床铺上如同死人的唐清一眼后,又说:“师妹现在根本没有意识,在场属你与她关系最亲密,所以需要你来做这个决定。”   苍巽很想说他不同意。但理智地考虑过后,他知道唐清此时恶化的情况已经不足以支撑到方林他们带她回师门求救。咒术已经化为肉眼可见的青蓝色纹路,慢慢从唐清的身体延伸到脸和四肢,如此下去,等咒术染上唐清的魂魄就再也无解了。   最后,苍巽沉重地点了点头。   碧天立刻重新为唐清诊脉,很快,便探出这咒术主要针对的是唐清的主灵脉,只要将主灵脉的灵气截断,咒术便失去凭依的对象,自然没有效力。   话虽如此说,讲出这个结论时,碧天素来豁达的脸上也露出不忍之色。   如果唐清只是个三流的羽士,那废掉主灵脉保命并不是什么可惜的事情。可是,唐清却是年仅十九岁就到达练气九重的人才,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她再努力个一两年,也许就能到练气十二重冲击筑基期……此时将她的主灵脉截断,今后她的修为别说取得进展,怕是还要后退到练气六重左右。   当初王纪的修行之所以再也无法取得突破,正是走火入魔伤了主灵脉的缘故。   “谁下这个手?”碧天望向方林问道。   “我来。”方林说出对方预料中的答案。   如果不是自己轻估了盘踞炼峰的魔修实力,让唐清跟自己走散的话,这个缺乏经验的师妹也不至于落得如此结果。方林嘴上不说,心里却是自责的,正因为自责,他更坚持要由自己下这个狠手。   碧天让出床前的位置。   苍巽猛地跃上床铺,卧在唐清身边,发出不甘的咕噜声,但终究没有阻止。   方林目光如电,动作也极为迅速,从灵气凝结为刃送入唐清体内到挑断对方的火系灵脉只是眨眼间的事,他却做得一手冷汗。   这个师妹……从此算是废了。   听到唐清的呼吸声趋于平缓,方林叹了一口气,跟碧天一道走出房间,轻轻地合上了门。   最初的时候,唐清的意识中断在碧天第一次给她把脉之时。但其实她并未失去意识太久,很快就又能听到周遭的动静,只不过仿佛意识被无形的力量从身体中剥离了一般,她不再感觉到疼痛,却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作出任何动作。   感觉自己如游魂一般飘浮在某个灰色地带,唐清无奈地听完了方林等人商议的过程。   当听到对方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要截断自己的主灵脉时,唐清彻底慌了。她至今为止虽然修行不算拼命,但也称得上刻苦,好不容易才把修为累积到练气九重眼看就要突破练气十重的时候,却得知自己的灵脉将断……这就像一个苦练了几十年的武林高手得知自己要保命就要自散功力一般,叫她如何接受?   理智明白方林和碧天只是想让自己活下去,感情却让唐清忍不住大喊着“不要”。只是她游魂状态下喊出声音,根本没人听得见,就连苍巽也感应不到。   最终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方林出手。   火系灵脉被截断的痛苦就如同从唐清的魂魄中直接挖去一块般,让她恨不能直接死掉了事。在这入骨的疼痛纠缠下,唐清心头一震,就感觉到自己重回躯体中了。   虽然意识回复清醒,唐清却只是静静地维持紧闭双眼的状态,听任方林与碧天叹气离开。   其实虽然主灵脉的火系灵脉断掉了,她作为双系灵根拥有者,也还有辅灵脉可用。但她为辅的木系灵脉连正灵根都不算,只不过是凡灵根玄阶而已。飞升?她连继续留在御宗聚元潭的资格都没有了,更别提什么飞升!   难道自己今后的命运,便是这大荒之中,一辈子庸庸碌碌地活下去不成?   想到飞升后归家的这个愿望真正成了泡影,两行泪水从唐清的眼角静静滑落,很快便融入枕头中,连一旁的苍巽都没有察觉。 第35章 如人饮水心自知   关于唐清苏醒以后会有的反应,方林、碧天跟文修三人各自都有一些猜测,但他们谁都没料到的是,唐清醒来后竟像没事人一般如常与他们交谈说笑,仿佛完全没发觉自己灵力衰弱得厉害的这个事实一般。   几番暗中打量都没发现对方笑容中的破绽,方林终于开门见山地问唐清:“你可知自己的主灵脉被我废掉了?”   正打量文修店中法器的唐清回头,笑容稍敛,却依然平静地回答:“知道。”   “你没有什么要问的?”   “师兄是为我好。”唐清说了这话,又补充道:“还未向师兄道谢。”   她这明事理的模样,让三人准备了大半天的安慰话语都没了用武之地,只能各自沉默。   苍巽担忧地蹭了蹭唐清。   “我没事。只要命还在,什么都有可能。”这话唐清躺在床上装睡时无数次地用来安慰自己,说得多了,慢慢的便相信了。此时她又依样画葫芦地拿来安慰担心自己的人。   “你若能如此看开,那是最好。”文修轻轻笑了一下,从一个放各类饰品类法器的架子上拿下一串红玛瑙般的珠子递给唐清道:“这是我以前闲暇时试做的护身法器,唐姑娘这次来炉山我一直都没给过见面礼,如今就算补上了。”   那串念珠颗颗都是一样的大小,红艳夺目,很是漂亮,长度恰可以在唐清手腕上绕两圈做手链用。   见文修送得诚心,唐清也不客气地收下道了谢,心里更明白对方是担心自己以后实力下降没有东西可防身。   “方师兄,我们何时回师门?”唐清转而问方林。   “……就在这几日吧,碧和他们已经与艾家谈妥了,届时决定好留守的人员就一起回师门。”   “那就好,我才离开玄极岛这么点时间,已经开始想念了。”唐清点点头道。   方林闻言目光一黯,安慰的话脱口而出:“回去请师尊给你看看,也许有修复灵脉的办法。”心里却很清楚,就算真有奇法可以修复灵脉,那代价也不是唐清这个没有世家背景的异界人付得起的。   唐清默默点头,忽而道:“既然快离开了,那我可要趁今天好好逛逛炉山才行,难得无事一身轻。”   “需要人作陪吗?”文修配合着唐清的话问。   “不必了,我一个女孩子逛街,你们都是男的跟着不方便。”唐清婉拒之后,拍了拍苍巽的脖子:“走了。”   “我难道不是男的?”苍巽抗议。   “谁让你是我的仙兽呢?”唐清无辜地眨眨眼道:“你不去,谁帮我扛东西。”   苍巽闻言,闷闷地跟上。   其实羽士们都有储物袋这方便的东西,哪里还需要仙兽帮忙驼物品?唐清无非是心里不安又不愿意麻烦其他三人,所以才缠着苍巽罢了……也只有对苍巽,她所有的情绪想法都无需隐藏。   这次逛炉山市集,唐清也没真对市集上卖的东西上心,只是借这机会出门换换情绪,顺便跟苍巽商议回师门后怎么办。   “玄天派这样的大门派素来等级分明,我如今的修为,回去师门以后至少也会被调去外门吧!”唐清沮丧够了,此时倒是能坦然谈及自己未来的处境。   “你打算安安心心做个平庸的外门弟子了?”苍巽低头问——不知何时,它已经长得足以俯视唐清了。   “不然呢?”   “照方林所说的,找碧绡元君给想想办法啊!”   “以什么立场和身份?”   唐清这个问题将苍巽问哑了。是啊,就算说都怪碧绡元君考虑不周把唐清派来炉山探查炼峰才导致悲剧发生,但碧绡元君是尊长唐清是徒弟,晚辈根本没有责备前辈的资格;而要说碧绡元君是尊长理应多为后人费神,唐清偏偏又不是对方的嫡传弟子……   “再看看吧,如果最后真的无法可解,我其实有个别的打算。”唐清说,而这才是她真正想跟苍巽商量的事情。   “你有什么打算?”   “我主灵脉被废一事传入宗主的耳朵,她或多或少都会有些愧疚怜悯吧?如果她无法帮我修复灵脉,我打算借此机会向她求个离岛跟散修们一起修行的恩典。”   “跟散修?你疯了?”苍巽不赞同地停下脚步。   唐清瞪眼答:“我当然没疯,这可是我认真考虑过了的——玄天派的各项法术虽然精妙完整,但是对天资的要求也很高,我现在天资上已经不如当初了,继续留在玄极岛上除非奇迹出现,否则也不会有什么大造化。散修们则不然,他们修行路子杂,也许真能让我碰到什么奇缘呢?”   其实这些都是她自己想的,心中也是没底,但此时为了得到苍巽的同意,唐清还是说得振振有词。   苍巽看她不是开玩笑也不是受刺激太大脑子出问题的样子,便顺着唐清说的话认真考虑起来。   要说继续让唐清留在玄极岛上,撇开将来前途不说,她这个因为“运气”早早成为御宗入室弟子,又在极短时间内从云端摔落的异界人,此番回去师门也许还要做好迎接来自各方的恶意的准备才行。   如艾晓晓那样出生世家名门,自己天资也不差的人尚会因为嫉妒唐清有头仙兽而屡屡算计,何况其他那些天资受限难得大道的弟子们?喜欢看天才变庸才而后幸灾乐祸,是大多数人都会有的习性。   如此想来,就算为了避风头也该让唐清暂时离开玄极岛。   “你如果是决心要体验一下散修的生活也可以,不过离开玄极岛之前,一定要请碧绡元君或者亦连仙长好好给你检查一下身上有没有留下任何魔门的印记。”苍巽提起另一件值得注意的事。   唐清状态最佳时都不是魔修的对手,现在变成三流中的三流,要是还被魔门之人当做报复对象予以追杀的话,那真是几条命都不够死的。   此点确实不在唐清的考虑中,被苍巽提醒后,她也没有嬉闹,而是认真地点头记下。   毕竟是跟自己性命攸关的事呢。   “既然准备去跟散修们混在一处,那就需要多作准备了。”未来的安排商量出个大致轮廓后,唐清觉得自己又重新有了斗志。打气似地一拍手,她拿出自己跟艾君风两人的储物袋蹲到街角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清点了一下此时的财产。   发现艾君风的储物袋中竟然有两块上品灵玉和三百中品灵玉的时候,唐清是真的震撼了。什么叫有钱人,这就是有钱人啊!跟艾君风这储物袋中的财产对比起来,唐清自己的储物袋中上次买东西剩下的下品碎玉根本就可以直接忽略不计。   “做富二代真幸福……”唐清感叹了一句。   “富二代?”   “唔,我们那个世界用来指这些世家子弟们。”唐清随意地解释了一下。   忽然发现自己有钱了以后,唐清反而不知道要如何分配这笔意外之财了。买法器?文修已经给了赤莲念珠了……不然买个攻击用的法器,毕竟李休的短剑这次回去是要还给人家的。法器之外呢?符纸还剩很多,灵药自己就可以种,术法相关的玉板的话,在这种地方想来也淘不到好的……   唐清一会冒出一个念头,很快又自己否决掉。如此折腾着,主灵脉被断的伤感郁闷倒是因之消散不少。   苍巽听她说了一会后,晃了晃脑袋建议道:“实在不知道买什么的话,就多给我买点口粮算了,上次在夜明城时我就想试试那店里卖的七彩珠是什么味道,可惜你钱不够……”   唐清瞪了自己这吃货搭档一眼,但没有否决对方的要求。   说是这么说,但买什么灵兽口粮也不可能花得光两块上品灵玉和三百中品灵玉。所以最后除了买够苍巽想要的口粮之外,唐清又给自己买了一套演练阵法用的沙盘、一个方便携带的小型丹炉和一套用于保护自身的“通灵异罩”阵旗,就算是不通阵法的人,只要按顺序插下去也能发挥效用,很适合唐清这样的新手。再买上点布匹之类的杂货,最后剩下一百一十块中品灵玉的时候唐清终于收手了。   “这样,应该不缺什么了。”   听到唐清这么说的时候,苍巽翻了个白眼——这家伙连锅碗瓢盆这样的日常用品都买了,要是还缺什么那才叫奇怪!   “民以食为天啊!”感应到苍巽的鄙视,唐清为自己辩解。   “吃太多人间烟火,你小心体内浊气越来越多。”苍巽狠狠道。   “反正我飞升的机会也没了。”唐清淡淡说完,见苍巽露出内疚的表情,赶紧笑了笑补充道:“我开玩笑的,不吃多,只是尝尝味道怀念一下往昔。”   “随便你吧,自己把握个度就好。”苍巽没忍心训下去。   两天后碧和等人除了留一个嫡传的碧渊和两名入室、一队内门弟子守护炼峰外,其余人都回到炉山,稍作休整,便要返回师门了。   一照面碧和就发现了唐清的变化,但见对方神色并无特别沉郁之处,他就只是平和地说了句:“活着就好。”   此语简单,对遭遇剧变的唐清来说,却比各种关怀备至的话语要适合自己的心境得多。 第36章 自择前程别御宗   回到玄极岛的那一日的场面,相较于方林偷偷摸摸带着唐清离开时的情景实在差了十万八千里。   碧绡元君得知自己的弟子们成功拿下炼峰三分之二的治理权后便安排了人专门在玄极岛承云台上迎接他们的归来。这次算是特殊的大型师门任务,凡是参与之人过后都会按其表现积累师门的声望,日后可以用声望换取一些修行用的东西,就如现代购物的代币券一般。   唐清刚从苍巽背上下来,就听见来迎接的外门弟子中有人用周遭人都能听得清的声音“低语”道:“这些厉害的师兄师姐们当中怎么会混进一个修为看上去比我们还不如的人?而且她竟然还有那么厉害的仙兽相伴,不是我眼花了吧?”   “嘻嘻,说不定人家是哪个世家的小姐呢?”旁人随口附和。   方林目光淡淡往出声之人的方向扫了一眼,四下里立刻又安静下来。   唐清垂下双眼,脸上并无特别的表情。   碧和见此情景,对方林说道:“任务交接一事我来处理就好,你先带唐师妹去见师尊吧!”方林的打算路上已经对碧和说过,他也是赞同试一试的。   “嗯。”彼此认识不是一两天,方林也不客套,点点头就带着唐清往重绡殿去了。   再次面见碧绡元君,也许是想着反正自己已经这样了的缘故,唐清完全不似第一次见面之时那样紧张得呼吸的声音都尽量放轻。   碧绡元君不喜欢废话,三两句问清楚事情经过后就将唐清唤道自己跟前仔细检视。   看着眼前这位玄天派最尊贵的女子平静的面容,唐清心中不禁生出一丝希望——她毕竟不是什么得道高僧,说看开就真看开了。如果能有办法挽回自己的灵脉的话,那自然是谢天谢地的好事。   然而这好运的事情最终没有发生,碧绡元君微微皱眉摇了摇头。   “续回灵脉不成问题,但毕竟已经伤了根基,接回灵脉也不可能达到以前的水平了,还不如专心修炼辅系灵脉。”   听到碧绡元君如此说,唐清一时难掩失望地低下头应道:“弟子明白了。”   “手给我,两只手。”碧绡元君忽然说。   唐清茫然摊开两掌,碧绡元君微勾手指,搁置在一旁书案上的毛笔就沾了朱砂飞入她手中,她笔尖轻转,在唐清两只手的手心里各画下一个符号。   “散!”低声念完一段咒决后,碧绡元君一声轻喝,朱砂绘成的符号发出淡淡红光融进唐清血脉中,她的手心又恢复白净一片。   见唐清不解,碧绡元君说道:“这是修复灵脉的符文,半月左右你断掉的主灵脉便能重新长好……虽然灵根已经不如当初,但灵脉能恢复完整也是好的,至少以后你运用起其他系别的灵力来不至于到了火系灵脉处就凝滞不前。”   “谢宗主。”   看着唐清乖巧应答的模样,碧绡元君沉吟片刻后,终于还是说:“你……现今已经不适合继续居住在聚元潭中,对于将来,可有什么打算?若是你愿意,做个轻松位置的道生也是可以的。”   唐清心头一震。她原以为碧绡元君只是要把自己安排去外门,没想到对方竟然要直接将自己降为道生!   “师尊!”旁边安静听着的方林觉得此举不妥,终于忍不住出声。   碧绡元君抬起一手示意方林闭嘴,一双看不出情绪的眼仍旧牢牢盯在唐清脸上。看唐清不答话,她又问:“你意下如何?”   “弟子……不想做道生,请宗主允我离开玄极岛,到猗天苏门散修们修行的地方去。”唐清按下心中升起的委屈情绪将原先的打算说了出来。   “散修?”唐清的回答明显不在碧绡元君的预料中。   碧绡元君以为唐清对自己的安排会觉得不满、委屈,继而反抗或者乞求,没想到对方却说要去跟着散修混,这不禁让碧绡元君有些下不来台。   “怎的想去做散修?你已经是我玄天弟子,跑去跟散修修行,岂不是在说瞧不起玄天术法?”碧绡元君声音沉下去一些,隐隐透出了威逼之势。   唐清坚持自己的想法:“派内术法之精妙,弟子或许穷尽一身也无法尽窥冰山之一角。但与其做个道生,却不如做个散修。一来可以将所有精力放在修行上,二来散修杂学诸多,或许能让弟子好运碰到什么转机。”   碧绡元君缓缓地眯起了眼,看方林皱眉,她的手掌微微抬起后拍在桌案上。   “碰”的一声吓了唐清一跳,已经作好要吃苦头的准备了,却忽然听到碧绡元君笑起来:“上次见面之时倒是没发现你竟是性子如此倔的人……能坚持自己的想法很好,我喜欢这样的性子。你要跟散修混一段一时间便去吧,不过你既然入了我御宗,又没犯大错,我现在也不会逐你出门。将来嘛……若你真的遇到什么转机重拾修为,我入室弟子的名单上,照旧留你一个位置!”   忽然逆转的局面让唐清跟方林都哑口无言。   “你自己准备好后就下去猗天苏门吧,不必再来向我汇报了。”如此说完,碧绡元君朝唐清一挥手,一道轻柔气劲就将她送出了重绡殿。   等在外面的苍巽一见唐清的身影就靠过来问:“怎样?”   “宗主同意了,还保留了我御宗弟子的身份,只是什么位阶没有说。”唐清略去了碧绡元君曾打算让自己去做道生一事,免得苍巽发飙。   “这结果已算不错了。”苍巽表示比较满意。点完头却发现唐清已经爬上自己的背,还一直催促快走。他不禁没好气地说:“急什么,后面有魔修追你不成?”   “宗主没提及你的归属……万一她忽然想起来,要我把你留在重绡殿怎么办?”   一听唐清这猜测,苍巽也镇定不了了,赶紧腾云离开。   聚元潭中居住的那些人,唐清只选择向亦连仙长跟碧和两人道别,所以了结得很快。詹星华和高静处唐清觉得现在告诉她们自己的遭遇也只是平白让她们为自己担心难过,便省略了告别一事。唯李休处,当面还对方的短剑,修为突降是瞒不住的。   好在李休不是多管闲事的类型,发现唐清灵气不稳后也只是大致问了个简略的过程,没有多说什么。   但提及还剑的时候,李休沉默片刻,却对唐清说:“你留着吧。”   “但……”   “我已为剑修,一生一剑,这短剑就算还回我身边也只是空置的命运,不如给你防身。你没有趁手的攻击法器吧?”李休虽是用的问句,其实对答案却很肯定。   唐清尴尬地点了点头。   在炉山的时候她是想过要买攻击法器的,但却没有遇到那种会让自己一看就知道非己莫属的契合法器,所以最后秉着宁缺毋滥的想法,没有买。李休的这把短剑唐清用了好一段时间,已经有了些感情。此时对方明说不会再收回去,唐清羞愧的同时又无法否认心底喜悦的感觉。   “既然这样,就谢师兄的赠送了。”看着手中短剑,唐清眼中浮起淡淡幸福的笑意。   “此剑名为‘临渊’,你以后修为练回来后,可以着手将它炼化,届时用起来会更顺手。”留下这句话后,李休头也不回地离开。   已经习惯了对方待詹星华跟李悠以外的人都有些冷冰冰的态度,唐清并不介意,规规矩矩向李休离开的方向施了一礼算是感谢。   临渊……想着短剑的名字,唐清左手轻轻抚过临渊的剑身,而后小心地划破自己的手指,让临渊剑滴血认主。此道手续完成后,临渊剑上原本不明显的水之气息就蔓延开来,挥动之际甚至可以看见剑身上溅出小小水花般的光芒。   唐清略微欣赏了一会后,把临渊剑收进清河洞天中。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现在的她没有保住临渊剑的本事,为防有心人惦记,只能暂时寄放于清河洞天里了。   “苍巽,我们走吧。”该办的事都办完,最后看一眼玄极岛的方向,唐清扭头对苍巽说。   “坐稳了。”柔声说完,苍巽猛地降下云头。   此番下去猗天苏门因为不是要交接任务或是其他,唐清并没有在玄天界内多逗留,直接穿越清玄铜门而出,往猗天苏门的东部去。在玄极岛过了段正常昼夜更迭的日子,再适应猗天苏门日月各半的天色需要些时间。出于趋光避暗的本能,唐清就先选了横昼的东部地区历练。   玄天弟子服唐清已经脱下收好,此时她身上穿的正是之前逛市集时买的寻常衣服,因此来到猗天苏门东部散修聚集的“昼观沧海”处时并未引起什么骚动。这昼观沧海的散修们来来去去不知凡几,多一个新人也不是什么稀罕之事。   因为不明白散修之间有没有什么默认的规则,唐清初来的第一日也不敢乱动,挑了个没人的角落用简单术法搭起自己的木屋后便暂时安顿下来。 第37章 钱财露白惹贪心(上)   唐清记得曾从方林处听说过,散修们并非都是资质太差无法入门的信士,其中不乏实力不错,只是不满意被划入的宗属而没有正式入门,想经过历练后再度挑战乾坤台的潜力者。这些人虽然不像正式入门的玄天弟子们有师门法器可以轻松来去猗天苏门,却也不是过的茹毛饮血野人生活。   在昼观沧海发现一个小小的常仙市时,唐清意外之余更多的是惊喜。   昼观沧海的常仙市乃是住在此地的散修们你来我往的交易中不知不觉形成的,规模和货物种类跟夜明城常仙市自然不能比,但也可基本满足散修们的日常修行需要。只是这里的交易规则通常是以物易物,很少用到灵玉。   “是因为灵玉稀缺吧!”苍巽跟着唐清看了一圈以后说。   散修们住的昼观沧海某种程度上可以说算是与世隔绝,玄天的弟子们闲着没事不会跑来昼观沧海晃悠,散修们也不能随便进入玄天地界。所以灵玉这种修仙界的货币,对他们来说就很难弄到手。就算能弄到手,这些散修的修行暂时也还用不到灵玉中的灵气,拿着可谓是鸡肋一般使之无味弃之可惜。   在形形色色的散修地摊上,唐清偶尔还会看到一些低级的法器,其中以一个小胖墩信士的摊位最有特色。   也许是修为限制,该人做的那些东西要称之为法器都有些勉强,但胜在创意独特。比如有什么帮忙控制炼丹炉炉火大小的调节器、可以自行测量法阵节点间距离的测尺……唐清越发觉得,这大荒中的器修跟自己世界的发明家们差不多是一个概念。   在胖墩摊位的一角发现一个有些像钟的东西,唐清蹲下身去细细查看。   觉得这个摊位有趣的信士不止唐清一人,是以看到她感兴趣,胖墩也只是说了句“随便看”就转而招呼其他客人。   那个小钟一般的东西约有唐清手心大,色泽暗褐却又透着丝微光,钟顶上有三圈小齿轮不知作何用途,钟摆则是一只很可爱的朝天吼。就算这玩意没什么用,单冲这个精妙的手工唐清也喜欢上了。   “道友,这东西卖什么价?”唐清习惯性问出口后才想起这边以物易物的交易规则。不过……对方知道自己的意思就行了吧!   “一块中品灵玉。”胖墩刚送走一拨客人有些空下来了,闻言顺口地回答。   这答案惊了唐清一下。一是没料到对方居然接受灵玉作为交易,二是这价格实在是狮子大开口,难怪这摊位是看的人多买的人少。   “道友不觉得这价太高了吗?”真心喜欢这小钟,唐清才没有立刻放下走人。   胖墩看了看唐清不舍的表情,略微思考了一下后,蹲到她面前道:“看在你有眼光的份上我本来该降点价的,但是这东西制作不易,作用又妙,绝对当得起我开的价。”   “哦?那你先说说有什么用吧。”至于怎么做的,唐清没兴趣,胖墩估计也不会说。   瞄一眼威风凛凛护在一旁的苍巽,胖墩咽了咽口水说:“表面上看,这口小钟只是可以判断猗天苏门的时间变化,不过不像猗天苏门的大钟只在早中晚更迭时响起,这口小钟是一个时辰响一次。”   “唔,听起来是有趣。实际上的用途呢?”唐清可没有忽略对方故意说话只说了一半。   “实际上,这口小钟还有一个用途,就是可以短暂地改变别人的时间。”   唐清闻言愣住了。   “什么意思?”   “看到钟顶的三个齿轮了么?”胖墩朝唐清手中的小钟抬了抬下巴解释道:“外圈齿轮可以将对方时间稍稍加快一些,中圈是短暂停住对方时间,内圈则能让对方时间倒流一点点。”   惊讶于这作用的同时,唐清又问:“改变的时间长短范围呢?”   “只能对一个人起作用,改变的时间只有一瞬间。”看唐清露出失望的神色,胖墩擦了一把汗极力劝说:“别看只能改变一瞬间啊,有时候一瞬间就能决定很多事了!原本时间与空间就不是能轻易更改的东西,我能做出这个换时钟已经是机缘巧合下的奇迹了,要价真的不贵!”   如果他说的作用是真的,唐清倒是同意价钱不贵。   手轻轻摸了换时钟一下,唐清问:“我能试试你说的是真是假吗?”   胖墩着急地摇头喊:“不行!这东西每环齿轮只能用一次,用完三次就报废了……”后面他越说越小声。   唐清蓦然一笑:“一环齿轮只能用一次的话,你如何知道自己做的东西真的做成功了?”   胖墩被羞辱了一般满脸通红地伸手要夺回换时钟:“既然不信就算了,何必浪费我的时间,东西还来!”   “脾气还真大。”唐清叹了口气,从储物袋中拿出一块中品灵玉递过去道:“我姑且相信你了。”因此时手头宽裕,她倒也不怕花一块中品灵玉买个小玩意消遣。何况如果胖墩说的作用是真,那其实还是赚了。   瞪着唐清手上的灵玉眨了眨眼,胖墩还有些不相信自己这桩生意真的做成了。一直以来,很多人逛他的摊位都是看完他做的东西听了说明和要价以后就百般嘲笑,从未有人真的买过什么。而此时,眼前这个刚刚还诸多挑剔的女孩却认真地给出了自己要的价。   酸酸涩涩的情绪在胖墩心中纠缠,他压下哽咽的冲动,接过灵玉,低低对唐清说了声:“谢谢……”   这声谢,谢的不是对方的灵玉,而是对方给自己的认可。   唐清大约也明白胖墩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地收起换时钟。   “我叫宋克,道友以后如果有什么东西需要修理,可以来找我。”胖墩对唐清说完这话,又悄声道:“道友小心些,在这地方,财不露白的好。”   唐清带着头威风仙兽已经很招眼,现在又二话不说轻轻松松拿出中品灵玉与人交易,只怕已经被有心者盯上了。   知道宋克是好心,唐清微微抿唇道:“我知道了,谢谢提醒。”   昼观沧海的确不怎么用灵玉交易,但那不表示昼观沧海的信士们都不喜欢自己多点意外之财……在师门的守护下过惯了直来直往的日子,唐清蓦然回神,发现自己到了昼观沧海后,确实是太招摇了。   辞别宋克,唐清返回自己木屋的路上刻意让苍巽留心有没有人跟踪。   苍巽摇了摇头道:“目前没发现。有我在一旁,对方即使有那个心思也不敢随便动手吧,你不必太过忧虑。”   要论修为,苍巽很有信心自己是整个昼观沧海最强的——这些散修们如果有已经筑基的,那也不至于乾坤台上分不到心仪的宗属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唐清说。   苍巽给了她一个白眼:“这话真不像从你口中说出来的。”   唐清微微一笑:“人都是会变的嘛,何况我现在没有嚣张的资本。”   苍巽闻言,觉得心中一刺,于是哼哼两声后没有继续说什么。   换时钟刚刚鸣过丑时,守在打坐的唐清身边的苍巽就忽然睁开眼,警戒地站起来。   发觉伙伴的动作,唐清睁开眼问:“怎么了?”   “外面有人。”   “你不是说没人跟踪的吗?”唐清因为信任苍巽的实力,此时还有心情取笑对方。   “这些人该是后来通过打听消息找到你住处的吧!”苍巽没好气地说。   昼观沧海这地方除了玄天派十年一次的开光道选拔弟子的时期外,基本不会有什么新人出现,唐清的到来虽然没引起什么骚动,但要打听并不困难。   “还以为修仙界是处净土的。”   “那是你想法太天真了。”苍巽凝神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发现对方越发靠近木屋后,问道:“你想怎么收拾他们,是狠狠打伤几个立威呢,还是略施惩戒便好?”   唐清陷入沉思。   唐清的本意是要低调,但显然无论是她到来的时机,还是她来此之后的行为都已经把她推到了昼观沧海的散修们关注的风口浪尖。既如此……   “狠狠教训吧!”唐清说出苍巽最想听的答案。   几乎在她作出决定的同时,一股劲力已经将木屋的门冲开,对这种奔放的明目张胆打劫行为,唐清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叹气还是该佩服。   苍巽低吼一声扑住打头冲进来的那人,而后长尾一抽,就将后面那个人抽飞了出去。   因为木屋的门被撞开,外面的耀眼阳光瞬间灌注进来,唐清这才想起昼观沧海是在猗天苏门的恒昼处,自己因为还在重新适应,所以木屋设了隔绝阳光的简单阵法……难怪这些踢场子的这么嚣张,原来是不得不嚣张。   在永昼的区域内,怎么鬼祟行动也不可能不被人看到啊!   苍巽这个筑基期的仙兽对上练气期的散修,结局根本不需猜测。看到那群人躺在地上呻吟的模样,唐清轻轻摇了摇头,靠过去摸了一下苍巽算是感谢。周围其他窥视的目光在闯入者惨败之后就纷纷收敛了,此时外间除了苍巽跟唐清和那五个闯入者之外,再无旁人。   把五人的脸记下,唐清微笑道:“几位道友还不走,是等着我请你们喝茶吗?”   五人瞬间没影。 第38章 钱财露白惹贪心(下)   “狐假虎威。”苍巽鄙视唐清。   “嘿嘿,那还不是你愿意让我借势。”不甚在意地笑着把话带过,唐清修好门扉后重回床上打坐。   苍巽知道她在检视自己的灵力还剩多少,故而没有多说话,安静地待在一边继续守护。   唐清内心并非如表现出来那般的轻松,之前好几次运气的时候她都发现同样的现象——以前轻易就能被自己汇聚在丹田处的灵气,现在却是凝而不聚,每次眼看将要成功了,灵气就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打散,瞬间又消散到全身各处。   这种力量使不出来的感觉一次次重复,心中累积的焦躁感几乎要让她急出眼泪来。只是经历的事多了,已经学会控制自己的心情变化,所以才没让苍巽看出。   自己现在的修为,估计就徘徊在练气四重到五重之间吧?虽然看起来相当于刚入玄天派,还是见习弟子之时的修为,但实际上却比那时候更惨,因为那时候还是正灵根……   好不容易到练气九重学会的引火咒,唐清现在也使不出来了,空剩下理论而已。   停下打坐,唐清望向苍巽道:“修仙界有哪些修行是不受灵力强弱影响的?”   听到唐清这问题就知道她现在的状况大约真的很糟糕,苍巽认真回忆了一下以后,说道:“阵法和体魄不受灵力强弱影响。”其他的修行方向,即便是符修、器修和丹修,也是灵力越强实力越强的。   看唐清脸上出现失落的表情,苍巽又补充:“还有剑修。”   唐清闻言一愣:“剑修不受灵力强弱影响?”   “剑修主要是靠剑术和剑心,天分虽然也重要,但受的影响不算很大。”苍巽血脉里的记忆中有一些剑修的身影,一招一式执着坚定,即使不运用灵力,也有隐隐的气势震慑四方。“只是剑修修行起来有时候比体修更加艰难,你若是要走这条路,须得考虑清楚。”   唐清沉默了。   当初知道修行方向存在分支的时候,她对剑修一脉的看法至今未变。且剑修再强也是武力的强劲,对自己的愿望来说帮助并不大。   “我先试试淬体吧。”最终,唐清如此说。   阵修方向她并没有那个天赋,即使有心也没用。而体修和剑修,无论她最终决定走哪个方向,淬体都是必须的,没有强大的体魄,根本不足以应付体修跟剑修实战中的激烈战况。   对此苍巽很是赞同:“你如果需要的话,我还可以帮你。”   唐清看了苍巽越发魁梧的身形一眼,赶紧摇头:“你还是等我修行有些成效时再动手吧!现在跟你交手,我怕是两三下就被你打趴下了。”   苍巽低头观察一下自己锐利的爪子,觉得对方说得很有道理,便暂时放弃了地狱式训练唐清的打算。   还有一点他没有告诉唐清的是……自从唐清主灵脉被断后,苍巽发现太初灵锁的对他与唐清的束缚稍微松动了。也许,这太初灵锁并非像传说中那般牢不可破?当然,就算真的太初灵锁有法可解,苍巽也没有要跟唐清解除契约的念头。他只是担心,被有心人发现了这点的话,唐清的处境会越发危险。   今日被人闯入木屋时,苍巽在对付那些闯入者之际,曾经有一瞬间发现周围似乎存在其他修为在筑基期的灵力波动,那就说明这昼观沧海并非如他跟唐清想的那般安全。   自己能保住自己的契约者吗?苍巽看着正在计划如何淬体的唐清,心情有些凝重。   翌日,唐清正准备出门寻找适合淬体的地方时,却来了个意外的访客——何丰。   虽然没有过去多少时日,但对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师兄,唐清还是有些不知如何相处。要说交情,他们之间并无什么交情,所以唐清并不知道何丰为什么会特意跑到昼观沧海来探望自己。   但来者是客,对方出于好意前来探望,她也不能将人拒之门外。   各自寻了座位坐下,何丰打量了唐清一会后,叹气道:“师妹外表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变化。”   唐清修为大半被毁,不得不离开聚元潭一事,外界虽然不知,聚元潭的弟子们却是知晓的。   闻言,唐清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说:“大概是因为我比较没心没肺吧。”所以遭逢变故也没有搞得自己形容憔悴。   何丰摇头轻笑:“看得开是好事,师妹不必这么调侃自己。”   两人之间稍稍冷场了一下。   见何丰没有立刻要走的意思,唐清只好绞尽脑汁找话题:“何泽师兄跟胡师姐还好吗?”   “很好,还是老样子。”简短答完,看唐清手足无措的为难样子,何丰也知道自己并非受欢迎的客人,顿了顿之后终于提起此行的目的:“其实,我今日来是给唐师妹你送丹药来的。”   “诶?”   “这是我们家族中的炼丹师试制的灵丹,可以帮助修复受损的灵脉——虽然无法帮你完全恢复原来的状态,但是也聊胜于无吧!”何丰的表情有些遗憾。   唐清看着对方放在桌面上的小小玉瓶,有些受宠若惊。   “这……我恐怕不好收下……”两人除了唐清入聚元潭时见过面互相通报了姓名外根本没有别的交情,她如何能收下何丰送来的这珍贵丹药?   “唐师妹不要客气。”何丰难得强势地截断唐清的话,随后缓和气氛地笑了笑说:“我都特意送来了,你要是拒绝,我岂不是很丢面子?这续脉丹其实也不像你所想的那么金贵。我刚才说了,这东西其实还是试制阶段,效果到底好不好仍未可知……还是,唐师妹你嫌弃这并非完美的成品,所以不愿意收下?”   对方都说成这样了,自己怎可能说是嫌弃?   唐清看着何丰暗含了些失望的双眼,犹豫一下后,朝玉瓶伸出手道:“如此,我就谢过何师兄的关心了。”既然是试制品,那服用起来自己心里也稍微气壮一些。   唐清相信这丹药虽然是试制品,何丰也不可能真拿失败作给自己服用。   “这便对了,你虽然离开聚元潭,名字可还留在御宗,我们仍是师兄妹,原本就不需要太多客套。”何丰欣慰地说完,又问:“你的那头狴犴呢?这昼观沧海鱼龙混杂很不安全,它怎么不陪在你身边?”   “苍巽是替我寻找合适的修行之处去了。”唐清赶紧为自家仙兽辩解。   “修行之处?”   “嗯。”唐清只是点头,并未说出自己的打算。   好在何丰也不是不识趣的人,见唐清不准备细说,他也就不问了。再稍微坐一会之后,便起身告辞:“不管怎么说,看到师妹你没有气馁我就放心了,好好休养,我改日时机合适的时候再来探望你。”   “好的,何师兄慢走。”唐清规规矩矩把何丰送走后,拿起装续脉丹的玉瓶看了看,打开瓶盖。   瓶中只装了一枚颜色浅粉的丹药,约有一节食指大小。打开瓶盖的时候,唐清闻到一股似荷花般的清香,让人精神一振。将丹药倒出放在手上端详,滚圆似珍珠的续脉丹色泽均匀,有淡淡的灵气环绕,看上去确实是好东西。   唐清心中一暖。   不管怎么说,玄天派中还是亲切温柔的同门居多。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续脉丹送入口中,荷花的清香立即在唐清口腔中化开,续脉丹的气息转瞬漫布唐清四肢百骸,让她觉得之前凝滞的灵气稍稍活泛了一点。   盘膝坐下催动剩余的灵气帮助丹药药效发挥,一刻钟后,唐清睁开眼,被近在眼前的一双浑圆的碧蓝眸子吓了一跳。   “苍巽!”有些责备地叫出对方的名字,唐清边站起来理理衣衫。   “我找到合适的地方以后叫你半天都没反应,所以就回来看看……你怎么忽然又开始打坐了?”苍巽疑惑地偏头问。   唐清便将何丰给自己送来丹药一事说了一番。   苍巽听完哼了一声道:“无事献殷勤。”   唐清虽然也觉得何丰来得奇怪,但也不想看苍巽这么怀疑对方,一时有些沉默。   苍巽凑近她身边,低下头嗅了嗅气味,又问:“你已经把那丹药吃了?”   “吃了。”   “你就不怕药有问题!”苍巽真想一爪子拍到唐清头上去。   “何师兄害我能得到什么?”唐清轻声问。   这问题苍巽也答不上来——的确,唐清现在修为这么低,根本没有利用价值。又没什么宝贝给人图谋,唯一稀罕的就是有自己这个仙兽。但受太初灵锁的限制,何丰也夺不走苍巽……最终他得出结论,对方大概是看在自己的面子上才对唐清示好。   这结论让苍巽有些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吃了续脉丹之后有什么不对劲的感觉吗?”终究还是不放心,苍巽再问了一句。   唐清点头:“没有哪里不对劲,感觉还挺舒服的。”   闻言,苍巽想大概那续脉丹真是有些效果。唐清的主灵脉若真能修复一些,那也是件好事……他便不再继续追究此事了。   “我带你去选好的修行处。”想到自己找的那地方,苍巽眼中闪过得意的光。   看出对方眼里小小的算计之意,唐清微微撇了撇嘴——反正苍巽也不可能伤害自己,那就假装上当一次逗逗他开心又如何?这些日子他也没少操心……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默契下,唐清被苍巽带到昼观沧海的一处瀑布下面。   这处瀑布虽不算宽,水流却很是湍急,且高度很高,唐清仰头看着瀑布上方耀眼的银光,只觉得这瀑布就如一柄悬在天际的软剑一般,看似柔软,实则锋芒暗藏。 第39章 意外目睹利欲争   “你先试着在这瀑布下坐两日吧!”苍巽侧头对唐清说道。   就这么简单?   看出唐清的不以为然,苍巽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仿佛在笑一般:“你试过便知道简不简单。对了,你是初次尝试淬体,我先帮你施个小风咒护住头部吧?”   “不必。”感觉自己被对方小看了,唐清摇头拒绝。   “那好,现在就开始吧。”苍巽并不勉强唐清接受自己的好意,见她拒绝,立刻就走到一旁躺下。   唐清小心地试探了一下瀑布下面的水深。还好,刚刚到她的腰部,还在能接受的范围内。水温有些凉,但这大约是因为自己刚在太阳下晒了一段时间不适应的缘故,稍后应该就没感觉了。   对环境做了一番判断,唐清尽量放松身体,缓缓闭上眼。   急流拍打在她身上,有些疼痛,但并非无法忍耐。唐清心中有些茫然,初时不明白苍巽选的这个地点对自己淬体有什么用。渐渐的,随着时间推移,当她发现自己不但没有适应水温,反而越来越冷的时候,终于明白这个瀑布自有玄妙之处。   看着唐清发白的脸色,苍巽得意地点头说:“天然的冰泉,正适合考验你这个火系灵脉为主的人。”   “你费心了。”唐清诚恳地说。   苍巽原以为唐清会嚷嚷什么自己欺负她之类的话,此时听到唐清认认真真的道谢,反而有些不适应。   又观察了一会唐清的状况后,苍巽在一旁提点道:“别一味忍受着,要学会运用自身的灵气与自然之力抗衡,多次尝试后可以增加你灵气的量。”   唐清沉默照做,水流拍打在身上的压力就稍微减少了一些。   此时不用苍巽提醒她也知道,接下来的修行并非只是一直运用灵气与水流抗衡这么简单,灵气的接续才是更需要考虑的问题。一旦她用灵气架起的护罩稍有松动,瀑布打在长时间运行灵气而变得虚弱的身体上就会造成更大的痛楚。   心里隐约觉得这不像体修的修行方式,又觉得苍巽比自己懂的多不该会搞错……唐清犹疑着,仍是维持原状没有妄动。   水流的声音依然如故,唐清却觉得自己心神一片清明,慢慢进入一种类似物我两忘的境界。   衣袖中的换时钟响过寅时之际,原本已经开始掌握好运气频率的唐清觉得身上的压力骤然增加了。瀑布中似乎多了什么东西,还未击打到她的灵气护罩上,就已经透出了锋利的气息。   唐清霎那心乱,兼之已经持续运用灵气太久,摇摇欲坠的护罩就缺了一角。   银光一闪,没等唐清看清楚是什么东西,她身上已经多了一道血痕。   闭目养神的苍巽此时也抖抖毛发站起来。   唐清因手臂上的伤口分神的时候,护罩缺漏的地方越来越多,瀑布中掉下的银光数量也越发庞大,很快,唐清身上就多了无数细小的伤口,虽然都不深,但仍是很痛。   修仙之后恢复力增强许多的身体在受到伤害后很快就自我修复,而后又是新一轮的伤……   在不间断的疼痛中努力凝神想再次聚气的唐清心里明白,这才是真的淬体开始了。   两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唐清初时还能注意到时间的流逝,但很快意识中就只剩下混沌一片。直到后来苍巽跳入瀑布下的潭水中将她捞出来,唐清才发现自己居然失去意识了。   “要休息一下吗?”苍巽问。   唐清咬牙摇了摇头。   “已经两天半了,休息一下也无妨。”苍巽又说。   唐清仍是摇头,固执地回到瀑布下坐定道:“我还行,如果又不小心失去意识的话……你会把我拖回来的吧?”   苍巽点点头。   唐清一笑:“那就够了,老实说,之前有几次我明明到了极限,却又觉得好像自己还能继续呢,也不知道是不是太累的幻觉。”说完这话,唐清重新安静地闭上眼。   苍巽犹豫了片刻,决定还是沉默地守着就好。唐清方才说的那种感觉,苍巽其实也体验过。就在他当初刚刚完成变身,从练气期步入筑基期的冲关期,也曾试过那种明明快要坚持不下去了,却又好像还没到极限的感觉。而当他适应那种矛盾的感觉,抓回自己的意识的时候……就成功迈入筑基期了。   后来苍巽想,那大约就是进阶时会有的考验之一。   但唐清现在修为连练气五重都不到,是不可能体会到练气期进筑基期的感觉的啊!苍巽对于仙道之事知道得虽然比唐清多,却也不是全知全能,此时有了疑惑却找不到答案,他也只能大致揣测也许是因为唐清曾经拥有比现在更高的修为,所以心志上比一般的练气五重羽士们强些,才会提前碰触到筑基期的门槛。   不过,大概也只能碰触到罢了,唐清现在的资质,也许永远也无法迈过那道看似近在眼前的筑基期门槛。   苍巽不禁有些替对方惋惜,同时也难免为自己的未来担忧——他与唐清由太初灵锁捆着,如果唐清永远都是练气期的话,他就永远不能超越筑基期……   发现自己的心乱了,苍巽干脆也闭上眼,只留一丝灵识在唐清身上,关注她的变化。   久违的饥饿感觉造访,并且越来越强烈的时候,唐清睁开眼,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已算不清在这冰凌瀑布之下坐了多少天,以至于连辟谷丹的功效都消耗光了。而又是什么时候起,自己再感觉不到原先那种被水声扰乱心情的感觉和被冰凌划伤的痛楚的呢?   略微动了一下盘坐得僵直的双腿,唐清缓缓按摩双腿帮助血液循环,感官慢慢恢复时,她才感到自己冻得厉害。抬起双手一看,十指苍白如雪,指甲下却是一片僵冷的紫色。   唐清冲着双手轻轻呵了一口气,看到趴在岸上的苍巽耳朵动了动,她不禁露出一抹安心的笑。   忽然,瀑布上方除了水声似乎还多了其他声音,而且那声音越来越嘈杂。   唐清隐约有些不祥的预感,才要上岸,就听到头顶一声惨叫,一蓬血雾随着飞流直下的瀑布染红了她的视野,耳中听到的是重物落水的声音。   “哼,不识抬举,自寻死路!”瀑布上之人狠狠啐了一声,再没动静。   唐清瞪眼看着飘浮在自己旁边的那具还有余温的尸体。因为灰色的布袍被水泡开的关系,使得对方原本就肥胖的身材变得益发臃肿,随着瀑布的冲击在潭水中一下一下沉沉浮浮。   是之前卖她换时钟的那个胖墩宋克。   交易之时对方小声叮咛自己注意安全的情景仿佛还是昨天,现在提点别人的人自己倒没了性命。   唐清愣了一会后,猛然冲到宋克身边翻找对方的衣兜。   “你这是干吗?”看出唐清不对劲,苍巽猛地跃到对方身边问。   “没有……”唐清的翻找已经结束了,她停下动作,轻声说:“我给他的那块中品灵玉,没了。”   修仙界的残酷,不论是唐清还是苍巽都曾听闻,但他俩都是头一次亲眼目睹。   这与跟妖物的战斗不同,跟艾晓晓之流的争斗也不同……此次宋克之死,是最明白不过的人类贪欲之争的结果。   赤裸得让苍巽这仙兽觉得恶心。   “这个,怎么办?”爪子小心地碰了碰宋克的尸体,苍巽问。   “拉上岸葬了吧。”唐清说着已经动起手来。   她拉着宋克肩头的衣服,苍巽则用头帮忙往岸的方向顶,很快对方的尸体就被搬到岸上,唐清挖好坑要把宋克放进去时,对方湿透的衣襟中落下两卷布轴。唐清犹豫了一下,拾起来摊开一看,上面画的似乎是宋克下一步计划做的法器图纸,虽然被水模糊了一部分墨迹,但主体仍能看清楚。   唐清于是决定将这两个布轴留下。既然被宋克贴身携带,应该是他很在乎的东西,如果将来有机会的话,唐清想试着照图纸把这两件法器制出来,也算是替宋克留下一些曾经存在于此世的痕迹。   双手合十简单地为对方祈祷了一下,唐清最终没替宋克的坟冢立什么标志。   回木屋的时候因为这场意外,唐清多了个心眼,将苍巽收入清河洞天中,她又换了身衣裳,垂下来的衣袖盖住左手的玛瑙珠串后,她看上去就是再普通不过的低阶散修,没有什么值得人特别留意的地方。   既然为一块中品灵玉都能有人要宋克的命,那她这个来的第一天就被贪婪之辈盯上的人只会更危险。   第一天上门那五人或许只是试探,而之后何丰来访,暗处之人或许不敢下手。何丰走后唐清又立刻跟苍巽换了地方淬体,再没露过面……无形中不知躲过了多少次危险了。   快到木屋时唐清特别留心观察了一下,果然发现至少三拨人在留意自己的住处。   如此,自己就更不能回去了……   想通此节,唐清几乎是没有犹豫的就要转身离开。   可何丰却偏偏挑在此时再度来访昼观沧海。 第40章 终是难免疏漏时   “各位道友,不知你们聚集在我师妹的屋子外有何贵干?她现在似乎不在,若你们要来切磋较量一番,在下愿意代师妹招待各位。”   唐清听见何丰如此说。   要现身,还是继续观望?此时的发展让她有些犹豫。   唐清并不是一个心机重的人,但来到大荒,加入玄天派之后经历的一些事,渐渐改变了她在原来的世界中养成的凡事往好处想的性格。思及何丰在自己灵脉受损后忽然变得频繁的示好亲近……唐清忍不住就要多想想对方是不是有别的目的。   而且何丰穿着玄天入室弟子服,却声称唐清是他的师妹,表面看来是维护唐清的意思,但他走之后呢?唐清要如何向昼观沧海的散修们解释,为什么自己这个玄天弟子会来到这个地方?   种种顾虑让唐清裹足不前,最终决定继续留在暗处观望。   且不论何丰的修为如何,昼观沧海虽是散修聚集处,这些散修却也没忘记玄天派才是整个猗天苏门的主宰,他们既然住在玄天派的地盘上,怎敢不卖玄天派的弟子几分面子?何况,何丰还是入室弟子。   蹲守唐清住处的三拨人不甘愿地暗暗撤去。   何丰清瘦的身影在唐清的木屋前静静站了一会,忽然转头看她藏身的方向。   唐清心头一惊,何丰已经笑道:“唐师妹,麻烦已走了,你还要在那儿站多久?”   见自己确实已被对方发现了,唐清也不再躲,落落大方地走出来施了一礼道:“多谢师兄帮忙解围。”   “客气了,我不过多管闲事而已,相信师妹自己并非没有解决的办法。”   唐清淡然一笑,转而问:“师兄如何发现我的,我还以为自己气息藏得很好。”   “你气息是藏得好。”何丰肯定唐清对气息的掌握后,又说:“不过,我还有一双眼睛,所以你躲不掉。”   唐清闻言愣住,却听头顶一声鸟鸣。   一只毛色如夕阳的三足鸟略作滑翔后,稳稳落在何丰肩头,尖端为金色的长长尾羽一直拖曳到地上。   知道何丰并非四眼怪物后唐清舒了口气:“我竟忘了师兄与我一样都是御宗弟子,自是有自己的灵兽。”   何丰笑而不语。   目光与对方对上的瞬间,唐清忽而觉得心头有些异样,她正微微握紧手,就听到何丰说:“提起灵兽,你那头威风的仙兽今日怎么不见踪影?”   “苍巽太扎眼,我暂时将它留在别处了。”唐清答。   “这样……”何丰理解地点了点头。   心中异样的悸动越发强烈,唐清别开头不敢再看何丰的脸,低声道:“何师兄,我此番只是回来拿点东西,还有些事待办,暂时无法好好招待你,还请见谅。”   似乎没发觉唐清的异常,何丰仍是善解人意的模样点头说:“没关系,师妹你自便即可。说来,也是每次跑来都不先打个招呼的我不好。”   唐清没有接话,因为她觉得何丰此番话有些不对劲,仿佛是什么痒痒的东西在自己心头拂过一般。   发现自己不知为何竟然想与何丰再多说些话,唐清用力一掐手心。   “这样吧,我四天后的午时再来,希望届时师妹能空些时间与我好好叙叙旧。”何丰柔声说完,见唐清僵硬地点了点头后才满意地笑着离开。   何丰一走,唐清立刻避开旁人注意闪入一块礁石后面,遁入清河洞天。   “苍巽!”   听到唐清难得慌乱的呼唤,本来在向寿老请教的苍巽立刻从洞府中跑出来问:“怎么了?咦,唐清,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是在冰凌瀑布下待太久所以生病了么?”   唐清用力摇头,一把揽住苍巽的脖子靠过去后,慢慢缓下自己的呼吸说:“我觉得自己的心不太对劲。”   看她摇头否认身体不适,苍巽本来是松了口气,忽然又听唐清说心不对劲,马上紧张起来。   “按理说这种程度的淬体不会影响心脉啊……”难道是因为唐清主灵脉断掉之后身体还未完全恢复的关系?   苍巽心里瞬间闪过诸多想法。   “我刚才又见到何丰师兄了。”   听到何丰的名字,苍巽有些不以为然。他不喜欢何泽跟胡沁雪,连带觉得会跟何泽胡沁雪走在一起的何丰人品也不怎么样。得知何丰再次找上唐清,苍巽很不舒服。   “不知何故,今日与何丰师兄四目相对时,忽然觉得心乱了。”   苍巽明白唐清想表达的意思后,当场傻眼。   唐清看着苍巽跟悄悄摸过来偷听的寿老目瞪口呆的模样,泄气地坐倒在地。她知道自己忽然对何丰这个人冒出来的感情不太正常——他们一无过命交情,二无日常往来,三则……何丰也不是那种丰神俊朗会让人一见钟情的类型。   唐清想不出自己忽然对何丰心动的理由。   寿老从这意外的消息中回过神以后,语气严肃地说道:“你将跟这个人的过往详详细细告诉我一遍。”   何丰跟唐清的过往交情少得几乎不需要多少时间就能轻易说完。   寿老听完后,抬头看着唐清道:“如此看来,是你前几日服下的丹药有问题。”   苍巽发出恨恨的声音。他就觉得何丰无事献殷勤有古怪,唐清却不防备,现今证明了自己的观点正确,苍巽却完全开心不起来。   唐清沉默片刻问:“寿老,依你看,那丹药究竟是什么。”   “接续灵脉的效果确实有,但是也许还添加了其他东西。”寿老顿了顿说:“也许,他在丹药中添加了什么可以控制人心志的东西。”   这答案,唐清自己心里其实也已经想到了。她同时想到的还有以前詹星华当作故事说给自己听的一些传说——什么操纵别人身体的符咒、能吸取别人灵力为自己所用的法器,还有控制人心的药物等等。   那时候听得津津有味的唐清,何尝料到自己会有亲身体验其中一种遭遇的机会?   “寿老,有办法解除药效吗?”唐清苦涩地问。   寿老摇了摇头:“我又不是羽士,更非丹修,实在无法可解,唯一能想到的对应办法,就是你以后尽量避免与之见面……照今日情形来看,你只要不与何丰见面,就不会受他影响。”   唐清闻言更加不安。避而不见看似好办法,但真的有用吗?何丰今日离开之前,可是信心十足地说四日后会再来看自己的。他会那么具体的说出“四日”,是因为四日之后会发生什么吗?   心中的猜测一种更比一种糟,唐清坐立难安,最终暂停淬体一事,全身心投入到查阅玉板中去。   而苍巽看着唐清不安地翻找清河洞天中存放的玉板的模样,也是心烦不已。   “干脆我去把何丰干掉算了。”苍巽说。   “不妥,你与他皆是筑基期,他经验却胜过你,怕是讨不到好。”寿老分析道。   苍巽焦虑地刨了刨地。   “说起来,那人为何要对唐清下手,她拥有清河洞天一事对方应该不知道吧?那她身上还有什么值得图谋的东西,你这头仙兽是夺不走的啊……”   寿老这个疑问,在四日之后,何丰再访唐清时得到了解答。   四日期限唐清也有向苍巽坦白,而在唐清、苍巽和寿老都不懂丹术的情况下,最终他们想到的只有让唐清藏身清河洞天里,先避过这一回的见面再说。   没想到四日之期一到,本来还好好呆在清河洞天里寻找破解办法的唐清忽然就站起身。   “师兄来了,我要去见他。”   看到唐清双目茫然地这么说着并迅速离开清河洞天,苍巽只能压抑着怒火跟担忧跟上。   站在一块礁石上边观赏沧浪拍岸碎沫飞扬的景象边等待唐清到来的何丰身上仍是那身样式规矩的御宗入室弟子服,只是将外袍脱下了,里面雪白的长衣随海风翻飞,给他一贯有些软弱的形象增添了些许昂扬的气势。   看着唐清有些呆滞地缓步走向自己,何丰微微笑开:“师妹,这几日过得如何?”   唐清只觉得自己脑海中有两个念头在不断拉锯,一个念头让她想不顾一切地配合何丰的任何要求,另一个念头则要她守住本心不要屈服于丹药的效力。   由唐清的沉默中看出她内心的挣扎,何丰慢慢敛起笑容。   “看来师妹你的意志比我想象中要强一些。”何丰此语,落实了寿老的猜测。   “为……何……?”唐清拼命挤出两个字。   一旁跟来的苍巽此时按捺不住地扑上前就要狠狠撕碎何丰,唐清发现自己居然满心紧张地扑到何丰面前替他受难。   饶是苍巽反应迅速及时收爪,仍是给唐清肩头留下一道几可见骨的伤口。   “吼!!”顾虑着再出手唐清也许还会不自觉地拦阻,不想再给她增加伤口,苍巽不甘心地仰头咆哮,却没有再作攻击。   何丰见状居然少见地笑出声来:“看来我所料不错,师妹你跟这头狴犴,感情确实好得非同一般。” 第41章 此心自有小算计   “若非你与这狴犴感情深厚,我也不会有今日的作为。”何丰看着唐清愈发涣散的双眼,很是得意。“阿泽跟沁雪都太单纯,一听你与这狴犴结下了太初灵锁便放弃了。殊不知……无法夺得灵兽,却可以控制那约束了灵兽的人,一如此刻的你我。”   有把握唐清的心神已经完全被自己控制住,何丰对自己的计划再无掩饰。   “从当初得知你与狴犴结下太初灵锁时我就在想要如何不露痕迹地使唐师妹你乖乖听我的话了。虽然借由长时间的相处慢慢增进信任也不是不可以,但毕竟太费时间,而且人心易变,不够稳固。所以前段时间我一直在潜心钻研丹术,终于做出那枚囚神丸。”何丰谈及此处脸色蓦然一变,狠狠道:“谁知我的丹药炼成了,你却折腾得自己主灵脉废掉,白白拖累了这狴犴日后的修为!”   唐清听了真相,又被何丰如此责备,按她以往的脾气早该奋起反击,此时却像三魂七魄丢了一半一般乖巧安静地伫立不动,苍巽看得越发着急,在心里唤起对方的名字来:“唐清,唐清,你醒醒,被这么个疯子控制住你甘心吗?!喂!你别连累我被他使唤啊!”   唐清没有任何回应,只缓缓地转头看了苍巽一眼,那眼神分明没有任何焦点。   何丰由唐清的动作看出苍巽似乎在说什么,目光也凝在苍巽身上,轻轻说:“你想唤回她的心神?没用的,只要我在她眼前,她眼中就不会有其他东西。”   你才是东西!   苍巽在心里愤愤反驳,狂暴之下刚想发狠咬唐清一口,空气中立时出现一阵电光把他击倒在地。   这便是太初灵锁在发挥作用了。   平心而论,太初灵锁对灵兽一方是比较不公平的。此灵锁不但让羽士跟灵兽的生死皆同,更是限制灵兽对定契的羽士发起攻击——苍巽之前伤到唐清实属攻击何丰造成的误伤,因而太初灵锁的制约并未发作,但此时他是真心想要攻击唐清,所以立时便被制约所伤。   何丰冷哼一声:“你还是省点力气吧。虽然只是个将永远停驻在筑基期的家伙,毕竟算是仙兽,日后对我还有些用处,何必弄伤自己?”   苍巽发出极力压抑怒火的呜声。   何丰忽然抬手摸了摸唐清的脸道:“其实唐师妹长得还不错,将来若真的修为毫无进境……嗯,不若我下次给你带些调和灵气的丹药来如何?派不上别的用处,总还能做个适格的鼎炉。”   似乎是被“鼎炉”两字触动了回忆,唐清眼中闪过一丝清明。   何丰一时警惕,刚要再验证一下唐清被控制到了何种程度,忽然听见有人在叫对方的名字。对同门下手之类的事在修仙界虽然并不少见,但毕竟不是能摆到台面上来的,何丰当下不敢再逗留以免引人注意。   “别对任何人提起我。”留下这个命令,何丰肩头的三足鸟体型突地变大,他跃至三足鸟背上,乘风而去。   无形中帮了唐清一次的人是詹星华与高静二人。   尽管唐清来昼观沧海前没有向她们提起过自己的任何打算,但以李休与詹星华的交情,也不可能明明了解一些情况却不告诉詹星华。因此,从李休处得知唐清出事的詹星华便赶来昼观沧海了。   两人跑到唐清身边,看她有些呆愣地望着海面,詹星华立即伸手推了她一把。   “发什么呆呢?!瞒着我们一个人跑来这乱七八糟的地方也就罢了,现在竟然还不理会我们?”詹星华没好气地说。   高静赶紧制止对方更暴力的行为低声劝道:“阿清现在的心情大约也不好,你就别上来便数落她了……”   “心情不好?心情不好也是自找的!就算是遵师命不得不去炼峰那地方,好歹自己小心些,练气十重的修为都没也敢一个人乱闯,这不是找死吗……”声音一低,看到唐清表情木然似乎真是心伤得狠了的模样,詹星华眼中有水光闪过,双手按住唐清肩头道:“还好没有把命也丢掉……这是什么!”   一碰之下,她才发现之前因唐清的服色而被忽略掉的那肩头伤口。   虽然因为近日唐清在练淬体的关系,身体恢复力更强了,但是这伤口太深,此时仍是微微向外渗着血。詹星华查看完唐清的伤口,又看了看苍巽还带些血丝的爪子,眉毛一竖就要说话——   唐清忽然伸手按住詹星华道:“不关苍巽的事,只是意外而已。”   苍巽惊讶地发现唐清居然似乎恢复正常了。   “什么意外能让定契的灵兽攻击自己的契主……”詹星华还想细问,唐清却摆明不合作地摇了摇头。   “星华的肩膀好痛,你帮我包扎一下好吗?”唐清摸了摸苍巽,又转移话题地拖住詹星华。   高静也帮忙劝说,两人总算把詹星华稳住,拖回唐清的住处。   詹星华憋了一肚子的疑问和火气替唐清治伤,又借着批这住处简陋等等稍微发泄了一些情绪,才叹着气坐下。   “去炼峰受伤一事已经过了我也不说什么了,但你这么固执地离开御宗是为了什么?你现在变得这般弱,更是需要靠师门力量庇护的时候啊!”   唐清笑吟吟看好友为自己担忧的样子,轻声答:“因为宗主对我说,可以给我安排个轻松的道生差事做。”   詹星华跟高静闻言俱是讶然。   虽然说仙门中人想来感情淡泊,但唐清出事好歹是因为碧绡元君交派的任务,现在事情了结了,碧绡元君竟然要一脚把她踢去做道生,如此寡情竟不怕座下弟子们心寒?   高静捧着茶杯轻叹:“原来平日里听说的传闻竟是真的。”   “什么传闻?”唐清与詹星华异口同声追问。   “我还是外门弟子的时候,曾听人说过有关于现任玄天九君们的一些事……其中关于碧绡元君,曾有人说她素来心狠果决,所以才能成为玄天九君中唯一的女性羽士……可我觉得那日乾坤台见到的碧绡元君,分明是个爽朗可亲的前辈,所以并不相信。”   詹星华沉默地看了看唐清。   唐清仿佛未察般说:“也或许是一些男羽士不喜欢碧绡元君以女人的身份占去玄天九君一个位置,所以出言抹黑呢?”所谓心狠果决,若无详细例证的话,怎能知道谁是谁非?   詹星华这个护短的见唐清受了委屈还为碧绡元君说好话,当场一声冷哼。   高静有些为难地笑笑说:“也许吧。阿清你心性真好,凡事都能往好处看。”   唐清摇头道:“凡事往好处看,不过是希望自己能少受一点罪罢了。”   “怎么说?”詹星华扬眉问。   唐清呵呵笑:“就是其他地方已经蒙受了大损失,所以不想心里也不舒服啊……劝自己看开些,才不会轻易就绝望嘛。”   “一通歪理。”戳了唐清的额头一下,詹星华转而道:“你执意要留在昼观沧海等待过龙门的话,我也不强迫你离开,只是若有人找你麻烦,记得用传音符通知我。”   “过龙门?”唐清目露疑问。   “……”高静与詹星华一见她这样子,就双双生出了想叹气的感觉。   詹星华无力地拍了拍唐清的肩道:“你该不会连‘过龙门’都不知道就跑来昼观沧海了吧?”   唐清点头。   高静咳嗽两声解释道:“所谓过龙门,就是我派专门为这些散修准备的一项考验……凡是自认为实力足以通过龙门的人均可以前往尝试,一旦通过了,最差也会是内门弟子。故而取鲤鱼跃龙门之意,那关卡入口处的门楼就名叫‘龙鱼门’。”   “你不甘做御宗道生,我还以为你是打算过龙鱼门另投宗属。”詹星华补充说。   唐清无奈地笑道:“我根本没想得那么远,只是觉得散修们修行方式与玄天派不同,也许能给我些启发罢了。”   她这在其他二人看来都过于随便的理由,实在使人不好评价。   头疼地揉了揉额头,詹星华看着离开净宗的时间已有些长了,率先起身道:“改日我们再来探望你。”   唐清闻言浑身一震,脸色顿时有些发白。   “怎么了?”发现她的异常,詹星华立刻问。   唐清摇摇头:“没什么,不小心扯到伤口,有些痛。”   “你自己多小心一些……别看这里的散修一个个都是规矩模样,实际上暗潮汹涌着,你千万别随意相信谁的示好。”詹星华细细叮嘱,唐清则一味点头。   好容易将二人送走了,唐清对上苍巽写满疑问的双眼,又是一阵语塞。   “你没受何丰的丹药影响?”   “受了,但影响没有他料想的那么严重。”唐清见苍巽不信,又说:“我被他召唤之前,给自己服用了一些清河洞天中的明心草。”那是一种不算难得的黄级二品灵药,唐清也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吃了一些,没想到真能有些效用。   “那你还一副呆呆傻傻的样子任他乱来!”苍巽不禁指责,隐约还有些替当时担心唐清的自己觉得委屈。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留后手,而且现在又无真的破解之法,与其硬碰硬,不如先让他相信我真的被控制住了再图谋他法来得稳妥啊……”唐清解释道。   苍巽闻言认真的看了唐清几眼后,点头感叹道:“没想到你也变得狡猾了。不过,这样的你我还比较看得上眼。”   一本正经的模样让唐清只想笑。   其实为了不让苍巽多担心,她还是瞒下了一点事没说——虽然心神中还剩一丝清明,但她的行动却全然不受自己主宰。所谓的将计就计,不过是安慰苍巽的话罢了。 第42章 真心总被无情负   高静与詹星华分开以后,看着观霞峰起伏不定的云海,想起之前那位找上自己的御宗师姐说的话——碧绡元君欲将唐清放去做道生,是想借此转移掉那些暗中不满唐清“好运”之人的怨气,而后等时日稍久,唐清的身影在众人印象中淡去时,再将她接回聚元潭。   “毕竟有那头威风的仙兽在呢,宗主怎可能真的舍她于不顾?灵脉受损虽是难以修复了些,但以玄天御宗宗主的背景,也不会真的束手无策……”   那人的话语如魔咒般在高静耳边响个不停,煽动着她本就未曾平静过的心。   “唉,其实也不怪其他同修们嫉妒,唐师妹确实也是太过好运了些,居然还没到练气后期就有了个筑基期的仙兽,怎能不让人眼红?说起来,我御宗命令禁止弟子擅自与灵兽定契的,她却偏偏坏了这规矩……说是当时情况危急不得已而为之,但阵法之内发生的事,谁知道真相呢?当初那传说中的魔修,又至今都没找到……”   是啊,对质的对象不在,那不是唐清想说什么都可以么?谁知道她是不是故意构造了一个魔修入侵的假象,借以与有潜力的灵兽定契?不知不觉间,高静的思路已经随着那人挑拨的话语走了。   “……对了,你跟唐师妹是同期入门的吧?听说感情挺好的样子,不过原本两人修为相近,她却曾借着仙兽之势甩了你一大截早早成为入室弟子。现在虽是去了昼观沧海,但大约有了仙兽相助,迟早会有通过龙鱼门重回高位的一天吧……如果你有这机缘……”   是啊,如果自己也有那么厉害的仙兽相助,就不必做这末位的净宗内门弟子,日日担心一着不慎被赶回外门了。   “其实我查了御宗的禁术,太初灵锁也并非绝对不可动摇。唐师妹此时实力衰弱太多,根本配不上狴犴,只要有人敢冒险一试禁术,就能将太初灵锁的灵契转移到自己身上……高师妹,你可有兴趣?”   听到那人如此问的时候,高静虽然不相信一个陌生人会毫无理由地帮助自己,却还是不能否认,那瞬间,她心动了。如果能夺走苍巽,相信会让很多原本瞧不起自己的人刮目相看,以后再不必做任何人都能随意差遣的卑微羽士。但,唐清与自己并无冤仇,又是朋友,在她落难的时候雪上加霜……   高静用力摇了摇头,似要抛开脑海中那一丝邪念般。   正在她内心挣扎之际,一阵嬉笑声传来:“那个高静,听说今日被星华领着去了一趟昼观沧海呢,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为自己将来被撵出门做准备,想先看看昼观沧海风水好不好?”   “哈哈,有可能。话说她光是看外貌都与我们净宗不搭衬啊,也不知是如何混进来的……莫不是测算灵根的时候,乾坤台坏掉了?”   “有可能,被她那体重压坏的吧!”   说到此处,那几人大声笑起来,却没注意到蹲在树后发呆的高静将这些话语都听完了。   几点殷红的血液滴落地面,高静才发现自己默默忍耐之时不小心咬破了嘴唇。看着自己流下的血液,高静呆立片刻后,眼中出现了诡异的凶光。   “我就知道你迟早还是会来找我的。”秦蔓收到高静的传音符后,很快便来到净宗观霞峰下。   “请师姐教我如何夺取灵契!”仿佛怕自己后悔般,高静大声道。   秦蔓微微皱眉:“小声些,你是怕别人不知道你算计同门兼好友的仙兽吗?”   高静闻言一阵面红耳赤,心中已经生出的妄念却更加深刻了几分。   看出高静内心对力量的渴望,秦蔓面带微笑地朝她招了招手道:“附耳过来。”   ……   唐清收到来自高静的传音符时很是意外。见面刚过去一日对方就再度邀约,难道是有什么要紧急事?想到这种可能,她立即便回复高静,将对方约到冰凌瀑布下见面。   正当唐清在冰凌瀑布处等待多时不见高静踪影,想起内门弟子不能随意进出宗门的规矩时,高静微胖的身影却真的出现了。看到唐清还没离开,她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抬手抹了抹汗说:“累你久等,我要溜出来有些困难……”   “是什么事这么急着见面?”看到素来胆小谨慎的高静这副模样,唐清担心起来。   高静摇头笑道:“其实并非多急的事,只不过我回去以后才发现原先为你做的护符忘了给你,所以才又将你约出来一次——此地是你修行的地方?灵气看上去倒是很充沛,只比宗门内的差些。”   唐清掏出手绢替高静擦了擦额角的汗水,点了点头:“一个护符你何必冒那么大的险,好不容易才升入内门,要是私自外出被发现了受责罚怎么办。”   高静的神色就有些慌张,赶紧拽了拽唐清的衣袖说:“我当时也没多想,只念着要早些把东西给你……怎么办?会不会我现在已经被发现了……”   “别慌,东西给我,你快些赶回去就是。”唐清柔声安慰道。   高静手有些发抖地在储物袋中翻找着,最终拿出一个浅粉色的符袋来。   “就是这个,我帮你戴上。”她说着,要将符袋往唐清颈项上套。   唐清好笑地闪了闪,抬手挡了挡说:“别,我很久都不往脖子上戴东西了,不习惯……”   唐清手碰触到那符袋的瞬间苍巽忽然感觉到一丝不对劲的气息,匆忙阻止道:“别碰那个!”   他说慢了一步,唐清与高静推拒的过程中,两人的手同时拿住了符袋的两端。   那瞬间唐清全身仿佛被电流刷过,让她动弹不得,苍巽身上也被忽然冒出的雷电之网缚住。   “你……”唐清万万没想到,自己当做朋友的人,竟也挑这个时候来落井下石。   计划成功,高静本该欣喜万分的,但她却还未来得及高兴就发现情况与秦蔓所说的有些不同,她与唐清各自握住换契符的一端时,本应是属于唐清的灵力传入她体内,将灵契一并带过来的,可是真正做了,高静却发现是自己的灵力源源不断地被抽出。   “怎么会,怎么会!!”乏力的感觉越来越明显,高静急切地想甩掉手上的符袋,那符袋却生出暗红的光丝,将她与唐清的手牢牢缠住。   “这是什么?!”唐清这边的情况其实也与高静相差不远,只是她对诡异之事经验较为丰富,一发现符袋在抽取自己的灵力,立即便停止了自身灵气的运转,所以尚有余力。   高静语带哭腔地喊起来:“秦师姐,秦师姐,为什么这符的效果与你所说全然不同?你在的吧?你出来呀!”   唐清心里咯噔了一下。提到“秦师姐”,她能想起的只有那个对自己的态度忽冷忽热的秦蔓……   紧接着,用隐息术藏起自己身影的秦蔓果然现身了。   看了一眼唐清和高静的处境,秦蔓满意地点了点头才说:“本来想死到临头之前让你稍稍做个美梦的,现在看来,废物始终是废物,唐师妹就算是断了主灵脉,资质也还是比你强呀……”在场只有三人,她所说的“你”是谁,不言而喻。   高静闻言霎那间变得面白如纸,大受打击地质问:“你骗我?!”   “我没骗你,唐清与狴犴的灵契此时的确是可以‘偷’走的,只不过‘偷’之前,要先送上一条人命作为代价罢了。”秦蔓说着,脸上露出一抹轻蔑的笑:“高师妹,你活得既然那么自卑痛苦,为何不早早死掉算了呢?这么挣扎求存却做不出点成绩来,我看着都替你难过。所以想到换灵契的时候,一听说有你这么个人,我便立刻决定让你的小命变得有些价值了。”   高静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嘶吼声,然而任她如何剧烈地挣扎,却是分毫都挣不脱符袋的咒力束缚。   渐渐的,高静挣扎的力度变小,双眼也开始涣散,仿佛生命已经开始从她身上抽离。   秦蔓有些感兴趣地望向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切的唐清说:“没想到你比我设想的要冷静得多……被好友背叛,我本来以为你会悲痛愤怒的。”如果唐清心神动摇,她要夺取灵契就会来得容易许多。   唐清冷冷一笑:“若是你像我这般短短时间经历几番算计,你也会冷静无比。”她现下只觉得自己已经要忘了愤怒到底是什么滋味了。   秦蔓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厉光。   对视的两人似乎都忘了已经瘫软在地的高静的存在,她自己不禁挣扎着想扯住唐清的裙摆。   发声这简单的一件事对高静来说已经很困难,仅能从她的口形看出在说“救我”。   唐清略微闭眼,蓦然爆出一丝灵力与符袋的牵引抗衡,夺得瞬息空隙后退一步,避开了高静的手。   对方目光黯淡下去,魂魄即将离体。   秦蔓抓住这个机会一个闪身,手诀一动碎开符袋,然后伸手抓住符袋中散发淡淡红光的换灵符。   “星移斗转,乾坤易主!”   随着秦蔓这一声喝,唐清立刻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再不受控制,猛地向秦蔓冲了过去! 第43章 逢难仍有转机存   听到秦蔓所诵的口诀之后苍巽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奈何在此事上,他根本无法阻止。   当初与唐清结太初灵锁时是苍巽主动,因而按这大荒世界无形中存在的法则,唐清便也有一次公平的选择机会——苍巽并未向唐清说过,由于唐清并未正式与他交换灵契的关系,所以只要她想,就可以在任何时候解除太初灵锁的联系。   那时苍巽没有向唐清说明,是因为觉得人素来贪心,大多是有便宜可占绝不会放过的习性,而他却是想日后与唐清处不来便寻机解除灵锁的……所以为防唐清真的将自己牢牢控制住才隐瞒了真相。   但这些时间相处下来,他早就没了要误导唐清解除灵契的心思,只是觉得没必要才没特别提起当初自己的想法。当然,其中一部分原因,也是由于他怕唐清得知自己隐瞒情况后恼了自己,强要解除灵契。   患得患失的结果,就是现在秦蔓要夺灵契了,苍巽却不能反抗。   而一旦秦蔓夺契成功,就以为着太初灵锁真正完全连接了人与灵兽双方,苍巽日后便必须对秦蔓俯首了!   想到这样的未来,苍巽也是拼命反抗身上的雷电之网。   秦蔓腾出一手轻挥,数道寒光悬到苍巽头顶。她冷冷道:“看你就快是我的仙兽了才特意警告你一次,莫要再挣扎,如果你太不识抬举,别怪我让你受点皮肉之痛!”   苍巽是木系灵兽,雷电本是他的能力,所以之前并未受大伤。然而金克木,如果秦蔓招出的那万仞阵真的打到他身上,必然会重伤。   本来一脸懊恼的唐清忽然笑了一下。   秦蔓见状呆愣了瞬间。   唐清却悠悠道:“秦师姐若真想要我这身灵力,只管拿去便是。不过,你别后悔。”这话刚说完,她就像怕秦蔓反悔一般,竟然自己主动将全身灵力逼向秦蔓的方向。   唐清这样的举动让秦蔓心惊,不知她葫芦里到底装了什么药。但……也许唐清是故弄玄虚吓唬自己呢?眼看着要到手的利益是那么明显,秦蔓虽然心里存疑,却没有甩开唐清,反而更加快抽取对方灵力的速度。   苍巽着急得在脑海中一遍遍呼唤唐清,对方却没给他任何回应,就仿佛被何丰控制住的那时候一般。   也许是灵契快要转移结束的缘故,唐清与秦蔓的全身都被笼罩进一层耀眼光华中,即便是在昼观沧海这恒昼之地,那光华仍是有些刺目。   唐清因全身灵脉中的灵力都将被抽干的缘故,蓦然一口鲜血喷出。   同时她左手手腕上传来一声玉器破裂的声响。   一团火焰从唐清左手手腕处燃起,在她跟秦蔓都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的时候便重新消失,仿佛那火焰只是两人共同的幻觉一般。   唐清感到原本剧痛阵阵的体内似乎有清泉流过。   不及细想这变化出现的原因,她在察觉到灵气开始流回自己体内,且自己可以挪动,不再受换灵符限制之时,当机立断地截断灵气与秦蔓之间的联系,猛地后退数步。   几个金色的符字从秦蔓体内溢出,与空中分成两行,一行飞蹿入唐清额头,一行则印进苍巽脑中。   苍巽知道这才是太初灵锁的真正形貌。   尽管不知道原因为何,但秦蔓夺取灵契一事似乎失败了,那被真正激醒的太初灵锁此时已经牢牢锁住了唐清与苍巽的魂魄,即使再有人拿着换灵符跑来,也无法故技重施。   秦蔓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煞是“好看”。   正当她犹豫着要放弃离开,还是再试一次之际,唐清原本表情灵动的脸上忽然失去所有情绪,仿佛千年古井或是万年寒潭一般波澜不兴。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唐清身边鼓动,那愈发强烈如涨潮般的气势竟然秦蔓心生胆怯!   而本已进入半死状态的高静,察觉到异变后也拼命挪了挪身子想离唐清远些。   猗天苏门一角,忽然有水蓝色光晕升起,如海水倒灌般直冲天际。秦蔓认出那是乾坤台的方向后,再看看这一瞬间突然灵气充盈,与乾坤台遥遥呼应的唐清,脸色大变。   挥手招出五彩云,秦蔓刚欲逃走,空中从不同方向传来了数道沉郁的灵压,逼得她摔下云头。   而那些灵压仿佛没察觉秦蔓般,直接向失去意识的唐清试探过去。   “仙灵根地阶,水属。”空中传来一人声音,并不高,却直震听者心灵深处。   隐隐知道对方说的是谁,苍巽瞪大眼看着全身泛起浅蓝微光的唐清。   “这小猫好生糊涂,明明跟人定了灵契,却似连跟自己结了灵锁之人真正的能力也不清楚啊!”空中另有他人声音笑道。   “要怪得怪这小姑娘隐藏太深。”   “咦,那碎在地上的玉符气息……似乎是凛明的手笔呐!”   “是么?难怪这丫头原先的灵根一直摇摆不定,最后才勉强停在火位上,原来竟是真正的灵根被凛明这家伙的玉符封住了。”   “呵呵呵,那她岂不是因祸得福?先说好,这唐清还算是我御宗的弟子,诸位别打她主意啊……”碧绡元君的声音也想起来。   唐清双眼慢慢恢复神采,听到碧绡元君此语,她冲口说道:“唐清既然已经离开了玄天,再回去,也要通过龙鱼门回去!”   四周一静。   稍后,那来自各方的数道灵压除了属于碧绡元君的之外,俱是带笑般的微微震动。   有人毫不掩饰兴趣地对碧绡元君道:“看来你这无情的宗主是被嫌弃了,既然小丫头这么有志气,我等就等她通过龙鱼门重返玄天好了,届时她要选谁的门下,任何人都不得异议。”   碧绡元君冷冷哼了一声。   那数道灵压如来时一般突兀消散,唐清想要找人问问题,却发现已经寻不到这些前辈们了。   苍巽这才靠近唐清身边嗅了嗅说:“水之气,原来阿清你本是水系灵脉。”如此以来,她被废的火系灵脉便显得无足轻重了!   唐清听了这话却是毫无反应。她表面上虽然是波澜不惊,实则心中早就打翻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混合在一起,一时说不出什么滋味——自己之前还是个“主灵脉”被废,前途渺茫的倒霉人士啊,这一转眼,竟然又成了潜力股?且乾坤台这检验过了无数玄天弟子的法宝,怎会到了自己处便不灵光了?   如此想着,她的目光便落在裂成几片后落在地上的玉符上。   方才唐清虽然有些闪神,却还是有将几位前辈的话语听进耳中的。   这玉制护符曾护着她免于再度被妖兽盯上,也曾多次就她脱离困境,因此唐清一贯是珍而重之地佩戴着。却没料到,这护符竟然还有封印自己主灵脉的能力!她心里先是一阵不解,但很快便想通了——大荒中有能力将异界人代入大荒的妖兽,多半都具备自己辨别世人灵根天赋的能力,当初把护符交给唐清的凛明真人,也许就是为了避免她的潜力一再招来妖兽觊觎,这才用离火护符封印了她的水系灵脉吧!   而除了化险为夷的好运让唐清欣喜外,更让她觉得惊讶的是自己水系灵脉中灵力的充沛程度。   按理说被凛明真人的离火护符封锁这么久,唐清的水系灵力应该会比较衰弱才对,但她此时自己感受了一下,体内灵力竟是挣脱了桎梏的猛兽般,生机勃勃。   “水者,看似软弱无定形,实则韧性非常,遇强越强。你的灵力大概是长久压抑着却不曾断绝,所以反而更添绵延威势吧!”   唐清忽然听到了来自清河洞天中的寿老的声音。   她有些不确定地问了声:“寿老?为何……我竟能听到你说话了?”   “因为你真正的潜力爆发的关系,清河洞天已然醒了大半,所以与你的羁绊便也更加紧密了。等你下次进来看到内中景象,定会吓一跳。”寿老卖关子道。   唐清立时就想进入清河洞天中,只是被苍巽制止了。   “旁边还有人呢。”苍巽提醒。   唐清这才发现虽然秦蔓已经悄然逃走了,高静却仍在地上横着,看向自己的目光又是羡慕又是嫉妒,还有压抑不住的恐惧。   两人此时的实力已经不再是伯仲之间,而是相差甚远了。   唐清在水系灵脉冲破封印的时候便发觉,自己的修为已经随着灵力重新灌注进经脉中,轻易地突破练气十一重的禁制了,此时的她要对付险险达到练气八重又损耗过多真元的高静,实在是轻而易举。   高静微胖的身子仿佛置身冰窟般颤抖起来,唐清看着对方这卑微的模样,原本心里还剩下的一些郁气也慢慢放下了。   “你走吧,今后别再让我看到。”   终究曾把对方当成朋友,且高静也是被秦蔓煽动,唐清纵然恼恨对方设计自己,却也做不出杀人泄愤这样的事来。何况,没有高静中秦蔓的计采取行动的话,唐清手上的离火护符想来也不会这么早就耗尽灵力裂开,解除对她力量的约束。   深知如此的宽待换到别人手上根本不可能发生,高静轻声泣了几声,踉跄离开。   唐清扭头看了一眼玄极岛的方向,她知道,既然碧绡元君没有放话要如何收拾秦蔓,那对方就仍会跟以往一样留在玄极岛上,做她那颇具地位的辅事。   唐清缓缓握紧双手。 卷三 顶峰之争 第1章 路遇奇人(上)   清澈的露珠轻轻滚落粉红色的花瓣,本来只有鸟鸣溪流声的山谷中响起青草被人踩过的沙沙声。   唐清拨开挡住自己视线的树枝,看向前方。   这条几乎被杂草完全覆盖的曲折小路,据说就是通往龙鱼门的道路,然而她已经走了半个多时辰,却仍然看不到龙鱼门的踪影,不禁有些怀疑那指路的散修是不是耍着自己玩。   俯身嗅了一会的苍巽却点头说:“应该没错,前方有断断续续的上品灵气传来。”   唐清只得叹了口气继续走,她甚至觉得该不会这曲折小路已经算是龙鱼门的试炼之一了吧?考验到此的散修们的心志坚定与否。   正腹诽着,走了近一个时辰的唐清终于在这条路上看到除了自己以外的活人。   前方一道白发及腰,穿着深蓝色布袍的人影正扛着根鱼竿手提鱼篓悠闲地走着,从对方在这清晨湿润的杂草中穿行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也没有打湿衣摆的步子中,唐清猜测此人必然也是一位羽士。   只是看对方白发如雪,身姿却很是挺拔,实在无从判断其年纪。   “这位……前辈,请留步。”   听到唐清的声音,那人回过头来,却是有一副三十岁出头的俊逸相貌,只是沉静双眼透着让人不敢冒犯的端肃气息。   唐清被对方气场所震慑,规规矩矩地行了个道礼后说:“晚辈正在寻找龙鱼门,前辈可知从此处往前,还需要走多久?”   对方原本平静无波的眼中慢慢染上一丝笑意道:“你要挑战龙鱼门?”   唐清点点头。   白发羽士轻轻摇了摇头就转身继续走自己的路,边走边说:“你此时心态、修为都不适宜入龙鱼门,还是回去多练一段时间再说吧!”   唐清闻言驻足。倒不是她真那么容易被人说服,而是这白发羽士的气度让她觉得对方的判断可以信赖。对方既然说她现在不适合过龙鱼门,那应该就是不适合——没有原因的,唐清就是信了此人的话。   看白发羽士将要走远,唐清心念一转,默默地跟上去。   发现她的小动作,白发羽士脚步微顿,又若无其事地按着自己的步调走了。   苍巽抬爪踩住唐清裙摆问:“你想干什么?”既然不去龙鱼门了,那就该找个地方好好修炼啊,依他看来,清河洞天就挺好。   唐清微微一笑道:“不想干什么,只是想跟过去看看。”   她这理由直接让苍巽无语。   跟白发羽士一前一后地又走了一会,地势渐矮,沿着长了青苔显得有些湿滑的台阶往下,两人一兽来到一处荒废的平台旁。白发羽士放下手中鱼篓,随性坐在一块石头上,轻轻地抛竿。   鱼钩一声轻响钻入水中。   唐清想靠过去一些看看,才往前两步,却发现自己不管怎么走,都一直离白发羽士有一段距离。很快她就反应过来,自己这是不知不觉踏入别人布的阵里面了。   看着白发羽士无动于衷的侧脸,唐清停下绕圈圈的动作,安抚一下苍巽后,原地打坐。   时间无声地在山谷中滑过,唐清最初是告诫自己要沉住气,到后来却变成了不知不觉间真的全神贯注到练气上。苍巽本来想要提醒对方这种不明不暗的局面并不适宜放松,但感觉到唐清身上新添的水系灵气慢慢跟自己的木属性灵气交融之后,他略微挣扎了一下,终于舒服地闭上眼。   原本静坐垂钓的白发羽士此时才以眼角余光淡淡地扫了唐清一眼,而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唐清肉身打坐的同时,精神其实也没闲着。   与上次误打误撞灵识离体进入清河洞天的情况不同,这一回是她有把握自己应该有能力较长时间地维持神识离体后才作出的举动,意图就是在将来的修行之路上,为自己增加多一张底牌。   寿老再度看到唐清的灵识出现在清河洞天中并未十分惊讶,反倒是对对方的灵根和灵脉变化表示了好奇。   在大荒世界,灵根灵脉跟唐清所处世界的指纹声纹差不多,人人不同,而且从出生便已定性,唐清的却能发生变化——这样的情况以前也并非完全没发生过,但多半是还未成长稳定的信士才会如此,像唐清这般的,寿老只能解释为给她护符之人实力高出她太多,以至于对方关注灵气的护符居然能掩盖掉唐清本来的气息,甚至封锁她的主灵脉。   如果唐清没有走上修仙之路的话,那人留下的护符,当是能护着她如普通大荒之人一般平平安安地生存及死亡。但当唐清走上修仙之路后,随着她自己的灵力一天天变强,脱离原主、力量渐渐衰退的护符自然就克制不住她的力量了。   秦蔓跟高静搞出的那乱子,也不过是在原本已经很脆弱的封印上又推了一把而已。   这推测与唐清自己所想相同,她没什么障碍地就接受了寿老的说法。   “难怪你能让清河洞天这个水属性的福地认主,原来是因为你自己本来就是水系灵根。”寿老有些感慨,复又得意地说:“如此看来,我居住的清河洞天可比你们玄天派的那什么乾坤台厉害多了。”   唐清对它王婆卖瓜的说法撇了撇嘴。   寿老问:“那现在你打算做什么?上次我已经跟你说过不要随便尝试灵识离体……虽然你现在比当时承受能力高了很多,但也不能不防外界有人伤及你的躯体啊!”   “外面有苍巽看着呢。”唐清放心地说。   不理会寿老跟在后面喋喋不休地念叨,唐清检视了一下药田,又尝试碰触成熟的灵药未果后,这才在清河洞天内的溪流旁坐下。上次她灵识离体又返回外界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虽然这样做对身体负担很大,但无形中也是一种锻炼——自己似乎越是被逼到极致,功力进步得就越快,仿佛身体中有一处取之不绝的水源一般,每每在灵力将要衰竭之时,又重新送来生机。   寿老见自己的话被对方无视了,哼哼几声终于不再嗦。   看着唐清刚刚坐下就渐渐进入忘我的境界,寿老沉思很久后,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道:“也许假以时日,你真能让整个清河洞天活过来也不一定……”才说完,又觉得自己太高看唐清了,于是它甩甩头,爬回溪流里,任凭溪旁的唐清沉浸在自己内心的世界中。   外界守着唐清躯体的苍巽无聊地甩了甩尾巴赶走落在他尾尖上休息的一双蝴蝶,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   自从唐清的封印解除,两者真正被太初灵锁牵引后,彼此间的感应就比以前更加鲜明得多。是以他当然知道,唐清的灵识已经进入清河洞天历练去了。   对唐清这当着陌生人的面又被阵法所困还灵识离体修炼的冒险做法,苍巽其实还是赞同的。   他认为这样的做法适合磨练唐清的心性,让她的承受力更加坚韧。   而在唐清灵识离体期间,苍巽所需要做的,就只是看护好对方的躯体,别让不远处垂钓的那白发羽士做出什么危及唐清的事就行了。   最初的几个时辰,苍巽是全神贯注地留意白发羽士的一举一动,但发现对方真的只是在专注钓鱼,仿佛设个阵法只是为了阻隔唐清的骚扰以后,慢慢的,苍巽的警惕性就有些下降了。   而正在他打呵欠的这一瞬间,白发羽士忽然动了动。   一道金光从对方衣袖中飞出,不等苍巽反应,就将他牢牢捆住。苍巽才尝试挣扎,那金色的绳索就捆得越发紧了。   缚灵索!   意识陷入混沌之际,苍巽已经明白自己着了什么道,可惜却是悔之不及了。   白发羽士放下钓竿,缓步走到唐清打坐的躯体旁边,神色莫测地看着她的脸。   唐清待在清河洞天中的灵识原本一片空明如静寂无波的潭水,但忽然,她感觉到有什么在干扰自己的灵气运转,仿佛石子投入潭水引起阵阵涟漪一般。并不激烈,却让人无法忽视。   这种时候立即放弃冥想返回躯体才是最稳妥的应对措施。   但唐清皱了皱眉,却固执地没有挪动。   修行最先修心。吃了这么多次亏以后,她认真反省过,已然知道自己最大的缺点之一就是沉不住气。不管是好运之时,还是倒霉之时,她都太容易被自己的情绪或者外界因素影响,导致每次做事都不尽完美,现在,该是改一改的时候了。   干扰的涟漪一波接一波在她心中扩散开,她则依旧闭着双眼,一遍遍与之对抗,试图用更强的力量将这涟漪压制到深处,重还心湖平静。   在这无声的对抗中,忽然一瞬间,唐清觉得自己耳畔响起了鱼儿离水那瞬间身上水珠落入溪流砸出的清脆声响。   心中似乎有一扇门缓缓开启。   唐清睁开眼,一朝顿悟,竟是直接达到练气十二重境界,距离筑基只差临门一脚。那仿佛一直坐在原处未曾动过的白发羽士背影依旧端肃而又透着悠然,唐清站起来走向对方,这次却没再被任何力量阻止。   敛起脸上惊讶、喜悦的情绪,唐清轻声道:“多谢前辈相助。”   “唔。”白发羽士淡淡地应了一声。 第2章 路遇奇人(下)   苍巽醒来发现自己身上的缚灵索已经不在,又看到唐清没什么大碍的样子,松了口气。但目光转到白发羽士身上时,难免有些炸毛。察觉苍巽的情绪不好,唐清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地。   一人一兽默不吭声地蹲在白发羽士旁边,一起盯着他垂入水下的钓钩。   僵持一段时间后,白发羽士耐不住问道:“修为精进了,还不离开?”旁边蹲着个活人还没什么,但苍巽这头属于“战兽”一类的仙兽,其与生俱来的威势却让鱼群们不敢靠近,白发羽士钓了半天没收获,连带的不待见唐清来。   听到这问题,唐清笑吟吟摇头:“不走。”   “为何?”   “因为前辈还未替我开启龙鱼门啊!”唐清一派轻松地说。   苍巽惊讶地瞪大眼。   白发羽士面无表情地与唐清对视,唐清虽然是镇定自信的模样,实则藏在衣袖中的双手早已紧张得握起了拳。她对自己所说的事并无任何把握,只是看这白发羽士一身的气度出现在传说中龙鱼门所在之地……明明性格感觉很严肃,却仅是闲闲垂钓不修行,实在有些矛盾,所以才出言试探。   但此时被对方感受到来自白发羽士的压力,唐清已经有些后悔了——昼观沧海不比玄极岛,此处是不会有人因为她曾是御宗弟子而温和以待的……   唐清觉得自己的双腿都有些发麻的时候,白发羽士忽而眉头一舒,“呵”地笑了声。   “胆色还不错。”淡淡给出这个评论,白发羽士手中钓竿渐渐发出碧玉般的光芒,沿鱼线直灌入钓台水下。那根银色鱼线仿佛定海神针一般,把原本随着微风轻轻晃动的水面凝得如同冰镜一般。   白发羽士执钓竿的右手扬起,钓钩脱水而出,原本聚在钓竿上的绿光浸入水面,引起水下不知何处的光芒呼应。   虽还听不到任何声响,但唐清隐约明白,这水面之下已经在发生变化了。   “既然你自信满满急着送死,我便破例给你开一次门。”白发羽士看着有些无措的唐清说。   按下心中忐忑的感觉,唐清缓缓站起问:“这个时候求前辈给些指点的话,前辈愿意么?”   “你这小姑娘……脸皮倒是比我想象的厚得多。”白发羽士无奈地摇了摇头,倒也没真的拒绝其请求,而是说:“入了龙鱼门,一切遭遇都亦幻亦真,全凭己心而已,我指点你也没用。”   “那我可否问一下,没有通过龙鱼门会有什么结果?”   “轻则重伤被传出,重则……丧命其中吧!”白发羽士轻描淡写地回答。其实他话中不乏有些夸大的地方,纯粹为了看唐清这个死缠烂打的晚辈变变脸色而已。但说完之后侧头一看唐清,却是全无害怕的意思。   白发羽士不禁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   之前唐清中了他的阵法还敢在阵中神识离体便已经显出对方不是那种说一套做一套的碌碌无为之辈。但若是存了死志,进去龙鱼门也不见得能讨到好处,反是她现在这紧张不失谨慎,坚定又未放弃希望的心态最为适合进入其中。   让此人进入龙鱼门会有什么后果……白发羽士暗暗期待起来。   此时水下的变化终于浮出水面——直径越有两米的漩涡在不算宽阔的河流上旋出一条绿光莹莹的通道,通道往下,可以直接看见两根十多米高的青石柱子,左边那根雕刻着飞龙腾云图案,右边那根则刻着鱼跃浪中的景象。两根石柱中央有蓝紫色光芒形成的漩涡,正逆时针缓缓转动着。   “那便是龙鱼门。”白发羽士一抬手,直指两根石柱中间的光之漩涡。   唐清心底竟被对方这一指勾出了不少跃跃欲试的情绪。默默告诫自己要稳住阵脚后,唐清向白发羽士一拱手,眼神扫向苍巽,对方配合地往通道内冲去,唐清则一个轻身咒便落到苍巽背上。   一道无形的气墙骤然挡了苍巽一下,他背上驮着的唐清却是顺利地摔到了气墙的另一边。   “鱼跃龙门自然是要凭自己的本事,外力是不能相帮的。”白发羽士施施然地说。   唐清看了不放心的苍巽一眼,轻笑道:“放心,我去去就回,不会把你的命玩掉的。”而后扭头走向龙鱼门的光漩内,脚步并无停顿。   苍巽直至唐清粉藕色的背影消失在光漩中,仍是不愿上岸。   白发羽士见状左袖轻挥,通道与龙鱼门消失,被其灵气隔开的水流转瞬恢复原状,水花拍得苍巽一身湿。   愤愤地抖着毛跳上岸,苍巽瞪了白发羽士几眼后,一扭身找了个阳光灿烂的平整出躺下。   龙鱼门内,唐清双脚刚刚落地就被眼前景色震撼了。   与她之前想象的一片漆黑或者水光闪动不同,此时展现在她眼前的,竟是一处城镇的模样。城中居民往来如织,仿佛正准备什么庆典一般,热闹非常,又让唐清觉得熟悉无比。   这分明是当日她与秦箩逛灯集时的景象!   看着眼前熟悉的秦镇风光,唐清正不知自己下一步该做何事时,身后忽然被人撞了一下。   不必回头,光扑鼻的酒臭味她就已经知道自己遇见了谁。   步履不稳,面露潮红的邋遢道人目光混沌地看了唐清一眼,忽然精光一闪,擒住她的手腕道:“小姑娘,你果然还是踏上修道一途了啊!”   唐清呆住。   本来她已经认定眼前所见皆是过去幻影,但此时醉道人所说的话却与当初截然不同,瞬时便让她有些动摇。   冥冥中有声音传来:“第一问,你为何入道?”   “为名利,为长生,为救人,还是为了一手掌握一切?”醉道人的声音也随着冥空中的声音一同响起。   唐清摇头答:“为自己。”   眼前景象一晃,风景转化为星河城外的深山中,唐清发现自己身上衣服又变得如当日一般半湿半干,裙摆处满是泥泞。她前方是矮矮的树丛,血枭正要取那男信士的性命,而唐清自然也是如当日一般冲出相助。   这次没有血枭的叫声响起,惊险的景象已经消散,唐清微微睁眼偷瞄,发现四周陷入黑暗中。   “既是为己,又因何插手他人之事?”冥空中的声音问。   “路见不平,理应相助。”唐清坦然回答。   “杂念太多。”冥空中的声音轻轻点评一句,唐清脚下碎开,她往下掉落途中看到了玄极岛兽苑中王纪对自己毫不掩饰的恶意、雾障林里艾晓晓害人不成自己死于非命的景象、还有万妖宫中群力斗法……   “你道心不坚。”冥空中的声音说:“凡事插手,却一无所成。”   唐清沉默不语,因为对方所说虽然戳得她心中难受,却都是事实。   “如此心态,难以飞升。”   听到对方这么说,唐清抬起头道:“我原也不打算飞升求道。”   声音问:“不飞升,入仙门为何?”   唐清答:“为寻自己回家的办法。”   声音嗤笑:“这便是你所追求的‘道’?”   唐清微愣,而后回答:“是,若说一定要有‘道’,那这便是我的‘道’。”   声音忽然就带上了愠怒的情绪:“大言不惭,你根本连自己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也搞不清楚,若让你入我玄天,真乃白费资源!”   这次不等唐清再回应,已经有巨大的牵扯力量把她带向另外的地方。   新的考验之地,一边是大荒风光,另一边却是唐清原本的世界。她愕然看着眼前变化,几乎没有犹豫的就冲向原来世界的方向。   在唐清将要踏过地界时,地面一阵震动,近十只疯蟾蓦然冒出,阻隔在她与原本的世界之间。   “胜,来去自便。败,性命难留。”冥空中的声音说完,彻底沉默。   唐清随即陷入苦战中。   以她刚上练气十二重的修为,对付一只疯蟾还可行,十只同时出现,便连逃命的空间都仿佛变小了不少。但在不断的闪避中,唐清渐渐发现只要自己远离大荒与原来世界的交汇处,疯蟾们就会慢慢停下攻击返回原位置,不再追赶。   把握到这规律之后,唐清停下动作,心中生起一个念头——如果自己筑基之后再来挑战……   她心念方动,身后属于大荒世界的部分忽然开始崩毁,地面龟裂,熔岩漫出。   看到滚烫的岩浆如浪潮般覆盖住身后大荒的土地,唐清没有胆大到去试探这到底是幻觉还是真实,只能咬牙冲向前方的十只疯蟾。   能不能冲破疯蟾构成的防线她不知道,但后退必死无疑这一点,已经由岩浆的腾腾热气告知她了。   见唐清再度不知死活地冲过来,疯蟾们这次更加狂暴地迎上。   双方交锋,唐清身上顿时添了不少大大小小的伤口,而不能退的念头却逼着她只能在忍着伤痛的同时尽量有效地攻击。   此战,需一方倒下才算结束。   紧张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的局面中,唐清心里却仿佛领悟了什么,让她的双眼渐渐焕发出逼人光芒。 第3章 觉悟   唐清褪下左腕上的赤莲念珠抛向半空,石榴子般的念珠长度骤然增加,形成直径两米左右的圆环浮在空中罩住她全身,火焰似轻纱垂帘般随风而卷,看着轻柔实则霸气十足,两只疯蟾袭向唐清的长舌当即被火焰烧焦,发出几乎将人熏晕的恶臭。   唐清没有再看身后土地崩毁的景象,抽出临渊剑。   她的水系灵力与水属性的临渊剑一接触,立时使得短剑威力倍增,整个剑身都变得通透如冰柱般,向外散发凛凛寒气。   挥剑斩伤一只疯蟾的前腿,唐清低头躲开左右两边同时袭来的攻击后蓦然跃起,那毒液射空的疯蟾尚来不及闭上嘴,已经被唐清毫不犹豫地扔进一张引火咒。不理会对方发出的惨叫,唐清将临渊剑掷出,直直贯穿右前方一只疯蟾的左眼。   此时跃起的劲力已消,双脚重新落地的瞬间唐清收起赤莲念珠,同时运起隐息术,暂时避开疯蟾的搜索。   急速跑到临渊剑旁边将其重新拾起后,唐清横剑后挡,削断瞎眼疯蟾的两条前腿。   腥臭血液喷薄而出,唐清不退反进,借着溅在身上的疯蟾之血掩盖自己的气息,一边衡量自己剩余的灵力,一边穿梭于疯蟾之间,抓住一切机会进攻再进攻。   不去考虑能不能胜的问题,此时的唐清,是她自来到大荒后精神最集中的状态。   因为场面已经不容得她再东想西想。   终于,在唐清感觉手臂快要抬不起来之时,最后一只疯蟾也重重倒地化为没有生命力的肉块。轻抖剑锋甩落剑身沾染的污血,唐清略一停顿,立即跨过分界处走入原来的世界。   怀着平静的心情看原来世界的景象在自己眼前扭曲消失,唐清并未动弹,只因这样的发展早已在她预料之中。   冥空中的声音问:“明知是假,为何还要拼命?”   “因为不拼会死。”唐清很实际地回答。   “仙道一途即是如此,不豁出性命一搏,便会直接丢掉性命。你的‘道’,太软弱了。”   唐清闻言一笑。   她之前战斗中已经察觉到了自己以前的缺陷究竟在何处——并非是经验匮乏或修为不足,而是事事都想给自己留退路。结果正是这力求稳妥的做法限制了潜力发挥,搞得一个不高不低难以进退的局面。   “还有什么考验,直接来吧!”看开以后,心中骤然升起几分豪气,唐清扬声道。   “口气不小,但愿你真能挺到最后。”冥空中的声音低低一笑。   唐清脑中忽然一阵剧痛,她抱头瞬间只觉得自己灵魂与躯体被撕扯开了一般,活剐般的痛楚之后就是被火焚烧般的炽热。   心中一再对自己重复这一切都是幻觉,唐清奋力运起水系灵力与烈火焚身的痛楚相抗。   与此同时,外面原本已恢复平静的河流突起波澜,苍巽匆忙站起,只见河流中浮出一个巨大的水泡,唐清的身体正在其中。   苍巽见状冲前接过唐清身体扛回岸上,只见对方双目将闭未闭,毫无神采,气息更是要断绝了一般。   情急之下苍巽不禁用鼻头触了触对方的脸,却感到烫人的热度。   他愤而扭头冲白发羽士发出低沉的咆哮声。   看到唐清这副模样出现,白发羽士也有些意外,却并不如苍巽着急,反而气定神闲地说:“看来她已过了第一关啊,也许最后真能通过龙鱼门也不一定,你这狴犴不必急,她不是还未断气么?”   苍巽前爪重重落向白发羽士站立之处,尘土飞扬,地上顿时出现斧劈般的五道沟壑。   白发羽士已毫发无伤地转移到岸旁柳树的树枝上,单膝盘坐,浅浅一笑:“我哄你这仙兽自己又没好处,再说你与她魂魄相牵,略作感应也该知道我所言不假吧!”   苍巽没好气地哼了声。   他当然知道唐清目前还算状态不错,只是不爽白发羽士仿佛一切皆在他掌握中般的态度而已。   “看你这般关切,我好心点照顾一下后辈,让你一观龙鱼门内此时景象好了。”白发羽士说完,摘下一枚柳叶轻轻一抛,柳叶悠悠落下,于半空中开出一条裂缝,缝隙逐渐扩大,苍巽跟白发羽士眼前就出现个半人大小的浅碧色镜面,镜中正是唐清激战的情景。   自从与唐清定契以来,苍巽不止一次看到对方全身染血的样子,但没有一次像此时这般,唐清全身都焕发着勃勃的生气,明明是在搏命,却没有任何绝望的感觉。   对方此时的对手已经不是妖兽,而是金木水火土五行环环相扣的阵法形成的自然之力。   苍巽看着唐清从屡屡受伤到熟练躲闪,渐渐觉得这景象自己似乎也曾经历过……他瞪大眼。此时唐清的遭遇,竟与他当初筑基之时梦中所见的差不多,难道唐清在龙鱼门中的经历竟然促使其顿悟,开始冲击筑基?!那就难怪龙鱼门会独独将唐清身体送出了……   不提苍巽这边的猜度,阵法中的唐清渐渐领悟了自己灵力的运用,借住清河洞天中的灵气,她从左手符文处开始运起灵气,一寸一寸检视全身灵脉穴位,冰凉沁骨的感觉随着灵气蔓延开。借着自身灵气暂时与火阵之火平衡之际,唐清闪身将火焰引入金阵,逆行五行阵,开始破阵。   随着她身形越来越快,其全身都散发出浅蓝色如雾般的灵气,当这灵气的形貌如同蓝色火焰窜起时,五行之阵被破!   唐清发现自己立足在一处堪堪能容一人站立的险峰上,脚下是万丈深渊。而在她对面不知多远的地方,则可看到一个拳头大小的光源。   “那便是龙鱼门出口,你若有办法走过去,即可入我玄天派。”冥空中的声音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说:“你要如何从这险峰行至彼方呢?”   唐清静静凝视那出口片刻,忽而释然一笑:“我既要逆天而行,那它不给生路,我当然是自己走出一条生路来。”   说完,毫不犹豫地举步踏入看似毫无依凭的虚空中。   如有无形小路连通险峰与出口处一般,唐清一步一步前进,不疾不徐,却稳健无比。渐渐的,她每落下一步,就有瞬间可看到她脚下散开水色莲花般的含蓄光芒。   外面旁观的白发羽士“呵”地笑了声。   “此女悟性不错,虽然还有需要改变的地方,但也不失璞玉一块……我开始期待她重返玄天派的时候了。”   唐清并未对这人说过自己曾经的经历,怎么他却知晓唐清曾是玄天弟子——苍巽刚想到此处,他眼前柳叶形成的镜面已经消失,同时不见踪影的还有原本坐在柳树上的白发羽士。   无法再看到唐清的境况,苍巽只能卧到对方仍是滚烫如火炉的身体旁边,低头轻轻与对方额头相抵。当初他筑基最艰难之时,是唐清用自己的灵力引路,此时换了唐清历劫,苍巽自然也不会袖手旁观。   唐清在虚空中走得并不如她面上表情那样轻松。当感觉自己已经走了许久,那小小的出口仍是遥不可及时,好几次她都几乎生出了放弃后退的念头,只是凭着意志力一次次挺过来而已。   就在她又一次挨过放弃的想法,脚下开始微微不稳之际,一丝熟悉的灵气忽然出现在她身边。   仿佛细嫩却柔韧的新生藤蔓一般的灵气绕着唐清转了一圈,形成一根发着绿色微光的细丝,直直穿透她前方的漆黑世界,连接出口之外的某处。   唐清有些黯淡的双眼重新燃起斗志。   “苍巽……”低低叫出自己这生死搭档的名字,唐清的步伐再度恢复轻快。   外界的苍巽双耳微微抖了抖,睁开眼睛避到一旁。唐清身体的胸口上方出现一个小小的气旋,在苍巽后退的瞬间,气旋中汹涌水汽化为莹蓝水龙的形状盘旋而出,龙形中唐清的魂魄若隐若现,最终维持双目微闭的半透明状态融入躯体中。   在唐清双眼睁开的霎那,水龙低啸一声消失于空中,这山谷里不大的范围内随即降下一场细密的小雨。   唐清拂开被雨水沾湿的额发,对苍巽说道:“我回来了。”   苍巽亦是眼中一片柔和地问:“这次龙鱼门里走一遭,感想如何?”   “风景还是外面好,不过顺势筑基,也算意外收获了吧!”唐清谈及此处,终于忍不住抱着苍巽的颈项开怀地笑出声来。   之后,唐清脚下出现传送的阵法,她与苍巽看着本在眼前的山谷风光化为玄天派的乾坤台,意外地发现自己心中竟无任何激动的感觉。   这原以为要花上几十数百年才有可能重新来到的地方……   目光一一扫过乾坤台四周的九座空荡浮台,唐清带着苍巽在守卫乾坤台的玄天弟子们惊讶的注视下缓缓走下来。   乾坤台下等待的碧和冲她笑了笑说:“师尊让我来问问,师妹可要返回御宗?”   唐清亦是一笑反问:“师兄觉得呢?”   碧和感慨地摇了摇头,不等他再说,空中有一唐清算是熟悉的声音响起:“唐清,仙灵根地阶,筑基初期,划入亦玄真君门下,速来烛明岛见我。” 第4章 拜师   唐清见身边的碧和神色有些复杂,略一思索也知道了对方为何会露出有些失落的神色。   当初乾坤台上那名天赋异禀的见习弟子才是被亦魁道君收为徒弟就已经震惊四座,如今唐清历劫归来却直接是被掌门亦玄真君召见,怎能不叫他人心中生出种种想法?   思及此,唐清沉默地向碧和作揖道别。   仿佛怕她找不到路一般,声音传来的方向,空中还可看到一点金色光亮,连猗天苏门极昼之处也无法掩去其光芒。唐清坐在苍巽背上一路朝光亮之处去,不一会便到达目的地,苍巽蓦地停下飞行。   “有壁障。”苍巽说。   唐清伸手轻触阻碍苍巽继续向前的无形气墙,眼前一阵扭曲,她与苍巽立时便通过壁障被传入烛明岛内部。   此乃一个如其名字一般的神秘空间。   唐清放眼望去,岛内光线昏暗,作为照明的有飞蹿的灯龙和自然发光的晶石,独独没有其他洞天都该有的日月星辰。她脚下是一条发着微薄紫光的晶石铺成的道路,一直通往前方水晶宫般发着幽蓝光芒的宫殿内部。紫晶道路两旁生长着各类会自己发光的琼花仙草,其中最特殊的一种,是唐清曾在《大荒风物志》中看过的焰色金菊,其花蕊金黄抽丝,花瓣则血水晶一般。唐清沿着道路一路向前,只觉得道旁的这些彼岸花一样的焰色金菊和前方那幽蓝宫殿结合起来,自己仿佛正前往阎罗所在的森罗殿般。   摇头抛开这荒唐念头,不知不觉中唐清已经走到紫晶道路的尽头,双脚踏上幽蓝宫殿的台阶。这处殿所名为“雾烛殿”,三个字像幽冥鬼火所绘一般,在漆黑匾额上跳动着紫蓝色焰光。   “好好的修仙者住处弄得鬼气森森……”   唐清听到苍巽不屑的感想,不禁露出笑容。   此时有人从雾烛殿深处缓缓走出来,紫袍阔袖的装束典雅庄重,一头白发随风轻舞,满是仙风道骨的气度。   唐清向白发羽士施礼,心中已经明白对方身份。   “我乃亦玄真君。”对方道破唐清所猜,随后又轻描淡写地说:“这烛明岛已经许多年没有我以外的人进出,你若选好要住的地方,还需自己打扫。”   “弟子明白。”   听见唐清的自称,亦玄真君目中含笑道:“划入我的门下,不等于我的徒弟,这点你该也清楚吧?若是按原本的辈分,你本该是我的徒孙。”   唐清坦然直视对方双眸回答:“弟子知道掌门将我收入门下不等于要收我为徒,但弟子更知道……若是不为收徒,掌门更加没必要让人进入烛明岛。”   “嘴巴还是这么能说。”亦玄真君不置可否,只自顾转身离开。   唐清犹豫着是否要跟上时,对方留下话来——   “这几日你就先自己到处逛逛,熟悉熟悉烛明岛吧!其他事宜,留待日后再说。”   从亦玄真君的态度中看出对方似乎对收自己做徒弟还有些顾虑,唐清虽有疑惑,却也只能照亦玄真君的安排行事。   打扫卫生?   看一眼光可鉴人的地面,唐清撇撇嘴,她实在看不出这雾烛殿里有什么地方是需要打扫的。结果等她走到侧殿的厢房部分,推开门差点兜头撞上一张蛛网时,这才发现雾烛殿光鲜亮丽的只是外观,内部亦玄真君自己用不到的地方,还真是灰尘遍布,杂物乱堆,初步估计越有数十年没人动过了的样子。   琢磨着亦玄真君的真正想法此时尚无从得知,在暂时没事做的情况下,唐清干脆对雾烛殿展开了大扫除。发现她的打算后,亦玄真君更是大方地开放了包括存放宝物的库房在内所有场所供其自由来去,更是让唐清拿不准他的态度究竟代表着什么。   没逃掉被唐清抓来帮忙打扫的苍巽对堂堂仙兽狴犴沦为洒扫道生很是抵触,唐清安抚对方费了不小的力气,最后更是以给苍巽讲自己那世界的神话传说做交换,才让他心甘情愿动起来。   而在自己房中静坐的亦玄真君,每日听着外间一人一兽来回走动的声音和打扫弄出的各类声响,默而不语。   在唐清来到雾烛殿之前,这里原本不是如此幽暗的地方……   想到自己所收的那几个徒弟,亦玄真君微微皱眉,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唐清,你过来。”   听见召唤,正跟苍巽研究库房中一个长得奇形怪状的陶壶到底有何用途的唐清赶紧将之放下,来到亦玄真君面前。   “当日在龙鱼门中你曾说修仙是为了自己,那你为了自己,可会不惜一切,即使伤害他人也不在乎?”亦玄真君面上一派严肃。   唐清见状也端正态度,认真地摇头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并非为达目的不惜牺牲他人的……自私小人。”   亦玄真君沉默地用审视的目光看了她片刻,微微点头道:“但愿你日后面临选择时,还能记得此时所说。”   “掌门……”   “还叫什么掌门?随我去奉往殿拜师。”说罢,亦玄真君一转身走在前面带路。   唐清跟苍巽互看一眼,难掩激动地跟上。   亦玄真君一路走着,想到的却是龙鱼门外遇到唐清、龙鱼门里对她各种试探,以及将她叫来烛明岛后,这些日子来观察的结果——唐清虽然大部分时候性格有些得过且过,该狠心的时候却也可以对自己都狠;天赋灵根资质优异姑且不论,她看上去也是喜爱财宝之人,但面对毫无防备的雾烛殿库房却能仅是欣赏羡慕不起贪念,也算是难得。有凡人私欲却懂得克制的性格,做自己门下也算勉强合格了。   推开奉往殿的门,亦玄真君一直殿内正中香案上的三件法器道:“那便是你行拜师礼的对象。”   唐清闻言呆愣。   她虽然觉得自己真被掌门亦玄真君收作弟子未免好运得有些夸张,但是也绝没想到最后亦玄真君自己不收徒弟也就算了,还让她拜三件法宝,这……   看出唐清疑惑,亦玄真君解释道:“我已近六百年没有再收徒弟,玄天因此也已形成稳定的辈分等级,此次我若破格收你为徒,难免多方尴尬。这三件法宝,分别属于我的三名弟子,你可自选其中之一为师——至于指点教导之类的事,拜师之后由我负责。”   那我等于是挂在掌门某个弟子的名下,实际却由掌门亲自教导?   唐清对刚理解到的这个意思有些无法接受,再看亦玄真君已经一脸期待地等在香案旁,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后,她认了。   目光由亦玄真君的脸移到三件法宝上,唐清很想问法宝既然在此,法宝的主人为何不在?但想到亦玄真君不说必有缘由之后,她还是沉默了,只告诉自己要认真感应法宝上残留的灵气,好好为自己挑选一个“师父”。   由于还是对剑最为熟悉,最终唐清向着三件法宝中排最右边的那柄色泽漆黑的断剑跪下。   亦玄真君目光微闪,手指虽是动了动,却最终没有干涉唐清的决定。   “此物属于我之三弟子苏沐风。”   对这断剑之主是谁唐清并不感兴趣,但听到对方的姓氏之时,她脸色微微起了变化,好在此时正行拜师礼,没有抬头,亦玄真君也没有发觉。   “我……可否问我这师父现在何处?”唐清最终没憋住好奇心。   亦玄真君目光停驻在断剑之上良久才低声说:“他因与我观点不合,于三百年前离派出走,至今下落不明。”   自己居然选中了一个性格叛逆的做师父!唐清还没惊讶完,亦玄真君随后的话语更是让她无言问苍天。   “至于其他两名法宝之主,也是一死一失踪,断没可能亲自指点于你。”亦玄真君说。   唐清总算是明白为何自己划在亦玄真君门下,却能享有他亲自指导的殊荣了,原来根本是因为他自己的徒弟们都不在了!掌门师祖……该不会命中注定克徒弟吧?   见唐清脸上露出意味不明的怀疑表情,亦玄真君咳嗽了一声说:“休要乱想,你尚有一个四师叔炼遥真人掌管着奇宗的。”   唐清闻言,尴尬地笑了笑,没有傻到接话说“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之类。   也许是不欲让唐清在自己这里供着的三件法宝的主人身上多费心神,亦玄真君交给她一只白玉瓶子道:“你刚刚筑基没多久,还需继续调理稳固,这瓶中丹药可以帮助你的功力巩固。”   唐清看了看手中玉瓶,笑道:“多谢掌门师祖。”却没有当场服下的意思。   通过龙鱼门中的测试已读取了唐清过往遭遇,亦玄真君也知道她现在变得对别人给的东西格外戒备的性格,因而也不勉强。   看着唐清在记录嫡传弟子名号的玉册滴血留下印记后,亦玄真君背过身朝对方挥挥手。   “等你根基巩固后我便教你如何炼出自己专用的法器,下去吧。”   给对方撵走的唐清,顺手关上奉往殿殿门的时候,看了一眼仍在其中的亦玄真君的背影,只觉得那挺拔如故的身形中透出来些许疲惫和沧桑。 第5章 洞天之变   唐清这么个才活十九年的年轻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那已不知几千岁的亦玄真君自然就有更多的故事了。自从龙鱼门的试炼之后,唐清对他人之事的看法也改变不少——自己的事尚且忙不过来,又何苦再对别人的事频频插手?这么一想,无论是亦玄真君跟他的几名弟子之间有过什么,或者之前曾让唐清上心追寻的玉柔及袁老板……都不重要了。   专心修行,同时收集所有关于穿越异界的情报,这便是唐清重新给自己定下的目标。   亦玄真君给的丹药唐清倒是不怀疑,只不过想到既然是出自掌门之手的东西,必然不是凡物,仅仅用来巩固根基有些可惜了,还不如留着以备日后不时之需。   想到储备日后使用的东西,唐清便忆起了清河洞天。在她的脑海中,依稀记得寿老曾经说过,如果自己筑基成功定要再去找它……唐清当即返回自己选好的房间内,轻轻关上门,未设任何防范措施就直接进入清河洞天。   “你真是越来越大胆了。”苍巽如是评价。   “以师祖的修为,就连当初我灵识离体他都能察觉,再在他的地盘上设点阵法什么的岂不是班门弄斧自找没趣?还不如坦坦荡荡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唐清说。   事实上,恰是她这种坦然让亦玄真君完全没关注她在做什么——雾烛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唐清跟苍巽一人一兽在其中乱蹿的话一时半会失了踪迹实在再正常不过。兼之没有其他人会出入此地刚好碰到唐清凭空失踪的场面,所以根本不会惊动亦玄真君;反之,若是她再来一次灵识离体,灵气波动就会传到亦玄真君处,届时对方自然要关心一下这徒孙三天两头灵识离体做什么,那清河洞天的秘密便藏不住了。   不提唐清这歪打正着的好运,进入清河洞天的她与苍巽,已被眼前景象震得说不出话来。   之前寿老也曾提过,清河洞天因唐清灵力增强的关系已经醒了大半,再进入定会让她吃惊,但唐清却只当是寿老这个清河洞天原住民在夸大其词,并未十分放在心上。可这时候看着已经不再像一个山谷,而是真真正正一个小世界的清河洞天,唐清方才明白原来是自己太过小看此处了。   此时的清河洞天,放眼望去已经看不到其边界在哪,唐清开辟的那几块药田在清河洞天广袤的土地上显得无比渺小,而原本那个放置着玉板跟一些生活用具的山洞此时也现出原貌——不过一个清河洞天里小山丘的山洞而已,那山丘跟此时清河洞天的面积比起来,也显得娇小玲珑起来。   唐清头顶是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较远处蓝色逐渐加深,直至颜色黑沉下来为止。极远处的天际似有雨云汇聚,唐清隐约还能看到天空中闪过电光。   原本贯穿清河洞天的那条溪流,现在成了一个“中”字型的湖泊,中间宽,两头窄。   唐清正观察这湖泊时,寿老从中游出来说:“这湖是因为你灵力还不够,日后随你修为增加,两端会继续向外蔓延,最好的状态便是形成一条贯穿整个清河洞天的长河。”它语气中有不易察觉的怀念之意和难掩的惆怅。   将寿老古怪的态度暗暗记下,唐清目光在波光潋滟的湖面上停驻片刻,终于忍不住诱惑在湖边坐下,脱了鞋袜将双脚浸入水中,惬意地舒了口气。苍巽更是已经伴着溅起老高的水花跳入湖中,玩起水来。   清河洞天这时的景色是有些荒凉的。虽然原本仍是个“山谷”时的那些绿意还在,但比起扩大了数十倍不止的空间,这点绿意连点缀都算不上。唐清放眼望去,触目之处皆是黄沙飞扬的沙漠或者仅有枯草的平原,山峰不少,但均是怪石嶙峋,难见草木。兼之这洞天中没有飞禽走兽,荒凉的景象就增添了不少肃杀的感觉。   也亏得头顶不是乌云密布,这才减轻唐清心中的压抑感。   “绿化环境任重道远啊……”看着那无边的荒漠,唐清不自觉地感叹一句。   “啊?”   “嗯?”   其他两只在场的生物都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纷纷发出疑问的声音。   唐清踢了两下水花后解释道:“我只是在想要把这洞天都种上草木需要花费多少时间。”   苍巽与寿老闻言面面相觑一眼后,寿老在苍巽扭头表示不屑说明的情况下,只得叹着气开口:“这地方靠你自己的力气花上百年也改变不了多少。羽士们筑基期之后可学的术法中有一招名为‘符灵’,你可学会以后再招符灵入清河洞天植树耕田。”   唐清听完尴尬地笑了笑,她是真不知道筑基期后自己能学什么,亦玄真君也还没有提起这方面的知识。   “没事多看看洞中玉板,你再这么下去我带你出去都觉得丢脸啊。”苍巽郁闷地说。   “是我带你出去才对。”不甘地反驳一句后,唐清也不浪费时间,立刻站起来赤脚就跑进山洞里钻研理论知识去了。   羽士们筑基之后可以学习的法术跟练气期可以说完全不是一个档次,其威力更强,种类更繁,而且越加要求施法者自身的控制力。   唐清只是看了几块玉板,就已经明白以自己现在的精神力,还不足以施放符灵。   想着过后定要向师祖请教有什么办法可以锻炼控制力之后,唐清的思绪转到洞中这些玉板上。此地藏书量自然是不能跟玄天派的求索阁相比,但从练气期到结丹期的修炼法术,此地的玉板都有不少记载,显然曾住在这里的人至少也是金丹期的羽士。   同时,这些玉板中记载的除了法术、阵法、炼器等等修炼相关的知识外,甚至还有不少的数量记载着类似于“大荒游记”一般的内容。但其中所载一些风貌,在熟读过《大荒风物志》的唐清看来,至少也是千年之前才有的东西……那也就是说,这里原本的主人是至少一千年前的“古人”?那这主人肯定就不是寿老以前让自己帮忙找的那个羽士了,因为按寿老的话推测,那羽士即便还在世,也顶多接近五百岁寿元而已。   想到寿老对自己尚有隐瞒,这原本看来安全无比的清河洞天,此时在唐清心中已不是那么宝贝了。   也许自己该瞒着寿老好好调查一下这清河洞天,或者……出言试探寿老一下?   这念头刚刚闪过便被唐清抛开。   截止此时,寿老也教了她不少有用的知识,如果只是因为对方有所隐瞒就把它当做敌人般防备试探,未免有失道义。而且也许寿老也是心有顾虑呢?毕竟,自己也不过是个意外闯入清河洞天,又巧合地让清河洞天认了主的人罢了。   如此反复思索良久,唐清放下手中玉板,决定暂时不深究方才想到的这些问题。   洞中玉板上记载的游记里,她目前还未发现任何有关穿越界与界之间的记载。但是要说连接两个世界的关键点或者“裂缝”的话……却是有一处她清楚知道,也算是熟悉的地方。   秦镇。   那是唐清大荒的起点,也是她曾想了数次一定要寻机会回去的地方。筑基之后的玄天弟子进出师门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请示,只需在秉事处记录一下即可。也许,该是自己回到起点探寻一番的时候了?   怀揣这样的打算,心知随时进出不受限制,亦玄真君也不可能刚收自己入门下便放养,唐清抛开心中杂念,认真地按着玉板所教知识运转灵气,开始巩固起自己的根基来。   虽然没有服用亦玄真君所给的丹药,但有清河洞天与大荒的“时差”在,唐清修为进境于亦玄真君看来也算是快速,因而当确认唐清的修为达到了自己的要求后,亦玄真君自然认为这是灵丹辅佐的结果。   满意的目光看了唐清一眼后,亦玄真君说道:“随我来。你即便是要出岛,也得先把法器好好炼一炼。有出色的法器傍身,行事之时会便利很多。”   唐清点头称是。   雾烛殿的炼器所距离上次唐清拜师的地方不远,看着那厚重铜门随着亦玄真君解开重重阵法缓慢开启,唐清感到收在储物袋中的临渊剑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   炼器所的地板是一整块的上青石,此物有隔绝灵气外泄的功用。四周空旷,唯正中央一个七八米高的灰紫色炼炉按东西南北四个方位置了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灵兽的炉口,各自发着代表自身属性的幽光。   虽然此时炉火未燃,唐清却已从这炼炉透出的沉静端宁气息上看出对方的价值。   这定是一个法宝,绝非凡品。   亦玄真君走到炼炉旁,抬手仿佛问候一般摸了摸炉身后,转头问唐清:“你现在都有些什么法器?”   唐清想了想,将赤莲念珠跟临渊剑拿出来。换时钟虽然也算是个小法器,但估计也入不了亦玄真君的眼,就不必放出来给自己找骂了。   将两物拿起检视一番后,亦玄真君微微点头,把赤莲念珠递回给唐清,而后说道:“文修炼制的法器不需再增强,我便教你重新炼制这把剑吧!” 第6章 炼器   所谓法器、法宝等物不比灵丹妙药,于所有者的功力精进并无直接帮助。但羽士们为了得到自己需要的各类修仙资源,一件乃至几件犀利的法器却是不可或缺的。也因此,在修仙界中,不少一流的炼器师地位超脱,备受重视。   以玄天派而言,大部分炼器的责任都由奇宗负责,但这也不等于其他宗属的弟子就不必学习炼器。别的不说,自己最重要的法器,于修仙界中只要有能力者都不会交给别人炼制,以防对方在其中动什么手脚。即便是从炼器师处高价购得的法器,时候其主人也必然要自己重新炼化一番——即便如此,不时还是会有某某羽士中了别人算计的例子产生,可谓防不胜防。   唐清自是明白法器强弱与自己的关系,听到亦玄真君要亲自指导,立时肃立以待。   只见亦玄真君右手食指中指相并轻轻拂过临渊剑剑身,一股灵动之气立时从临渊剑中传出,连剑刃锋芒似乎都锐利了几分。   “好剑,难得你一个刚筑基的弟子能有这样的东西。”先是赞了一下临渊剑,不等唐清接话,亦玄真君又道:“可惜此剑似乎只是对剑中的子剑,虽是不错的法器,却不能做真正主攻的武器。”   这点,唐清在过往的战斗中偶尔也有感觉。   轻叩剑身听了听临渊剑的剑吟后,亦玄真君看向唐清问:“此物你是打算今后都做主攻法器,还是只打算炼制为辅助用的飞剑?”   “这……”略微犹豫后,唐清老实说:“弟子于炼器一途上并无了解,不知其中差异。”   “飞剑灵动易控,炼制起来也较为省事,只是如此一来你就需要再寻一个趁手武器,且此飞剑与可以御剑飞行的法器不同,只能绕在剑主身边做攻防一体的武器用;而作为主攻法器炼制的话,此剑长度不足,重新炼制势必要耗费不少时间精力,材料如何取得也是个问题。”亦玄真君较为简练地说了一番。   唐清认真思索,从师祖的话分析来,不管她是选择前者还是后者,都不是可以轻松完成的办法,既然如此……   “弟子希望将临渊剑炼为主攻法器。”毕竟用了很久,感情深厚。   而让唐清作出这决定的原因另有一层,便是把临渊剑炼为飞剑的话,自己又要去何处再寻一把厉害的武器?   仿佛已料到唐清会有这般答复,亦玄真君点点头,把临渊剑抛给唐清后,转向一旁的小库房中翻找起来。   “师祖您这是……?”唐清跟在后面,隐约猜到对方要做什么,又觉得不太敢相信。   “你身后并无家族势力扶持,有些东西就算我让你去找你也没有门路,而我也没有太多时间可以一直等你条件齐备。既入我门下,此回炼器的材料,便算是我送你的入门礼物好了。”亦玄真君淡然说着,从一个长条状的盒子中拿出两块巴掌大的奇石。   那两块奇石一块色泽暗蓝,一块色泽赤红,如果有识货之人在场,立刻就能认出这是不少羽士求而不得的“阴阳双玉”,它不但可以增加法器炼制成功的几率,还有可能另外生出附加的属性来,是不少炼器师的至爱之物。   “你那短剑因是子剑的缘故,天生有些亏缺,是以须得用阴阳双玉辅佐,重新平衡其中乾坤。”亦玄真君向唐清讲解着自己总结归纳的炼器知识。   唐清一一点头听了,又不懂之处立刻询问,两人不断交流,气氛甚是融洽。   此时听到亦玄真君提及剑中乾坤,唐清不禁疑问:“师祖这么说来,仿佛这剑也有生命一般。”   “万物皆有灵,法器自然也有器魂在。上好的法器,还会有器灵,虽然器灵永远不可能成仙成魔,却轻易便长生不死,也算是天地之间特立独行的一类。”看唐清还有些怀疑,亦玄真君补充道:“你可知我玄天派的奉天剑楼?”   “听闻乃是法宗弟子镇守之地。”唐清想起入门之初听到的玄天派常识。   “奉天剑楼分阴阳双楼,阳楼存放可供后辈弟子们使用的剑器,阴楼则供奉死去弟子们遗留的剑器……其中便有不少剑灵。”   “如此说来,我们玄天派有不少剑修?”不然怎会还有专门供奉剑器的地方?   亦玄真君点头关上眼前的箱子,转回炼器所。   “玄天法宗一脉,俱是剑修,无一例外。”   听到这看似轻描淡写,又仿佛重有千钧的话,唐清默然,被自己脑海中想到的一宗上下齐齐舞剑的场景所震撼。   挥手将阴阳双玉放到一旁桌案上,亦玄真君朝唐清招手道:“过来,我教你开启炼炉。”   唐清难掩紧张地靠近那灰紫色的炼炉旁边。   “此炉名为‘四象紫云炉’,炼器者依自身法器所需,从四个炉口之一注入灵力催动炉火升起,再等时机成熟之际加入材料。你所需要记住的,便是不能只向单一炉口注入灵力,需知四象轮回相辅相成,五行之属可分强弱却不能缺其一,否则炼制的法器便会留下致命缺憾,一旦对阵中途被敌方发现,轻易可毁。”顿了顿,亦玄真君交给唐清一块玉板道:“炼器途中不宜分心,我此时将所需注意的地方向你说清楚后便要离开,之后结果如何,全凭你自身造化。”   唐清接过玉板一番浏览,又由亦玄真君指点一二后,将对方送出门去,她转头看向静静等待着的四象紫云炉。   门外的亦玄真君其实也未走远,待唐清合上门后,他便已折返门口。   方才的教授中,亦玄真君实际有所保留,只看唐清自己能否领悟。比如他说了四个炉口对应四象金木水火,却未说明五行之土要从何得来。另有灵力接续之类的知识,也未曾明确提醒。仙道之路上,资质只是起点,悟性更为重要,亦玄真君并不想收一个空有资质却无领悟力的徒孙,因而对唐清的接连试探,难免就严苛了些。   而唐清虽然不知亦玄真君这复杂心思,却也没天真以为此间的炼器与自己当初在原来世界里玩的网游一样,找个炼炉,装备丢进去,然后按照比例加材料接着拼人品等结果就好了——别的不说,凡是需要使用者灵力为能量的东西,自从来大荒之后她遇上了就没有一次轻松解决过。   把亦玄真君留下的玉板认真研究了一遍又一遍,确定自己把内容点滴不漏的都记下后,唐清握了握拳,以玄武炉口为起始,试探性地开始注入自身灵力开启炼炉。   强化法器之炼制方法与制造法器时并不相同,法器并非一开始就放入炉中,而是要等到炉火调节完备之后,才可将法器送入,火候把握十分重要,炼制途中灵力更不能有霎那断绝。   唐清在启动炼炉的同时,已经将亦玄真君日前所给的丹药拿在手中,只待自身灵力不济之时便服下强行支撑。   由于唐清自身乃是水系主灵脉的缘故,灵力从玄武炉口注入之时十分顺利,她眼看着黑色火焰在炉口深处燃起后,便将自身灵力凝结为丝缓缓缠上黑色火焰,将之引导往一旁的青龙炉口。如此一环口一环,接连点燃四个炉口之后,颜色各异的四团火焰便集中向炼炉中央,然而碰撞多时,却始终没有凝为一簇。   如此局面,自是不能将临渊剑放入炉中的。唐清急得一头大汗,又在脑中将亦玄真君所说的话回顾了一遍。   四象轮回相辅相成,五行之属不能缺一……不能缺一……是了!现在五行之中她只集中了金木水火四种炉焰,却没有土!但是土之焰要如何才能取得……   中央的四团火焰屡屡不能融合后,已渐渐呈现出衰弱的迹象,唐清看在眼里,越发焦急。   玄武黑焰属北,青龙绿焰属东,白虎金焰属西,朱雀红焰属南,东西南北都有了,剩下的便是“中”。   唐清目光骤然投向四象紫云炉顶部的那处镂空。   她原本以为这只是炼炉的装饰部分,但如若不是装饰,而是必要部件的话……一咬牙,唐清再催灵力,把炉中飘荡不定的四团火焰齐齐逼向炉顶。   刚刚把想法付诸实行,唐清便已经感觉到强大的阻力传来。但此时有阻碍恰恰证明她的思路是正确的,唐清心中一喜,反倒不绝疲惫地强行与阻力对抗。   终于,四团火焰冲开无形阻隔,四象紫云炉炉顶的镂空处突地冒出了一团土黄色的火焰。   五行齐备。   土黄火焰与之前的四团火焰合为一体,炉中焰光立刻化为耀眼白色,唐清见时机成熟,立即打开炉门将临渊剑送入。   之后的过程便要简单许多,只需注意灵力接续不让五行火焰中的任何一团熄灭即可。   暗暗关注炼器所内变化的亦玄真君看到唐清眼中生起喜悦执着的情绪之时,含笑撤回了灵识的窥探。   “孺子可教啊……”双手负到身后,亦玄真君看着烛明岛近千年没有改变过的漆黑天幕,微微感叹道。 第7章 回秦镇   唐清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中找到规律以后,慢慢地,她注视着临渊剑剑刃上跳动的火光,心中竟生出一种平静的感觉。这种感觉并非是风平浪静的静,而是一种蓄势待发的静,仿佛一切都在自己掌握中,只待那白驹过隙的瞬间。   五色火光一道道抚过临渊剑的剑身,在某一刹,唐静精神一振,将阴阳双玉抛入炉中。   关炉门,服丹药,再催灵力。   一连串动作唐清做得顺畅无比,如同已经经历千百次一般。   看不到四象紫云炉中具体的情况,她却渐渐能感觉到炉中有气流与自身灵气相互呼应。那气流静似深渊潭水,动如蛟龙翻腾……这便是临渊剑的气息!   唐清不禁闭上眼,细细感受此时奇妙的感觉。   虽然尚未看到重新炼制后的临渊剑的模样,唐清已经预感到自己一定会第一眼就喜欢上。因为对方给她的感觉与苍巽不同,是更加清晰的,与自己彷如一体的感觉。   就在唐清神游物外之际,亦玄真君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   “全神贯注,入血,专心于脑海中为其塑型!”   唐清被这声音影响得一阵气血翻涌,如同心湖被狂风卷起,搅得天翻地覆。她于这骤然混乱的变化中抓住一丝清明,眼前赫然闪过一物的模样。   该物两指宽,轻薄敏捷,色泽冰蓝中有一线墨黑。   心念一动,唐清咬破舌尖,打开炉门向炉中喷出一口鲜血。   本该四散落下的血珠连成一串钻入应是临渊剑位置的火光中,霎那间,火光尽消,淬火重铸的临渊剑呈现在唐清眼前,正是之前短暂的幻觉中她所见到的模样。   唐清仅是心动了一下,临渊剑便有所感应地飞到她身前,她抬手轻轻碰了碰剑身。   虽是刚刚出炉,却冰冷如故。   这便是真正属于自己的法器……唐清心中莫名涌起一阵感动。但不等她继续流连,亦玄真君已推门进来催促道:“法器既已练成,就不要继续在此浪费时间了,我还有其他东西要教你。”   听到此话,唐清强打精神站稳因为耗力过度而有些虚浮的脚步。   随后的日子里,亦玄真君教了唐清符术与一套剑术。在他看来,唐清心思虽纯却不够专一,不适宜走剑修之路,不如学得杂些,几样技艺互相弥补,总能少吃点亏去。而唐清直到自己的剑术练得像模像样以后,才知道亦玄真君这么紧逼盯人地教她诸多知识,皆因一个名为“问鼎论道”的盛会即将开始的缘故。   所谓“问鼎论道”,顾名思义,自然是大荒各仙门的羽士们聚集在一起较量,只不过“论道”不是用嘴皮子,而是用真本事。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三百年一次的盛会,也有一层目的就是借此决出最强仙门,均衡各方势力范围的变化。   唐清听完亦玄真君的解说,并无多大兴趣,甚至当场就问:“弟子可否不参加?”   便是一向稳重端方的亦玄真君,此时也忍不住给她头上来了一下敲打道:“我乃玄天派掌门,你是直接挂在我名下的弟子,如此盛会避不参加,岂不是存心害我名声受损?!”   唐清闻言苦了一张脸,在她看来,这问鼎论道大会对自己来说除了浪费修行的时间以外根本毫无益处。   看出她心中不情愿,亦玄真君决定抛出点甜头诱惑:“论道会中各组胜出的羽士,可以进入长思幻境历练,若得奇遇,修为可突飞猛进。”   这便是参加问鼎论道大会的羽士们心中的另一个目的了。   唐清听到这个奖励后,果然有些心动。   “离论道会开始还有半年多时间,你可以仔细考虑考虑。”亦玄真君说。   “考虑过后,就可以拒绝吗?”唐清问。   “可以考虑,不容拒绝。”亦玄真君说完,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道:“你还是多花精力考虑怎么取胜的好。筑基组的名额有二十四个,若你无法成为二十四人之一……如此庸才,留在派内也是丢我的脸,届时我会帮你解脱。”   唐清无奈地离开。   “哈哈哈,真是可怜的后辈,竟然被您如此威胁恐吓。”雾烛殿的一角忽然传出个爽朗的笑声。   亦玄真君冷哼一声:“此时不先把她威慑住,将来翅膀硬了岂不是会变得跟某人一样目无尊长?”   站在角落里的人苦笑着走出来乖乖向亦玄真君一礼道:“徒弟这不是怕师尊在烛明岛上寂寞了,特意前来探视吗,怎能说我目无尊长,真是好生冤枉。”   “进入长辈居所不事先通报,还默不吭声站在一旁看热闹难道是礼貌?炼遥,我越来越担心奇宗会被你带成什么样子了。”亦玄真君淡淡地说。   炼遥真人嘿嘿笑道:“担心的话,师尊您亲自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不必了,反正这次论道大会一开始便能见真章。”   听到亦玄真君这么说,炼遥真人目光一亮:“师尊您这么说来……这次论道会确定由玄天派做东了?”   “嗯,奇宗届时责任重大,你多费点心思。”亦玄真君之前云游,正是为了确定这论道会的场所。   炼遥真人收了不正经的笑容,态度端正地说道:“师尊放心,定叫其他仙门之人哑口无言。”   得了这消息,他也无心思多逗留,立时便告辞回奇宗准备去了。   ……   “问鼎论道?”   因着唐清被亦玄真君严厉训练的缘故,苍巽与她是聚少离多,难得她终于被准了几天假,立刻就给苍巽带来了这大消息。   眨眼默算了一下,苍巽点头道:“上次论道会的时候我已出世,确实有所听闻……亦玄真君让你参加是好事啊,别一副倒霉相!”   唐清抚脸叹息:“就知道你有了热闹看就不管我死活。”   “话不能这么说,你辛苦修行难道就不想找人印证一下自己进步了多少吗?论道会可是个好机会,届时四大四仙门五大世家的人都会齐聚一堂,还有其他一些中小门派及散修们也会参与,能从中学到不少玄天派所欠缺的东西。”苍巽一本正经地教育道:“而且长思幻境也不是寻常地方,此地据说乃是近三千年前的一次仙魔大战的遗迹,由四仙门的掌门们联手封印,非论道会不得开启,其中奥妙无数,是众多羽士们都向往的宝地。”   唐清听完打趣道:“别的羽士如何我不知道,眼前倒是有头仙兽已经按捺不住了。”   苍巽恨恨地轻撞了她一下以示抗议。   唐清在草坪上滚了滚,叹气道:“其实我也不是真的对论道会一点好奇都没,只是要准备论道会的话,掌门师祖大概就不会允许我离岛了……”想到自己原本的计划,她忍不住郁闷。   “你又要离岛做什么?”唐清的计划尚未对苍巽说过,故而他此刻是听得一头雾水。   唐清微微一笑:“我想回原来收留我的人家看看。”   苍巽听了,点点头道:“知恩图报是好事,你若坦白告诉亦玄真君,我想他应该不会反对才是,反正离论道会也还有半年嘛。”   见自己的意思被误解了,唐清也不多解释,倒是苍巽的话让她重新燃起了希望。   反正择日不如撞日,唐清立刻就跑去找亦玄真君说明情况。   “论道会于来年三月十八开始,你提前一个月回来。”如苍巽所料,亦玄真君确实没有反对唐清回秦镇的请求,只是给她划了个时限。   如此结果已经比想象中好得多,唐清道谢过后,翌日早早地便离开了烛明岛。   时近秋末,唐清趴在苍巽背上小寐的时候,迷迷糊糊地想起来,自己十九岁的生日竟然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过去多时了,都没有为自己稍稍庆祝一下,顿时不禁有些惆怅。但想到很快便能再见当初对自己关怀备至的秦箩,她又有了精神。   此番回去秦镇当然不能空手,唐清临行前已经跑到夜明城的仙市上买了不少东西——因秦箩没有修仙天赋的缘故,唐清准备送给她的东西皆是些只要有些许灵力就能使用的小玩意。这些东西数量虽多,却因对羽士们而言用处不大的关系,价钱并不贵,唐清完全负担得起。后来又想到秦箩的弟弟秦藤将来也许也会入仙门修行,唐清又多买了一套给未成年的信士们用的小法器作为礼物。   凡人要赶一个多月的路程,唐清有苍巽这厉害仙兽,只花了两天便已足够。苍巽甚至摇头晃脑地说,这还是因为他尚在成长期的缘故,等将来修为更加增进后,如此距离半日可达。   看到那住了大半年的熟悉小镇出现在眼前,笑容毫不掩饰地便爬上唐清的脸。   随着苍巽降下云头落在秦镇街上,唐清这么年轻的羽士,又带着头一看便非寻常的仙兽,立时就成为秦镇居民们目光的焦点。   顶着种种或好奇、或敬仰的目光,唐清跑到秦家门口,却见秦府的仆人们正进出忙碌着张灯结彩,似有什么喜事一般。 第8章 亲事难成   不过相隔一年而已,秦府的下人们自然还记得唐清的模样。只是他们尚未来得及跟唐清打招呼,正门里走出来的秦藤已经先开口了。   “啊~这是谁呀?你是专门跑回来给我姐姐送嫁呢,还是没入得了仙门,被迫灰溜溜地……”秦藤话未说完,目光落到唐清身边的苍巽身上,立刻张大嘴失了声音,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和羡慕的情绪。   对这小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说话方式已经养成无视习惯的唐清,自行抓住关键之处问:“秦箩要成亲了?”当初离开时还一点征兆都没,怎么不过一年的时间就……   秦藤回神,得意地笑道:“对啊,姐夫可是邻镇出名的信士,他们俩成亲,将来或许可以生出几个有灵根的孩子也不一定。”   如果说其他世界婚嫁看重双方财富地位的话,在大荒世界中,看重的自然是双方血统中的灵脉资质。   “那婚礼是哪天?”唐清问。   “后天酉时。”说完,秦藤又不甘愿地补充道:“姐姐现在在她房里清点要带去夫家的东西……你若有意,可以去探望一下。”   唐清闻言笑着拍了拍秦藤的头,毕竟过了一年时光,这小子总算也懂事些了。   忽略掉被抛在身后的秦藤抗议的声音,唐清熟门熟路地转往秦箩所住的院落,路上遇到的秦家下人们认出她以后均是含笑招呼,一如当初唐清还住在这里的时候一般,让她心中觉得格外熨帖。   到了秦箩住的院落,老远唐清已经听到对方熟悉的声音在指挥下人们收拾东西,不禁笑着打趣道:“哎呀呀,都是要嫁人的新娘子了,怎么还一点都不温柔?”   秦箩闻声动作一僵,有些不敢置信地回过头来,定定看着这忽然出现在眼前的朋友。   “唐清!”确信并非自己幻觉后,秦箩快步走过来,抬手就拍了唐清一下。“混账,原来你平安无事?怎么也不让人送封信来……可知当初我们看到秦中的棺木被人送回时何等担心……”   责备的话变成了哽咽,秦箩毫不掺假的关心让已经甚少落泪的唐清也禁不住红了眼。   星河城内独自一人彷徨无助的日子其实过去才没多久,回想起来却似已经隔世一般。不欲让待嫁的秦箩落泪,唐清深吸了口气笑道:“虽然之后是遇到不少事儿,不过我现在不是好好的站在你面前么?对了,这是我的仙兽,名叫苍巽。苍巽,这位是我跟你提过的刚到大荒之时收留我的秦箩。”   苍巽甩了甩尾巴道:“早就知道了。”   秦箩情绪稍稳后也是立刻便注意到了唐清身边的大块头,此时听闻是唐清的仙兽,她欣慰一笑说:“看来你是得入仙门了,难怪看起来与当初很是不同。”   见秦箩似乎还有话要说,怕她问起秦蔓下落,唐清赶紧转移话题问道:“要说变化大,你变化比我大得多吧?新郎是怎样的人,你们怎么认识的,快跟我好好说说!”说着,扯住秦箩衣袖晃了晃。   这类似撒娇的小动作让把唐清当妹妹看待的秦箩笑得更加温柔,两人于是携手走进里屋。   看着秦箩虽然仍旧爽朗的动作中不经意带上的成熟女人的婉转风情,唐清确信对方对这桩婚事是满意的,这才放下对自己认知里古人结婚大多是包办婚姻的担心,认真听秦箩说起两人分别后的种种事情来。   “那人姓赵,名祝言,我与他……”秦箩细细聊起与新郎相识的过往。   这一聊,便从下午时分聊到夜深人静,唐清想到婚礼上的繁琐程序很耗体力,这才主动告辞。   当晚,她歇在自己原来住的房间,一夜好眠。   之后的一日唐清帮着秦箩清点物品,过得忙碌又平静,到了迎亲当天,一大早唐清便被外面人们来往说话的声音吵醒,赶去秦箩的房间看她梳妆打扮。   对于唐清这次及时的归来,秦家上下都甚是欢迎。   别的不说,有一位筑基了的羽士带着仙兽送嫁,这是大大长了秦家的脸面,秦镇长直接笑眯了眼。   唐清看着一身新娘子大红色衣裙的秦箩在婢女的帮助下梳妆,一点点褪去属于少女的青涩变得艳丽无双,忍不住在一旁说些玩笑话,逗得秦箩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渐渐便到了将近吉时的时刻。   秦箩有些紧张地顶上盖头,唐清笑看对方绞紧了手帕的双手,盘算着难得看到一次传统的婚礼,定要好好观摩。   却只见时间一刻刻过去,到了酉时,却仍是不见新郎家迎娶的队伍到来。   秦府中人们也从最初的高高兴兴变得沉默而担忧。   “这是怎么回事,新郎家难道要悔婚?”苍巽眨了眨眼问。   “别胡说,不吉利!”唐清给对方头上来了一下。   酉时将过,秦镇长终于坐不住命人前往邻镇探查情况后,急得在秦箩房里来回踱步,看着一身嫁衣的女儿,忍不住叹了口气。   秦箩轻轻扯下自己头上的盖头,木然道:“他若不来便算了,爹爹你也不必叹息。”   “胡说什么,许是有事耽搁了也不一定,你放心,爹一定替你出头……”秦镇长正要再安慰,唐清猛地站起来。   现在的唐清比之秦府这些凡人来说各方面的感应能力都强了许多,遥遥的已经听到急促的脚步声,随风传来的还有掩不住的血腥味。   “小心些!”出声提醒秦府众人,唐清也暗暗握住临渊剑的剑柄。   一会儿后,秦府派出查看情况的下人跌跌撞撞高喊着“不好了”一路闯进门来,刚入秦箩的小院就跌倒在地。   “老爷!姑爷他们迎娶的队伍半路上出了事,好像……好像是被妖物袭击了!”   “什么?!”听到这意外消息,屋中众人均忍不住大呼出声。   眼看在场只有自己还算镇静,唐清上前几步拉起那下人,霭声问道:“说清楚些,出事的地方是哪里,新郎官怎么样了?”   “地方?”下人有些愣住,很快回神道:“地点、地点就在离本镇不远的山路上,我们赶去的时候只看到一地尸体,那、那绝对不是人力所为!”   秦箩眼前一黑,脚步晃了晃跌坐回椅中。   下人一个大喘气,又道:“不过那些尸体里没有像姑爷的人……我们去的四个人留下三个在那附近寻找,我先回来禀报……”   这下不等秦箩说什么,唐清已经轻轻一按对方肩头道:“我去帮忙。”   “我也去!”秦藤站出来喊道。   “小屁孩,留在家里陪你姐姐吧。”点了一下对方的额头,唐清将几张施过法的传音符塞进秦箩手中说:“若是有什么消息,就用传音符通知我。”   “你多加小心。”知道自己能力不济跟去也是多余,秦箩只是皱眉叮嘱。   “放心,既然没见尸身应该就还活着,我定带回你的如意郎君就是。”轻轻一笑,唐清叫上苍巽便赶出门去。   “你不是说以后再也不管闲事了吗?”腾云途中,苍巽哼哼道。   “秦箩的事不是闲事,她于我有恩。”唐清淡然回答。   尽管没有人前头带路,唐清骑在苍巽背上,还是靠着那下人一路跑来留下的血腥味找到了出事之处。   该地虽然快到秦镇,却是正处在一个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荒凉山头,地势有些陡峭,两旁都是密林,恰恰适合偷袭。除了一地尸体之外,还有一些法术施放的痕迹,想来那个信士出身的赵祝言该是做了些反抗,只是看起来没有什么效果。   找到在密林里乱窜的秦家下人,唐清担心这三名凡人继续留下不但找不到赵祝言还会把他们自己的性命赔上,便问清赵祝言的模样后给他们一人一张护身的符咒,将人赶回秦镇,只留自己与苍巽继续寻找。   天色渐渐浓黑如墨,唐清点了一张烛光符。   昏黄的光线在空中起伏飘荡,刚可照亮唐清周遭三米左右的范围。   苍巽抬起头嗅了嗅风中的气息,虎脸上满是凝重。   “如何,可有发现?”尽管知道对方若有发现肯定会第一时间对自己说,唐清却还是忍不住出生催促。   苍巽回了她一个白眼:“这妖怪行迹隐藏得太好,我现在除了林外那些尸体的血腥味,其他什么都闻不到,包括那新郎官的气息也一样。”   “那赵祝言果然是被掳走了?”唐清说出自己的猜测。   苍巽点点头。   “林外那些人虽然死了,尸体却无残缺,可见妖物目的并非猎食。但是独独掳走赵祝言又是为何……”如果赵祝言是个女的,唐清还能套一下神怪故事中美女被妖怪掳走做压寨夫人的情节。   “也说不定那妖怪就是恰好看上赵祝言的血肉,掳走养起来做储备粮呢?他可是信士,血脉里好歹有些灵力。”苍巽的看法现实得多。   唐清闻言叹了口气。   就在此时,毫无预兆地,她蓦然觉得附近有股似曾相识的气息。   “这是……”不及思考这气息代表着什么,唐清脚下已经不自觉地走了过去。 第9章 灵穴引来黄粱梦   不甚清晰的灵气缓缓从唐清前进的方向溢出,她一边走着,一边回忆究竟于何处感受过这灵气。为何这灵气给自己的感觉,既怀念,又恐惧……远远地看到前方密林中朦胧红光之时,唐清停下脚步,不再靠近,转而掏出两张符纸抛过去。   轻飘飘的符纸有生命般目的明确地飞向红光处,尚未碰触到红光的最外围已经骤然起火变为灰烬。   “那妖怪在这里面。”唐清抛出的符纸上画的符咒乃是亦玄真君亲自传授,专门用作探查妖物用。   苍巽摩拳擦掌准备冲上前,唐清却在它头上按了一下止住其势头。   “你干吗?”   “我想起来这个地方为什么让我觉得熟悉又有些害怕了。”唐清极力平稳地说道:“这是当初疯蟾借以把我抓来大荒的灵穴所在地。”   当时场面太混乱,自己又在生死关头,所以并没有清楚看全周围环境,但此时静下心来一感应,唐清便认出了此处灵穴的气息。   “看来这妖怪是有备而来。”原本想秦镇这边自上次疯蟾大闹之后就很是平静,这次的意外该是过路妖怪顺手犯下的,但此时一看对方都挑灵穴建好巢穴了,显然一开始目的就明确的直指赵祝言。   没兴趣站在原地瞎猜,苍巽问:“上,还是不上?你干脆点。”   “上。”都到这一步了,怎么可能再后退?   那红光泛出的灵穴看上去像是一个小小的水潭,让唐清一眼便想起玄天派聚元潭内的景色。发现四周没有埋伏之后,唐清绕着小水潭走了一圈设下刚学会不久的禁锢阵法,便要潜入潭中寻找妖怪的巢穴。   苍巽看着那只比自己的头大些的小潭,很是郁闷地刨了刨地面。   “太窄了,我进不去。”如果自己已经是金丹期的话就可以随心所欲控制大小,会比现在有用得多。   唐清安抚性地笑了笑道:“你在外面替我护法吧!”   话虽这么说着,要进灵穴之前,唐清还是用一根施过法咒的金线将自己的左手与苍巽的一只前爪联系起来。   “若是发现情况不对,你就借此把我拖出来。”唐清说。   “放心,再拉十个你对我来说都与没分量差不多。”苍巽保证道。   两手捏诀在自己身周聚气一层薄薄的气罩,唐清维持着平稳的心态跃入灵穴的小潭中——进了几乎只容一人进入大小的潭口后,下面的空间比唐清所想的要宽敞不少,至少她手脚可以尽情舒展开来。   连着吃了不少次水下战斗的亏,唐清这次算是准备充分。有气罩在身边隔出一个小小的无水空间,呼吸无碍,她看清水下红光的方向后,如平地散步一般轻松靠过去。   距离近到一定限度后,唐清尚未来得及看清楚红光来源是什么,就已经感觉到一股强劲吸力。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到在原来世界看的那个每次都借水穿越两个世界的魔王的故事,真心觉得要是能这么回到本来的世界也是不错的事。   可惜现实总是不如想象来得美好。   看着眼前盛放着灼灼桃花的桃树林,连空气都仿佛被花瓣染成粉色一般的梦幻景象让唐清忍不住掐了自己一把以确定并非生在梦中。虽然不觉得妖怪住的地方就该阴暗潮湿遍地尸骸,但眼前这太过平和的景象还是让唐清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那古怪的灵穴抛错了地方。   “师妹,你让我好找啊!”   在唐清茫然四顾的时候,这忽然响起的声音虽然陌生,还是让她精神一振。   原本还想着莫非自己是遇上了玄天派四处云游除妖的弟子之一的唐清在看清楚来人打扮后不禁有些失落。   如果只是没穿玄天弟子服也就罢了,反正外出任务时大家通常会换上普通衣服,但眼前此人穿的却很明显也是某派弟子专属的服装,只不过唐清认不出而已。   浅褐色的单薄道袍被来人穿出了温暖如春日阳光的感觉,对方脸上的笑容也是叫人一见便生好感。   唐清盘算着自己该回对方一句“你认错了”之时,来人已经快步上前拉起她的手。   这神来一笔的发展叫唐清立时僵住。   来人却全然不觉地维持着笑容道:“虽说此地风景不错,但近来大荒各地都有些不太平,还是小心为妙。刚才回头竟不见你的身影,吓得我够呛……要是出门一趟把你搞丢了,回去我却是要如何向师父他们交代?”   “这位道友,你……”唐清想说“认错人了”,话到嘴边却她却感觉到自己脸上似乎也挂上笑容,轻轻回答对方一句:“我这不是没事吗,赵师兄你真是瞎操心。”   出口的声音竟与她自己的声音截然不同。   这诡异的发展中,唐清似乎被分割成了两个部分,一部分是属于她自己的心理智又莫名地看着眼前一切,另一部分则是似乎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般,说着她完全不想说的话语做着她绝对没想做的动作。   看到自己的手自然而然地挽住来人的手腕,再听那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声音冲对方撒着娇,唐清一阵恶寒却无法阻止,更甚者仿佛灵魂出窍般,一瞬间灵识竟然就自动脱离了她的躯体。   最终她只能将这异常的变化归结于灵穴中那道红光的影响。   自己这是被幻象所迷惑了呢,还是在重复着某段某个人曾经有过的经历?察觉无力摆脱眼前的发展后,唐清索性就做起了游魂一般的绝对旁观者,看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占据自己的身体,与那“赵师兄”互动。   等等,“赵”这姓氏……细细打量眼前男子的眉眼,对方的相貌与秦府下人描述的赵祝言并不相同,难道只是巧合?如果不是巧合,那这意味着什么?   有东西可想时间就过得快,唐清再回神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跟着那赵师兄走了一段。   到达一棵参天古树前,那人从怀中拿出一面花纹古朴的小圆镜,冲着树上的一处烙纹晃了晃。树干前的空气仿佛水中涟漪般起了波折,唐清与那人眼前的景象顿时开阔,变成一处云海围绕的竹制建筑。   唐清听到“自己”说:“这次外出不小心竟把两仪镜弄丢了,还好师兄你想到来接我,否则我便到了家门也无法进入啊!”   “呵呵,你这迷糊性子老是不改,难怪师父总不放心你出门历练,这要被哪个妖怪骗去了可得了?”那赵师兄平和地笑了笑,又说:“师妹你自去梳洗休息,师父那里我替你禀报就是。”   “这……”唐清看到“自己”略略犹豫了片刻便高兴地点点头道:“也好,我才不要停爹爹教训呢,那师兄,改天我再去找你玩!”   “行。”赵师兄宠溺地应了一声,朝着某个方向去了。   唐清这才发现留在原地的“自己”,其实长相不知何时已经改变了,完全不是自己的模样,而成了一个陌生的女子。   这女子比先前高了小半个头,身材玲珑有致,虽是少女模样,却又透着些成熟媚态,让她看着看着,又觉得似曾相识。   女子忽然笑了声,狡黠双眼灵动地眨了眨道:“来此多时都没能入来一探,没料到今日竟遇到个呆子自愿带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嗯……这呆子日后或许还有用,定要先将他的心牢牢抓住。”   言辞完全不见之前天真娇惯的形貌,虽然调皮感觉仍存,却多了不少算计。   这情景,难道自己眼前正生生上演一出“引狼入室”的戏码?这女子既然能幻化模样,那就应该是妖物了……唐清不禁替眼前这一看便该是某处仙门的地方担心起来。   之后的日子,她便日日看那疑似妖物的女子一边在这不知名的仙门中四下搜寻,另一边又不断逗弄那赵师兄,过得无比逍遥。   春去秋来,寒暑交替数次。   期间唐清试过数次想脱离眼前这诡异的情景却未曾成功过,在她快要放弃挣扎,等着看眼前这出落花有意流水亦非无情的戏码什么时候才能演完时,变数就真的产生了。   仍是与之前的时日相差无几的平凡日子,最大的差异就是那赵师兄与那冒充他师妹的神秘女子已经是两情相悦,快要谈婚论嫁。唐清百般无聊地看那两人在其师门的某处小花园内执手诉衷情,破坏气氛的人就出现了。   “大师兄!师父让你速速去他那边,有要事相商!”一个同样穿着褐色道袍的陌生面孔在花园入口处喊。   唐清注意到对方看向女子的目光有一丝掩藏不住的戒备。   难道说这女子的真实身份被发现了?但之前不是连那不知流落何地的小师妹的亲爹,这仙门的掌门都已经把神秘女子当成亲生女儿全无疑心了吗,这破绽又是怎么露出来的?唐清看着赵师兄与其师弟离去的方向想着。   反正被困在此处,唐清已经隐约猜到这只是幻境,倒也不如最初那般急着脱离去找赵祝言了。自己看似在这不知名之地耽搁了不短的时光,实际上这一切也许不过是霎那之事罢了。   预感到将自己困住的关键即将浮出水面,唐清一反之前随遇而安的态度,小心提防起来。 第10章 混乱前尘   留在原地的女子似乎还未发现危机将之,独自在花园里用手指轻轻拨弄着堪堪绽放的花瓣,脸上满是甜蜜的笑。   “成亲啊……凡人的婚礼似乎很有趣呢,没想到自己也有亲身体会的一天,呵呵。”低低自语着,女子挑着自己喜欢的花摘下插入花瓶中,缓缓在石凳上坐下。她要找的东西已经到手了,早该离去的,可是跟赵师兄日日相处下来,竟然真的动了要与对方结为夫妻的念头。不过,虽说仙门中人寿命不短,毕竟还是与妖族有差别……自己,要不要把赵师兄拐走呢?   正当唐清疑惑自己为何会知道女子的想法时,赫然发现不知何时女子已经消失了,捧着花瓶心中窃喜的人变成了她自己。   不等她为这转变惊讶,小花园外忽然传来阵阵凌乱的奔跑声。   唐清回神便发现自己被十六名褐色道袍的羽士团团围住,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疑惑问:“各位师兄弟这是要干吗,跟我开玩笑吗?”   没人回答,周围空气紧绷,弥漫着不加掩饰的敌意。   唐清戒备地退了几步。此时围住她的人让开一个缺口,赵师兄跟在掌门身后走进包围中。   那曾经用慈爱无比的目光看着“她”的掌门此时目光如刀,语气冰冷地问:“你、是、谁?”   “我……”唐清本想说出自己的名字,脑海中却一阵恍惚,渐渐的,她觉得自己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唐清,还是那名妖族女子。   “我女儿的尸骸已被人送回门派,你又是何人?!”掌门雷霆般的声音夹带灵压在唐清头顶炸开。   她被这强势的灵压所压制,不自觉脚下一软。   谎言被揭穿得如此简单又残酷。   唐清想解释掌门之女的死亡与自己无关,对方却没有给她机会,十六人结成的阵牢牢堵住她的退路,掌门亲自出手擒拿,找找狠厉。   往日相处有多温情,此时交手就有多冷酷。   呵……谁让自己只是个盗用了别人身份的人,这是理所当然的报应吧?   心底泛起一声无奈的笑,唐清已经不再去分辨这是属于谁的心情。   最终她因实力不济被掌门打成重伤,揣在怀中的镇门之宝落出的瞬间,唐清绝望地闭上眼——这东西掉出来的时机太合适,她百口莫辩。   而一直旁观的赵师兄,看到镇门之宝落出的瞬间,也终于变了脸色。   眼前一暗,唐清朦胧间听见几道声音在讨论将她送往何处。有说干脆直接灭杀的,有说禁锢起来慢慢炼化的,总之没有任何提议是出于善意。   这种任人宰割的感觉……   懊恼自己为什么要留恋与人的情感,目的达成还滞留仙门导致前功尽弃命在旦夕,她动了动被法器锁住的手脚,苦苦思考该如何脱身。   外面交谈的人声远去了,唐清颓丧地躺下。   她所在的房间房门忽然发出细微声响,赵师兄走了进来,神色复杂地看着她,那双眼中有愤怒、有悲伤、有疑问……有爱也有恨。   唐清顾不得细究对方的心情,只急切道:“你师妹不是我杀的!我只是借了她的相貌而已!”   赵师兄的手微微握拳又松开,声音压抑地问:“你接近我,就是为了让我带你回门派,然后夺走镇派的守意珠?”   “我……”唐清略一咬牙,回答道:“我将历天劫,需要守意珠的法力相助。”   “哈,真是坦白。”赵师兄的笑声难掩苍凉。   唐清只觉得自己的视线忍不住停在对方身上,看他难受,自己心中亦是一阵抽痛。而后她听见自己突兀地说:“你知道真相,还娶我吗?”   赵师兄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看向她。   “……娶你?”   “你说过要与我成亲的不是吗?是对我说的,不是对你师妹说的!”她语气到后面蓦然激烈强势起来。   赵师兄疲惫地后退几步靠到墙上道:“现今的局面,我已不可能娶你。”   房中一阵死寂。   赵师兄沉默片刻后,忽然一扫颓丧的表情,走近唐清解除禁锢她的法器。   被对方的举动搞得一头雾水,唐清刚想询问,对方却捂住她的嘴,低下头与她对视一会儿后,柔声道:“我现在不想听你说什么,我放你走。”   “……”她眼中染上化不开的疑问。   似乎知道她想问什么,赵师兄低声笑了一下道:“也许就如你说的,我是向你求的亲。所以,我不能看你死。”不管你是不是杀害师妹的仇人。   唐清只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   两人携手走出门来,唐清才发现其实她以为走远了的守卫只是被赵师兄打晕了。对方在她手中塞了一物后,又往她背上催促地推了一下说:“走吧,越快越远越好。”   塞进她手中的,正是她之前好不容易到手,又在打斗中被掌门夺回的守意珠。   一滴透明的液体随着她垂头的动作落到守意珠上,唐清匆匆回头,只看到赵师兄背过身去。   “等我渡完劫就将东西还回,到时候……到时候,你要遵守约定娶我!听到没有?!”她听见自己激动地喊道。   赵师兄无声地点点头答:“好,我等你。”   唐清于是一抹泪水逃离了这个仙门,回到她熟悉的深山中苦修,为随后的渡劫作准备。只要成功渡过天劫,自己就能与掌门对抗,到时候他若是再反对自己和赵师兄的婚事,自己就直接把赵师兄劫走!   许是心意坚定的缘故,天劫到来之时,唐清手持守意珠,脚踏七星步,从容将一道道天雷接下。   待身上泛出渡劫成功修为精进后的微弱灵光,她顾不得检视自己的进步,急急地便朝着仙门的方向赶去。   眼看就要到达目的地,空中忽然落下一个法宝将她牢牢罩住。   “云游路过竟然也能让我逮到这么个厉害的女妖,道友,贵派看来确实是不大太平。”一道威严的声音说着。   “此妖一年多以前就曾入我仙门捣乱,还伤我女儿性命……如今落在道君你手上,我虽不好厚着脸皮请你将她交由我处置,但是被她夺去的守意珠,还望道君能够帮忙取回。”这是掌门的声音。   唐清闻言一阵慌乱,然而不管她如何喊叫拍打,这囚困自己的法宝就是纹丝不动。   为求逃出生天,她开始凝聚妖力试图强行突围之际,法宝忽然开了一个缝——而后她带在身上的守意珠就从缝隙中飞了出去。   法宝重新合拢,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唐清就被这轰鸣声震得失去意识。   等到她重新醒转,就发现自己置身在一处潮湿的山洞中,眼前是贴满符咒的牢房铁栏,身上的力量一丝也发挥不出。   那将她擒来此地的羽士面色冷峻地站在牢门外说着:“……伤人性命,夺人宝物,你这妖女虽然杀孽尚不至死,却也不能继续留在外面游荡。好好于反思崖中悔悟吧!”   反思崖?!   这熟悉的名字唤回唐清恍惚了很久的神智,她低头一看自己身上与自身风格完全不符,却又莫名眼熟的暴露装扮,蓦然明白了自己是在经历谁的过往——   自我的意识方才苏醒,眼前画面就凝固了一般,唐清的灵识立刻与那神秘女子的躯体分离开来。   唐清摇晃几步站稳,就听到女子慵懒性感的声音说道:“哎呀……这莫非便是缘分?没想到当初无意间替我解开禁制的人是你,现在追到我的地盘上找麻烦的还是你……难怪我的幻术没能彻底把你的心神控制住,原来竟是旧识。”   女子乌发斜绾,肤色白皙,幽绿的凤目微挑,皓腕上翡翠镯子碰撞出清脆声响。   正是当初唐清与玉娇二人在反思崖内遇到,后来逃出玄天派地界的女妖。   “你啊……该不会是特意从猗天苏门那鬼地方追来这里抓我的吧?”女妖问。   唐清闻言摇头:“我还没那么多事,这次前来……打扰,只是为了向你要个人罢了。”   听到“要人”二字,女妖脸色微变,冷笑道:“我这里只有妖,没有人。”   唐清以沉默表达自己的质疑。   女妖却转移话题地问她:“你可知道,我在猗天苏门的反思崖内关了多少年?”   “不知。”   “三百七十二年。”女妖轻声说出答案,笑道:“这三百多年间,我日日醒着也在想赵宇桓,睡着也在想赵宇桓……只盼着有朝一日机缘到了,能够脱出囹圄跟他再续前缘。”   “这与我要找的人无关,我找的是赵祝言。”唐清说。   “赵祝言?”女妖闻言一愣道:“谁是赵祝言?”   “你掳走之人。”   “不可能!我明明是感觉到赵宇桓的气息——”声音忽止,女妖一挥手,双目紧闭的赵祝言凭空出现,她靠近几步蹲下身细细看了对方面貌,发出一声尖叫:“他不是赵宇桓,他是谁?难怪我觉得师兄的修为莫名低了许多……”   在女妖自乱阵脚来回踱步之时,赵祝言也苏醒过来。   静静听完女妖的话,赵祝言平静地说:“赵宇桓是在下的祖父,前辈您与他是旧识吗?”   女妖如遭雷击一般停下脚步。   “……祖父?你是他的孙子?”   赵祝言点点头。   唐清便见女妖脸上露出似哭又似笑的古怪表情,喃喃道:“我被囚三百七十二年不曾后悔亦不曾变心,他却已经儿孙满堂……”   觉得对方也许受的刺激太大,已经有些错乱,唐清无声地靠近赵祝言,打算情况不对就立刻出手,先把对方拉离女妖的身边再说。 第11章 无声之战   “赵宇桓现在何处?”本来神色恍惚的女妖忽然目光凌厉地看向赵祝言。   唐清急忙停下动作。   赵祝言客客气气地回答道:“祖父已经仙去了。”   “不可能!他三百多年前就已经是金丹期的羽士,怎么会死?!”女妖情绪激动起来,连双目颜色开始由青转为赤红,脸孔也越发不像人类的轮廓。   赵祝言却仍是客客气气地回答说:“祖父年轻时曾犯下错事被师门责罚损了修为,后又前往玄天派挑战亦宗道君门下,败战重伤而归。与祖母结为夫妻后,家父出生没多久祖父便去世了。”   女妖呆愣在原地,她与通过幻觉看过她回忆的唐清,自然知道赵宇桓损了修为是为谁,闯上玄天又是为谁。   唐清听到此处心中微微叹气,也松了口气。   与女妖纠葛深厚的赵宇桓既然已死,这陈年旧事应该也可放下了吧?她想。   谁知女妖回神之后,却忽然一把擒住赵祝言娇笑道:“不管怎么说,他还是负我欠我,你既是他的孙子,便替他还这笔债吧!”   “这……不知前辈要我如何还?”   “娶我。”女妖红唇轻启,淡淡吐出两个字。   场面一时凝固。唐清不得不承认,她真的搞不懂这女妖大脑中的各种念头究竟是怎么转动的,竟然能忽然跳跃出这样的要求来。   那边赵祝言已经满面赤红地摇头道:“使不得,我已有婚约,这……”   “要我替你把新娘子除掉么?”女妖一派轻松地说:“她死,你们的婚约就不存在了,届时你自然可以娶我。”   “这太荒唐了!前辈何必开我这样的玩笑?误会已然解清,前辈还是送我回去地上吧。”赵祝言正色道。   女妖咯咯笑起来:“瞧你这紧张模样,我又不会把你如何,我只是……想做赵家妇而已,你与赵宇桓很像。”不是长相,而是内在的气质很像。   赵祝言默然不语,唐清则暗暗将双手背到身后结印。   仿佛不欲与这两个小辈多谈,女妖一把挽了赵祝言说:“本想现在就去帮你把新娘子解决掉的,但是难得你一身喜服,我们还是先拜了洞房吧!”   说着就要把被她术法定住的赵祝言往幻阵深处拖。   唐清见状,一闪身挡在女妖前面。   见她明知道前因后果还要拦自己的道,女妖眉头一挑,地下忽然钻出数根碗口粗的藤蔓将唐清缠住。   “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你虽不识相,我也不取你性命,一会儿给我们做个证婚人吧!”   唐清闻言一笑:“你当我还是当初那个自己踩到陷阱摔得七荤八素的见习弟子么?”她此话方出,蠕动的藤蔓忽然僵直住动作,唐清一挥剑就将其斩断,轻松跳出束缚。   “哦……倒是长进了的样子。”女妖眼一眯,用巧劲将赵祝言扔到一旁地上,显出要认真交手的样子来。   其实对于之前脱出藤蔓缠绕的那法术,唐清心中很是不满意。   她因为水系灵根彻底觉醒的缘故,这些日子以来修行法术也尽量以水系的为主。刚才她本是想将那藤蔓冻住的,结果却因为法术用得还不够熟练,仅能勉强让藤蔓的动作变得僵硬而已。   这失误,自然瞒不过经验丰富的女妖。   对方手指微动,瞬间褪去人类的模样,现出原形——浅紫色的皮肤和翠绿的双眼,手脚皆是树木的模样,延伸出的藤蔓上还开着一串串的紫色小花。   这是一个紫藤花妖。   唐清算是明白对方为何会选择这水系灵穴做为自己的落脚之地了,水生木,对助长花妖的法力有益。虽然唐清作为水系灵根的羽士在这水系灵穴中也有地利之便,但她的攻击打到花妖身上威力却是大打折扣。   几番交手下来,花妖脸上已经露出胜利的笑容。   “何苦呢,你奈何不了我,我解决起你来也麻烦,乖乖在一旁看我跟这赵家后人拜堂不好么?”   “人妖疏途,当初你跟赵宇桓一番折腾难道还没吃到教训吗?我是为你好。”唐清答。   其实她并不是真的反对人与妖相恋,自己世界里那部讲白蛇与许仙的电视剧还是百看不厌的经典呢……但,赵祝言不是赵宇桓,她答应了秦箩要把人带回去,就不得不与这花妖对上了。   见自己的提议再度被拒绝,对方的话又直戳自己心头的痛处,女妖脸色一变。   唐清看见女妖身后粗大的花藤蠢蠢欲动,已经做好迎战准备,那几根花藤上却忽然冒起火星来。   “啊!!!”女妖一边尖叫,一边将不知何时拿了几张火符在手中的赵祝言勒住脖子吊了起来。“不识好歹的臭小子,真以为你是赵宇桓的后人我就不忍心要你的命吗?”她问得咬牙切齿。   唐清手持临渊剑斩向缠住赵祝言的花藤,她面前却忽然出现一道树墙将她与赵祝言隔开。   透过树墙的缝隙,可以看到花藤上正分出细小的根须,似要探入赵祝言脑中。   妖族有不少能够控制人意识的特殊手段,眼前这显然就是一种。要是花妖将赵祝言变成一个不会思考的废人……   根须前端已经碰到赵祝言的额头。   唐清试过用火攻和挥斩对付眼前的树墙,但是都成效甚微,因为花妖可以立即吸取灵穴中的灵气恢复伤口。   树墙后传来花妖的轻笑声:“别急,等我将他的脑子改一改便继续招待你。”   树墙又增加了一面,将唐清退路也堵死。   见此情形,唐清忽而收起武器,盘膝坐下,开始汲取灵穴中的水系灵气。她这边的动作花妖自然也是发现了,但并不放在心上——之前两者战斗中唐清也是跟花妖一样在不断吸取灵穴中的灵气,但是却因为根基不如花妖,即使借了灵气也还是落在下风,根本造不成大威胁。   是以花妖任由唐清在树墙中挣扎,自己则专心透过传入赵祝言脑中的根须窥探对方的思绪。   也亏得她这般漠视,唐清的计划才得以顺利执行。   面上不经意地露出一抹笑,唐清手中法诀再变,却是悄悄将这处灵穴与清河洞天连接了起来。   那边,花妖对赵祝言的窥探已经到了尾声,就在她打算对对方的脑子动手脚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似乎有些乏力。这是本不该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惊觉身体的异常必然与不断吸取灵气的唐清有关,花妖撤开树墙,只见唐清双目紧闭,眉心一点蓝光忽隐忽现,竟显出几分庄严神圣的感觉来。   如果她没看走眼,唐清的修为顶多是筑基中期,而她吸取的灵气早该超过了她可以容纳的量,然而她却没有爆体而亡,甚至没有露出一丝难受的表情。   顾不得想唐清这反常的表现出于什么原因,花妖只知道再任唐清这般吸取灵气的话,自己很快便会衰弱下来——她上次逃出猗天苏门还是付出了不小代价的,受损的根基此时也没有完全修复,否则她之前也不会对唐清这个筑基期的羽士顾忌得用上了幻觉。   暂停对赵祝言的改造,花妖也是闭上双眼开始将灵穴中的水系灵气引导入自身体内。   但是这一次,她借用灵气的过程却是那么不顺利,不但没有引入多少灵气,甚至隐隐又自身灵气反被吸出的感觉。   花妖震惊地睁开眼扑向唐清道:“你做了什么手脚!为何……”   “为何你会无法吸取此地的灵气,是吗?”唐清睁眼微笑道:“答案很简单啊,因为此地灵气供我吸收都不够,自然更顾不上你了。”   虽然木系的花妖也容易借到水系灵气,但毕竟不如本就是水系灵根的唐清跟水系灵气的相性好。原本唐清是因为修为较低能承受的灵气量有限才落于下风,但是她此番打通了灵穴与清河洞天的连接,由灵穴中所吸收的灵气自然就一滴不漏地转入了清河洞天中。   变化后的清河洞天究竟有多大?这个问题连唐清这个主人都不知道答案,但是她想至少接纳两三个这种小规模灵穴的灵气是全然不成问题的。   唯一遗憾的是……此举必然破坏这处灵穴本来的格局,自己调查穿越异界办法的这个目的不得不放弃了。   花妖已经乏力地跪倒在地。   她刚才太过掉以轻心,没做任何防范就直接把自己的根系跟灵穴的源头连接起来,现在灵穴中灵气被唐清吸干,该灵穴就为了自救便转而抽取花妖身上的灵气,如此形成了一个死循环。   花妖离身体较远部分的藤蔓已经慢慢枯萎。   没想到自己修炼了那么多年,最后的死因竟然是灵气被一个筑基期羽士吸干,她不禁嘲讽地笑起来,甚至放弃了挣扎——技不如人,有什么好挣扎的呢?反正最想见的那个人已经见不到了,就算坚持着胡闹下去,逼着那人的孙子娶了自己,又能填满心中空虚的部分吗?   一滴青绿色的液体滑落花妖眼角。   唐清察觉到该到要收手的时候了,微微一动撤掉手诀,截断了清河洞天与外界的联系。   花妖已经无法维持形态,分支一再枯萎,最终成为一株刚刚半人高的紫藤树。 第12章 伤逝   在花妖打回原形之前,赵祝言身上的枯藤就已经断开了。然而他此时静默地横躺在地上,却是没有任何动作,唐清只能从他身体轻微的起伏中知道此人还活着。   难道是脑子被花妖破坏了?   唐清想到这里心中一急,放下已经不具威胁的花妖不管,来到赵祝言身边。   “还好么?”见对方双眼睁着,唐清问道。   赵祝言艰难地摇了摇头,咳嗽了两声后才说:“脑子里很乱,好些不属于自己的回忆在翻腾……”   唐清想到自己刚入灵穴时遭遇的幻境。也许此次是顾虑到唐清就在一旁,变数太大,所以花妖采用了直接将回忆灌注到赵祝言脑中的方式。而且因为赵祝言不似唐清看到某个关键点就能将自己的意识唤醒从幻境中超脱出来,所以他几乎是通过这种粗暴的记忆灌注看完了花妖至今的一生。   对方最初的洒脱开朗,之后的懵懂情动,真相揭开后的悲伤不安,被囚时的恐惧愤怒……还有终于逃出后却得知情郎已经另娶他人的绝望怨恨,一一在赵祝言的脑海中不断涌出,仿佛正置身风暴中的海面一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赵宇桓曾是羽士,传承他血脉的子孙们自然天生就该灵力不凡,但赵祝言却是到了二十好几仍只是个信士……这样的变化,是因为血脉中的灵力在传承时慢慢变淡了呢,还是赵祝言心性不够强,所以负担不起更多的灵力涌出?   唐清心中猜度着,看赵祝言还一副沉浸于不属于自己的回忆中茫茫然的样子,叹了口气。   “你能动之时再叫我。”丢下这句话,唐清转而对着那棵紫藤树思考要怎么处置对方。   妖族修炼比起人族艰难得多,这花妖能有接近金丹期的修为殊为不易,此时被自己打回原形,要再把一身法力找回来估计又得花上百年,唐清实在下不了手把对方斩草除根——原本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不是么?   然而就在她为难之际,忽然听到有人大笑道:“哈哈哈,师兄,我就说这边异象突现想必有好处可沾,果然没错吧!竟有一株能够吸进这个灵穴灵气的妖树在此,只是不知为何打回原形……”   从花妖放出幻境困锁唐清之时开始,她们之间的战斗虽然没有造成大声响,却是不断搅动了灵穴内的灵气变化。这样的局面普通人察觉不到,附近若有实力不错的羽士的话却是可以感应得一清二楚。   想通此节,再看冒然闯进来的两名羽士,唐清心中生起戒备。   几番经历下,她已经不会再随便信任这大荒中的修仙者们了。只是不知原本应该守在上面的苍巽跟这两名羽士是否有碰到,如果碰到,他为何不与自己联系,难道是出了什么意外?   被自己的推测吓到,唐清的面色越发凝重。   后进来的羽士看到唐清脸上的表情,浅浅一笑道:“小姑娘被我们吓到了,师弟你嗓门小些。”   “哦,原来还有人。”前头进来的那羽士假惺惺地装出意外的模样。   此二人修为比自己高了至少一阶,身上的气息又与玄天派弟子们道门正统的气息截然不同,发现这点的唐清彻底失了与对方交谈的意思,只等看他们要做什么。   答案来得很快。   那前头的羽士仅是随便看了唐清一眼后就当她不存在一般,挥袖袭向花妖原形。   此时灵气虚弱无比的花妖如何能对抗至少是金丹期的羽士的攻击?树干顿时裂作两半,露出里面的内丹来。   那内丹虽然光华不盛,却还是有隐隐的光晕,显然只待一九雷劫之后便可真正成型。   动手的羽士“啧”了一声:“原来还未真正结丹,算了,既然是吸进这灵穴灵气的妖树所出,想来用处该是不比金丹期的差。”语毕一伸手便破开花妖内丹上的防护气罩,准确地将其内丹取出。   半枯的紫藤树一阵剧烈颤抖,仿佛一个人类在发出无声却惨烈的呐喊。   唐清不忍地别开眼。   此时局面不明,自己实力又不如后来的两个羽士,她实在无法草率出手相助,只能是尽量护住还有些晃神的赵祝言。   那羽士取了紫藤花妖的内丹,贪婪双眼转向唐清,略作打量后,他失望地撇了撇嘴道:“还未结丹……”   唐清闻言,几乎是身体本能反应,立即将临渊剑握在手中。   后头的羽士看了唐清与她身后的赵祝言一眼,淡漠地拍了拍自己师弟的肩说:“既是没有结丹,就不必在此浪费时间了,我们走。”   “师兄,你这是怜香惜玉?”那人发出几声怪笑。   “论道会前夕,不得多惹是非,你忘了师尊的命令?”后头的羽士脸色依旧平静,他的师弟却是紧张地缩了缩脖子。   “好吧好吧,这也算是机缘。”   随着这声不甘愿的话语,那两人终于离去。唐清转身扶起赵祝言,两人路过紫藤树旁时,赵祝言蓦然停下脚步。   那断口中浮出花妖半透明的身子,嘴唇正微微动着。   烧……了……我……   唐清废了番力气才看出花妖在说什么,于是点点头,就要使用引火咒,赵祝言忽然抬手阻拦道:“与前辈分别前,祝言有一事要说——祖父生前曾经对我们赵家的子孙说过,若将来有机会见到一位名为‘紫苑’的前辈,替他带一句话。”   紫……苑?   花妖残存的意识艰难地回想着。   是了,这是自己被他放走之时向他说起的名字……他说过,定不会忘……   不知道花妖的心中变化,赵祝言稳稳地说:“祖父说,此生负此一人,故而寿数未尽便早早衰亡,想来是上天的报应。然他作为赵家人,必须为家族繁衍负起责任,只望若有来生,可以做个云游散人,再与那人相遇。”   他话音一落,唐清便已发动引火咒。熊熊烈焰中,花妖的虚影似哭似笑,最终归于平静。   一阵微风拂过,仿佛谁人的叹息。   花妖的身影越发稀薄,终于消散。   来世?失了内丹失了性命的妖族,从来也没有来世,只因他们不似人族,有七魄三魂。   唐清只觉得心里压抑得难受,看尘埃落定,便要离开。然而花树烧尽的黑灰中,此时却冒出一点绿芽。   这……   看着那细嫩柔弱又生机勃勃的绿色,唐清释然一笑,避开赵祝言的视线,悄悄将那劫后余生的细枝截出,放入清河洞天。   “我们走吧,秦箩还等着你去拜堂呢。”拉了还在惆怅的赵祝言一把,唐清说。   外面等候的苍巽果然是被后来的两名羽士动了手脚,只是对方看出这是有上古灵契约束的仙兽,所以才放弃了邪念,只是将他禁锢着。唐清二人回到地面上时,禁咒解除了刚恢复行动力的苍巽正愤怒地刨着地。   安抚地摸了摸对方的头,唐清示意赵祝言也爬上苍巽的背。   刚刚飞上半空,底下灵穴的位置就传出一阵巨响,而后由内而外,彻底崩溃。尘土飞扬间,唐清恍惚看到一点晶亮向自己飞来,她抬手一挡,那物事就顺势由她的手心融入。   唐清心头一惊,细细感应也找不到那亮光钻入了自己身体的哪处,只能暂时将此事放下。   此时坐在她身后的赵祝言忽然说:“我将来有了孩子,若是不让其走上修仙之路的话……是否不太好?”显然是今日之遭遇在他心中留下的影响。   唐清略微想了想后回答:“我无法给你确定的答案,不过在我看来,千年万年寂寞如斯的神仙,也不见得比过着和乐安宁生活的凡人好。”   赵祝言闻言失笑:“你自己便是追寻仙道的羽士,竟然还有这样的想法?”   “我有自己的原因。”唐清不欲多说,转而道:“其实幸与不幸跟是什么身份无关,看的全是自己的心而已。”   赵祝言沉默。   唐清轻轻一笑,又道:“不论如何,我的‘老家’有句话,叫‘只羡鸳鸯不羡仙’,想来也可供你参详一下。你与秦箩将成夫妻,还望你好好待她。”   赵祝言将唐清说的那话细细琢磨了一下,有些释然地点头笑道:“我会。”   之后秦家上下为唐清二人平安归来欢喜流泪,又匆匆把这误了时辰的婚礼办了之事按下不提。唐清回到客房后,虽然全身疲惫不堪,却因心中尚有记挂之事,没有即刻休息,而是进了清河洞天。   被她移入清河洞天的那根细枝,经过清河洞天与大荒截然不同的时序洗礼后,已然重新扎根土中,缓慢成长起来。   唐清见状欣慰一笑,还未去找寿老,对方已经主动爬过来询问:“你这家伙又在外面搞了什么?先前又是大量灵气涌入,又是带着妖气的树枝扔进来……喂,清河洞天可不是你放破烂的地方!”   “她是花妖的残枝,不是破烂。”唐清纠正道。   “谁管她实际是什么,我要说的是——”   寿老的话没说完,之间唐清右手手心一亮,之前灵穴崩毁时钻入她体内的那点亮光竟然自己出来了。 第13章 一念   此回那亮点没有立即消失,唐清总算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那是一粒指甲盖大小,仿佛水色珍珠的东西。   寿老见状惊呼:“灵种!你……你竟然是毁了一个灵穴吗?!”   虽然不知“灵种”为何,但听到寿老指责,唐清羞愧地低下头解释:“情势所逼,注入清河洞天的灵气也是为了与敌人对抗才不得已为之。”   “敌人?”   唐清将与紫苑一战的过程向寿老说明了一番,对方目光怪怪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刚刚扎根清河洞天的紫藤树苗,茫然道:“你跟她作战将她打败,又看着她被人夺走内丹后,现在却把她的残枝移入清河洞天种植?”   “此一时彼一时。”对紫苑,唐清还是同情居多。   “我真是搞不懂你们这些人的想法!”寿老愤愤说了一句,又看了看还浮在半空中的水色灵种,气闷地钻回湖中去了。   对寿老的反应,唐清并不放在心上。   在她看来,寿老这个不知道已经活了多少年的老龟,脾气变化莫测是相当正常的事。于是也不去劝解,转而将注意力放到清河洞天的变化上。不知是否受外界灌入的灵气影响,清河洞天此时的水系灵气充裕到了顶点,甚至让唐清有种此地的水系灵气将要形成雾状的感觉。   心念一动,她原地坐下,闭上双眼,开始尽情地吸纳清河洞天中的灵气,仿佛她也是一株刚刚扎根这片天地的植物一般。   全神修炼的过程中,不知是唐清自己的灵识离体,还是清河洞天灵气带给她的映射,她似乎看到了这洞天之中每一处的细微变化。日月更迭,四季轮替,万物枯荣……像寂静的默片,一帧帧闪过她眼前,唐清心中似有所悟。   感觉到自己的修炼暂时也到了一个瓶颈后,唐清停止打坐,走到山洞中翻阅玉板,查询所谓“灵种”究竟是什么。   玉板中对灵种之记载很详细,但是这详细的内容在唐清看来却是神话一般。   据洞中玉板记载,大荒成型之前,原是某位神o栽种出来的果实,一日果实成熟裂开,始成大荒的天地,而果实的果核在果实裂开之际受其庞大灵气影响,也碎裂为大小各异的碎片飘落大荒各处。落于空中的碎片周围形成云雨雷电风,落于地面的灵种则滋生出花草树木与飞禽走兽……其中有未与大荒万物融为一体者,便形成一个个灵穴,是以这部分成为灵穴核心的碎片,就被称为灵种。   灵种落而灵穴成,灵穴毁则灵种会另选他处安生。   唐清看到此处,想的却是灵种另择他处安置的话,是否经过岁月变迁,又会形成新的灵穴,若是如此……目光投向水色珍珠,她想自己也许可以期待清河洞天中养出一个能让自己回到原本世界的灵穴。   寿老不知何时已经气完了爬到洞口,看唐清面露神往,曾听其说过其修仙目的的寿老立即便猜到了唐清在想什么,不禁翻了个白眼。   “你所想的也并非全错,但是一个灵穴的力量绝对不足以支撑你回去。”寿老说。   唐清闻言转脸给它一个疑问的眼神。   寿老解释道:“各个世界皆有其法则的这点你知道吧?按照大荒的法则,便是大荒妖兽可以借灵穴将异界人擒来作为食物,但却没有被引来的异界人可以通过灵穴返回原界的说法。若是能够这样穿梭自如,大荒早就混乱不堪了。你所选的,是一条绝对的逆天之路,甚至需要挑战整个大荒的法则,比寻常修仙路更为艰巨。”   唐清早就从自己认识的这些人口中不断听过自己选择的路是如何艰难和痴心妄想了,此时完全没被寿老打击,而是把注意力放在寿老之前说的话上。   “你刚才说一个灵穴的力量不够我回去,那是不是数个灵穴的力量合一就能助我回归?”   寿老对唐清说出这话时已经预料她迟早会发现自己话中的漏洞,却没想到她的反应来得如此快速,甚至不受自己后来长篇大论的影响。   略作思索后,寿老点头道:“如果你能够借助九九八十一个灵穴的灵气的话,是有这种可能。但天下灵穴分布复杂,且两个灵穴之间往往相距千万里,你要如何同时借用八十一个灵穴的灵气?”最终也还是仅止于构想罢了。   唐清却目光镇定平静地说:“我有清河洞天。”   寿老心中一震。   唐清言下之意,就是她可以用取得秦镇灵穴中灵种的方式,再找八十个灵穴取其灵种,而后统一放置于清河洞天中,待灵穴重新生成,就可以借助八十一个灵穴的灵气回归原界——如此想法,已经不是大胆可以形容,甚至可说狂妄了。   且不论八十个灵穴寻找起来的难度,若她真的借清河洞天将八十个灵穴摧毁取出灵种,那大荒各地必然会被搅得天翻地覆。   这异界丫头的性子……   觉得自己有必要重新审视唐清这人的寿老沉默了。   唐清却忽然一笑道:“只是顺着你的问题想到的答案而已,我并未有实施的打算。光是动了一个灵穴就已经影响了秦镇的风水,我要是再动八十个灵穴的话,怕是会给大荒带来大麻烦吧!”她脑子倒是很清醒。   寿老看着眼前这年轻人坦然的目光,不知道对方之前的话是否真的只是随口说说。   不过,就算唐清不是随便说说,而是真的想要那么做,又如何呢?自己不过是个看守清河洞天的老龟,这些羽士们要做什么,自己都无力也无需阻止,还不如淡然看戏。反正就算唐清真做了,要发愁也有四大仙门五大世家的领头人在那里顶着。   这么一想,寿老又恢复了它平时懒散悠闲的模样。   唐清心中其实并不如她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在听到寿老问“你要如何同时借用八十一个灵穴的灵气”之时,她想到的那个办法的瞬间便是一阵狂跳。对她而言,这个办法虽然算不上简单,但是显然成功把握比修仙要大得多,有清河洞天相助,她所需要的只是找出剩余所需的八十个灵穴而已。这样巨大的诱惑摆在唐清面前,以至于她说出“我有清河洞天”这六个字时,是真的动了念。   只是这念头转瞬间便被她抛开了而已。   唐清还清晰记得秦镇灵穴崩毁的情形……当时若不是位处无人深山之中的话,灵穴崩毁必然会给周遭造成更大的灾难。她可不会天真到觉得剩余八十个灵穴中就没一个会处在闹市之中。届时自己若是取了灵种,那……也许就等于是在闹市中掀起剧烈的地震,大荒之人们何辜?   便是因为这样的顾忌,让唐清立刻便放弃了在清河洞天中安置八十一个灵穴的想法。反正虽然仙路飘渺,但至少脚下还有路不是么?且走且看,也许哪天,又会有新的办法出现在自己眼前也不一定。   这么安慰着自己,唐清将玉板放下,离开清河洞天。   外界仍是深夜,秦府众人这一天经历了太多,都是疲惫不堪地休息去了,此时外间一片寂静,仅能偶尔听到一些小虫子的鸣叫声。唐清听着听着,放弃夺灵种计划的遗憾渐渐的便淡去了,她安心地沉入梦乡中。   但就在唐清睡着的这段时间里,大荒各处却并不是都平静如常的。   四仙门的其他三家,天机城城主正慎重选拔论道会的随行弟子,静意寺的寺主则默默观察着天象变化。而魔门十三宗却是最热闹的——十三宗并无一个统一的领袖,是以每逢论道会开始前夕,魔门中人总是要先都上一回,决定谁有资格代表十三宗全体赴会。   五大世家里,艾家多方联系八面玲珑,玉家可有可无愁云惨淡,即墨家无声蛰伏暗潮汹涌,方家踌躇满志气势昂扬,而苏家……一名青年看着猗天苏门的方向,轻轻一笑。   “又到问鼎之时了啊……”他低声说着,听不出那短短语句中包含的究竟是期待,还是不安。   ……   秦箩新婚,唐清不便长时间打扰,又住了几日便告辞离开。临行钱她将自己逛昼观沧海市集时看着顺眼买下的一枚平安玉扣加持了护身咒法后送给秦箩,开玩笑说那算是送给将来的“侄儿”的礼物,惹得秦箩羞红了脸一阵捶打,倒是冲淡了些离愁别绪。   秦藤这些日子与苍巽混得熟悉了,到分别之时不舍得眼眶都红起来,哽着声对唐清说:“你等着,我迟早有一天也会入玄天派的,到时候……要让苍巽亲自带我游历玄天啊!”   唐清含笑点头。   了却心中牵挂,唐清与苍巽回程的路上越发悠闲,时不时就降下云头逛逛沿路的其他城镇,如此玩玩走走,再回到玄天派时也是半个月过去了。   猗天苏门的气氛与唐清离开时已截然不同。   亦玄真君将问鼎论道会将在猗天苏门的消息公布后,凡是有志一展身手的玄天弟子,纷纷都投入了紧张的备战中,连太昊广场上晒太阳的人都比以往少了一半有余。 第14章 玄天奇宗   唐清心里记挂着那两个于灵穴中忽然冒出来的陌生羽士的来历,回烛明岛见亦玄真君时便提了起来。以那两人的态度,她实在怀疑对方是魔修,然而亦玄真君却是摇头道:“魔修现在没空出来游历,以往每一届论道会,他们总是最后到的。”   亦玄真君说这话时,眼中甚至有些笑意,唐清于是不再多问。   她不语,亦玄真君却是另有事情交待:“你回来得正好,替我送件东西去奇宗,他们搭论道台用得上。”   唐清接过亦玄真君手上那块黑沉沉不知是什么材质的石头,本以为会很沉,接过托在手上却似托了一朵云彩般,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亦玄真君两指并拢在唐清眉心一点,一丝灵气便罩住她全身,取代通行令牌。   “去吧。”   “是。”点头应下,唐清却忽然想到了宋克的遗物和正在奇宗修行的某人。也许……可以将宋克的遗物交付给他?   因为心中有了这念头,往奇宗御奇岛去的路上,唐清未作耽搁。   本以为虽有亦玄真君灵气护持,进御奇岛还是免不了要遇到一番麻烦,谁料唐清来到御奇岛,一路上却根本没人理会她。倒是眼前御宗的景象,让唐清大开眼界。   玄天派各宗驻地皆有其特色,如御宗的灵兽遍地,净宗的清新自然和法宗的庄严稳重。而奇宗,唐清却还是初次来到,放眼望去,只见满岛地上跑着空中飞着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那感觉有点像……嗯,她在原来的世界看的科幻小说中的景象,只不过奇宗这些古怪东西的造型大多是古典优雅,所以削弱了那份违和感。   仅是从空中俯瞰一番便已觉得自己大概要迷路,唐清也不犹豫,直接掏出传音符写上李悠的名字。   一会儿之后,一脸不甘愿的李悠搭着一只蝙蝠造型的木制法器飞来迎接。   “你没事来奇宗做什么?”见面第一句话,他就说得相当不客气。   “我自然是有事才来奇宗的。”这家伙性格还是这么不讨喜,衷心希望他在奇宗被前辈们好好修理过了——唐清阴暗了一下后,拿出亦玄真君让她带来的东西晃了晃道:“掌门师祖让我把这个带来,我该交给谁?”   看到唐清手上的东西,李悠也顾不得追问她为何会称掌门为师祖了,当场便脸色大变地惨叫了一声。   这叫声不光吓了唐清一跳,更是引来了附近本在讨论法器制作的其他奇宗弟子。   方才还一派安详景象的御奇岛承仙台上立时变得气氛险恶起来。   玄天派的门徒们无论什么宗属,都有一个统一的特色,那就是同宗之人关起门来怎么斗都无所谓,却绝对不能让外宗之人欺了去。此时听到李悠叫得那么惨,站得离他最近的唐清又显然不是奇宗弟子……被一群人用防备的眼神狠狠盯着,唐清压力很大。   其中倒是也有理智之人,上下打量了一下李悠,见他没有缺胳膊少腿,神志也不像被控制了,不禁有些奇怪地问:“这位师弟,你看起来一切安好,怎么会忽然大喊大叫的,白白让大家担心了。”   听说李悠没事,围过来的奇宗弟子们脸色稍微缓了缓。   李悠却伸出手颤巍巍地指住唐清道:“她……她……”   难道其实还是发生了什么,只是我们没发现?奇宗弟子们神色复又严肃起来,那冷凝的气氛都快赶上法宗了。   李悠及时把话说完:“她的手上!”   在场的人纷纷将目光由唐清的脸转到她的手上,这一下,惊呼声惨叫声此起彼伏,如有不明状况之人路过御奇岛,大约会以为此地发生了灭宗惨案。   唐清头疼地想捂住耳朵,结果她拿着黑石的手刚动了一下,那些古怪的奇宗弟子叫得更响了。   “沉云石!!你竟然把沉云石这么随随便便的拿着,要是损坏了怎么办?!”   约有五十人的大和音,惊得唐清后退了几步。看看奇宗弟子们紧张的神色,她也受其影响,小心翼翼地把黑石收起来。等她放好黑石,在场之人均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大荒奇宝中排行第七的沉云石,你居然就这么漫不经心地处置,真是……”李悠一时找不到词形容唐清。   旁边有人接话:“牛嚼牡丹!”   亦有人摇头感叹:“不识货最可怕啊……”   唐清被说得红了脸——亦玄真君将这名为“沉云石”的黑石交给自己时也是一副随性的模样啊,她如何知道这东西几近无价?看围观之人还有继续谴责的架势,唐清急急招来在不远处摇头晃脑看戏的苍巽,抓住李悠衣领,就这么把对方拖走了。   路上李悠对苍巽上下其手了一番后,才静下来向唐清解释沉云石究竟是什么东西:“《大荒风物志·珍奇篇》之中有载:‘所谓沉云石者,千年积云沉淀而成也,其色偏暗,以纯黑者为贵。’其中指节大小的暗灰沉云石,炼化后便可托起一个凡人居住的大宅院,你手上这块几乎有拳头大,又是最珍贵的纯黑色,可想而知其价值。”   “哦。”听完李悠的话,唐清却是平静依旧。   李悠不满道:“你不能表现得惶恐震惊些吗?”   唐清笑答:“一来我不炼器,二来这东西也不是我的,我又何必激动?”   如果说以前的唐清处事态度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大咧咧惹人心烦的话,现在的她看起来便是截然不同的看开一切的从容,虽然尚有些生涩的地方,但已经渐渐形成了自己特有的气质。这点日日相处的苍巽也许不易察觉到,但自分了宗属后就未曾与唐清见过面的李悠却能感应得很清楚。   这定睛一看之下,他又是一惊:“你筑基了?!”刚见面时他已觉得唐清有哪里跟以往不太一样,但当时注意力很快便被沉云石吸引,现在才发现这跟以往不一样的地方,并非只是二人近一年不见的关系。   “嗯。”唐清淡淡点头。   从练气到筑基,她中途经历的事太多了。不过一年的时间,却像已经过了一世一般,早没之前的期待筑基的兴奋。   又发现唐清服装不再是御宗弟子服,李悠面露好奇。怕他打破砂锅问到底,唐清赶紧转移话题道:“其实今天来,除了替掌门送东西以外,我也有一物要给你。”   “你会送我礼物?”李悠抬头看看天道:“没有要下红雨的征兆啊!”   忍住把对方从苍巽背上踹下去的冲动,想着好歹话题是转移了,唐清拿出被她收在储物袋里好一段时间了的两卷布轴说:“这些图是一位名为宋克的师兄留下的,我看不懂。你既然热衷于炼器,或许对你会有所帮助。”   “宋克?听都没听说过的人,能弄出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李悠的嘀咕在打开布轴的瞬间便消散了。   见他全神贯注地看着布轴中绘制的草图,唐清配合地保持沉默。   片刻后,李悠再掩不住脸上的惊讶神色,声音有些发颤地说:“这上面记载的东西……虽然还有些地方需要完善,但是想法很是独特啊!只要我找几名师兄一起琢磨琢磨,或许真能制出来!你说此人叫宋克?这位宋师兄现在在哪,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草图交给你这个对炼器知之甚少的家伙的?啊啊,我要找他请教……”   看宋克的设计竟然能让一向眼高于顶的李悠连声感叹,唐清替宋克感到欣慰的同时,又觉得有些心酸。   “他已死了。”   唐清的话如同在李悠头上泼了盆冷水,让他瞬间安静下来。   李悠只是脾气骄傲了些,却不傻,看出唐清眼中流过的遗憾和难过,他想这其中必然又是一个过程比较波折,结局又很不好的故事,是以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咳嗽两声,李悠摆出一副得意的模样说:“好在你虽然不通炼器,至少还有选人的眼光。放心吧!这两卷布轴到了我手上,日后一定会变为实物震惊大荒的!”   唐清看他自信满满的样子,不禁笑起来。   “谢谢。”   安慰人的意图被看穿,李悠一阵脸红,却不知唐清这道谢中,更多是为了他愿意将宋克的理想传承下去。   说话间不觉已到了奇宗打造论道台的对方,李悠一抬手给唐清指出了奇宗宗主炼遥真人所在后,趁着宗主跟师兄们都没看到自己,揣着两卷布轴就开溜了。   唐清无奈摇头,正想着自己该怎么开口与炼遥真人打招呼时,正与真人说话的一人转过脸来。   却是唐清的熟面孔,李休。   上次见到对方时,正是自己最落魄的时候,对方既没有表露同情,也没有落井下石,反而给了自己临渊剑。且临别前李休那句“你以后修为练回来后,可以着手将它炼化”的话,无形中对唐清亦是一种鼓励,对此她一直默默感谢。   当时还以为此生也许不会再见到这个寡言冷淡的师兄,却没想到这么快就与李休重逢了。   唐清迎上李休诧异的目光,不禁露出笑容。 第15章 备战   李休忽然的停顿,与他交谈的炼遥真人自然发觉了。闭上嘴,炼遥真人一回头,就看到唐清正朝自己这边走来。   “前辈。”   唐清刚开口,炼遥真人就忽然一声咳嗽,震得她有些茫然。   “叫师叔,前辈太老了。”炼遥真人说。   师叔难道就不算是前辈吗?无语地看着炼遥真人一脸的严肃,唐清顺从地改口道:“师叔,师祖让我给你送沉云石来。”说着,唐清汲取教训,将那块漆黑的沉云石慎重地双手捧着交给炼遥真人。   “哈哈,有此物的话,再过十天论道台便能建成了!你回去告诉师尊,让他放心。”   “是。”唐清应着,目光又滑过一旁的李休。   方才便已经注意到这两个晚辈互动的炼遥真人,此时有了自己的事做,也无意在一旁听他们要说什么了,摆摆手告诉李休回头再谈后,他自己揣着沉云石到一旁与奇宗的仙长们讨论去了。   “李师兄。”唐清这才与李休打招呼。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李休平淡地说着,眼中却还是有些喜悦。“听方才你与炼遥前辈的话,莫非现在不在御宗了?”   “是的,我现在属于烛明岛门下。”看了看周围来往忙碌的奇宗弟子们,觉得自己二人站在这里有些妨碍别人做事,唐清提议换个地方再谈。   李休听了侧头想想后说:“今日前辈大概没空再理会我,我这就要返回法宗,你要做的事若是已经做完了的话,一同回去的路上边走边谈如何?”   这提议甚合唐清的心思,两人省略了与李悠等人告别,直接离开御奇岛。   路上唐清把自己到昼观沧海后发生的事拣要紧的部分说了一下,又再次向李休道谢。听她说及拜在亦玄真君失踪的弟子名下一事时,李休虽有意外却不是很感兴趣。待到听到唐清重炼了临渊剑,李休眼中又现出波动。   “可否让我一观?”   剑本来就是李休的东西,就算他要回去,唐清也不会说个“不”字,何况他只是要看看?唐清当即便把剑卸下来递给李休。   对方修长手指稳稳地抚过临渊剑重炼后散发着暗紫光芒的剑身,轻轻赞道:“好剑,看来你炼化之时,心中对它很是珍视。”   随手舞了几个剑花,李休忽然调转剑锋对着唐清说道:“我若就此捅你一剑,然后收回临渊剑的话,你当如何?”   “剑是你的,你要拿走自然可以,但受的伤我总会让你还回来。”唐清正色说完,又笑道:“可惜师兄你不是会出尔反尔的人。”   李休装出来的狠厉神色也随之缓和,他点头道:“我是不会拿,但你若每次有人要看就毫无戒备地交给对方,迟早会吃亏。”   “也不是什么人来要,我都会把临渊剑展示出来的。”唐清说着,接过李悠递回的剑。   “我此次来御奇岛,其实是奉了宗主之命。”李休忽然说起了自己的事。“此回论道我将会参与,师尊让我请炼遥前辈帮忙,强化一下武器。”   “哦……”唐清想起当初雾障林里李休那使人惊艳的剑法。   今日一见,她已发现李休的修为同样入了筑基期,以他的性格才智,参加问鼎论道的话,有很大可能为玄天派在筑基组的争斗中夺得荣誉,也难怪法宗的凛明真人会对他青眼相加。思及此,唐清才发现自己还未曾好好见过李休的佩剑。   “师兄,刚才让你看了临渊剑,你是否该……礼尚往来一下?”唐清眨眼道。   李休仅是一愣,便招出了自己的佩剑。   那把剑比唐清重新炼化后的临渊剑要长两寸左右,但如寒冰凝成的冰蓝色剑身却比唐清的临渊剑要更薄更细,看上去锋利无比,阳光照射下,仍然透出隐隐寒气。   “此剑名‘极渊’。”李休介绍说:“乃是东海玄冰打造。”   “很美。”唐清直观地说出自己的第一反应,引得李休无奈摇头。   “看你的样子该是也要参加论道会的,还剩下一点时间,抓紧练习吧!如果需要人相陪拆招,可到御法岛寻我。”眨眼已到法宗地界,李休临别前说。   唐清只是道谢,却没有麻烦对方的打算。   拆招……既然自己不打算做剑修,那便不必专注与剑法较量,寻常拆招,与苍巽练习就足够了,唐清想。   谁料刚返回烛明岛,苍巽却宣布他要闭关。   “之前在灵穴崩毁之时就隐约有了一些念头,我现在想专心领悟一下,也许修为可以更上一层。”苍巽说。   “你是指……结丹?”   苍巽郑重地点点头道:“现下虽然还不知道论道会能不能让灵兽参战,但有些准备总是好的,我不想届时拖你后腿。”   一番话说得唐清很是惭愧。若说拖后腿,她拖苍巽后腿的时候要多得多了。   惭愧完,唐清问起正事:“你准备在何处闭关?”有必要的话,自己那套阵旗也可以贡献出来。   苍巽得意道:“我已经想好了,就在清河洞天内闭关,不怕外界打扰。”   唐清有些犹豫:“清河洞天里现在的灵气太杂,怕是对你没有多大帮助。”   “日前寿老曾与我说过,清河洞天里的灵药变异,已化为各种植株向清河洞天的各处蔓延……如此一来,木系灵气想必也是相当充沛了,我觉得可以一试。”清河洞天与唐清几成一体,苍巽跟唐清又是紧密相连,是以寿老也可以直接找上苍巽。   看他一切都已经盘算好,唐清没什么可补充的地方,只得点头叮嘱:“你多加小心,若是不顺利也不要勉强。”   自从上回在龙鱼门里险些吃了大亏以后,唐清就对升仙各阶段的考验仔细了解了一番。筑基期渡劫比较简单,但从金丹期开始,就迈上了截然不同的一道坎。如果说筑基时需要渡的各种各样的劫只是小打小闹的热身的话,金丹期渡劫便是动真格的困难艰险。   最明显的一点便是,从金丹期开始,羽士们每上一阶便要历一次雷劫。   劫雷凶猛,传说连甲壳最坚硬的灵兽都要畏之三分,实在不容小觑。   相对于唐清的紧张,苍巽却是从容的很地说:“我只是试试,并不是真的要渡劫了,你大可不必这么担心。若是届时觉得自己的修为不足以对抗劫雷,我是不会随便应劫的。”   唐清这才稍感放心。   连仙兽都这般刻苦,唐清又如何能继续得过且过?当下她立即找到亦玄真君将自己修炼的难度又提高两层。见徒孙上进,亦玄真君很是欣慰,也没有多问,只是倾囊相授。   如此内外因共同作用下,唐清进步很快,可以使用的法术也从原先的七种增加到了十六种。虽然并非十六种法术都适合应用于实战,但好歹是实力进步的显著证明。   这种亦玄真君专心教授,唐清认真学习的好日子,截止在某日亦玄真君听说唐清修仙的真正目的时。   当时亦玄真君当场便发了好大一通火,斥责唐清小觑了天道,不知自己斤两。   唐清从未见过亦玄真君抛开前辈高人的气度像一个普通人一般愤怒责骂的模样,震惊之余对对方的指责都是沉默以对。   “你这样不纯的心思,教你也是白教,退下吧。”骂完后,亦玄真君有些意兴阑珊地说。   唐清不敢反驳,乖乖离开,却不知道亦玄真君后来发出的不安的叹息。   “回到自己原来的世界”一事诱惑力就这么大吗……挥手招出当日自己旁观唐清闯龙鱼门时看到的异界景象的幻影,亦玄真君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三千多年前那场震动大荒的惊世一战。   在那一次道魔大战中,玄天派的前任掌门与天机城前代城主陨落,静意寺则更加惨烈,不但寺主身亡,寺中佛修更是死伤大半,至今没有恢复元气。   而那一战的起因,只是一个异界人。   一个想要回去其原属世界的异界人。   唐清这丫头……不能再让她自由发展下去!不能让她成为第二个禁忌人物!   想到三千年前那哀鸿遍野的战场,亦玄真君的目光中透出坚决——如有必要,或者可以直接在修行道路上给唐清指些歪路?但此女天资不错,若是自己故意误导害她与仙路的缘分断绝,未免又于心不忍……   这一夜,亦玄真君心绪百般纠结。   不知自己的话掀开了亦玄真君心里尘封的记忆,修为日渐精进的唐清却是做了一个怪梦。   梦中,她见到了一位看不清面貌的男子。   虽是看不清对方的脸,她却能感觉到对方在朝自己微笑。那笑给她的感觉,既是亲切,又是危险。是以唐清不敢随便靠近对方身边,只一味地防备着。   对方似乎看出唐清的不安,也不靠近,只嘴唇微动,仿佛在说着什么,但隔在两人中间的雾气却是连声音也隔绝了一般,让唐清完全听不到对方究竟在对自己说什么。   最终发现自己在做无用功的男子似乎摇了摇头,伸出手给唐清指了一处地方。   她极力睁大眼想看清对方所指何处时,却是忽然醒来了。 第16章 苍巽渡劫   被怪梦所扰,唐清醒来以后愣了片刻,最终转入清河洞天查看苍巽的现状。   此时清河洞天中已经长出了一片较为广阔的绿色,更有零星花草向远处的荒漠安静蔓延,苍巽便在绿意的正中央吸纳清河洞天内的水系及木系灵气助自身淬炼体内灵力。   因为已经言明要闭关,所以苍巽似乎已封闭了自己的五感,既是唐清走到他身边,他也未有反应。   唐清便立在苍巽面前打量对方。   平时日日相处着,不光是苍巽难以发现唐清的变化,唐清也几乎没有仔细地看过他。此时观去,一身雪白夹黑纹皮毛的苍巽闭着双眼的样子,除了威风凛凛外,更有几分真正属于仙兽的庄严感觉。浅蓝色的水系灵气与浅碧色的木系灵气纠缠着在他身边萦绕,然后又无声融入他的灵脉之中催生其灵力,生生不息。   看到这样专心致志的苍巽,唐清心中因怪梦而起的波澜便又回归平静了。   左右无事,她索性在苍巽面前坐下,一起调理起体内灵气来。这一次的随性而为,很快就给唐清带来惊喜——不知是否太初灵锁影响的缘故,苍巽与唐清同时修行时,两者的灵力竟然互相牵引,互为增益。   察觉到这变化,唐清惊讶之余并未停止运功,而是同时开动大脑。随后她便想起了当初苍巽筑基之时,自己以自身灵气助他一臂之力的往事。   此回苍巽闭关结丹,是否可以像当初一样相助于他呢?   心念一动,原本还有些顾忌的唐清慢慢放松了对自身灵气的约束,任由苍巽吸取,而她也仿效苍巽灵气运行的方式,由苍巽身上吸纳灵气作为补充。   如此一来,苍巽、唐清彼此之间形成一个小循环,各自又与清河洞天外界的灵气结成一个大循环,大小循环各自运作,互无干扰却又隐约连为一体。在适应了这种奇妙的感觉后,唐清由最初有意识地运作灵气,转为放空心神顺其自然,渐渐进入忘我境界。   水中寿老感觉到岸上灵气涌动,浮出水面看了一眼两者修炼的情形后,没停多久又安静地沉下去。   清河洞天中时序无声变化,慢慢的,唐清已不知道自己在这洞天内已过了几个寒暑,只是有一日她仍是安静修炼时,忽然感觉到自身灵气与苍巽的灵气连接处有些异常,仿佛被什么力量强行截断了一般。   这一发现让唐清猛然回神,来不及细看风貌又变了不少的清河洞天,她第一眼看到的,却是在清河洞天上空汇聚的黑云。   “这是——”   不等唐清惊讶完,原本入定了许久的苍巽也在此时睁开眼,对她喝道:“你快出去!”   网状电光伴随着闷雷声响在黑云中忽隐忽现,蕴含着尚不明显却颇具威慑力的强大力量。   寿老的叫声响起:“啊啊啊!这小子要渡劫了!唐清,你快点离开,我也要躲深一些才行了……可惜这刚长出的花草树木……”   声音渐小,显然寿老已潜入了湖中最深处。   见状,唐清还有什么犹豫也得放下,最后看了苍巽一眼,她一言不发遁出清河洞天。   离开时,唐清依稀看见苍巽身边有一道闪电落下。   ……   原以为离开了清河洞天,苍巽渡劫对自己就没有影响。结果刚刚踏上实地,唐清就觉得心口与左腕符纹处都是一阵剧痛,那疼痛来得如此突然,让她瞬间跪倒在地,体内灵气也是一阵乱窜。   想到这也许是因为清河洞天跟苍巽都与自己关系密切,所以苍巽在其中渡劫,自己才会受到影响。唐清本想灵识离体入内探视一番,却因顾忌亦玄真君而作罢。认真算来,她此次进入清河洞天的时日不短,就算洞天内的时间与大荒有差异,算起来唐清也是消失了一月有余。   也亏得仙门中人向来随意,筑基期之后的羽士们离开师门数月乃至一年半载不回来都是很正常的事,唐清这“失踪”才没有惊动他人。亦玄真君也只道唐清是被自己训斥了之后闭门反思,是以未作探问。   细细感应了一下周遭都与自己进清河洞天时没有太大分别后,唐清转而凝神与剧痛相抗衡。   在她心中,莫名觉得这次的意外发展会带给自己的不光是痛楚,也许……还有机遇!   就在唐清对抗调整体内乱窜的灵气之时,某处深沉的黑暗中,也有一道人影微微动了动,仿佛在舒展僵硬的身体一般。   苍巽在清河洞天中渡劫的凶险唐清未能亲眼一观,但从她自己曾一度被虚空中现出的雷电劈得焦黑的左腕上,却能窥知一二。   此时的清河洞天内,想必是劫雷阵阵,天昏地暗吧!   看着手腕被外漏的劫雷劈焦的部分死肉脱落,迅速长回原样,唐清苦中作乐地想,这算不算是自己淬体有成的证明?   刚笑完,她忽而想到苍巽渡劫成功的话,向人解释自己住处毫无动静的情况下便出了头金丹期仙兽亦是个难题,唐清一个激灵,强忍疼痛掏出一枚腾云符。   此符招出的云彩就如当初碧和带新弟子们上玄极岛时所用的一般,但不过是外观相似,碧和所用绿云大约为法器所化,只要法器不毁,便能一再使用;而唐清用腾云符招出的符云,却是一次性的。   当初在炉山购入腾云符时唐清想的便是可以应付不时之需,这次便是机会了。   爬上符云,唐清也顾不得选择方向,一心只想着符云消失之前飞离玄天地界越远越好,待到她回神时,便发现自己置身一处陌生深山中,已不知离猗天苏门多远了。   身体因苍巽与劫雷相抗而产生的疼痛于无形中减弱了许多,唐清由此推测苍巽那边应该已经进展到尾声了,遂安下心来。   不久之后,一声来自清河洞天的巨响在唐清脑海深处爆开,她浑身一震,将通灵异罩阵旗放出后,进入清河洞天。   呈现在唐清眼前的是一派遭暴风雨蹂躏后的凄凉景象。树摧花残,一片狼藉。   天空中的黑云缓缓散去,璀璨阳光拨开云雾照到渡劫成功的苍巽身上。对方的外表并无明显的变化,只是莫名让人觉得越发稳重……仿佛,那会暴跳会一本正经对唐清说教的狴犴终于成年了一般。   待到唐清走近,才发现苍巽并非全无变化,他背上的羽翼或许是在对抗劫雷的过程中被击伤,现时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且原本的附在翅膀上的羽毛也随之褪得干干净净,露出下方强化之后仿佛金属一般的纯白色双翅,仿佛一动便可轻易切割任何物体一般。   “很威风。”迎上苍巽湛蓝依旧的双眸,唐清笑道。   渡劫成功的苍巽喉咙里发出得意的咕噜声。   “不过毁了这个地方,你得帮我恢复才行。”   听到唐清追加的这句话,苍巽瞬间很想垂下头装死,奈何最后还是败在唐清“我无言地瞪着你”这招之下。   而带着苍巽重建清河洞天的过程中,唐清所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她也许该备一件飞行用的法器了,否则论道之时若是不能带灵兽出战,她要如何与对手较量?   原本提到法器的话,唐清是可以去找文修帮忙的。   但是一来找上文修对方也许会不收钱让自己白占便宜,这样太不好意思;二来只是要个代步的飞行法器,唐清又不追求极品,实在没必要劳师动众。   得知她的打算后,苍巽道:“何不问问亦玄真君的意见?我记得玄天派是有只让门徒进入的法器阁的……对了,是叫‘玉法阁’,就在御奇岛上!”   有了明确的方向,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许多。   唐清返回烛明岛找到亦玄真君说出自己的打算后,对方很干脆的便给了她一枚玉符,用以兑换飞行法器。   因这玉符是从掌门处取得,唐清到玉法阁的时候,受阁师兄对她很是客气,筑基期可用的飞行法器更是任由挑选。   而让那位师兄大感意外的是,唐清既没有选飞剑,也没有选女弟子们常常比较喜欢的飘带纱菱之类的法器,反而选了一个葫芦。虽然那葫芦也是不错的飞行法器,但是由女羽士用起来,总是让人感觉不那么和谐。   因此对方忍不住问:“师妹可否告知你选择这玉净葫芦的原因?”   收了法器正要离开的唐清闻言回头,笑弯了一双眼道:“因为方便啊,可以坐可以躺,还能载点别的东西。”   这随意过头的回答,让对方哑口无言。   而唐清此刻脑海中想起的,却是当初与方林结伴同行时,对方靠在他的翠宝葫芦上懒洋洋又惬意的神态。也就是那时候起,唐清便决定了自己将来若要弄飞行法器,定要弄一个类似的。   拉回唐清思绪的是旁边其他出入玉法阁的弟子们的惊呼声。   她朝着人群指的方向一看,只见黑压压的云层聚到御奇岛某处,夹杂狂风呼啸,威势逼人。   唐清刚怀疑是否有人渡劫时,却见那处地面七彩霞光亮起,仿佛暗夜昙花一般亭亭绽放。   有奇宗弟子兴奋喊起来:“是论道台!论道台炼成了!” 第17章 贵客纷至   论道台炼成,对玄天派尤其是对玄天奇宗的人来说是件大事,唐清自是也想去开开眼界的。无奈奇宗诸位仙长、执事们早就跟着炼遥真人把论道台附近封锁起来,连辅事一级的弟子都不能随意靠近。   人头涌动处,依稀还能听见炼遥真人的声音在喊:“急什么,急什么!等问鼎论道开始的时候不就可以看了?!”   也有胆肥的奇宗弟子回答:“早看也是看,晚看也是看,宗主您又何必执着于这一小会儿的分别呢?让我们看一眼吧,就看一眼!”   “不成不成,你小子还对我说教起来了?去去去,没事干的都自己找玉板琢磨去。”炼遥真人赶苍蝇一般摆着手。   “玉板看太多也不如实例嘛……宗主……求你了……”   一部分人继续央求着,另有一些奇宗弟子则想趁着炼遥真人不注意偷溜进去,被仙长、执事们一个个揪住以后仍不死心地朝论道台的方向伸出手扭动挣扎,口中念咒般喊着“难得的观摩机会”之类的话,场面一时间热闹不已,看得唐清直想笑。   这奇宗上下的相处模式,倒是比玄天派的其他宗属要融洽得多。如果换成是法宗的话……   仿佛回应唐清的想法一般,千万道璀璨剑光气势恢宏地从天而降,向论道台周遭的人群发起突袭。   原本围着炼遥真人的奇宗弟子们惊叫着闪开,炼遥真人自己也是有些狼狈地挡掉部分剑气后指天大骂:“凛明你这混蛋!剑往哪儿斩呢?!”   半空中率一众法宗剑修御剑而来的凛明真人面无表情道:“奉掌门之命看守论道台,其余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这是唐清首次正面看到这位传说中向来不苟言笑的法宗宗主,却莫名有些熟悉感。与好脾气的炼遥真人截然不同,凛明真人的威势显然要让人顾忌得多,有他坐镇,场面顿时一肃,不甘愿的奇宗弟子们也只能小声嘀咕着散开。   见状,唐清暂且撇下心中异样的熟悉感,识相离去。   刚入手的玉净葫芦必须要炼化后方能操纵自如,她其实也很忙。   待法宗剑修们规矩地散开守卫,四周真正安静下来,炼遥真人吁出一口长气,驾着云彩飘到凛明真人旁边抱怨道:“也不早点来,我都快被那些家伙七嘴八舌地烦死了!”   凛明真人斜眼看了他一下,冷哼道:“御下不严,自讨苦吃。”   炼遥真人被说得苦了一张脸:“这不是机会难得,看他们那么热心上进的模样我也开心吗……”论道台这种大型法宝可不是随时想做就能做的,多少炼器师穷其一生也见不到一件,更遑论亲手摸一摸?所以炼遥真人倒是很能理解弟子们的激动。   这回凛明真人连冷哼都欠奉了。   两人僵持片刻,炼遥真人有些虚软地坐倒在云上时,听到身边之人说:“法宝已成,你还撑着给谁看?滚去休息吧!”   他于是呵呵一笑,从储物袋里掏出两个酒坛道:“不急一时,难得你踏足御奇岛,怎么说也要醉上一场才行。”   “谁先倒还不一定。”凛明真人眯了眯眼,伸手接过。   ……   另一边,唐清原以为自己与苍巽一起在清河洞天中修行了许久从而步入筑基中期的修为要炼化玉净葫芦应该不难,谁知她辛苦了五日,也只将葫芦炼化了两成,实在有些挫败。   苍巽小心地伸出爪子拨得玉净葫芦在院中滚了滚,有些感兴趣地说:“这玩意大约有玄级一品,很不错了。”   筑基期羽士们所用的法器大多是玄级三品一下,唐清闻言,总算又燃起几分斗志。   只是今日力竭,不宜再勉强。唐清有些无奈地将玉净葫芦缩为巴掌大小收好,而后灵光一闪,转头问苍巽道:“听说灵兽、仙兽们金丹期以后可以化形,苍巽你能不能变个人形给我看看?”   “人形?”苍巽一愣,继而翻白眼道:“你没仔细看《风物志·异兽篇》吗?灵兽与仙兽至少也要子虚期之后才能化人,我现在也就能变化一下大小而已。”   “但是妖兽明明能很早就变为人形。”唐清想起那只暗银母蛛,不禁疑问。   “所以它们才那么弱。”苍巽嗤之以鼻道:“越早化为人形的家伙实力就越弱,妖兽、灵兽、仙兽皆是一样。”   “为何?”   “不知道,反正我体内流动的血是这么告诉我的。”苍巽说。   听完苍巽的话,唐清正神游天外若有所思,苍巽忽然化形,身姿轻盈地落到她洗头。感觉到膝上一沉,唐清低头的瞬间差点以为自己又穿越了——苍巽竟然变成了当初幻猫时期的模样。   看唐清面露惊讶,苍巽舔了舔爪子说:“这模样虽然不够威武,但收敛起气息却能麻痹敌人,倒也不错。”   唐清闻言取笑:“变阴险了。”   苍巽缩起尖锐的指甲,用肉爪子拍了拍她的脸以示抗议。   时间就这么平静地过着,唐清一边练功一边继续炼化玉净葫芦,间或进清河洞天中打理一下花草药田,过得很是充实。那株扎根清河洞天的紫藤树苗并未毁于上次的雷劫中,反而长得越发精神,让唐清很是意外。   离论道会还有九天的时候,唐清终于完成了玉净葫芦的炼化,松了口气。   詹星华心有灵犀般送来一纸传音:“明日殊仙市将在猗天苏门北边海面上开市,有没有兴趣一起去游玩一番?”她尚未筑基,自然与这次的论道会无缘,反而一派轻松。   看来是从李休师兄那里得知自己回归一事了……感叹以詹星华的急性子能够等到现在才找上门来实属不易,又想着两人好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很有些话要说,唐清爽快应下。   翌日一早,唐清乘着玉净葫芦,带着幻猫形态的苍巽去玄净岛接詹星华,路上遇到不少面露期待的同门们,显然也是要赶去殊仙市凑热闹的。这边正热闹着,猗天苏门南边的天空中却起了一阵骚动。   平日里安静地环绕猗天苏门飞翔的五彩鸟群被惊得四散逃开,一队约有两三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骑着云马停在猗天苏门的防御障壁外。   唐清原本并未发现这发生在相反方向的异变,但很快一道洪亮的声音便引起了所有玄天门人的注意。   “天机城洛端率座下弟子前来拜会,还请亦玄真君收起障壁!”   此人话音未落,唐清再熟悉不过的亦玄真君的声音也随之响起:“远道而来,辛苦了,贤侄入内说话吧!”   南方天际一道霞光闪过,下一瞬,霞光带着天机城之人一齐落到猗天苏门的太昊广场上。   洛端的脸色变了变。   看不到太昊广场上的情形,唐清只想着此事反正与自己无关,稍作留意后便继续飞往玄净岛。   伏在她脚边的苍巽却摇头感叹:“这些人啊……”   唐清闻声,自是知道苍巽在感叹什么——那位洛城主毫无征兆地突然来临,又传声直呼玄天掌门之名,立威之意昭然若揭。而亦玄真君一句“贤侄”却硬生生划清两人辈分,又将天机城众人强行传入太昊广场,从身份上和实力上都让洛城主吃了个闷亏……看来四仙门之间的关系并不如《大荒风物志》所说的团结啊!还未开始问鼎论道便已暗潮汹涌,待到论道之时,不知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抱着旁观者的心态分析着的唐清,却忘了自己也是要参与论道会的,届时若争斗激烈,她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詹星华与唐清重逢,看她一切都好,便剩下一切询问,只顾拉她散心。   看出詹星华是担心自己起起落落的心态还未缓过来,唐清觉得好笑的同时也是感谢对方的体贴。   殊仙市唐清曾经听说过,但第一次殊仙市开启时她资格不够,第二次开启之时又出了意外,两次都没能成行。这次她与詹星华结伴进入,单从往来人员的无意间流露的灵气中就体会到了这半年一次的殊仙市与常仙市的不同。   不光只是规模的差异而已,殊仙市本身具备的气势,就不是常仙市能够比拟的。   在入口处花二十下品碎玉买了块引路玉牌,因殊仙市中物品至少都是玄级三品的好东西,唐清与詹星华这两个平凡羽士却是少有买得起的货物,大多是看看就罢。   想到早晨曾看过的热闹,唐清正在向詹星华请教有关四仙门五世家的详情,却被对方用力拽到路边。   “怎么了?”唐清摸不着头脑地问。   “魔修。”詹星华答得言简意赅。   殊仙市的街道上,正迎面走来的五个羽士,怎么看也不是正派人士的打扮瞬间就将他们魔修的身份出卖了。虽然说魔门十三宗也算是四大仙门之一,但因沾了个“魔”字,行事又较为诡异,难免被其他门派之人忌惮,寻常情况大家都不愿与之扯上关系。   “四仙门的其他三派已经到了两派……那也许五大世家也已经来了好几家了吧!”詹星华低声说。   众所期待的问鼎论道,这才真正开始进入状态。 第18章 一波未平一波起   魔修之名唐清听说已久,这却是第一次在和平相处的情况下正面观察对方。   其实与其他仙门之人比起来似乎相差也不是很大啊……   正在唐清这么想的时候,五名魔修与她和詹星华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也不知该赞对方坦荡还是该说对方嚣张,那交谈声音唐清甚至不需留神就能听清——虽然她听清以后更希望自己从来都没听过。   原以为五名一脸热切讨论着什么的魔修在说的话题与修行有关,没料到对方却是在说……猗天苏门这边漂亮的女羽士真多。   无奈地翻了翻白眼,唐清对此除了意外还没什么大反应,詹星华却是唾道:“真是下流。”   “呃,还好吧,有道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虽然仙门中人是否适合谈情尚是值得争议的问题,唐清想。   詹星华未及与她分辩,那魔修中却有一人笑嘻嘻恬着脸过来了。   “这两位师妹看打扮是玄天弟子,那应该对附近环境很是熟悉了,我等初来乍到找不着路,可否请你们指点一二?”对方客客气气地问。   詹星华毫不领情地回以一瞪道:“不是同门随便叫什么师妹?认不得路的话赶紧回去囚幽山算了!”   搭讪之人的同门们在他身后发出起哄的嘘声。   “二师兄,看来你的魅力到了猗天苏门就行不通了啊!”   “就是就是,瞧这师妹防你跟防什么似的。”   “唉……早知道二师兄这般不济,还不如我上算了,连问个路都问不好……”   唐清拽住想骂人的詹星华拖走。这些家伙摆明了是在撩拨,跟他们计较才真是没完没了。反正只是动嘴程度的“调戏”而已,实在不必大动干戈。   她二人要走,那五名魔修却不想就这么分别。   被称为“二师兄”之人追上前几步,被唐清抱在怀里的苍巽猛地落地恢复原形,张嘴露出寒光凛凛的森白兽牙,警告意味十足。这五人也是筑基上下的修为,显然不想跟苍巽这头一看就不好惹的仙兽直接冲突,那名跑来搭讪的人于是停下脚步,却不死心地双手笼在嘴边朝詹星华喊:“两位不近人情的师妹,在下乃是魔门岁枯宗的胡佑璧,下次再见时千万莫要装作不认识啊!”   当真是厚脸皮得不行。   本来此事到此,唐清跟詹星华无视对方直接走掉就算了结了,偏偏忽然冒出了路见不平的正义之士。   “人家小姑娘都不愿意理会你了还在那边嚷嚷什么!丢男人的脸!”   这平地一声吼显然是针对胡佑璧来的,他回头看了看那出声的大汉,呵呵一笑道:“我还道是谁,原来是方家的人……你们家的不是只有体型看着像男人吗?”   这一开口就把别人全家概括进去的说法当场刺激得方姓大汉一甩手就要冲过来开打,却被同行之人拉住了。   “方兄,有力气留着论道会上用吧,何必受人挑拨。”拉住大汉的人一派轻松地劝说。   方姓大汉闻言愣了愣总算稍稍冷静下来,而胡佑璧竟然也没有继续出言讽刺,一双眼只是锁在开口劝解的男子身上。   唐清听到胡佑璧的同门们在低声说:“是苏家的苏袖云。”   现场出现了诡异的安静,仿佛“苏”这个姓氏是什么不能提及的诅咒一般,连詹星华都毫不掩饰地僵住了身子。   一场本该爆发的激战消弭于无形,殊仙市这个角落的人们都沉默地看着苏袖云与方刑走远。   看詹星华面色不佳,唐清提议找一个安静地方歇歇脚的同时以神识与苍巽沟通。   “这苏家在五大世家中很了不起吗?怎么我看周围的人对苏袖云的态度都很谨慎?”   “唔……他们家曾经是五大世家只手,要说厉害确实也很厉害了。不过大家顾忌苏家似乎是有其他原因,只是我生得晚,并不十分清楚。”   “这样啊……”   唐清正苦无打听之处时,詹星华坐了一会儿缓过神后,却主动提起了她好奇之事的详情:“阿清你不是大荒之人所以大概不知道,以后遇到苏家人,最好都离得远些,他们家……血脉里就流着疯子的血,是大荒禁忌。”   “为什么?”有发问的机会,唐清自然不会错过。   “据说三千多年前差点毁掉大荒的一名羽士便是苏家的先祖。本来只是一个人造孽的话,不会累及子孙,但是苏家那之后如被诅咒一般,每隔个四五百年就要出一名离经叛道的天才,每每搅得大荒不得安宁。及至三百年前,掌门的三弟子私下离派不知所踪后,修仙界的其他势力,再不愿轻易与苏家扯上关系。这次方家的二爷会跟苏袖云一起行动,倒是叫人意外。”   唐清这才确定原来亦玄真君的三弟子苏沐风真的就是这个苏家出来的人。那照詹星华的说法,这离派而去的苏沐风,莫不是在哪个旮旯里琢磨着给大荒全体人添堵的计划?   “原来这修仙界的关系复杂也不亚于凡人。”摇头感叹了一句,唐清轻轻抿了口茶,真心享受麻烦的论道会开始前这珍贵的宁静。   然而老天似乎偏要与唐清作对一般,她才清静不到半个时辰,茶楼楼下就有她很熟悉的声音传来。   “这殊仙市一开就要开两个月的时间,要逛也不急于一时,歇歇脚吧,我是累了。”   来人说话的同时似乎也在往这二楼上走,唐清端起茶杯猛地缩到角落的阴影中去,惹得詹星华一脸疑问。   “嘘!”竖起一指示意对方先别问,唐清努力想让自己更不起眼些。   结果艾君风的目光实在毒辣,唐清都已经极力让自己没有存在感了,他还是刚上二楼就把对方认了出来。   “唐师妹,许久不见,看你一切安好,我真是感到欣慰啊!”艾君风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唐清他们这桌。   “艾师兄……看你活蹦乱跳的模样,我也是……喜悦非常……”勉强挤出一句话应付对方,下一瞬,唐清凭着多次死斗训练出来的直觉猛地翻身从茶楼的窗户翻了出去。   一道刀光夹带强势的灵气劈开了唐清方才坐的椅子,顺带将茶楼的墙壁也劈出一条裂缝。   “这位客人!”茶楼小二刚要劝阻,与艾君风同来之人已经扔出一块中品灵玉堵了他的嘴。   不等周围其他客人和詹星华反应过来,出手突袭唐清之人已经轻轻一跃跟着从窗户追了出去,苍巽见状亦是不落人后地跟上。两人一仙兽的身影在殊仙市的街道中几个起落之后,渐渐看不到了。   “啊啊……看到唐师妹之后我太过高兴,竟然忘了大哥就在一旁,这下麻烦了。”艾君风倚在窗口看着那两人一逃一追跑得没影之后,这才意犹未尽地缩回头假惺惺感慨。   与追杀唐清大半是做戏给人看的艾君风不同,艾家大少爷艾君远与当初死在唐清手上的艾晓晓系同母所生,兄妹之间的感情自是深厚非常。当日上玄天派要说法时艾君远本想亲自去,结果却被一桩要紧生意拖住了不得不把机会让给艾君风,结果呢?对方却根本没认真对待此事!   对此艾君远早就心存不满,今日与唐清偶遇,艾君风叫出唐清姓氏的瞬间,艾君远就再也忍不住了。唐清虽不知道艾君远的身份,但看他跟艾君风一起出现又对自己暴起攻击,显然不是可以坐下好好谈的对象,因此一路奔逃中连头都没有回一次,毫不浪费任何一点时间。   眼看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的速度远差于自己的期待,艾君远眉头一皱,就要动用法术。   常仙市中尚且不允许羽士们用法术私斗,何况殊仙市?一旦动手,后患无穷。但为了替死去的妹妹报仇,艾君远是打定主意要担这个后果了。   唐清虽然暂时遵守着殊仙市禁止擅自使用法术的规矩,但是却没天真到以为后面追赶不休的那人也有这般的自制力。   是以察觉从身后传来一股凶猛气劲之时,唐清立即毫不犹豫地招出玉净葫芦飘上半空避过。   如此一来,她与艾君风都是破了殊仙市的禁忌。   “哼,鼠辈果然擅于逃窜。”艾君风使出雷击术的同时也并非站在原地不动,唐清刚飘上半空,他也已经乘着飞行法器堵在了对方的退路上。   两人一路追逃已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此时又看他们公然跑到半空中斗起来,那些好奇心重的羽士们立时也是跑到附近围观。   心知眼前这人的修为远高于之前的那五名魔修,更是远高于自己,唐清不愿再被动挨打,等苍巽赶上来以后,她便与对方配合主动出击,一左一右地冲向艾君远。   对方朝着唐清的玄冰咒举起一手,那玄冰之力立即就被他手上一只奇怪的扳指吸收。而后艾君风单刀一挡阻住苍巽的攻势后,仗着护身法衣的保护,无视苍巽后来的追击,凛凛刀风卷着熊熊烈焰就照唐清面门砍去。   尽管唐清已经立即唤出水壁对抗烈焰,奈何功力有差,对方的攻击还是突破了她的防护。   右手按住缠在左腕上的赤莲念珠,不等唐清孤注一掷,一串圆润的金光忽然将她围在中间,轻描淡写地化解了艾君风气势汹汹的攻势。 第19章 初见佛修   对战中两人不约而同看向圆润金光飞出的方向,只见拥挤的围观人群中空出了一个缺口,一位身披洁白袈裟,白发及腰的少女模样的人正一脸平静地站在那缺口处看着他们。   唐清尚不知对方是谁,艾君远却已经皱着眉头收手,落到白发少女的旁边。   “慧休前辈。”   前一秒还在追着自己一副不死不休架势的男子,下一秒就化身恭谨礼貌的翩翩公子,这短暂时间内的迅速变化让唐清都有点适应不良。不过对方暂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已经很明显,唐清也稍稍放松警惕落地。   那串围着唐清旋转不休的金光这才撤走,飞回慧休手上,原来却是一串金色的佛珠。   佛修。   早就听说过佛修这个分支,也知道四大仙门中的静意寺全是佛修,却没想到问鼎论道还没开始就与对方打了照面。回想今日遭遇了魔修、方家、苏家、佛修……参加问鼎论道的大势力中,唐清一日之内竟然已经见到了一半。   不知道唐清与艾君远心中纷乱的思绪,慧休一脸平静地说:“殊仙市里禁武,你们二人不会不知吧?”   “知道。”艾君远说。   “情非得已。”唐清动手的理由显然要站得住脚多了。   听到她的回答,艾君远阴鸷的目光又往唐清身上扫了一下。只这一眼,唐清便知道对方不会放弃对自己的追杀,只是此时顾忌慧休,所以暂时装作老实而已。   “阿清!”苍巽降下云头的同时变回幻猫模样蜷进唐清怀里,嗅了嗅对方身上并无血腥味,稍感放心。   那边艾君远已经在对慧休说起唐清与他的恩怨由来,唐清也是此时才知道原来这名男子竟是艾晓晓的亲哥哥,于是对与对方解开误会和解之类的事,她是完全不想了。   听到艾君远指责唐清是何等恶毒的时候,唐清一脸面无表情,慧休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下,却没有表态,等艾君远讲完了,慧休方才轻声回答:“无论如何,殊仙市里不能动武,我今日既然见到了,便不能不阻止你们。”显然没有让艾君远当场手刃仇人的意思。   修仙界中为了各种理由斗得你死我活的情况并不少见,佛修们虽然比较温柔宽容,却不是涉世未深的天真。对于羽士之间的残酷斗争,慧休活了那么多年,早就见过无数桩实例,故而也不想评价艾君远与唐清之间的仇怨。且看唐清听艾君远提起往事时双眼清澈并无愧疚的模样,想来她下狠手也是有其原因所在的,那这就更是一笔烂帐了。   慧休如此不识相地偏袒唐清,艾君远一阵气闷,却也不敢直接与这据说参加过三千年前仙魔大战的前辈起冲突。   三人正僵持着时,围观人群外几声不太整齐的呼喊打破局面。   “在这里!”   “寺主!”   来人有两拨,一拨是殊仙市巡逻的护市羽士,另一拨显然是慧休门下之人。唐清与艾君远折腾出来的大热闹等于是在打护市羽士们的脸,此时对方杀气腾腾冲过来,当然不会是为了客客气气请他二人喝茶。   不想被捉住,唐清转向慧休匆匆施了一礼道:“多谢前辈相助,今日不便多谈,请容我先行告辞。”语毕,她一缩头钻进人群中,仗着身材娇小,几下就不见踪影。   艾君远步子微动,却见慧休正偏头看自己,他于是不动声色地站定,暗地里背在身后的双手却在打着手势,混迹人群中的艾家属下见了,悄无声息地朝唐清离开的方向追去。这番小动作也是落在慧休眼中,但她今日阻止艾君远报仇已经算是偏帮,实不宜再加阻拦,索性睁只眼闭只眼。   几个光头和尚挤进人群围在慧休身边,来抓犯禁之人的护市羽士们看到艾君远后却愣住了。   谁不知道这是艾家未来的当家人?谁想在这个时候得罪他啊……   护市羽士们面面相觑,当着众目睽睽却也不好直接放掉艾君远,最终也只能客客气气地请他跟着走一遭说明说明情况。   另一边,为免使用玉净葫芦目标太大而改为步行离开的唐清却不怕艾君远向护市羽士们说出自己的名字——只要不被当场擒住,便是没有真凭实据,届时护市羽士们也不能把她怎样,好歹也是东道主玄天派的弟子。   “阿清,后面有人跟着。”苍巽的鼻子不是盖的,跟踪者根本瞒不住它。   “嗯,艾家的人吧。”唐清盘算着刚惹出了骚动,艾家的人肯定不便再次在殊仙市的地界内动手,只能是跟到她离开仙市后才会有动作。   “不收拾他们?”这提议并非苍巽托大,后面跟着的几名艾家人实力都是筑基上下,他并非不能对付。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发现前方有一处小巷,唐清加快脚步拐进小巷中,一见四下无人,立即遁入清河洞天。   艾家人看到唐清转入小巷已经知道自己行迹败露,急急追过去,又哪里还能找到她的踪影?   “大少,我们跟丢了。”几人中领头者硬着头皮传音给艾君远。   仍被殊仙市的护市羽士们客客气气缠着的艾君远闻言皱眉——六个人跟踪都还把人跟丢了,难道那女人用了隐息咒之类的东西?但他派去跟踪的六人修为虽然只跟唐清在伯仲之间,于破除隐身类的法术却是很擅长的,不该看不破……   不知被自己甩掉的六人乃是反隐踪法术的高手,唐清这次的举动显然冒失了。   但即使她早就知道六人擅长破解隐踪类法术,避入清河洞天此举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被那六人追上不足畏惧,值得戒备的,是他们所代表的艾家的势力。   想到等风头过去还要想办法联系被自己丢下的詹星华,唐清叹了口气,怅然地看着清河洞天内的景色发呆。   没想到一次狠心惹来的却是无穷后患,唐清回忆着当初对付艾晓晓的细节……修仙界的情况瞬息万变,她既然不敢保证日后不会有再对任何人下杀手的时候,那便只能提醒自己,下回下手一定要更加干净利落不留痕迹了。   目光扫过重建的药田中长出的灵花仙草,唐清想起自己此次来殊仙市的另一个目的。   她原是要来殊仙市卖掉自己积攒下来的灵药的,结果因为没借口跟詹星华暂时分开,所以一直未能实行。虽然当初唐清与玉娇遇险时被吸入清河洞天一事詹星华也知道,但她却不知道唐清后来成了清河洞天的主人……倒不是唐清信不过这个朋友,只是即便是好友,彼此间也总是会有所保留的。   眼下正是去卖掉灵药的好机会,静心感应了一下清河洞天外并无异常后,唐清仍是谨慎地另选了一个地方现身。   之前的骚动已经平复下来,街道上来来往往的羽士没人注意到忽然多出来一名女子。   唐清让苍巽确认过周围无人盯梢后,转入一旁的丹药店中。   “欢迎,姑娘可是来买丹药的?”柜台后面的伙计冲唐清笑道。   摇了摇头,唐清答:“我是来卖药的。”   这种事在丹药店并不少见,伙计也是从容,问道:“不知姑娘卖的是成丹,还是原料?如果是原料的话,是大量、少量,还是单株?”其实看唐清的模样,精明的伙计已经大概猜出了对方会卖的是那种。   果然唐清回答:“我卖原料。”   她身上没有丹修们特有的气息,修为看来也只是筑基期,显然不可能卖成丹或者珍稀的单株仙草。但随后唐清补充的一句,却让伙计有些傻眼。   唐清说:“我卖原料,大量。”   照伙计的想法,唐清应该是卖少量寻常灵药才对,结果她却说卖大量,那……   伙计露出得体的歉然表情道:“姑娘,恕我直言,本店收购的灵药至少需是黄级二品以上。”这还是因为唐清卖的是原料才降低的水准,否则殊仙市买卖的东西起码也是玄级三品。   唐清点头表示明白,也不想多费唇舌,从储物袋中直接取出灵药。   隐息草,黄级二品;荣枯藤,黄级一品;岁暮花,玄级五品;化元草,玄级五品……伙计一样样清点过去,渐渐难掩惊讶之色。   这些灵药有的是唐清当初手头紧时买的低级药种种出来的,有的则是她上次拣了艾君风的储物袋后购买的好药种种出来的,难得的是清河洞天的环境在苍巽渡劫之前都很是稳定且灵气充足,所以棵棵灵药几乎都是一般大小。   伙计请唐清稍等,转到掌柜耳边嘀咕了一阵。   最终这桩生意是掌柜亲自与唐清达成的,价格与来之前唐清估计的差不多,显然没有坑她的意思。   但当掌柜提及让唐清以后长期供货时,她有些犹豫。   “姑娘不必担心咱们的店难找。”以为唐清是犹豫殊仙市半年才开一次的惯例买卖不便,掌柜笑呵呵道:“我们的本店在夜明城,你但凡有了新货,卖给那边也是同样价钱。”   夜明城,艾家的地盘!   听到此话,唐清立刻果断地摇头拒绝了对方。   “其实这次出手的灵药都是我以前积累的,后来搬了地方,已经不方便再种了。”也不管掌柜相信与否,唐清随便编了个理由。   走出店门,看清招牌下面刻着的那个“艾”字后,唐清默默抹了一把冷汗。 第20章 论道初赛(上)   修仙界的人随性惯了,问鼎论道大会到了开始的日子就直接开始,根本没在场面上搞点壮观的开幕式之类,甚至没有前辈跑出来说几句让大家光明正大竞争的话,显然也是知道事急从权,说了也没用。   因为参加论道会的羽士们很多,自然不是人人都有那机缘上论道台,所以一开始论道会便设下初赛与复赛两个阶段。用意也很明显,就是淘汰大量的人,去粗取精。   唐清把筑基组初赛的几个试炼处轮流看了一遍。   初赛不限参加人数,只区分筑基组与金丹组,每组又各自按五行分有五种试炼方法。只要没有正式报名参赛,试炼处的外围是任人来去,奈何唐清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苍巽,你说我选哪处好?”唐清小声询问苍巽的意见。   对方也跟着她看了一个来回,同样什么都没看出来,最后只得说:“反正别选土。”   内中有怎样的关卡尚不得而知,但唐清属水,一般来说自然是要回避能克她的“土”,而照着这思路,选能生水的“金”或许可行。   简单商议了一下,反正也没别的办法,唐清走向西边的试炼处。   看着旁边也在各自选择方向的其他羽士们,唐清感叹道:“这其中也不知道有多少跟我想法一样的,若是有记性好的人此时跑来统计一下,倒是能知道不少人的五行所属。”   “你想这么多有的没的做什么?还不如多花点精力想想怎么应付试炼。”苍巽以头轻轻撞了一下唐清。   “试炼之事有什么可想,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说完这话,唐清已来到报名的地方。   也许真如她所说的,抱着五行生克的思想选试炼处的人不少,才站到等着报名的队伍里,唐清便已感受到一种难言的亲切感自队伍的四方而来,显然西边试炼处这里聚集的,大半与她灵根所属同系。对此有感应的自然不止唐清一人,大家互相看了一眼以后,交换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初赛规定只要能通过试炼的便能进复赛,所以彼此此刻竞争还不算激烈,气氛仍然融洽。   轮到唐清时,她刚上前一步,报名处的辅事已经一眼扫过被她抱在怀里的苍巽道:“灵兽不得入内。”   “为什么?!”   唐清尚未有反应,后面排着的人里面却有两三个发出了质疑声,显然都是有灵兽的人。   那辅事看也未看后面一眼,淡然说道:“修仙修己,你们既然要参加论道会,那从初赛开始,生死成败便只能靠自己的本事。现在就算能借灵兽通关,难道将来也能借灵兽之力渡劫不成?”   问得质疑之人面红耳赤。   唐清对这番话却没有多大感想——不能借助外力?法器、丹药、灵符……这些难道就不算外力么?在她看来定规则之人的标准甚是奇怪,这辅事师兄与其解释这一长句,还不如直接说“规则如此,不服滚蛋”。   她刚这么想,东边木之试炼地那里就真的爆出一声巨响,众人扭头一看,只见一名羽士被剑光击得飞出人群,摔在地上半天没动弹。   出手的法宗剑修收剑回鞘,严肃如故地说:“不服规定就立即离开。”   这出手的速度和毫不留情的干脆,倒是让想浑水摸鱼的人讪讪地看了看报名处周围站姿如松的玄天派戍卫弟子们后,绝了联合起来“理论理论”的心思。   小小骚动对报名没有造成任何影响,唐清将苍巽留下后,交了规定的五个下品灵玉便进入试炼处。   而在她离开以后,不死心仗着自己灵兽体型小,想藏在衣袖里带进去的一名散修在通过试炼处时被试炼处入口悬着的法器“窥机镜”识破,当场就被取消资格。   每个试炼处由外面看来,只是一道孤零零的门。但人迈入门中后,便会发现门后并非与之前一样的风景,而是全然陌生的地方。唐清看着眼前的迷宫,心知这试炼门上大约是加持了贯通两个空间的法术。   迷宫入口有九处,唐清一时不知这九个入口有没有什么区别,因而暂时没有动作。和她一样有些犹豫的羽士约有四五百人,俱是站在迷宫外面面相觑。   “娘的!这么你看我我看你,要搞到什么时候去?你们不进的话,把路让开来,我进!”有人喊道。   人群立即裂开一个缝让喊话的人走出来。   那名身材魁梧的羽士也真没有客气,直接大踏步走进第二个入口里面。   众人侧耳听了一会,没有听到任何动静,脸上都有些失望。有了先例,紧接着就陆续有其他羽士也放弃磨叽直接挑了一个入口就进去,唐清亦是这些人中的一员。   迷宫内部的光线比外面昏暗得多,也许是长久没人进出的缘故,四处都透着一股死气,阴风阵阵。   唐清以前几次冒失都没尝到好果子,这次也谨慎起来,连烛光符也没用。   她这个决定之正确,很快便得到证明——迷宫内部似乎没有再设其他传送的法术,唐清前方原本是走着一名天机城的羽士的,对方没用烛光符,但是直接弄了条小型的灯龙照明,结果走着走着,忽然就被一旁阴影中蹿出来的妖兽咬掉了头部!   整个过程迅速、无声,如果不是唐清本能地被灯龙发出的光芒吸引了注意的话,也许都不会发现是什么袭击了那名羽士。   原本跟着该羽士移动的灯龙失了指引,在原地不断盘旋,袭击人的“影鬼”则在吃尽那羽士的内脏后又原地观察了一会儿才不甘愿地遁回阴影中潜伏。   唐清心中冒出一丝寒气。   此时迷宫里各处陆续有惊呼声和惨叫声传出,想来都是遭到了妖兽的袭击,就不知他们当中,最后有几人能侥幸活下来。   这初赛,自己还是想得太轻松了。   审视了一下自己,唐清招出临渊剑握在手中。   迷宫外灯火通明,迷宫内光线昏暗,有些地方甚至不见亮光,受这内外光线对比的影响,刚进迷宫的羽士们心中忐忑,自然会觉得有点照明跟着自己会比较踏实,殊不知这点亮光,便让他们成了第一批遇袭的目标。   影鬼这种妖兽,顾名思义,生于阴影中,喜食人脑和人的内脏,本性凶残,行动迅捷。   唐清这是头一回看到实物。而且她完全可以想象,连影鬼都有了,这迷宫内的妖兽绝不会只此一种。   只是她在玄天派也待的时间也不算短了,却没有听说过哪里有这样一处迷宫……   凝神戒备下,唐清连脚步声都放轻了不少。   此时此刻,处身这凶险暗伏的迷宫中,唐清只敢走通道的正中间。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大荒风物志》里面就有不少妖兽是有能力藏在墙中的,只待人不小心靠近的时候直接将人拉进墙内吞食。   前方出现些许火光。   疑惑着还有谁这么大胆,在其他羽士都发现不对熄了照明的时候如此坦然故我,唐清本想直接上前打声招呼,临近时却多了个心眼,找了一处死角藏身才向火光处看。   也是她运气不佳,原本她藏身的地方,那只发出火光的炎妖是不会发现的,怎知道这迷宫内部弯来绕去,竟有人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唐清身后,且来人不知道怎么想的,看到唐清缩在墙角还大声问:“这位道友,你这是在干吗?”   见唐清闻声回头,来人迅速闪到一边,满脸警惕。   只一眼,唐清就明白了对方为何会大声询问自己——虽然说初赛时羽士之间没有直接利益冲突,按理不会有人下黑手,但这也只是按理说而已。世间总是有那么些人,不管何时,不论何地,都想着如何多清除掉一些竞争对手,而不是相安无事。   这名与唐清说话的羽士,想必也是看到了前方的火光想打声招呼,结果却见唐清鬼鬼祟祟藏在墙角……于是以为她是要暗算点燃火光之人,这才大声说话点出暗处有人的这件事吧?   如此看来这人倒是心地善良,只可惜善良得不是时候。   唐清从来人出现到想清对方心中的打算,只不过一瞬时间。顾不得多说什么,她自己迅速后退的同时也对那名莽撞的羽士喊:“趴下!”   一团灼人的烈焰猛然在那羽士之前所站的地方爆开,对方还怀疑着唐清,根本没照她说的话做。直到被火舌卷上衣袖,这才脸色煞白地知道自己遇见了什么——也亏得唐清回头时他怕她动手闪开了几步,否则这团火焰直接就能把他吞了。   没有理会跌坐在地的这人,唐清见行踪已经暴露,也不慌乱逃跑,反而手持临渊剑迎着炎妖冲了过去。   亏得她水系灵根天生对着炎妖就有优势,对方的攻击对她造不成很重的伤害。   几番周旋后,给唐清逮到一个好机会,临渊剑刺入炎妖体内,她事先附在剑上的寒冰诀瞬间发动,炎妖通身赤红的光芒便从内部黯淡下来,终于化成一堆灰黑色的残骸。 第21章 论道初赛(中)   这段路的光线重新昏暗下来,四周一片寂静,只能听到那名冒失羽士惊魂未定的喘息声。   唐清略作停顿,终究觉得没什么话要与此人说。   “且慢!”察觉到唐清要离开,那名羽士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拍灰一边靠近唐清。   “还有何事?”他靠近,唐清便后退,保持一段便于反击的距离。   那人却没有作出什么攻击动作的意思,反而不太好意思地抬起手摸了摸头道:“方才多谢道友相助了,我之前还当你是……呃,请见谅。”   唐清无声地笑了笑。   虽然这人怎么想对她而言并无太大影响,但是能够解开误会总是让人心情愉快的。何况这人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性格,虽然冒失冲动了些,但不用费心猜他在算计什么也不错。   “都过去了,再说我出手只是怕冒然逃跑引到更多妖兽而已。”说完,唐清拿出一枚玉符抛了一下,背面,右边。   按着玉符丢出来的结果,唐清转向右边的岔路——将自己的未来寄托于简单的占卜似乎有些草率,但仙道一途,又何时缺少过万事俱备只欠运气的人?运气,有时候也比实力来得重要。   才走出一段路,听到身后坦荡荡跟着的脚步声,唐清忍不住回头叹气。   “这位,你跟着我做什么?”   听到唐清的问题,那名羽士表现得比她还无奈地反问:“难得遇到其他人,难道不该结伴同行,互相帮助吗?”   这是哪家教出来的活宝!唐清目瞪口呆。   来到大荒以后经历的事已经快让唐清忘了原来学习的“团结合作,互助互利”之类的理念,没想到此时她却从一个大荒之人的口中重新听到,一时间不禁有些感慨,也就没有拒绝对方同行的提议。   那名羽士看唐清没有反驳自己的意思,放心下来以后,上前一步道:“贫僧名叫觉悔,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一丝微光透过迷宫墙壁的裂缝照到对方明晃晃的光头上,唐清眨了眨眼。   “我姓唐,单名清。”想着这些日子自己真是跟佛修有缘的同时,唐清又奇怪于对方对自己的称呼——难道不该称为“佛友”或者“施主”的吗?   不过好好的一个静意寺都被整个划分为“仙门”了,这点称呼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一路无言。   两人同行后,该遇到的妖兽仍是络绎不绝,但唐清很快就发现觉悔其实实力不差,一根禅杖舞起来后罡气不绝,级别低一些的妖邪根本不敢靠近。想来初见时他那般狼狈样子,主要还是因为没有防备仓促遇敌的缘故吧!   脚下踩到半截断裂的法器,眼前实在太暗,唐清做好准备后点亮烛光符,只看到前方一片激战过的痕迹,还横陈着几具羽士的尸体。   “阿弥陀佛,冤孽啊。”一见眼前景象,觉悔就一脸怜悯地喊起了佛号。   唐清提防的影鬼没有出现,想来也许是被阵亡的这队羽士清光了。她于是稍稍放松,走到觉悔旁边看对方念经超度死者。   念经时的觉悔看上去有种整个人都渡了层淡淡佛光的感觉。   有些小妖被唐清二人发出的声音吸引,来到附近听到觉悔念经后,纷纷扭头窜回黑暗的角落。也有极少数小妖露出茫然的表情,静静呆在一旁聆听。   “也许日后此处会出一两只被你感化皈依佛门的妖怪呢。”等觉悔超度完,唐清开玩笑道。   “若真能如此,那也算一桩善事。”觉悔答得一本正经。   迷宫地板墙壁都是坚固的石头砌成,实在没有可以挖坑掩埋尸体的地方,觉悔也不是死脑筋,超度完毕立刻提出继续向前走。   “此处有血迹向远方蔓延,也许还有人没死,走得快些的话大概能帮上一帮。”觉悔说。   “你们佛修果然是心地慈善。”唐清叹道。   “道修与魔修也各有其优点。”觉悔平静回答,倒不像是客气。   机会难得,唐清就顺势提出关于佛修一脉为何会划为仙门的原因。   这个原因对佛修们来说显然没什么好回忆,觉悔神色黯了黯道:“其实三千多年前,大荒佛门还是独立的一支,只是经过上次道魔大战后,据说为了封印一名魔头,佛门中人死伤惨重,其后一直势弱,便归于仙门中了。此事参与当时大战的寺主知道得最为详细,只是我等也不便询问于她。”   “说到贵寺的寺主……难道佛门没有分和尚庙与尼姑庵吗?”   “你所说的是什么?佛门即是佛门,哪里还需要再分类?”觉悔比唐清还要惊讶地说。   “呃……不是说男女有别吗?”   “既入空门,一切皆空,色相红尘都若无物,哪里还有男女的分别。”觉悔严肃道。   这大荒佛门倒是比自己那世界的还要豁达了。   唐清一笑,不再提及这个话题。   这时迷宫似乎到了尽头,两人听到前方传来的水滴声,不约而同地放慢脚步。   此路的尽头处是一处黑漆漆的深潭。   潮气夹杂腥气扑面而来,那潭水中仿佛潜伏着什么可怕的妖兽一般,越是安静,越叫人心神不宁。水面并不宽,但对岸一眼望去便是死路,显然两人此时要么只能回头,要么就得下水。   唐清刚提出先下水看看的意见就感到一旁的觉悔微微退了一步,一路镇定的神态难得多了丝初见时的慌乱。   “贫僧不会水。”见唐清看向自己,觉悔面泛微红道。   “避水术也不会?”唐清惊讶问。   “静意寺门下几乎无人修习这类法术。”   这就是修行方向不同导致的结果吗……一边疑惑难道静意寺的佛修们整天就学念经?唐清一边给觉悔施了个避水术,然后也给自己施加一个。   看到淡淡的水膜在自己身边撑出一方小小的天地,觉悔露出新奇的表情。   “要下水了,你殿后吧!”水膜只是能供人在水下呼吸而已,并无防护作用,唐清只好硬着头皮自己打头阵,免得觉悔下去刚遇上战斗场面就被戳破避水术搞得手忙脚乱。   好在觉悔没有什么要面子的坏毛病,听唐清这么说,他便老实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潜入水中,烛光符在水下不能使用,唐清只能努力睁大自己的双眼分辨眼前的景物。幸亏筑基之后夜视能力也比以前强了少许,还不至于变成睁眼瞎子。   潭内仍是一片死寂。   按理说这初赛的迷宫中处处都有妖兽出没,这潭水中也不会例外,但唐清二人已经下水快半个时辰了却什么都没碰到……当然,也没看到出口。   要不要这时候就转回上面去?   始终觉得心中不太安定,唐清正考虑着,就见觉悔在水膜中动了动,似乎伸出手指向水下一处。   唐清顺势望去,果然在自己忽略的角落看到一点亮光。   出口?看上去又不像。   两人保持着一前一后的姿势来到亮光旁边,却发现那好像只是一面镜子的碎片。唐清伸手要拿起细看,觉悔猛地推了她一把。   一道巨大的黑影闪过刚才碎片所在的位置,长尾拍得四周的水流一阵震荡。   水蛟?!   第一时间想到最有可能的妖兽,唐清脸色一变。   水蛟挂了个“蛟”字,其实力自然非寻常妖兽可比。在筑基期羽士们初赛的地方放入这种东西,未免有些过分了吧!   虽然不满于赛场的布置,但此时更要紧的是先保住自己。   唐清没有再想下去,已经灵活移动起来,寻找可攻可守的角落。觉悔看出她的意图,亦是有些笨拙地闪避着水蛟扭动的身躯,往与唐清相反的方向搜寻可以借力的地方。   两人各据一处,水蛟似乎一时也决定不了要先攻击谁,场面一时陷入僵持。   “轰隆”一声重物落水的声响传来,替水蛟解决了该先收拾谁的问题。   只见此蛟发着绿光的双眼瞄向潭顶巨响传来的方向,很快一个穿得亮闪闪的人就出现在唐清与觉悔眼前。   一见来人全身法器几乎武装到牙齿的暴发户造型,唐清与觉悔都有些抽搐。   对方没发觉他们,倒是朝着水蛟大喊:“哇!竟然连这种大角色都有,玄天派这次设的关卡还真是不一般!爷喜欢!”   看来是用了避水的法器,居然还能发出声音。   唐清暗暗判断着。   水蛟长尾抽向这全身发亮如同灯柱一般的羽士,对方则毫不畏惧的挺枪迎上,一人一妖转瞬斗成一团,觉悔趁此机会溜到唐清旁边。   这突然跑出来的“灯柱”羽士实力不俗,单挑水蛟竟然还能不落下风。   唐清原本想要施以援手的,见状索性收起武器在一旁看戏。   “灯柱”羽士长枪每次挥舞都带出一道火光,渐渐的,竟在不得地利的情况下将水蛟压制了。眼看此战胜负已无悬念之际,水蛟忽然身躯微摆转了个方向,头部朝向“灯柱”羽士,蓦然张开嘴。   夹带凛冽寒气的蓝光猛地袭向“灯柱”羽士,对方之前还虎虎生威的枪尖烈焰立时便被蓝光压制! 第22章 论道初赛(下)   这一击显然出乎“灯柱”羽士的意料之外,对方连贯的攻击动作一时停顿,露出了明显的破绽。   唐清见状也不再旁观了,临渊剑剑气一聚,她借着临渊剑与水蛟属性相近的特性,生生将那一击带得歪了个方向。   潭下被这威猛的一击震得混沌一片。   无数泥沙被激流卷起,唐清三人视野里只有一片看不清是何物的浮尘,水蛟也借此机会潜伏起来准备下一次的攻击。   “灯柱”羽士胡乱地舞起长枪护住身侧,搅得水更浑了。   唐清见这么发展下去对己方不利,拽了觉悔就开始往上游——他们下来后耽搁的时间远超她的预料之外,避水术快要失效了。   “灯柱”羽士虽然看不到水蛟的动向,要发觉出手相助的唐清却不难。见她撤离,那人也“啧”了一声跟着往上浮。   “哗啦”三声水响,唐清、觉悔和“灯柱”前前后后探出头来。   那“灯柱”居然还指着唐清二人抗议道:“你们也太不厚道了,竟然一句话不说丢下我就跑!”   觉悔这人实在,刚被指责便红了脸要道歉。   唐清翻了个白眼回答:“这位道友,你我素不相识,之前水下我助你一次已算厚道了,你现在来指责我们,是不是有点以怨报德?”   “反正你们中途弃战离开就是不对。”此人完全不讲道理。   懒得与对方浪费唇舌,唐清直接对觉悔说:“看来水下这条路不好走,我们还是换个方向另寻出路吧!”   本来就怕水的觉悔自然是连连点头,两人就真的上岸调转方向出发。   “喂!话还没说清楚啊,你们要去哪?!喂!”那人在后面跳脚引不起注意,声音越来越大地喊:“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可是天机城洛雅元君的七弟子洛威!喂!听我说啊!”   他不提天机城还好,一提唐清就想到天机城城主对玄天派的示威行为,更加没好感了。   也许连伏在暗地里的妖兽们都受不了洛威这种旁若无人的嚣张态度,本来已经没有什么妖兽的潭水周围忽然聚起不少OO@@的声音,显然有一定数量的妖兽正在集结。洛威再狂妄也不敢托大,一见此情形立刻闭嘴,长枪挥开打头阵攻过来的几只小妖兽后,哐当哐当地迈着步子追赶唐清和觉悔去了。   如果不是身边还有个觉悔在,唐清真想躲进清河洞天中避开这人。   无奈地忍受身后的噪音,很快三人来到之前觉悔与唐清相遇的地方。右边既然已经走过了,这次唐清也不必再丢一次玉符,直接冲着左边的路口冲进去。   将拦路的妖兽都视作洛威,唐清这回当真是招招狠厉,惹得觉悔不断“作孽作孽”的念。   “闭嘴。”扭头瞪了这嗦和尚一眼,唐清此时杀气很重。   觉悔赶紧沉默。   洛威见两人出现矛盾,赶紧见缝插针地挑拨道:“道友,你看这女人的嚣张劲,何必勉强跟她同行受气,不如我们俩另外挑条路走,让她自身自灭算了!”   “呃……不好,不好。”觉悔赶紧摇头拒绝。   洛威皱了皱眉——其实他很想自己一个人行动,但这迷宫之中局势太乱,还是身边有点人一起比较安全。若不是看上静意寺的佛修特有的佛法的话……   “不识抬举。”恨恨地唾了一声,洛威正准备跟这两个不卖自己面子的家伙分道扬镳,脚下忽然一空。   三人猛地掉了下去。   不给三人喘息的机会,掉落过程中四周墙壁不断有法术交替射出,三人此时谁也顾不上谁了,只能各凭本事护住自己。   好不容易终于落地,唐清还未站稳就觉得脚下不对,顿时顺势一滚。   她原本立足的地方冒出四五根手臂粗的金属尖刺。   觉悔双手一开,撑开一个他展臂宽的气罩悬停在半空。而穿着笨重的洛威就没那么好运了,倒地瞬间就发出一声闷哼,随后感到自己腰间湿漉漉的液体蔓延开来。   血腥味永远是刺激妖兽的好东西。   不消片刻,唐清就发现他们三人被密密麻麻的妖兽包围住了,此情此景,纵然知道可能性不大,她还是禁不住怀疑这初赛的门是把自己等人待到了妖族的地界,否则如何解释这灭之不尽的诸多妖兽来历?   奇怪的是,妖兽们虽然聚集起来了,却没有立即朝三人发起攻势的打算,而是躁动不安地仿佛在等待什么。   它们等待的东西很快出现在唐清三人面前。   陷阱里昏黄的灯火被突起的阴风吹得一阵摇晃,不等唐清看清楚,一头越有六米高的狮身怪物就一步步向他们靠过来,那怪物狮头的额头上嵌着一张人脸,正面无表情地与三人对视。   “联手!必须联手!”洛威喊了起来。   对此唐清并无异议,她再烦洛威,好歹对方是个人类,总比这庞大的妖兽安全些。   觉悔轻轻落地,禅杖朝洛威一指,碧绿光芒过处,洛威的伤口立即复原。这疗伤法术正是静意寺的绝学之一,全大荒仅玄天派的净宗能与之一较高下。   有洛威这个皮粗肉厚的打前战,又有觉悔这个擅于治愈法术的和尚做后援,唐清顿时觉得信心倍增。   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把文修给的赤莲念珠也用上了。   火红的念珠四散开来在唐清身周不断打转,替她隔绝各个角落可能出现的攻击。趁着洛威大喝一声冲上前吸引注妖兽注意的机会,唐清仗着伸手敏捷,不断地从旁出手,专挑妖兽的关节与眼睛之类容易造成伤害的地方攻击。   但战斗过程中,唐清也慢慢发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这陷阱内,原本有这么宽阔吗?为何与这妖兽不断纠缠厮斗了这么久,也没有碰到边……   她这边念头刚动,原本就被战斗形成的劲风刮得东倒西歪的灯火忽地灭了。   习惯了依赖光照的双眼一时间陷入无边的黑暗中。   三人显然都是有一定战斗经验的,此时纷纷屏息听着周围的每一丝动静。那头巨大的妖兽和包围他们等待分一杯羹的小妖兽们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竟然再无任何动静。   良久,觉悔微微松了口气,正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唐清突地横剑指向暗处一角。   纵使没有听到任何动静,感觉到唐清的动作,其他两人也瞬间重新警戒起来。   气流的动向有些不对……有东西靠近了!   数道寒光破空而来,洛威与唐清各挑一个方向迎上去,两人与还看不清楚面目的第三者在黑暗中迅速交锋。法器的光华在黑暗中不断闪现,又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有那么一瞬间,唐清的临渊剑似乎与对方正面接触了,她明显地感觉到临渊剑振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剑吟。   难道——   不及多想,唐清迅速撤剑后翻,同时喊了一声:“李师兄!”   对手的攻击一顿,之前不知何时将这附近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雾随着唐清那一声喊无声无息地散开,显出与他们三人战斗了半天的那道身影来。   不是李休又是谁?他手上的极渊剑此时也和临渊剑一般微微震动着,显然双剑先于其主看破了双方的身份。   “唐清,你怎么会……”李休一愣。   他之前遇到一头凶猛妖兽,一路追踪对方而来,意欲诛杀取丹。本来很确信路上并未跟丢,结果现在却发现站在自己眼前的是唐清和两名不认识的羽士,如何能不意外?   显然这迷宫古怪的地方远超他们所想,四个人都被耍了一把。   “没想到李师兄也选了西门进入。”唐清叹道。   “金者,兵也,战斗对我来说算是最简单的途径。”李休淡淡地说完,向旁边摸不清状况的二人施了一礼道:“在下玄天法宗弟子,李休。不知两位如何称呼?”   “天机城洛威。”   “静意寺,觉悔。”   尽管不明白交战的对手什么时候被掉包了,看唐清的态度又听李休自报山门,其他两人也知道危机暂时解除。   扭头一看四周不着边际的荒原,四人都有些茫然,不知到底置身何地。   外间监察门内试炼的执事“咦”了一声,转而对旁边闭目假寐的亦福仙长说道:“师尊,竟然已经有人破解西门的第一重迷阵了,而且还不止一个。”   “哦?”亦福仙长闻声坐起,目光在唐清与李休的佩剑上来回数次后,已经看出症结所在,笑道:“原来是占了法器的益头,运气倒是不错。”   不管怎么说,看到占优的是自己门派的弟子,亦福仙长自是高兴的。   “就不知道接下来的第二重阵,他们要怎么脱身了。”一扫之前两眼迷茫的懒散模样,亦福仙长目光炯炯地说道。   阵中四人原地站了半晌,周围除了不断有冷风刮过外,却无任何变化。   李休冷静道:“看来此处虽是与战有关,却不仅仅是战斗那么简单。”   “我们现在是继续等下去,还是四处走走寻找出路?”洛威问。   “走?需要吗?”唐清看着这有棵草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的平坦广袤的空间,觉得洛威的提议实在是无聊至极。 第23章 探本之术   荒原上的冷风照旧刮着,随着时间推移,被困的四人心理素质的差异就慢慢展露出来了。   洛威一看就是冲动的类型,所以自然也是第一个被这种空旷感逼得抓狂的,站起来喊了一声“妈的!反正留在这里也没事干还不如到处试试”后就冲了出去,头也不回地狂奔在旷野上。   洛威之后,有些失控的则是觉悔,虽然他表现出来的动静没有洛威那么大,但是就凭他已经开始打坐念经就能看出其心已乱。   至于李休,表情仍是淡漠的,唐清看不出对方情绪是否有变化。   觉得自己的心绪也有些纷乱,唐清席地而坐,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做,分散一下注意力。   她在清河洞天内放置的一块玉板中曾经看过一种法术,叫“探本”,讲的是如何将自己分离的神识融入到周遭环境中掌握环境的细微变化的办法。唐清为了冷静而在脑海中思索自己所学的东西时想起来这个法术,觉得恰恰适合眼前这种情况。   双目半垂,神识离体这种事唐清已做过太多次,此时再做来实在是轻松得很,只是一霎,她的灵识便已经独立出来,俯视自己安静坐着没有动弹的身躯。   似乎察觉到唐清的变化,李休稍稍向她身边靠近了一些。   觉得将身躯交给李休看护应该不会出问题,唐清开始琢磨起如何让灵识融入眼前这处处透着古怪的荒原中。   这阵虽然是亦福仙长与其他几名仙长设下的,却也并非能完全把握其中的一切变化。   一如此刻,唐清灵识离体,亦福仙长透过法器“梦见镜”却是看不出来的,只当这丫头跟静意寺的小和尚一样在修炼心经使自身冷静下来了。   唐清瞧着眼前的土地有些犯愁。   她灵识离体一事做起来虽然是熟练无比,但却不代表她的灵体很强大。事实上,因为唐清每次灵识离体都只是钻入清河洞天中的缘故,直至此时,她的灵体仍然是稀薄如清晨将尽时的雾气一般,只有个淡淡的轮廓。   按理说这样的灵体要融入环境中该更容易才对,但任凭她对眼前这片荒原如何试探,对方就是连一丝缝隙也不露。   时间渐长,想到自己灵识离体的时限,唐清焦躁起来。   要如何才能让我融入这片土地中……   这个思考了无数次的问题再度滑过脑海,此时却终于划出了一丝灵光——为什么要想着让“我”融入这土地中呢?“探本”这法术玉板里不是写得很清楚了吗?无我无形,从心所欲,天地自由……那是不是只要想象自己就是这片荒原,是这荒原的每一粒土、每一根草、每一阵风……就可以真正融入其中?   不得不说,唐清的悟性和行动力还是很不错的。   心念刚动,她已经很快地把构想付诸实践。刚开始的时候要放弃“我”的观念还有些困难,但等到唐清一点一点摸索出门路来以后,终于有一瞬间,她忘了身周的一切,再睁眼就发现自己已经与这荒原合为一体了一般,她能够清晰地看到这荒原上每一处景色,也能清晰听到荒原上的每一丝在细微不过的声响……甚至能看到那徒劳地奔跑在荒原上把自己折腾得疲惫不看的洛威。   唐清轻轻地笑出来,然后很快发现,这次的“笑”并不是自己的情绪。   是这片荒原在笑。   压下心中异样的感觉,不让荒原发现自己已经混入其中。唐清让自己的神识不断扩张开去,细细地搜索了一遍荒原上方,没有任何感应。   症结不在地面上,那……   收回放出的神识凝为细丝般的一线,唐清向荒原内部漆黑一片的空间钻了过去。   向里,向里,再向里。   感觉到自己已经进入到一个就算暴露身份也不会被赶出荒原内部的深度,唐清一边继续由着神识往下沉,一边询问这片荒原:你是谁?   告诉我,你是什么样的存在。   唐清的神识不断重复着同样的要求,即使没有回应也没有放弃。   而后她终于看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这片荒原,只不过是一个幻阵而已,她、李休、觉悔和洛威其实还在原来的迷宫中原地打转。而被困各种幻境中的人,还不止他们四个,粗略统计了一下大约有七、八百人左右的数字。   知道是幻阵,只需要找到阵眼将其破坏便行了,而做到这点对神识已经与荒原合在一起的唐清来说一点都不难。   可是寻找阵眼之时,她却多想了一个问题——这么多幻阵,支撑其运行的肯定不会是一个两个羽士的灵力,而需要一个更持久强大的灵源,那灵源在哪?它所生成的,是否仅限于这个荒原和跟荒原类似的那些小幻境?如果它的能力不止如此,那是否自己在踏入试炼的西门的时候,就已经踏入了一个幻境中……   一些之前没留心或想不通的零碎细节,在思维发散开的此时开始一点点联系起来。   唐清觉得心中一片清明,她已经将自进入试炼地以来所遇到的一切连成了一根清晰不过的线,剩下的便是证明其正确性。   不顾灵识离体的时限已到,唐清已忘了其他一切,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找出支撑这一切运转的灵源。   为了多一些撑下去的力量,她的灵体开始汲取清河洞天中的灵气作为支撑。   原本淡如薄雾般的灵体在有了后援以后颜色变得浓了一些,所过之处均留下星星点点的微芒。唐清迅速地穿过荒原幻阵的范围,向更远处追寻。   然后她发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   在漆黑一片的世界中,某个角落有一颗金色的“珍珠”在旋转着,不断向外释放着灵气。   唐清再清楚不过这颗“珍珠”是什么。   只要破坏它外围的灵气罩,就可以解除眼前的困境,还可以顺便将这灵种收入自己囊中……不难,只需要稍微拼一拼而已……   一股难言的冲动从唐清心中生起,她不自觉地向那颗金色的灵种伸出手。   发现外敌入侵,灵种周围保护自身的灵气罩强烈地抗拒着唐清的手探入,双方僵持,唐清虽落下风,却也没有败。   这番对抗自然不会对外界没有任何影响。   李休察觉到立足的地方微微地震动,他一边稳住下盘,一边细细关注身遭的变化。然后他发现了荒原的范围似乎开始缩小了,甚至周围的风景都在发生轻微的扭曲。当景色扭曲到某个程度,现出一点点迷宫的模样时……李休毫不犹豫地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射出剑气!   荒原的景象受到李休的剑气袭击,很快被剑网撕裂,现出了迷宫的原貌。   一把扶住似乎还没有回神的唐清,李休有些意外地发现这阵异变不仅仅发生在困住他们四人的幻境中,甚至连试炼地的迷宫也受了影响。   低头看着被自己扶住的人半垂双眼神游物外的平静脸庞,李休心中升起一个问题——   唐清,到底做了什么?   如果说之前陷入幻境中被困的羽士们借着这阵异变找到破绽纷纷脱身是喜多于惊的话,那外面监察试炼地变化的亦福仙长等人就是绝对的震惊了。   “这状况……师尊,难道试炼地要毁了?!”一名执事喊出在场之人共同的想法:“不可能啊!这些人都只是筑基期的修为,谁会有那个能力捣毁如此规模的灵穴强夺灵种?!”   “别慌!”一声喝镇住场面,亦福仙长也是满脸凝重地吩咐道:“把戍卫队的人叫来,如果今日西门灵穴真的被毁的话……绝不能让罪魁祸首逃掉!”言下之意,对灵穴的存续已经不报太大希望了。   察觉到亦福仙长话中透出的这层意思,其他人都是脸色苍白。   玄天派作为大荒最大的仙门之一,立派多年,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自然也不少。而如问鼎论道这样的盛会,固然不少年轻后辈是为了一试身手出人头地,可是也绝不缺少想浑水摸鱼探查玄天派秘密的心怀不轨之辈。为了防备这一类人,玄天派设置的试炼地自然以不动用自己师门内实际存在的地方为根本思想。   因此,才会由掌门亦玄真君和其他各位道君一起选出了猗天苏门上的九处灵穴,借其充沛灵气以虚转乾坤之法构建了筑基期的五个试炼地和金丹期的四个试炼地。   原想此举可以顺利解决场地问题又不会暴露玄天派各地的实况,实为两全其美的办法……没想到,现在不知是谁看穿了灵穴设阵的真相,竟然想要将西门灵穴连根拔起!而且对方还只是个筑基期的羽士!   难道是窥机镜出了什么问题,不小心漏掉了某个高手?   这念头刚在亦福仙长脑海中升起就被他自己否定。   可如果不是窥机镜出了毛病,那眼前的局面……   眼看着西门灵穴将毁,亦福仙长终于再也站不住,一个转身就疾风般朝着西门试炼地的方向冲去了。 第24章 祸端   此时外界的动荡已经完全干扰不了唐清,她眼中只剩下那粒滚着金色灵气的灵种。   几番试着寻找灵气罩的破绽以便自己的灵气侵入未遂后,唐清放弃了硬抗,转而开始蚕食鲸吞地吸纳起灵气来。   这处构成庞大迷宫的灵穴作为玄天派外围护阵灵穴之一,其规模自然不是秦镇的那个小小灵穴所能相提并论的。唐清不敢托大,心知单凭自己一个筑基期羽士的能力根本不足以接纳全部的灵气,所以在开始吸纳灵气的一瞬间她已将自己的灵识抽回。   神识刚刚回体,唐清顾不上观察周围状况,立即便将自己带出来的几缕陌生灵气连到左腕清河洞天的符文上。   这一下就仿佛打开了清河洞天与此处灵穴的连接,当日秦镇外的情景立时重演。   支撑迷宫的灵气如千江入海一般气势汹汹地灌入清河洞天,迷宫的墙壁、地面……每一个角落都开始出现裂痕,随着裂纹不断扩大拉长,还在迷宫中的羽士们也不敢再耽搁,统统将试炼抛之脑后,各展神通逃出生天。   已近结束之时,唐清不敢有一丝托大,全副心神都放在感应灵气变化上。她这副模样,如果李休还看不出与迷宫崩毁有关的话,也白费了他的天分。微微一个换位将觉悔疑惑的目光挡在身后,李休一边继续扶着唐清,一边说道:“看此时景象试炼之地将毁,却不见洛威的踪影,别是一个人陷在了哪处麻烦的地方,道友你可否去找他一下?毕竟相识一场……”   “哎?”觉悔注意力几乎都在震动不绝的迷宫上,听到李休的话,一愣之后立即领悟,赶忙点头道:“说得是,我这就去寻他,那唐清……”   “她是我同门,我自会照顾。”   听到李休这么说,觉悔再无疑问,随便找了个方向就喊着洛威的名字跑出去。   尚欠一点点,等这丝灵气也被吸尽……   时机到来的瞬间唐清双眼一亮,左手一挥挣开李休的搀扶后退几步,金光嵌入她手腕中,转瞬便没了踪影。   “……李师兄。”看清还未收回手的人和周围的景象,唐清讶然。   “出去再说。”没有多问什么,李休见唐清自己可以站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目光一凝,雪光般的剑气已四散开来。   ……   看着迷宫坍塌,参与西门试炼的羽士们一个个脱身出来,亦福仙长皱着眉头微微示意,随他而来的玄天派戍卫队之人立即有条不紊地把每一个从西门试炼地逃出的羽士拦下,客客气气地将对方请到旁边坐下休息。   说是压惊,其实却是不动声色地将这些羽士都控制住。   亦福仙长的目光从这些羽士的脸上一个一个看过去,大部分人都是惊惶疑惑的样子,少部分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却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可疑之处。   若不是亦福仙长确定迷宫界阵设置绝不会出问题的话,他几乎要以为这是一场意外了。   “还有几人未撤出?”因迷宫中所遇一切皆是借灵穴之力所成的幻觉,所以实际上本该没有人员伤亡,最多不过是被淘汰者陷入昏迷之中等待戍卫队将其带出……但此时发生这样的意外事故,亦福仙长也不敢笃定了。   旁边一名执事回禀道:“原本留在阵中尚未被淘汰的有五百一十四人,现在逃出四百八十三人,还余三十一人。”   “唔……”这剩余三十一人,怕是凶多吉少了。   亦福仙长刚这么想的时候,只听到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响起,一道金光闪闪的身影猛地掀开迷宫坍塌后的碎砖站起来,手上还拖着个光头佛修。随后,又是猛烈的剑气从残垣断壁中刺出,李休与唐清二人也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看到外面这副严阵以待的模样唐清已知不妙,但此时想要不动声色地离开又谈何容易,也只能以不变应万变罢了。   在他们之后又先后有七名羽士狼狈不堪地爬出迷宫废墟,这便是幸存的全部了。   其余未能走出迷宫废墟的二十人,全数死亡。   唐清不自觉地按住左腕仍是灼痛不堪的符文处,心跳如擂鼓。眼前这凄惨景象皆因她而起,但却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在看到灵种的那一瞬间自己会动了心,甚至不顾后果地强行抢夺,这不是她自己的意思啊!   而此时摆在她眼前的,却是比起怀疑自己为何会作出不符本心的事更严重的问题——整个灵穴被毁,亦福仙长既然将所有人留下,那必然就要追查到底,若查到自己,该如何说?   相对于唐清的不安,李休却没事人般一脸淡定地拂去身上沾到的灰尘,镇定地与洛威、觉悔二人点头示意后才对唐清说:“此事后续看来一时半会不能结束,我们也去那边歇一歇吧。”他手指的,正是戍卫队安排西门试炼地脱出的羽士们休息的地方。   与其继续立在废墟上惹人注目,混到人群里是不错的选择,唐清点头接受李休提议的同时,又不禁要想事发时李休理自己这么近,他可有察觉到什么?如果察觉到了异常,为何他却一句不问,是性格使然吗?   一处试炼地被毁不是小事,很快亦玄真君与其他仙门掌门、世家代表也纷纷来到此处询问。   亦福仙长见到亦玄真君,立刻凑到对方耳边低声将自己所见如实告知。   亦玄真君略作沉吟后,扬声对周围议论纷纷的众人说道:“今日我玄天派做东组织此回盛会实为幸事,然而却出了这等意外,老道在此向诸位道歉了!不过,此事来得蹊跷,疑为有人故意破坏灵穴所致……虽然明白诸位既然参加此回论道,定是胸怀坦荡,但小人难防,为查明真相,接下来有些为难问题需要询问参与西门试炼的各位,还望稍作配合,老道在此谢过!”   一番软硬兼施的话既给足了各方势力的面子,也阐明了玄天派绝不会敷衍了事的决心,在场诸人此时不论出于什么心思也不好明着反对亦玄真君的意思,纷纷出言表示愿意配合询问。   这关唐清早知避不过,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她面上的神色终于恢复平静。   船到桥头自然直,咬定自己也是受害者,什么也不知道好了。   唐清身上发生的异变自己都说不清楚,就更不敢轻易露出蛛丝马迹让玄天派的前辈们把自己仔仔细细研究一番了。   盘问四百九十四人并不是一件轻松的活,在没问到唐清以前,她一直觉得时间过得很慢,但当有人叫到自己的名字时,唐清又觉得这时间真是过得太快了,快得她都来不及多作一些准备。   见上前的是自己门派的弟子,又是之前曾得自己关注之人,亦福仙长面色稍稍缓和。   “只是些简单问题,你如实告知即可,不必担心。”草草安慰了一下唐清,亦福仙长问道:“之前你在阵中之时,除了幻境可有察觉到别的什么异常的地方?”   唐清不知己方四人有段时间的举动一直被亦福仙长看在眼中,此时听他询问,只是摇头。   这反应也没什么,大部分逃出迷宫的羽士都是跟唐清一样的茫然。   亦福仙长有些失望,又问:“与你一起的那名剑修弟子呢,他也没有发现什么?”   没料到话题会拐到李休身上,唐清微愣,又是摇头,小心翼翼答道:“弟子在阵中之时苦无办法,一心只想着等时间久了看看幻阵会不会有变化,所以只顾自己打坐冥想,并不知师兄发现了什么……不过若是师兄真的有所发现,以他之性格早就带着我们破阵而出了,想来不会拖到异变突起迷宫崩毁才出来。”   “你二人很熟悉?”   “不算熟悉,但我们是一起入门的,彼此也有一定了解。”   “嗯……”将唐清所说与自己通过梦见镜看到的景象联系起来两相比较,确实没有什么值得疑心的地方,本来就觉得捣乱的行为不会出自玄天弟子之手的亦福仙长点点头后便示意唐清可以离开。   唐清之后便是李休。   因为有戍卫队之人盯着,唐清不便留下旁听李休与亦福仙长的对话,脚步微顿后,她一咬牙,匆匆离去。   李休有没有发现什么,他会不会把自己的异常说出来……   无数念头在唐清脑海中翻腾,她忽然觉得喉头一甜,居然吐出一口血来。   “阿清!你受伤了?!”已经久候多时的苍巽落在唐清肩头问道。   “没事……”摇摇头擦去血迹,又轻轻摸了摸苍巽的头后,唐清压低声音道:“大约是灵穴被毁时灵气相撞,一时适应不了所以才会咯血,稍后就好了。”   说完,找出一粒归元丹服下。   西门试炼地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赶来的所有人里面除了唐清,苍巽就是第二接近真相的。此时见唐清的样子不似勉强,顾忌着周围来来往往的外人,他于是也不再问,沉默地趴在唐清肩上,静静地蹭了蹭对方。 第25章 各有所思   西门试炼地的骚动终于慢慢平息袭来,最终亦福仙长也未能找出夺走灵种之人,心情极为恶劣,整张脸都是黑的,吓得收拾善后的道生们大气也不敢出。   正气氛沉重时,一阵茶香随风来到亦福仙长身边,却是难得出门的亦连仙长到了。   “师弟,掌门师兄让大家集中议事。”眼前惨况似乎没有对亦连仙长造成任何影响,他悠然依旧地拍了拍亦福仙长的肩道。   议事……   想到西门试炼中断引起的后续麻烦,亦福仙长已经不止脸黑了,额角更有青筋直跳。半晌,他重重叹了口气后转身道:“走吧,这边一时半会看来是不会有什么线索了,对方该是有备而来。”   “未必。”亦连仙长随之移动脚步,一边说:“若是有备而来,本不该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何况目的是灵种的话,天下灵穴何其多,我想不出会有什么人故意跑来猗天苏门挑衅,职位了一颗灵种。”   而且还只是外围法阵的灵种。   亦福仙长毕竟没有气糊涂,此时与亦连仙长一番讨论后,心中渐渐也有了想法,眉头微展后,转瞬又皱得更紧。   “临时起意夺灵种,又有能力隐藏得不让我们和窥机镜察觉到一丝异常气息,这人修为该强到什么程度了?强成这样的人,又为何能参与到筑基组的初赛中不露丝毫痕迹?”   这些问题亦连仙长自然也想过,却是同样不得其解,只能摇摇头。   亦福仙长又叹了口气道:“我还是派点人手去盯着魔门那些人吧!”左思右想,也只有魔门之人会闲着无事就给他人找不痛快了。   亦连仙长在这点上并不认同对方看法,但想着有点事给亦福仙长做,让他发泄发泄情绪也好,最后就什么也没说。   两人来到猗天苏门太昊殿的时候,玄天派仙长以上诸人皆已到齐。   亦玄真君目光扫过众人的脸,缓缓开口道:“今日之事如何善后,你们心中可有打算?”   竟是没有追查罪魁祸首的意思!   在场之人听出亦玄真君话中之意,俱是惊讶不已。但毕竟最差也是子虚期的高手了,一个个面上倒是都不露分毫。   有人确认地问道:“掌门之意,是西门试炼地的这些羽士如何处理?”   亦玄真君点了点头。   “既然罪魁没能查出来,他们这些人便都有嫌疑,索性全数淘汰如何?”亦华道君微笑道。   如此狠辣的决定却如此轻松说出口,其余人等都忍不住摇头感叹。   这样的提议自然是不会通过的,亦华道君说完自己的想法,倒也不介意其他人是否认同,自顾饮茶闲坐去了。   亦宗道君肃然道:“我觉得应该让他们重赛一局,以示公平。”   “重赛?今日西门众人经历之事严格说来远比其他几处试炼地的人多,就我看来,大半不仅受了伤,精神上遭的罪也不少,再让他们重赛一局,太严苛了吧?”这办法本算稳妥,却被最爱与亦宗道君唱反调的亦魁道君反对。   对亦魁道君的横加干涉,亦宗道君也不意外,冷冷问:“那依师兄之见,却要如何处理才好?”   “要依我看,便该全算通过!”亦魁道君也不谦让,大手一挥爽快道。   一片哗然,亦宗道君甚至冷笑了一下以示不屑。   碧绡元君微微拧眉道:“原本几位师叔师伯说话,碧绡这个做晚辈的不该插嘴,但亦魁师叔所说的全算通过,实在不妥——此番论道,其他试炼地之人都是本本分分比试,也规规矩矩接受比试的结果。总不能因为西门众人比较倒霉,就让他们占个便宜全数通过吧?如此做法,难以服众。”   “他们也没占多少便宜啊,这不是一口气死了二十个么,其他哪个场地能与这边相提并论?”亦魁道君打了个呵欠说。   “简直是无理取闹!你该不会是因为自己门下的人大多选择了西门,这才提出这种荒谬的办法吧?!”亦宗道君终于听不下去拍桌道。   眼看这还没商量出个好的处理办法就要先内讧了,炼遥真人赶紧出来劝解:“亦宗师叔,亦魁师叔也只是提个意见而已,这不是还没定吗?且听听其他人有无别的想法如何?”说着,暗暗给凛明真人递了个眼神。   对此次的意外,凛明真人心中自然也有一番计较。此时收到炼遥真人的眼神,感叹交友不慎的同时,不得不开口道:“不如这样如何?幻阵崩毁前已被淘汰之人便是淘汰了,幻阵崩毁之后还剩下的人就算通过。”   一阵沉默,众人脸上都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幻阵崩毁时情况很是复杂,能抓住机会脱身而出确实也需要几分本事,算他们通过到也不是很过分……”青岚真人不偏不倚地分析着,明里暗里也算是帮腔凛明真人与炼遥真人了。   见下一辈的弟子们团结一致,亦玄真君心中很是欣慰,又看其他人没有什么意见后,点头道:“既如此,明日我问问其他三位掌门的意思,若他们也同意,此事便这么定下来了。”   “如此甚好。”众人见有了个结果,都不欲多谈,纷纷赞成。   待大部分参与议事之人都散去以后,亦玄真君留下亦元道君与亦宗道君二人。   有些疲惫地靠向椅中,亦玄真君叹了口气道:“今日之事,如炼遥之类晚辈,或是亦福之类入门较晚的师弟,大约都会以为是哪方高人隐藏实力混迹在人群中捣乱吧!但我却不作此想法。一来现在的大荒不可能存在这种程度修为还不为我们所知的高手,二来……你二人也是跟我一样经历过三千年前那场剧变的,想来对类似今日的事件,心中该还有印象才是。”   被留下的两人互视一眼,都是沉默点头。   亦宗道君说:“正因为想到了当年那桩先例,我方才才会提议让西门众人再赛一次,借此可以试探一下他们。可惜却被亦魁那家伙搅黄了!”   “他啊……”对于亦魁道君这个粗枝大叶的师弟,亦玄真君也是颇为无奈。   “现在既然已经成了这局面,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只希望这次的意外跟三千年前那事并无关联,否则此次论道会怕是要出大变故。”亦元道君揉了揉额角道。   “嗯,暂时也没别的办法,你们俩带着手下的人都多留心一些吧!”亦玄真君无奈道。   ……   对西门试炼地崩毁的处理结果一出来,顿时在筑基期羽士中引起了一番争议——其中大部分人,包括参与西门试炼的那些羽士们自己都是以为还要再赛一局的,却未想到玄天派竟然这么干脆,只要当时仍滞留幻阵内,事后又没死之人,全数晋级。   一时间几家欢喜几家愁,经历该劫难还活蹦乱跳得以晋级的人自然是欢喜不已,其他几处试炼地被淘汰之人却是大呼时运不佳。至于西门未能坚持到幻阵崩毁就出局的那部分人,更是郁闷到吐血。   但无论对这处理结果满意与否,既然此处理办法已经得到四仙门的掌门们一致通过,五大世家也未有异议,最终有意见之人也只好默默将意见眼瞎。   得知晋级,唐清心中并无多少喜悦的感觉。   本来她对奖励就没有什么所图,此时更是大半心神记挂在自己为何会突然执意要夺取灵种的这个问题上,对晋级与否,就更是不关心了。   看到唐清闷闷不乐,本来在替她高兴可以省事一点晋级的苍巽也安静下来。   “我说,你别这么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行吗?不就是又毁了一个灵穴,有什么大不了的?”   “那不一样,上次秦镇灵穴被毁,没人因此丧命。”唐清说。   这一次迷宫坍塌造成二十名羽士陨落一事唐清已经知晓了,别人只道这二十人运气不好,她却是深知若非因为自己,这些人并不会死,这要她如何不介意?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听到唐清喃喃自语,苍巽不耐烦地抬起爪子拨了拨耳朵道:“你在那边神经兮兮地嘀咕什么呢,这二十人绝不可能全是因为迷宫坍塌来不及逃走死掉的,他们中必然有一部分人是死于内耗。”   “内耗?”唐清瞪眼。   “你总不会以为所有参加初赛的羽士都是乖宝宝,让遵守规则挑战自己,就真的一心只想如何让自己通过试炼,而不对他人使绊子吧?”苍巽嘿笑道:“初赛看来似乎你们所有人彼此没有什么利益冲突,但是谁不知道通过初赛者,复赛中都有可能成为自己的对手?既然早晚都要对上,那借迷宫这里的地利,提前解决几个又有何不可?”   唐清听完,露出淡淡的笑容摸了摸苍巽的头道:“那照你这么说,我便是想提前解决对手的人里面干得最出色的了。”   “喂……”担心唐清又要钻牛角尖,苍巽甩开她的手,才要说点什么,又被唐清制止住。   “随口说说而已,你放心,即使背负了这样的血债,我也不会就此止步不前的。”唐清说给苍巽听,也是说给自己听。“我还有我不能放下的事呐……” 第26章 约见   小小的传音符带着冰蓝色的光芒飘到唐清眼前,打断了她与苍巽的交谈。   “是李师兄。”唐清从传音符上感应到了这几天很熟悉的灵气,有些忐忑地接过。   她又想起了那日从试炼地的迷宫废墟里走出来时李休欲言又止的眼神,那表示他应该已经察觉了什么。虽然这些天没有长辈来找唐清询问任何事情,表示李休并未透露任何发生在幻阵里的事,但唐清也不敢就此放松。   尤其是得知李休传音的目的是约自己见一面的时候。   苍巽用爪子牢牢按住唐清衣摆说:“不要去,就回复他说掌门这边有事要你做,不方便见面好了。”   “掌门能有什么重要事差遣我这个才筑基的弟子做的?”唐清好笑地看着苍巽紧张的模样问。   这问题显然难住了苍巽。   是啊,亦玄真君堂堂的玄天派掌门,如果有要紧事沦落到要交给唐清这样的菜鸟来做,那玄天派离灭门也不远了。   “但是……你不是害怕与他会面吗?”苍巽指出唐清心里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唐清一时无言,顿了一会后才说:“就算怕,这一面还是要见的。”别的不提,她还没为李休幻阵里的相护道谢呢。   所以尽管心里还有其他事压着,唐清还是答应了李休见面的邀约。   烛明岛与玄天四宗的浮空岛不同,寻常时候外面的弟子是不能随便进入的。而法宗的御法岛戒备森严,唐清也不想去哪边招惹注意,于是最终两人见面的地点定在昼观沧海一个唐清很熟悉的地方——冰凌瀑布。   故地重游,唐清心中难免有几分感慨。   当初就是在此地,以为自己前途尽毁的唐清开始重拾灵力;亦是在此地,她与高静、秦蔓的一番较量让她真正的主灵根觉醒。而现在,她也许又要在这个地方……跟李休摊牌。   “我跟此地还真是有缘。”看着瀑布的水花一如以往每一日般飞流直下,在水面、山崖上溅出破碎的波光,唐清对苍巽笑道。   对方看了她一眼,淡淡说:“别紧张,好歹我在呢,他若也是心怀不轨的人,我就替你解决他!”   一番话说得自信又笃定。   唐清本想取笑一下,却又被苍巽全然维护的态度所触动,打趣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就消散在有些微寒的风中了。   大约是对此地比较陌生的缘故,李休到得比较迟,看到唐清已经候着,他脸上露出歉意。   “师尊有事询问,耽搁了一下。”李休道。   他入门一年多便已成功筑基且迅速达到筑基中期的修为,在法宗众优秀弟子中亦是十分突出,凛明真人关心一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唐清点头表示理解。   两人相识虽早,却很少有这样单独相对的时候,简单交谈一下,便是无话可说的尴尬沉默。   唐清看这么耗下去也不是办法,遂主动开口道:“前些天的事,多谢师兄相护。”她此话乃是一语双关,既是谢李休幻阵中的相护,又是谢他之后帮忙隐瞒。   唐清知道,李休应该听得懂,如果他真的发现了异常的话。   对唐清这爽快坦然的态度,李休心中有几分欣赏,但面上仍旧平淡地说:“你都叫我师兄了。”护你,岂不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从李休的回答中试探不出他发现了多少,唐清有些失望之余,又有些放心。   至少,李休没有表现出要让自己为难的意思。   “当日局面混乱,你的身体无恙否?”这一次,李休主动问道。   “若是问外伤的话……我没有受伤。”唐清说。   此时李休眼神有了些许犹豫,而后在唐清信任的注视下,他终于下定决心说道:“当日在幻阵崩毁之前,我曾看到一物蹿入你手中。”   终于还是来了!   听到李休提起此事,唐清骤然觉得松了口气。   “那东西,便是这几日亦福仙长一直在追查的灵种吧?”开了个头以后,李休接下来追问的话语就顺畅了许多。   唐清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   而李休看着沉默的对方,似乎也不是真的想要一个确定的答案。   与清河洞天有关的一切说起来实在太过复杂,唐清并不觉得以她与李休的关系,可以触及这个秘密,所以她沉默。   见唐清不想说,李休轻声道:“初赛开始以前,星华曾再三叮嘱我,如果与你遇上的话,一定要帮你。”   唐清心中微暖。   “所以,我不问你为什么。”李休说着,目光灼灼地看着唐清道:“我只要你告诉我,此举是否你有意为之,会不会危害到整个玄天派。”   “……我是无意的。”唐清低下头,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两句话:“我,不知道会不会危害到整个玄天派。”   真的,不知道。   瀑布连绵不绝的水声中,李休似乎微微叹了口气。   “你若是遇到了自己都不清楚,也解决不了的难题,也许可以告诉我们,几个人一起思考的话,总会有办法的。”   若不是亲耳听到,唐清都不相信这带着几分柔和意味的话竟是出自李休之口。   惊讶地抬头看了看对方认真的样子,唐清忽然笑了,摇摇头道:“谢谢,不过此事你与星华大概帮不了我,所以你们还是不知道为好。”   不知道,就不会被连累。   唐清已经开始怀疑,清河洞天这个地方对自己来说,也许并不是一个全然安全的福地。   “总之,我已对所有人说了,当日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地方。”李休以这样的话作为这日见面的终结。“你自己多加小心。”   “既无异常,我是要小心什么呢?”唐清反问。   李休唇角微扬道:“小心前路坎坷,复赛可不像初赛这么简单了。”   “师兄也是一样。”   “我本就是为了飞升而来……绝不会败。”李休淡淡的语气中,不经意地就透出了一股飞扬的自信。   唐清看着双目放光的对方,眼中闪过几丝羡慕。   能像李休这样单纯地追求着一个目标,不需要考虑多余的杂事,也是一种幸福吧!   当日的会面结束后,唐清犹豫再三,最终放弃了直接找寿老询问的想法,即使听到洞天中寿老传音欲与自己一见,唐清也忽略掉了。   她已决定,在搞清楚当日自己的异常是否是受清河洞天影响之前,绝不轻易进入其中。   于是一转眼半月过去,到了问鼎论道复赛的时候。   复赛与初赛的不同,唐清亲眼目睹后便已认识得清清楚楚——相对于人声鼎沸的初赛,复赛参与之人要少了许多,但这些经过淘汰留下来的人显然都不简单,只是态度上就比初赛的大部分人要从容许多。   唐清粗略估算了一下,进入复赛的筑基期羽士大约有两千五百人左右。   而从今日起,他们就能见识被炼遥真人小心翼翼藏起来的论道台的庐山真面目了。   混迹在人群中仰头等待着论道台现世的唐清,受周围气氛影响,不知不觉心情也激动起来。   眼看时限将至,论道台没有显露丝毫,却来了二十名玄天执事。   “论道台已布置完毕,请诸位随我等前往。”一名执事作为代表扬声宣布。   人群中骚动的声音这才又压下去。   唐清原以为论道台是设在御奇岛上,但显然炼遥真人没有让自己的领地遭罪的意思。这两千多人随着二十名执事乘云飞行了半个时辰方才远远地看见了一团巨大的云彩。   云层上,隐约可见各个仙门与世家的旗帜在飘扬,这回竟是有各派领头人亲自坐镇观看了,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这便是……论道台?”伏在唐清怀里的苍巽不太确定地问。   唐清愣愣地摇了摇头,她原本也以为论道台会是跟沉云石一般黑压压的,却未想到竟是这般五彩祥云的模样。   众人所乘的云朵在论道台边缘停下来。   唐清刚要漫不经心地踏上论道台,却听见走在自己前面的人惊呼出声。   只见那些排在前面踏上论道台的羽士中有一部分人竟是像踏空了一般,直接穿透了论道台的云雾坠入下方海中,溅起好高的水花。   “这是……”   不明白为何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动作稍慢仍滞留云朵上的其他人都慌乱起来。   引路的执事们这才解释道:“此乃复赛第一关,凡是无法踏足论道台者,均为淘汰,还请自觉离开。”   “什么?!”听到此语,稍沉不住气的人已经惊叫出声。   原以为上了论道台以后才要听到复赛的安排,却没想到试炼第一关这么早就已经到来了。   留在云朵上的众人看着论道台四周翻涌的云气,仿佛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陆续后退了几步。   也有人想要讨巧,乘着飞行法器就往论道台上冲去。   结果却像受了什么诡异的力量吸引一般,该坠入海中的,仍是下饺子般纷纷坠落。   “论道台自有其灵性判断何人有足够实力踏足其上,还请大家不要想着蒙混过关。”听到执事们这么说,云朵上正准备各展身手的众人脸色又白了一些。 第27章 登台   对于论道台这种自己判断踏上论道台的羽士是否够资格的特性,外来的羽士们都是惴惴不安,相比之下,玄天派弟子们就要淡定得多了。   唐清听执事们解说的时候,想到的是当初将自己从望海镇引到猗天苏门的那条光道。   眼前这论道台的特性,与那光道何其相似?   所以她根本一点惊惶都没有,心平气和地随着其他同门们陆陆续续踏上论道台。   玄天弟子,无一人在这关被淘汰。   如此局面对比外来羽士们的狼狈,自然难免有人要提出疑问。天机城城主洛端便是以第一个发难的。   “炼遥道友,你们奇宗所做的这论道台,在我看来怎么好像有那么点不对劲?”亦玄真君并未降临论道台,洛端就把矛头指向了炼制论道台的炼遥真人。   被暗示在论道台上动了手脚方便自家人的炼遥真人哈哈一笑,毫无愧疚的样子。   “三百年一度的盛会,我岂会做那种不解风情伤晚辈们心的事?洛城主若是觉得这论道台有什么不妥,大可亲自检查一番。”玄天弟子们占的也不过是个心理上的优势罢了,炼遥真人这话说得可是理直气壮至极。   洛端疑惑地看了看对方一脸无谓的模样,也笑道:“就怕我检查的力道把握不好,将你费尽心血的这论道台给毁了。”   “若是毁了,便要怪师尊给我的沉云石质量不佳,我是不怕的。”炼遥真人一派轻松地说。   两人你来我往针锋相对,其他门派的代表们也听在耳中。   此时看洛端真要跳到论道台上“检查”一番,终于有人不耐烦了,出声道:“磨磨唧唧真是浪费时间,怀疑论道台被人动了手脚的就带着自己的人走掉好了,何必在这里给别人找不痛快!自己门下自己学艺不精还怪别人玩手段,洛城主,你们天机城的做法还真是每次都让人大开眼界啊!”   洛端闻言眉头一跳,朝说话的人看去。   魔门之人所在的浮台上,一名容貌冷艳的青衣女子真满眼嘲讽地看着他。   “原来是吉宗主,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嘴上不饶人啊!不过我看刚才掉下去的人里面,好像也不缺你魔门的人嘛……”洛端冷笑道。   “连论道台都踩不上来的废物,你觉得魔门会在乎其死活?”吉怡元君慢慢打了个呵欠道:“你我也别在这里兜圈子了,到底要参加还是要弃权,干脆一点,别妨碍晚辈们一较高下。”   洛端不理会吉怡元君的话,询问的目光在其他人的脸上转了一圈,却失望地发现好像对论道台的这关试炼有意见的似乎真的只有自己,便连跟天机城关系最密切的方家家主方离尘也在暗暗摇头示意自己稍安勿躁。   “哼!”洛端终于不再说话,甩袖坐回原来的位置。   让门下弟子统统弃权离开以示抗议?他疯了才会做这种白白便宜其他势力的蠢事。这问鼎论道大会,你道真的只是为了让后生晚辈们切磋较量,顺便划分各方势力范围吗?其实最关键的,还是在最大限度地把自己门下之人送入长思幻境中啊!   作为三千年前仙魔大战的遗址,长思幻境中内藏玄机无数,便是他们这群掌门中活得最久的亦玄真君怕是也知之不多。奈何长思幻境内部空间太过不稳定,无法容纳金丹期以上的羽士进入其中,因此才以问鼎论道的方式选拔各派金丹期及筑基期的优秀弟子……入内替师门收集长思幻境中的情报。   这点,却是参与论道的那些年轻羽士们所不知道的。   没人再反对,那登台一事自然就继续进行下去。经过最初的惊惶意外及后来的气愤疑惑之后,此时参加复赛的羽士们已经镇定了许多,一个个安静地登上论道台,掉下云端的人数也减少不少。   最终成功登台者共有金丹期一百一十三人,筑基期一千零七十五人。   执事们此时每人身边都放了一个盛满清水的白玉盆,成功登上论道台的羽士们按照顺序一个个排队前往白玉盆旁边,等待玉盆中的声音宣布分组。   “是法器‘问水镜’,玄天派果然不愧最强仙门之称,这么贵重的东西居然一下子就能端出来二十多个……”   唐清隐约听到几名散修在议论,语气中不乏欣羡的意味。   听着前面一个个人的分组,唐清越来越迷茫,不禁与苍巽低语道:“怎么此回的分组,竟然听不出什么明显区别的?”只不过是简单分为甲乙丙丁戊五组罢了。   苍巽摇了摇头,这些羽士们搞的东西,它这仙兽如何知晓?   唐清前面一人回头道:“这位道友,看你还是玄天弟子,怎么连复赛比什么都不清楚的样子?”   “呃……”   唐清还未想到要如何解释,对方已经自顾说道:“这复赛全是武斗,哪里还需要再作什么区别?”   “全是武斗?”唐清有些惊讶。   误会了她惊讶的原因,那人目露同情道:“难道你并不善于战斗?若是如此,怕是要吃亏了。”   修真界的武力划分,一直一来公认最强的是剑修与体修,其次为术修、兽修、符修……器修与丹修是公认最弱的两类,因为他们擅长的是创造东西,而不是毁灭东西。   唐清听出此人意思,想到对方也是善意,遂仅是尴尬一笑。   不善于战斗?她自从来了这大荒,身边的风波何时少过?要说唐清不善于战斗,还不如问她除了战斗还会什么。   转眼轮到唐清。   玉盆中的清水微微晃了一下,一个有些飘渺的声音从水中传出道:“丙组一百二十三号。”随即一枚小小的玉牌从盆中飞出,落到唐清手上。   玉牌正面是花纹一般的“丙”字,背面则刻着“一百二十三”五字。   “明日辰时,领到玉牌者到各自演武区外等候。此番复赛不设任何限制,无论丹药、符、法器、灵兽,均可自由带入其中。”   听到这规则的时候,唐清心头微松,冲苍巽笑了笑。   接着又听见:“筑基组复赛每区二百一十五人,进入演武区后自行作战,汰弱留强剩余十八人时试炼结束。”   众人顿时议论纷纷——与初赛时不同,这复赛显然是要让羽士们互相争斗了!   “敢问前辈,淘汰之标准是什么?”有人高声道。   “自行弃权、伤重难以继续,或者……死。”   最后那个轻轻的“死”字,如千钧重量一般压在了众人心头。但即使如此,也没有当场就说自己要弃权的人。   再怎么说,能够领到复赛玉牌的这些人都是各自师门选出来的优秀弟子,自是对自己有信心的,绝无未战而逃的道理。   唐清这才算是明白为何说复赛只有“战”了。   同时她又忍不住疑惑,按理说修道之路上,修为的判断并不是只有武力一途,问鼎论道这样明显的偏重武力的比试方法,是否有些太不合理了?难道这规则后面,又隐藏了什么不为外人道的秘密吗?   见她越想越纠结,苍巽忍不住抬爪子在唐清头上拍了一下。   “就算这后面藏有什么秘密又如何?你都走到这一步了,再疑神疑鬼有什么用?与其在这里没缘由地怀疑问鼎论道的目的,还不如赶紧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呢……我看这复赛,十天半月怕是决不出胜负来的。”   唐清心中也是认同苍巽的判断,见周围其他人都散去了,她也赶紧回去烛明岛收拾行囊。   之前因为对清河洞天太过放心的缘故,唐清重要的物品几乎都是存放于清河洞天中,此番必然得进去一趟了。   她盯着自己手上符文,心中着实不太情愿。   “你啊……”苍巽连说话都带上了叹息的意思。“为什么你这家伙每次都喜欢在事情连一点蛛丝马迹都还没有的时候就自寻烦恼呢?清河洞天有问题也好,没问题也罢,你现在可是滴血将它认下的主人,你怕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唐清犹豫道。   “好了好了,赶紧进去,法器收一收,玉板收一收,灵药什么的收一收……再怎么说,我陪着你呢!”   这么犹豫下去确实也不能解决什么。   唐清一咬牙,转瞬之间自己与苍巽就传入了清河洞天。   受西门试炼地那颗金系灵种影响,清河洞天的天空中出现了水蓝色与淡金色交织的灵气,整个世界变得更加灵动。   寿老还在介怀唐清之前不理会自己呼唤的事,闷在水中没有与她碰面。   唐清也没有主动找过去的意思,直接走进山洞里收拾自己需要的东西——主要目标就是山洞中存放的那些玉板。   这些玉板中记载了不少唐清现阶段还无法从玄天派学到的法术,她认为对自己帮助很大。   比如在初赛时所用的那个探本之术,便是来自清河洞天的玉板。   整顿完毕,唐清想了想,还是到湖边向寿老道别。   对方没露面,只懒洋洋的声音传来:“去吧去吧,输了就别回来了,丢人。” 第28章 沉云之界   与苍巽推测商量着演武区内可能遇到的状况与解决的办法,一夜过去得很快。   翌日唐清准时抵达论道台的时候,只见到其他人基本都到齐了。因为大家都有储物袋的缘故,倒是看不出谁准备了什么。当然众人之中也有精神不振看起来有些沮丧的人,但毕竟是少数,唐清不确定这少数人会不会在演武开始以前就弃权。   找到引路执事,唐清开门见山地说:“师兄,我想请问一下,若是要弃权的话该怎么做?”   对方一瞬惊讶后,眼中染上了些许轻视之色道:“你要弃权?”未战而逃,还是与自己同门的人,这名执事心中不快再正常不过。   旁边有人轻笑道:“昱泉休恼,先听听唐师妹要说什么。”   唐清认出出声打岔之人是曾在玄净岛有过一面之缘的叶聿青。多日不见,对方仍是一派光风霁月的形象,让人见之即生好感。   “叶师兄。”唐清主动打了声招呼后转向名为昱泉的执事道:“师兄,我仅是想问问入了演武区后如要弃权该怎么做……实力不济的话,与其白白送死,不如保住性命以期将来,不是么?”   昱泉脸色稍缓,又看了看周围装作若无其事,其实竖着耳朵听这边动静的羽士们,提高音量说道:“你们所领玉牌都有一次放出求救灵光的功用,入了演武区若遇到生命垂危的局面想要放弃,只需以自身灵力注入玉牌中即可,届时巡视的戍卫队会将你们救出。”   “哦哦……”人群中有人发出放心了的叹息。   唐清谢过昱泉,再回头一看,叶聿青此人已经不见踪影了,她不禁叹气道:“两次见面便欠人家两次人情,这还真是……”   “他自己要凑热闹,你何必放在心上。”苍巽不以为然。   此时主持事务的亦福仙长乘着一把蒲扇貌的法器飞到众参赛羽士的头顶,宣布复赛即将开始的消息。   “对了,玉牌如果遗失或被夺,也算淘汰,尔等自己留心。”   在众人将进入演武区的时候,亦福仙长才忽然想起一般补充道。   一听说玉牌不只是进入复赛的标志,更关系着自己的晋级与保命,众人纷纷小心地把玉牌往各种隐秘的角落里面塞,就怕让旁人看到了心生歹意。   唐清与苍巽目光一对,她轻笑道:“才把那里面搬空,这就又要扔东西进去了。”   “有什么办法,清河洞天毕竟比其他地方都安全。”苍巽也很是无奈。   唐清微微摇了摇头,做出把玉牌放入衣袖的动作,其实却是趁着衣袖遮掩,直接将代表自己身份的玉牌掷入了清河洞天中。   这下子,绝无遗失或被他人夺去的可能了。   唐清正得意,耳边忽然响起亦玄真君的传音:“若有机会,尽量压制其他门派之人晋级。至于其中缘故,待你顺利归来之时我再做解释。”   仓惶四顾,发现周围之人都没有发觉这边的异常后,心知亦玄真君该是用了什么秘术,唐清略作停顿后,低声道:“我知道了。”   “嗯。”亦玄真君显然不欲多谈,得到唐清肯定的答复后就没了声息。   “我就说这问鼎论道没表面上看来简单……”唐清又等了一会确定亦玄真君已不再注意自己后,轻声对苍巽嘀咕道。   “未必,再怎么说人总是希望自己人占优势的嘛。”苍巽还是不太相信唐清关于问鼎论道也许另有隐情的猜测。   唐清不甘愿地哼了一声道:“走着瞧就是。”   对于亦玄真君的吩咐,唐清当时答应下来并不存阳奉阴违的心思在里面,只是也不打算主动出击——反正都说了是羽士之间的竞争,那只要她在演武区内活动,自然迟早会有对手找上门来,届时化被动为主动,打败对方夺取玉牌就行了。   苍巽本来在念叨唐清这想法太天真,结果对方一句“有你在难道我会输”的问题就把他给堵住了。   关于演武区,唐清本以为也是跟初赛一般,论道台只是个传送的入口,演武区在别的地方……结果又引来苍巽的一通鄙视。   “你最好不要太小看这论道台上的演武区,一会我们要进入的可是沉云石的内部。”   “怎么进?”唐清惊讶道。   沉云石可是通过她的手交到炼遥真人手上的,她再清楚不过那块沉云石的大小,如何能容纳这千余人?   “你这家伙真是不学无术!”苍巽忍无可忍地再鄙视了一下后才说:“那次奇宗回来后,我曾翻阅玉板,沉云石沉积千年,内中也是记载了那千年以来的世间变化,其内部就根据这千年来沉积的变化自成一个世界……换句话说,就跟你的清河洞天一般,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地方。”   唐清闻言瞪大眼,她这个时候才真正知道,为什么沉云石会那么宝贵。   “炼制沉云石,一旦心神不定就会被卷入其中难以脱身……炼遥真人,当真厉害,绝不像表面看来那般玩世不恭。”苍巽感叹道。   而唐清,只是沉默地抱着对方,一脚踏入演武区中。   对这种瞬间天旋地转的感觉再熟悉不过的唐清,踏足丙字演武区的时候就确定了苍巽所言不假。   呈现在她眼前的景色虽然与清河洞天不同,但却有着类似的性质。   这的确是另一个真实存在的空间。   “你说,长思幻境是否也是与此相似的地方?”唐清看了看周围没有其他人以后,问苍巽。   “谁知道呢……就算是,长思幻境跟清河洞天和这演武区也是绝对不同的。我曾听灵兽前辈们说过,那个地方,凶险无比。”苍巽戒备的目光在周围扫视了一圈没有发现后稍稍放松了一点。   唐清又想起了自己的那个猜测,不禁说:“既是凶险无比的地方,各派掌门和世家当家们,又怎么舍得让门下有前途的弟子们进入其中?”   苍巽一笑:“这么,你们人类不是常说‘从来富贵险中求’吗?对羽士们而言,长思幻境这个仙魔大战的遗迹,若能亲眼观之,也许可以顿悟什么大道之理也不一定。至少以前进入过长思幻境又成功出来的人,确实都有实力的飞跃。”   “比如说?”   “比如说,那个你欠了他两次人情的叶聿青,据说就是三百年前从长思幻境中出来的人,如今修为已入子虚期了,而三百年前,他也不过是跟你一样的筑基期羽士而已。”苍巽说完,见唐清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还以为对方被自己这番话煽动出了斗志,不禁面露得色。   结果唐清却说了句让他想吐血的话。   唐清说:“苍巽,看不出来你八卦起来也挺厉害的。”对苍巽这些莫名其妙的消息来源,唐清是真佩服。   苍巽咳嗽了一声道:“我们灵兽之间,自有交流的渠道。”   “唔。”对此,唐清并没有深究的意思,敷衍地应了一声便算完了。   丙字演武区内仿佛一幅山明水秀的画卷,草木成荫,蜂飞蝶舞,祥和的气氛让人整颗心都沉静下来。   苍巽看着这茂密的森林却很是烦恼。   “这样的地形,要防备暗算的同时找出对手,难度很大啊!”他说。   “没关系,大家的条件都一样。”唐清很乐观。   “那可未必,你怎么知道别人没有什么稀奇古怪的法器之类……”   两人正半开玩笑地争执着,树林一端忽然传出一声短促的声响。   唐清立即反应迅速地藏到身边一棵大树上,把自己的气息完全融入这片树林里隐藏起来。   别的法术暂且不论,要说对隐息术的运用,唐清在筑基组里面绝对是顶尖的人物。   树林里一片安静,只有些许虫鸣,仿佛之前那声短促声响只不过是唐清的幻觉。但她知道自己绝对没听错,最明显的证据就是,苍巽也已经小心翼翼地潜伏在了她对面那棵树上,与她盯着同样的方向。   少顷,曾传来声响的那处树丛终于又晃动了一下,一名相貌平凡无奇的羽士站立起来。   “奇怪……难道是我听错,这地方真的没人?”此人看了看四周,喃喃自语道。   唐清跟苍巽没有动,想看看这人究竟想干什么。   没料到这人停了一会后,忽然掏出一个哨子吹响。   很快,又有两名羽士来到此处,当先一人一边靠过来一边性急地问:“怎样,有没有找到人?”   吹哨子之人无奈摊手道:“你一看不就知道了吗?”   “啧,看来这地方比想象中还要大。”后来之人中另一个说。   三人看上去有些失望有些懊恼,却没有什么杀气,显然最初接近这边的目的并非是较量之类。   唐清暗暗以心声与苍巽沟通道:“你看他们这是想做什么?”   “找人合作?”苍巽也不太确定。   下面三人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后,吹哨之人说:“算了,看来之前确实是听错,我们再去其他地方找找看有没有人愿意联手的。”   此语印证了唐清与苍巽的猜测。   有那么一瞬间唐清心动了一下,想要出声与这三人交谈,但她很快克制了这种冲动,最终还是一动不动地藏身树上,直到确定三人走远。 第29章 谁为黄雀   模糊的脚步声终于完全听不见了,唐清与苍巽从树上滑下来,又凑到一起。   “你刚才怎么不叫住他们?”苍巽问。   “叫住他们做什么?”唐清也问。   “难道你没听到他们说吗,这是在找人合作呢,可以省下你不少功夫啊!”苍巽一本正经地说着。   唐清这次却没有答话,只含笑看着他。   过了一阵子,知道自己骗不过唐清去,苍巽终于有些不爽地晃了晃脑袋道:“看来以前挨的教训没白费,你现在倒是学得聪明些了。”   “吃一堑长一智嘛……”唐清淡淡应着。   如果是以前的她的话,刚才听到那些人在树下说要找人联手一起度过此关,肯定已经兴冲冲地与对方打招呼表示自己有意参与了。但现在,唐清却已经不会再那么冲动地做事。毕竟熟悉的人都有可能背叛自己,这种为了利益临时结成的队伍又有哪里值得信赖?她可不想莫名其妙地死在这沉云之界里。   “不过,接下来麻烦了啊!”唐清看着那三人离开的方向感叹。   苍巽自是知道她所指的麻烦是什么——既然这里有三个人动了联手的心思,那么在他们看不到的其他地方,肯定也会有冒出相同念头的人。这就意味着接下来的试炼中,唐清也许会很难遇到落单的对手,而以一敌多……苍巽看了看唐清纤瘦的身影,不抱太大信心地摇了摇头。   看来还是得自己保护她才行了。   不知道苍巽这边熊熊燃起的责任感,唐清自己沉思了一会后,偏头说:“苍巽,你说我如果不管师祖吩咐下来的‘任务’,找个地方……比如跑去清河洞天里面躲到沉云之界里的战斗告一段落再出来的话,会如何?”   “不如何,我会瞧不起你而已。”苍巽肯定地回答。   唐清闻言苦笑了一下,其实她真觉得自己想的这办法不错,既不用勉强自己去跟人争抢,也不怕遭人暗算……但是身为战斗系仙兽的苍巽会看不过眼也是很明显的,这是作弊。   唐清有时候觉得自己这搭档态度端正得让人头疼,却又高兴苍巽的性格如此正直。   关于复赛到底怎么办的讨论暂时放下,唐清跟苍巽随意挑了个方向继续闲逛着。走没多远就听到一阵骚动,她想要避开时已经来不及了。   一名穿着浅紫色衣裙的女羽士从空中摔下来,腰间绽出的鲜血在湛蓝的天空中画出了一根红色的线。   对方正落在唐清脚边,她实在无法当做没看见。   还未来得及靠近查看那名女羽士的情况,空中忽然有无数飞箭射了下来,多亏苍巽反应迅速地恢复战斗形态展开双翅把唐清二人罩住才没有受伤。   “哦?居然有帮手了。”   唐清听到头顶有人说着,她想应该是与地上这名女子交手的人追来了。   那女子显然也听到了敌人的声音,一阵挣扎勉力坐起来,伸手按住腰间被箭射穿的伤口。唐清犹豫了一下,掏出一枚归元丹递给对方。   女子盯着唐清那只拿着归元丹的手愣了愣,摇头道:“我自己有带药。”说着从衣襟中取出一个玉瓶,将瓶中的归元丹碾碎后洒在腰间的伤口上,而后撕下裙摆包住伤口。   空中追击之人此时降下来一些高度,只是手中的弓箭仍未收起。   苍巽见状暂且收起双翅,立到唐清身旁。   飘在半空中的人朝唐清笑了笑,神态甚至有些天真地问:“你们认识?”   唐清把不准这人的意图,只摇头作为回答。   来人很是欣慰地点了点头道:“不认识最好……既然不认识的话,能请你让开一下吗?我跟她之间有问题要解决。”   让开?   依着这人之前凌厉的攻势,唐清实在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彬彬有礼地请自己让开,这样的客气反而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为好了,她本来已经作好因为自己多管闲事招来一场恶战的心理准备的。   见唐清有些犹豫,受伤的女子微微喘了口气站起来。   “他说得对,姑娘你跟我素昧平生,没必要卷进我们的纷争中来。”女子先是对唐清这么说了,又转向半空中那人道:“是我技不如人,你要怎么解决冲我来好了,不必把不相关的人卷进来。”   苍巽闻言心中暗自冷哼。   此女的做法根本就是在以退为进,一双眼中的精光盖都盖不住,说是自己解决,却还站在唐清身边不动,分明希望唐清插手其中……如果这傻丫头真的上当,那自己就跟她绝交!   不知苍巽这边的心理活动,唐清听了女子的话虽是有所触动,但看了看仍旧耐心地笑着的那名追击者,唐清略一沉吟,后退了几步。   “你们请便。”   女子脸色瞬间煞白,她实在没想到唐清居然真的会袖手旁观。   而唐清所想的却是复赛的规则引出怎样复杂的局面都不值得惊讶,此时她确实是看到这女子落难,但焉知先生事的是哪一边?还不如先观察一下。   看到女子随着自己的动作变了脸色,唐清自然也知道了之前对方那番话根本在算计自己,于是不多的愧疚感也消散了。   这两人的互动似乎完全没有影响到追击者,他只是含笑称赞道:“真是明理的决定。”   眼看着这煞星施施然地朝着自己重新拉开了弓弦,受伤的女子一咬牙,心知此关自己是躲不过了,突地从腰带中拿出一物举高。   “且慢动手!我自己看走眼得罪不该得罪的人,我认了,玉牌你拿去,放过我吧!”   倒是个识时务的。   见女子主动认输,那人有些失望地把长弓背到身后,轻盈地落到地面就要接过对方的玉牌。   变故陡生!   不知潜伏在哪处的人发动了法器,唐清只听到“呼呼”的声音擦过自己耳畔直冲向正要交接玉牌的那两人。背弓之人反应迅速后退一步让开了攻击,认输的女子一只手却被齐齐削断。   唐清将赤莲念珠撒开护住自身,只见一抹迅速的黑影掠过夺走了那只断手握着的玉牌,同时掠去的还有认输女子的性命。   不过一瞬,那仅是脸色有些苍白的女子就瞪大了眼丢了性命,汨汨鲜血从她脖子上的伤口中流出,无声地浸湿了土地。   “嘻嘻~又一个,真是轻松之至~”   听不出是男是女的古怪声音渐渐远去,背弓之人双眼微眯,也不见他怎么动作,已经飞速追了过去。唐清也是一咬牙跳上玉净葫芦。   “追!”   听到唐清这么说的时候,苍巽一点也不意外地跟上。   唐清这家伙也许有不少的毛病,但她的诸多毛病中却有一样苍巽喜欢的——她永远不会因为别人与自己不相干,就对对方的死无动于衷。   察觉到唐清以不输给自己的速度追在后面,背弓男子有些意外地回头看了她一眼,问道:“那人抢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我追过去也就罢了,你追来做什么?”   “捡便宜。”唐清轻描淡写地回答。   闻言,男子不禁失笑地摇了摇头道:“这么明白地说出来,不怕我先把你当便宜给捡了?”   唐清望向对方回以一笑:“你可以试试。”苍巽配合地呲牙。   男子那话原本就是玩笑意味居多,却没有真正动手的意思。唐清也知道对方身上并无针对自己的杀气,所以完全没有防备。   “打个商量如何?”一边盯紧前方逃窜的那道黑影,男子一边说:“如果一会我先追上了,那人身上的玉牌就都归我。”   “那我先追上呢?”   “各凭本事。”   “真是不公平。”唐清不太较真地说了一声,座下玉净葫芦速度又加快了一些。   其实此时从头到尾都与她无关,此时她也根本不必追过来。但唐清心中却因那女子意外死亡的场面而堵了一口闷气,非得把下手偷袭之人处理掉这口气才算消停。   持续追了一段时间,追与逃的三人之间修为差异慢慢就体现了出来。   唐清跟身旁男子已经渐渐接近了那个偷袭的黑影,对方显然也发现了这点,脚步终于透出了几分慌乱的意思。   终于,背弓的男子抓住一个转瞬即逝的机会,动作迅捷如电地放出一箭。   青光闪过,黑影一个踉跄摔入前方树丛中。   “好箭法。”唐清低低赞了一句——想必之前这人也是凭着这犀利的箭法把那名已经死去的女子逼得主动认输的吧!   黑影虽然落地,唐清二人却顾忌着对方之前用过一次的那法器,在离对方还有些距离的地方停下。   那看上去像个侏儒的黑影正抱着右腿在地上挣扎着,看来一时不会有什么危险。   “抢我的东西……”背弓男子冷笑了一声,脚步潇洒地向那侏儒走过去。一边走一边还对唐清说着:“我先射中了猎物,按照之前的约定,玉牌就是我的了。”   唐清刚要回答,四周忽然袭来跟方才取走那名女子性命的法器完全相同的攻击。   有些狼狈地一一打落或者避开后,唐清稍稍靠近背弓男子几步,环视周围冒出来的五六名蒙面之人,苦笑道:“如果猎物太多的话,要怎么分?” 第30章 意外   “唔……”与唐清背对背环视周围的男子应了一声,唐清以为对方是有什么想法的时候,却听到他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现在是适合互通姓名的时候吗?”唐清有些无语。   男子却低笑道:“至少一会你如果死了的话,我过后好心给你立碑也得知道死的是谁啊!”   “那还真是承你吉言……”脚下一个换位让开蒙面人扔出的暗器,唐清回道:“不如你先告诉我你的名字?要知道凡事难免都会有意外呐!”   “意外这种事,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对方刚刚说完,唐清就感觉到他的右手似乎聚起一股强劲的灵气,耳边只闻弓弦之声,男子已经一箭射向他前方的那三名蒙面人。但这箭的准头……饶是唐清这样的外行,也可以看出根本不会射中任何人。   蒙面人们眼光自然也不差,见那箭气势凌厉地射过来,竟无一人挪动脚步。   显然都是看出这箭已然射偏了。   男子见状却是勾唇一笑,仿佛成竹在胸。   携风雷之势而出的飞箭转眼已经射到蒙面人们眼前,却在空中忽然一箭裂为七段,分落七处,沾地瞬间便发出强光钻入土中,随后几道光线从地底穿出纵横的纹路,把那三名蒙面人包裹在其中。   之前被射穿一腿,暂时还无法移动的侏儒惊叫出声:“七星索命箭阵!”   “还算识货。”男子称赞道,下一句更是让听者吐血:“死在这箭阵里面,你们走这一遭也值得了。”   言下之意,已不把那三人当做活人。   唐清被这人不明原因的强大自信搞得有些呆滞,对方却悠哉地回头看了她一眼问:“你这边很闲?”   唐清目光转向跟她一样有些愣住的另外三人。   男子抬手拍了拍唐清的肩膀道:“一人三个,很公平,谁那边先搞完,这小矮子就归谁处理。”语落,猛地推了唐清一把。   在对方的手按住自己肩头时就已经戒备在心的唐清,此时被推出去反而不觉得意外。   倒是另外一边的这三个蒙面人见唐清用这种出人意表的方式冲向己方,迎战得都有些慌乱。   唐清迎着三人的攻击走了几圈就已经察觉到对方的配合上有明显的问题。   本来看这些人用着一样的法器,她还以为对方全是某个仙门的弟子,结伴在沉云之界里“狩猎”的,但现在稍作试探后就发现,这三人用的法术和战斗的习惯全然不同,根本找不到一丝默契。   难道说这些人也只是临时合作的?那他们为何会有同样的法器?若是有人提供的,那人还真是大方慷慨得很……   脑海中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唐清手上动作却没有停。   兼之有苍巽的协助,一人一兽解决这三个人倒也不难,只是因为唐清坚持不轻易杀人,所以才多费了点时间。   正要回头看男子那边的战况如何,唐清便听到一声惨叫。   她猛地回头,只见看到局势不利己方便想偷偷潜逃的侏儒已经被男子一箭穿胸钉到了一旁的树上。这一箭仿佛会吸食人的性命一般,转眼就让那侏儒的尸体变得干瘪随后化作飞灰。而在侏儒化为飞灰的瞬间,两块玉牌齐齐落到树旁草坪上。   男子从容优雅地走过去,拾起两枚玉牌,又看看唐清这边的情况。   发现那三人没死的时候,男子眼神沉了沉,似笑非笑地说:“心慈手软大多数时候不是件好事。”   唐清回以沉默。   看男子干脆利落收拾掉侏儒的手段,唐清总算明白为何自己完全没有闻到来自他那边的血腥味——此人的所用的弓箭,与其说是法器,不如说更像是魔器了。   不介意唐清的沉默,男子掂了掂此战收获的五块玉牌,忽然盯住唐清道:“只要我再稍微费点劲的话,今天似乎可以收获更多的样子。”   唐清只觉得寒毛一竖,临渊剑立即紧握于手。   眼前之人正邪难辨,她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而初次见面便是对方在追杀人场面……唐清自然不会傻到以为两人联手对付了一次不算危机的危机后便可以成为朋友。   正是剑拔弩张的时候,男子周身的气氛却忽然又是一变。   不再诡谲难测,而是让人见之便觉得心头一松。   “看在你没主动招惹过我的份上,还是算了。”男子轻声说道。   唐清仔细盯住对方的双眼,见他神情不似作伪之后,也很干脆地收起临渊剑,转身背对男子搜起地上三人的玉牌来。   她这副毫不防备的模样,倒叫男子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   把三人玉牌拿到手中,唐清并无犹豫地直接将之销毁,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这做法到让男子无法继续沉默旁观了,忍不住说:“你倒是果断,我都不知道该说你自信还是狂妄了。”   “我既不是自信,也不是狂妄。”唐清冷静地回答:“只是不想惹祸上身,平白让人惦记而已。”   话语中大有怀疑男子现在虽然不与自己动手,以后却也不会安分的意思。   男子闻言放声笑了出来,半晌才停下笑声,一本正经地说:“你对我的性格倒是猜中了几分。只是现在多余的玉牌虽然没了,你却也真的让我惦记上了。”   那“惦记”二字,怎么听怎么不怀好意。   唐清微微皱眉,对方却忽然招出一艘小型云舟跳了上去,临行前留下话:“我是苏捷飞,希望日后太虚幻境中还能再见。”语毕,潇潇洒洒地走了。   唐清等苏捷飞的身影彻底消失后才发现自己手心中握了一把冷汗。   苍巽蹭了蹭唐清的脸,说道:“这人给我的感觉很奇怪,仿佛……不止是筑基期羽士一般。”   这点唐清亦有同感,但却无法解释苏捷飞如果不是筑基期的话,当初是如何骗过窥机镜的。不过不管怎么说,总算不用再与此人面对面还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唐清振作精神,没有理会地上躺着呻吟的那三人,带着苍巽随便挑了一个方向就要离开,脚下却忽然踩到一物。   唐清低头将那东西拾起,才发现大概是苏捷飞不小心遗下的一个锦袋。   这锦袋并非多稀罕的东西,甚至不具备储物空间的功能,但却让唐清瞪大了双眼。   因为这锦袋之上,赫然绣着一个“苏”字——不是大荒文字,而是唐清那个世界的文字。 第31章 落难(上)   沉云之界里仍是危机四伏。   外界虽然看不到此间的动静,但在场凡是稍有分量的,都不是首次参与问鼎论道了,甚至其中一些人还曾经亲身体验过,对内中战况的激烈程度自是心里有数。因此,在外等待结果的众人都比较安静,唯有洛端洛大城主脸上一直带着有些得意的笑容不时与人说说笑笑,引得魔门的吉怡元君频频皱眉,显然看不惯他这副姿态。   论战力,天机城的弟子们倒的确是数一数二的。这点,由陆陆续续弃权退出的羽士们身上也看得出个大概来。   天机城的人目前还一个都没有。   弃权的人中,以散修居多,其次便是各世家实力参差不齐的子弟们。而被淘汰者较少的则有玄天派、静意寺与玉家。不过前者是实力,后两者则是因为根本没几个人参与复赛,自然能淘汰的就更少了。   实际上,弃权人数多寡也不能完全说明沉云之界里现在哪方占优——毕竟还有来不及弃权便已死亡的无法统计。   正当洛端清清喉咙又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又是一道代表弃权的光芒闪过,一会儿后,一名天机城弟子被戍卫队的人扶了出来,全身血污,狼狈至极。   洛端的脸色瞬间便沉了下去。   当着其他人的面也不好发作,洛端压着火气,等那名弟子跌跌撞撞来到身边后才低声问:“怎么回事?”天机城这次进入复赛的弟子不少,而洛端事先也吩咐了他们入沉云之界后尽可能地一起行动减少损失,按理不会落得这样凄惨才对。   那名弟子振作精神答道:“遇到一个狠角色,师兄师弟们折了五个,弟子实在斗不过,所以……”逃了。   洛端一个耳光将此人打翻在地,狠狠道:“废物。”   打不过就跑,他尚且可以理解,但对方逃跑以后不思再度反击,而是弃权退出,简直是不能容忍!   那名弟子瑟缩在地不敢再说话。   过了一会,洛端情绪稍稳后又问:“那人是哪一方的?”   弟子嗫喏了半天,才声如蚊呐地回答:“是……玄天剑修。”   洛端眼中霎时闪过寒光。   ……   李休收回极渊剑,闪着冰蓝光华的剑身滴血未沾,仍是美丽非常。   他目光淡淡地清点了一下地上的尸体——少一具,也许是趁乱逃了。对此李休并不意外,也不介意。   搜出六具尸体上的玉牌,李休想,传说中擅于联手出击的天机城弟子们也不过如此。虽然自己也受了伤,但是比起这些人直接丢了命,仍是划算。玉牌共有十枚,显然在遇上他之前,这些人已杀了五名羽士,李休能感觉到那多出来的五枚玉牌上淡淡的怨气。   李休微微抿唇,欲将手中玉牌全数毁掉。   “啊!”   一声清脆的叫声打断了李休的动作,他循声看去,只见一名穿着玄天派弟子服的女孩正仓促地捂住自己的嘴。对方的衣服有些破烂,还沾了血,显然也是经历几次恶战了。   见李休望过来,女孩脸色有些发白,但眼中又燃着几分希望。   显然是看到李休与自己一样是玄天弟子,所以暂且安了心,并不急着逃走。   “师、师兄。”女孩抖着声音打了声招呼。   是净宗弟子……   认出对方服色,李休放松警戒,“嗯”了一声算是回答。那女孩见他神色虽有些冷淡,却并无杀气,更加放心地靠了过来。   “这位师兄,我能不能跟你一起走啊?”净宗的女孩问着,不等李休回答,她又急忙解释道:“我刚才被人夺了玉牌,现在想弃权也不行了……你让我跟着吧!如果你要弃权的话,顺便带我出去……”说到后面,也许是想到李休刚才利落的身手,女孩的声音慢慢低下去,终于听不见。   之后她果然听到李休说:“我不会弃权。”   女孩沮丧地垂下头,似在自责自己连句话都说不好。此时忽然有一物落到她脚边,她顺势一看,却是一枚李休方才夺得的玉牌。   见女孩茫然地看了看玉牌,又看了看自己,目光慢慢染上难以置信,李休有些叹息似地说:“继续还是离开,自己决定。”对方那知道自己犯了错而怕挨骂的心虚表情与李休记忆中詹星华小时候很像,兼之也是净宗弟子,李休不自觉的边有几分把她当妹妹看待的意思。   平白得了好处,女孩先是兴奋一笑,又红了脸小声道谢。   而无意多说的李休调转方向就要离开。   “师兄你真是好人!”女孩清脆的声音说完这句话,又诡异地沉下去几分,笑着重复道:“真是……好好骗的人……”   李休未及转身,背上已是一阵剧痛。   太大意了!   ……   “饶命!我认输了,认输了!”   唐清迅速地捂住耳朵,还是没能完全隔绝掉这一声嚎叫造成的魔音穿耳效果。无比麻利地跪倒在地的胖子抖着手递给唐清一枚玉牌,脸上浮起讨好的笑容。   “这位厉害师姐,玉牌给你了,我可以走了吧?”胖子问。   唐清从容回以一笑,临渊剑却在对方迈步要走时准确地插入离对方的脚只有毫厘之差的土中,吓得胖子肥肉一抖。   “你编号多少?”唐清问。   胖子一愣,双眼贼溜溜地转着,稍后才结结巴巴地回答:“一、一百七十五!”   唐清转过自己手中的玉牌,上面清楚刻着“二百零二”几个字。   见没忽悠过去,胖子垂头丧气地坐下。   “请你当着我的面弃权吧!”唐清干脆地说。   胖子见她一脸认真,绝无讨价还价的余地,放弃地叹了口气,又从鞋底摸出一枚玉牌注入灵气,代表弃权的光芒瞬间闪过。唐清看着对方做完这些,满意地点点头离开。   她也是毁了之前那三人的玉牌后才忽然想起,对方要退出试炼的话必须有玉牌,否则只能继续滞留在沉云之界中直到复赛结束。而且没盯着那三人弃权,也许他们不死心又会去夺其他人的玉牌继续比赛……   “烦呐,不知道这里面还剩多少人。”唐清一直紧绷神经防备偷袭,实在有些累了。   抱怨完一看苍巽,对方正左右张望,鼻翼还不住地动着。   唐清不禁好奇地问:“你在干吗?”   “闻到一股有点熟悉的血腥味……”苍巽说着,突地缩小身形钻进树丛中,唐清见状也只得跟上。   随后眼前所见,让唐清万分庆幸自己跟来了——李休意识不清地倒在一片血泊中,她甚至不知道对方是否还有气。   苍巽不受影响地拷过去查看了一下,然后肯定地说:“还活着。”   唐清回神,赶紧上前将李休扶起。手刚一接触对方的背部就被鲜血染得殷红,唐清皱眉,掏出几颗归元丹碾碎洒在李休的伤口上,总算先止住血。   而后才轻轻摇晃对方,唤道:“李师兄,李师兄……”   李休的嘴唇和手指分别动了动,眼睛却没睁开。   唐清求助地看向苍巽,对方叹了口气,抖抖毛,瞬间体型变大,让唐清得以将李休扶到他背上。   天边火烧一般的红霞正慢慢褪去艳丽的颜色。   “找个地方避一避先。”唐清提议。 第32章 落难(下)   有苍巽在,要找一处有水源的隐蔽之地并不困难。唐清让李休在一棵树下趴着,认真地考虑要不要扒对方衣服——她对大荒的习俗并不了解,虽然这里好像没有“男女授受不亲”的思想,但也只是“好像”而已,具体有没有,实在无法确定。   唐清可不想治好李休的伤以后,这冷面师兄却一本正经地对自己说他愿意负起责任之类。   听了唐清的犹豫,苍巽一个劲地翻白眼:“治伤而已,伤口附近的衣服撕开些不就行了!你用得着把人剥光吗?!”   “呃……”唐清无言以对,她是真没转过弯。   苍巽又出主意:“其实你可以用清河洞天里的水兑了归元丹再给他敷上,效果肯定更好。”   “清河洞天里的水还能疗伤?”唐清将信将疑。   “反正比旁边这小河沟的水好多了,我试过。”苍巽信心十足。   想到苍巽上次渡劫渡得一身伤,但没多久就好了的情况,唐清不再迟疑,交待苍巽帮忙看顾李休及留心周围情况后,她便进入清河洞天里取水。   被水面传来的波动惊醒,寿老浮上水面靠近唐清。   它本想指责对方又是好一段时间没出现,却因感应到唐清身上一股若有似无的灵气而闭嘴——这股不属于唐清的灵气,让寿老觉得既是陌生,又有些熟悉。   “你身上带了什么?”   听到寿老的询问,唐清有些茫然。   寿老于是又补充道:“有股跟你自己的灵气完全不同的气息缠在你身上。”   这下,唐清想起了那个让自己五味杂陈的锦袋,便掏出来递给寿老道:“你说的是这个吧?今天刚捡到的。”   “捡到的?”寿老衔住那锦袋仔细感应了一番,难掩失望地摇了摇头:“不是他……虽然很像……”   “他?”   听到唐清的疑问,寿老立即闭上嘴。   唐清见状,不满地敲了敲对方的龟壳说:“你是乌龟,别学蚌壳。”   寿老愤怒地扭头欲咬唐清两口,被她灵活避开。一人一龟你来我往你过了一会儿招,寿老始终拿唐清没办法,最后气喘吁吁地放弃与她计较。经这一闹,自上次清河洞天擅自吸收灵种之后唐清与寿老之间僵持的气氛终于有所缓和,两者不约而同地都想到了最初见面那时唐清爬到寿老背上胡闹的那一幕。   寿老神色缓了缓,对唐清说:“我的意思是,这东西的原主不是元清真君苏则已。”   唐清闻言挑了挑眉道:“本来也不可能是苏则已。不过,有没有可能是苏则已的子孙?”她似漫不经心般提起自己捡到这锦袋后闪过脑海中的推测。   “子孙?”寿老呆了呆,而后肯定地说道:“不可能,真君一直是独来独往,哪里会有什么子孙。”   这下唐清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稍感安宁,还是觉得失望了。   她原本想着,如果苏捷飞是苏则已的后人的话,也许自己可以从对方处打听到一些苏则已的消息——她想知道这人是否成功飞升,有没有返回原来的世界。   但这可能性此时已被寿老否定了。   伸手拿回锦袋,唐清有些丧气地坐在湖边发呆。寿老见她不说话了,也不欲在水面上多待,很快又沉回湖中。   清河洞天内此时正值冬季,唐清发呆的期间,鹅毛般的雪花片片飘落,很快就给湖周围都盖上一层白色。觉得身上发冷,唐清这才回神发现自己已经呆坐太久了。   好在清河洞天的时间与外面不同,她就算再待久一点也不会有多大影响。   毕竟不放心外面的苍巽与李休,唐清回神以后没有再耽搁,立即返回外界。   刚着地便听到苍巽抱怨:“去这么久,你难道还在里面修炼了一段时间不成?”   “久?”唐清不太理解苍巽这话的意思——清河洞天一月才相当于大荒中的一日,她这进去顶多在里面待了半天时间,外面应该不过过了一刻钟都不到才对,怎么苍巽就觉得久了?   想到这里,唐清半开玩笑地问:“你是太想我了还是怎样,才这么一会儿就觉得久。”   “才一会?!你都进去一个多时辰了!”苍巽没好气地回答。   唐清闻言脸色一变,苍巽这下也看出对方不是在耍赖,而是真觉得进去没多长的时间。   面面相觑一会,唐清有些迟疑地说:“洞天里的时间跟大荒时间的差异,好像渐渐变小了?”   不知道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苍巽很沉默。   这不自然的安静便一直持续到李休那边发出了一声呻吟。   “李师兄?”唐清试探地叫了一声。   李休的动作顿了顿,就在唐清以为刚才那声音只是自己的幻觉之时,李休问了句:“……这是哪?”却是真的清醒过来了。   唐清放心地笑了笑,才要答对方的话,一道圆形的光圈将两人及苍巽罩在其中。   “哟,这次遇上的居然还是一对儿~”从容降下云头之人油腔滑调地说着。仿佛回应他一般,树下的一块阴影忽然动了动,而后直竖起来,形成一个人形。   “早点解决,别废话了。”那阴影化成的人说道。   “真是性急。”使用古怪光圈把唐清他们困住的羽士撇了撇嘴,神情中立即多了几分认真,然而却不靠近唐清二人,只是绕着光圈外围走了一转后,仿佛找准了什么方位一般盘膝坐下,闭上了眼。   此人口中开始低低地念诵着一些古怪的音节,唐清在试着破除光圈所以没有注意,李休却皱起眉。   “这人是阵修。”   听到李休低声说的这句话,唐清顿觉头疼无比。   她虽然从未与阵修交过手,但是却已经吃过好几次法阵的亏,此时有个暂时失去战斗力的李休在一旁拖着,这一战显然只会更艰难。   似乎知道唐清心中没底,李休又小声说道:“一会照我说的方位走,我交你破此阵……不过要小心别被他们看出来。”   唐清闻言,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而后朝苍巽使了个眼色。   比起唐清跟李休这介于熟人与友人之间的关系,她跟苍巽的默契就要强得多了。一收到唐清的眼神,苍巽立时便知道她想要做什么,于是马上装出暴躁的姿态,凶猛地在光圈圈住的范围中左冲右突。   “呵,困兽之斗。”那阵修低笑了一声,根本没把苍巽的挣扎放在心上。   这光圈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构成,无论苍巽朝哪儿撞,总会被突然出现的光壁阻挡,它屡试屡败,索性吼了起来。而唐清就隐藏在苍巽狂暴冲撞的身影后面,悄悄按着李休的指点踩起方位来。   此事说起来轻松,但真正做起来的时候却困难得多。   别的不说,这阵法毕竟不是摆好看的,即使李休不说,唐清也渐渐察觉得到对方这阵法在渐渐吸走自己体内的灵气。想来这便是这两人一出手没有直接攻击唐清他们的原因——唐清看到那阴影中冒出来的人拿出了一个小香炉一般的东西放在外面,而她、李休、苍巽的灵气正被阵法导入那小香炉中。   这两人……想用我们的灵气炼制什么东西?   唐清心中刚起疑惑,便听到李休咳嗽了两声。   这在敌人看来,是李休伤重咳血,但唐清却知道这是李休在提醒自己不要分心。她收敛心神,按着李休的指示踏下最后一步的同时,那阵修也抬起右手做了个收拢五指的动作。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阵修作出这个动作的时候,光圈就该往中间缩紧,让这二人一兽粉身碎骨。   然而这阵修与他的同伴期待的景象并未出现。   他收拢那五指,倒像是给唐清的一个讯号般,随着她踏下最后一步,那光圈也无声地碎开了。   那阵修脸色一变,却也没有慌乱,见自己阵法被破立刻毫不犹豫地飞身后退。   唐清的引雷咒自然就击空了。   没时间遗憾这落空的一击,唐清正要追击那阵修时,她这一方李休这个明显的“弱点”也被那阴影中的人牢牢盯住。   唐清见那人攻向李休,不得不回身相护,几番交手下来完全占不到上风。   当唐清又一次勉强挡下砸向李休的法术时,忽然听到他说:“别管我了,你走吧。”   这话李休说得异常的清晰,敌方二人也听得清清楚楚。那阵修又猥琐地笑了起来,说道:“这位道友倒是有情有义,不过我想女道友应该舍不得真的扔下你吧?”   唐清接下来的行动却让此人目瞪口呆了。   李休让她走,唐清便真的略一停顿以后,连句废话都没就扔下李休乘着苍巽钻入树林中,动作快得两名敌人根本来不及阻拦。   “可恶!!”到嘴的鸭子飞了一只,阴影中站着的那人愤愤地骂了声。   那阵修的脸色也不好看,连着两次被唐清用实际行动打了脸,他的脸色阴得可以,恨恨的目光锁定在李休身上,他冷笑道:“还以为今日要看一出同命鸳鸯的好戏,没想到最后玩的却是劳燕分飞……你要怨便怨你那自私听话的好师妹吧!”   这次他也无心多于李休说什么,直接就聚起一团烈焰掷向动弹不得的李休,仿佛要直接将李休一把火焚为灰烬! 第33章 问询   这阵修并不擅长法术,但他很自信自己这一击绝不会落空。看着烈焰将李休包住,他甚至还有闲暇与同伴说笑。   “不知道玄天派的这玉牌材质如何,可别跟人一起烧化了。”虽然就算烧化了,他也不在乎。   站在阴影中的人正要回答,蓦然脸色一变:“快躲开!”   他的提醒已经来得迟了,阵修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股寒气已经将他的胸口穿透。   折返回来偷袭的唐清从容地收回手,发觉阴影中之人要逃,唐清朝空中掷出赤莲念珠,火红的光芒绽开,瞬间将周围一切都照的清清楚楚,那人无法遁入阴影中,急出一身汗。而最让他绝望的是,原以为会被同伴放出的火焰烧成灰烬的李休还好端端地坐着,最后一丝火苗正无力地从他身上退开。   “怎么……可能……”他明明亲眼看到李休被火舌卷住的!   李休没有回答此人,而是扬眉对唐清说:“你的水系法术很熟练了。”一道冰壁术将李休护得好好的,他连那火焰的温度都没感受到。   苍巽没理会这两人的废话,一爪子轻轻松松将对手解决。   唐清驾轻就熟地翻出这两名偷袭者的玉牌毁掉。   “得换地方了,师兄能走动了么?”赤莲念珠放完光芒以后落回唐清手上,她想到刚才那道光必然会引来旁人注意,于是问道。   李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草屑答:“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这迅速无比的恢复力让唐清咋舌——她上次练习淬体之后自认身体的恢复能力已经比以前强了许多,而李休却比她更强,只能证明对方平日修行也比她刻苦得多。   李休此时一双眼却是阴沉得很,虽然他并未做出什么过激的行动,唐清还是能感到他身上暴涨的杀气。   “刚才多谢相助,我现在要去找个人,唐清你自己找个地方藏身吧。”李休说。   唐清闻言,略略偏头笑了笑:“把我这个只有些三脚猫本事的家伙随便丢在这密林中,李师兄好狠的心,还说谢谢我相助呢!”   听到她把当初自己在雾障林中评价她的话翻出来,李休有些尴尬。   但仍是坚持地说:“你没必要卷进来。”   唐清也是寸步不让地回答:“遇到你的时候我就已经卷进来了,而且我对能伤你那么重的人长什么样子也挺好奇的。”   知道说服不了唐清,李休冷冷一笑道:“不过是个小人而已。”   看到是同门就放松警惕,导致自己被偷袭差点丧命一事对李休来说实在不是什么好回忆,所以他也没有对唐清细说,只提醒对方接下来即使遇到同门之人也不要随便就相信了,以免吃苦头。   两人将要离开,李休忽然脚下一顿,说:“已经有人来了。”   唐清立即进入战斗准备,但随后出现在眼前的人,却让她不知该说什么好。对方看到唐清显然也有些意外,愣了愣之后才说:“什么啊,是你呀……”   李休见这两人的脸色,知道他们认识便不再说话。   “他是苏家的人,叫苏捷飞。”唐清小声对李休说道。   苏捷飞耳尖听到了,抗议地哼了一声道:“跟别人介绍我以前,你是不是该先向我介绍介绍你自己?”   “唐清。”   回答简短得苏捷飞忽然有了种抽人的冲动。   唐清不理会这边的感觉,扭头对李休说:“师兄,你先走一步,我跟这人有点事要处理。”   李休目光扫过苏捷飞,问道:“不需要帮忙?”   “嗯,只是几个问题要问他而已。”   知道不需要动武,李休也不磨叽,转身就走出一段距离,刚好到听不见唐清二人对话,出事时却又能立即援助的地方停下。   “你要问我什么?”苏捷飞主动开口。   “这是你掉的吧?”唐清拿出那个绣着“苏”字的锦袋晃了晃,苏捷飞对此的反应只是眨了眨眼,并无什么情绪波动。   “还以为丢掉了,原来在你手上。”漫不经心地说着,苏捷飞伸出手勾了勾。   唐清却将锦袋握紧,问道:“苏则已是你什么人?”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苏捷飞身上忽然爆出一股凌厉的杀气,凶狠到远处的李休几乎是立刻便戒备地望了过来。被李休的目光一激,意识到自己差点失控后,苏捷飞深深吸了几口气,笑道:“大荒之中难得会有人当面问我家的人这样的问题,你究竟是不知者无畏呢,还是嫌活太久?”   言下之意,便是苏则已的确与他们家有关!   刚才被苏捷飞的杀气引出的恐惧感瞬间被燃起的希望压下去,唐清迫切地追问:“他还活着吗?!”   这急切的态度倒让苏捷飞搞不清楚她的目的了。   “你跟元清真君认识?”   听到苏捷飞这么问,唐清一愣,摇了摇头。   “那他是死是活就跟你没关系了。”苏捷飞狡猾地笑了一下,活动活动双臂后说:“还以为是什么厉害的‘猎物’,没想到赶来却看到个呆头呆脑的丫头,我还真是倒霉……就此别过吧,你也不必送了。”   看这人什么都没回答就要离开,唐清情急之下,一把拉住对方的衣袖。   苏捷飞脚下一滞,无奈地回过头来,见唐清抿紧嘴唇倔强地看着自己,他想了想,说道:“元清真君苏则已,三千多年前与妖魔勾结,险些毁掉半个大荒……最终在四仙门联手对抗之下战败,下落不明,应该是死在哪里了吧!”   这意外的答案让唐清瞪大了眼。   苏捷飞倒是不介意地笑了一下后,忽然伸手弹了唐清的额头一下:“他是我家老祖宗的救命恩人和结拜兄长。所以纵使全大荒都耻于与苏则已扯上关系,我们苏家仍是会跟他用同样的姓氏,苏家供奉的牌位里,也永远不会少了这么个人。”   语毕,不等唐清再问,苏捷飞已抽回衣袖施施然地走掉了。   “少主,你刚才是不是说得多了点……”   苏捷飞走出老远后,一只毛色雪白的大鹰忽然落到他肩头,抖了抖翅膀说。   “说得多……这些事难道不是在大荒随便找个像样点的羽士打听就能打听到的吗?只不过她想在玄天派打听到,实在有点难就是了。”想到玄天派跟苏家之间的尴尬关系,苏捷飞呵呵地笑起来。   大鹰啄了他的发带一下:“前面的话确实是随便打听就知道,但后面苏家的态度那些事,你没必要说出来的啊!”   “唔,顺口而已。”苏捷飞敷衍地说。   “顺口……少主,我们这次来参加问鼎论道可不是来玩的,你……”   苏捷飞一抬手扔了块吃食进大鹰的嘴,趁对方被呛到说不出话来的机会,他慢悠悠地说道:“行了,来干什么我心里清楚的,你别跟个老妈子一样成天喋喋不休,吵死人了。”   大鹰抗议地在苏捷飞肩头蹦了几下。   “有空在这儿跟我闹腾,你不如去帮我盯着那唐清。”苏捷飞说。   大鹰闻言偏头问:“是她发现了什么吗?”   苏捷飞摇摇头:“不,那丫头明显什么都没发现,但是我对她打听元清真君的理由很好奇。”   “哦,那我去看着她,反正这沉云之界的试炼对你来说也算不得什么。”大鹰答道。   苏捷飞刚要点头,忽然“啊”了一声。   大鹰紧张得脖子上的毛都竖起来了,一边警惕地盯着周围不放过一丝动静,一边低声询问:“怎么了?”   “我的锦袋,忘记拿回来了。”苏捷飞很是惋惜地说。   那一瞬间,大鹰觉得自己真是跟错了主人。   在苏捷飞与大鹰讨论着唐清这人的时候,李休与唐清、苍巽也在怀疑着苏捷飞这人的身份——之前唐清已经听苍巽说过感觉苏捷飞的修为不止筑基的程度,而后李休也表达了跟苍巽类似的观点。   “虽然他灵气的波动确实是筑基期羽士的,但通身的气度却远远不止。”李休说。   “气度……也能做判断实力的标准?”唐清对此不太相信。   李休却淡淡地勾了一下唇角道:“若是凡人,气度这飘邈的东西的确不能判断什么,但若是羽士……修为到了一定程度,看到的景色都与他人截然不同,其心性气度,自然也会随之改变。”   唐清若有所思地将这番话记下。   李休忽然停下脚步。   被对方的动作勾起注意,唐清听到风中有人说话的声音,似是一群人在说笑,声音听起来都很愉快的感觉,其中有一名女子的声音特别清晰。   “……你在这边等。”李休说道。   不等唐清询问,他已经离弦之箭一般循声冲去,唐清怎可能真的原地等待?自然是紧跟过去。   林中一片空地上,五名穿着玄天派弟子服的羽士正一派悠闲地说着话,气氛融洽得好像此时不是在进行你死我活的复赛,而是在师门里讨论术法心得一般——三名男弟子众星捧月似的围着一个容貌娇俏可爱的女孩,而另一名女弟子则冷了张脸独自坐在一边。   唐清与李休的闯入让这群人的交谈声为之一停,但看清两人是同门后,那群人脸上又挂起笑容。   一个御宗的男弟子朝唐清他们随意地招了招手示意他们一起坐下。   唐清则一眼认出了那冷着一张脸独自坐在一旁的人是久违了的玉家大小姐,玉娇。 第34章 按兵不动   玉娇见到唐清也是一愣。   玉娇对唐清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初两人都是见习弟子时惹祸了一起被丢去反思崖的时候,却没想到会在问鼎论道的复赛中遇到对方。她一直觉得以唐清那不知死活的性格,也许不到筑基就已经消亡了,但现在唐清好端端地出现在她面前,眉宇间还多了几分以前不曾有过的内敛的沉稳。   也许这家伙后来也经历了很多事……   玉娇这么想着,看唐清的目光就柔和了一些,不再狠狠纠结在过去的恩怨上。   李休与其他人应对着,唐清则跟他说了几句就直直走到玉娇旁边坐下问道:“你怎么还是这么不合群,一个人坐这么远干什么呢?”   唐清没开口前玉娇以为她的脾气变了不少,但她一开口,玉娇就发现这家伙还是那么欠抽。   于是没好气地回答:“不干什么,看有些人不顺眼而已。”   唐清顺着她目光看去,玉娇话中所指的果然是那个被众人围在中间嘘寒问暖的女孩子。   眉头一挑,唐清问道:“她是谁?”   “据说叫殷沫儿。”   “据说?”   “我又不是净宗弟子,哪会认识她?当然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反正那群猪也不会多想想!”玉娇咬牙切齿。   显然在唐清他们来到之前,玉娇与殷沫儿之间已经发生了点不愉快。   唐清笑着在玉娇旁边坐下,隔断她看向殷沫儿的视线。   “复赛到现在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淘汰了,我一个人走得提心吊胆的,你们这边倒好,聚了这么一群人好悠闲。”   虽然知道唐清的目的在于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玉娇还是撇了撇嘴道:“一个人,跟你一起来的那个人难道是鬼?”   “那是后来才碰到的,李休师兄。”唐清顺便给二人介绍了一下。   “他看上去倒是不像其他三只猪那么傻,不过怎么看他对殷沫儿的态度也不太对。”玉娇一双眼睛看事情也是极准的。   唐清眨了眨眼,没接话。   从直觉来说,唐清觉得殷沫儿就是李休说的那个暗算于他的人,但现在当着这么些同门的面不好动手,李休都没说什么,唐清也不便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给玉娇听。   玉娇见了唐清的反应,知道她是有事瞒着不肯说,心中虽有不快,却也没有追问。   那边三名男弟子中,之前招手的那个人正在说明他们聚在此地的过程:“飞锥在空中看东西比我们清楚得多,所以我就让它找找同门们的位置,然后再把大家聚在一起……一定要淘汰的话,先联手淘汰掉其他门派的才对嘛!”   蹲在他膝盖上的朱红色小鸟赞同地点了点头。   又有人补充道:“可惜不少同门都没等到我们会合就被清出去了,现在剩下的玄天弟子好像就只有我们这几个。”语气中有些丧气。   唐清闻言安慰道:“也未必,你们之前不是没找到我跟李师兄么?”   “那倒也是。”御宗的那名师兄点了点头,又行了个道礼说:“对了,我叫何宇,从左边起是奇宗的张德师兄和法宗的刘一恒师弟以及净宗的殷沫儿师妹……那边坐的是奇宗的玉娇师妹。”其实看唐清一来就跟玉娇凑到一起,何宇觉得自己这介绍是多余的。   唐清二人跟其他人一一打过招呼。   何宇又道:“照之前飞锥在空中巡视的情况看,现在沉云之界丙区内剩余的羽士应该不足五十人了,相信很快就到最后决胜的时候。所以,我的提议是大家不要再分开走,就这么聚着,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能一起胜出。”   他这提议很合理。   复赛每区晋升的名额有十八个,在场的玄天弟子们才七名,就算全部胜出也还剩十一个多余的名额,彼此之间并无直接冲突,还不如合作得到的好处多。   张德、刘一恒和殷沫儿等人显然是赞同何宇的观点的。   让唐清意外的仍然是玉娇——以这大小姐的脾气,一个队伍里面有她看不顺眼的存在的话,她绝对该是宁愿自己单干也不愿意委曲求全地跟对方凑合的,但这次她那么讨厌殷沫儿,却没有直接甩手走人,实在不像玉娇的性格。   这么一想唐清不禁留心观察了一下,很快便被她看出端倪来。   玉娇,对何宇有意呢……   数着玉娇每隔一会就要偷偷看向何宇的次数,唐清觉得一阵好笑,实在没想到要强的玉娇也有因为喜欢一个人而为其忍耐的时候。   但正因为发现了这点,唐清觉得她与李休对付殷沫儿一事必须更加谨慎。   借着讨论剑法的借口把李休拉到一边,唐清小声询问:“师兄,殷沫儿是不是你说的那个人?”   李休沉默地点头。   殷沫儿的长相很抢眼,再加上李休过目不忘的本事和之前二人的恩怨,想要忘记对方都难。   “此事麻烦。”不等唐清说,李休已经先提到了。   殷沫儿究竟是不是真正的玄天派弟子还未可知,以玄天派素来一致对外的作风,现在在场之人除了玉娇也还有三人站在殷沫儿那边。李休口说无凭不可能直接指认殷沫儿曾经偷袭暗算自己,更不方便二话不说就动手先把殷沫儿杀掉,只能先与这些人一起行动,走一步算一步。   “你能认出她,她肯定也认出了你,会不会狗急跳墙做出些坏事来?”唐清不怕自己跟李休上当,但是却担心其他几名同门白白吃亏。   “她知道我绝无可能放过她,所以现在还要靠着其他人保护,应该不会太快有所行动。”李休道。   唐清闻言略感放心。   发现那几人好奇心重的已经在偷偷张望自己跟李休怎么半天没动手,唐清无奈地看向李休道:“看来戏得做足。”   李休的神色也是有些无奈,两人为免其他人起疑,认真地过起招来。   如李休所料那般,殷沫儿发现李休没死还好端端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心中很是慌乱,但她很快便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绝对不能逃,不但不能逃,还要跟其他这几名玄天弟子更亲近一些,靠着他们的庇护让李休不敢动手。   至于接下来被李休盯住,计划中阴人的招数暂时不能用……这样的闷亏,也只能先吃着了。   殷沫儿亲眼见过李休的厉害,她知道单打独斗自己绝非李休的对手。   何况这次李休还有同伴。   偷眼看了看正与李休拆招的唐清,殷沫儿暗暗咬唇——如果当时不是一瞬间因为李休坦然地给了自己一块玉牌的这行动心软了一下,没有留下看他断气的话……本不会有现在这许多麻烦的!殷沫儿扼腕不已。   不知道这其中的暗涌,何宇等人还好心情地边看唐清跟李休的拆招边在旁边点评。   能进入问鼎论道复赛的羽士,就算修行方向有所偏差,眼界却都是不差的,很快便看得出唐清和李休修为都不差,且这两人举手投足间自然无比的感觉,显然是对战斗一事已经非常熟悉,所以不管对手出什么招式都不会轻易慌张,自乱阵脚。   原本何宇等人还想再看久一点的,结果被他再次派出去查看沉云之界内的情况的飞锥却带来了新消息。   离他们休息之处不远的地方,有三名魔修在活动。   “过去解决掉?”外表看来比较冷静,实际上却很容易燃起斗志的刘一恒一边说,一边询问其他人的意见。   “都遇到了,当然不好绕开。”张德也表态。   何宇于是连连点头道:“走着!”   筑基后的羽士们伴随修为增长的幅度,五感也会比以往厉害不少,被人盯上的话,很少有人会半天都没发觉的,何况是在常年内斗的魔门十三宗里面成长起来的人。   几乎在玄天派这组人靠近的瞬间,三名魔修就已经迅速进入了备战状态。   眼见三名魔修中的一人迎面掷来一块类似黑布的东西,李休不敢大意,直接一剑刺过去,想将那“黑布”挑开。   没想到他的剑尚未接触到“黑布”,那块“黑布”已经迅速地扩展开来,一股暗色烟雾将玄天一行人全数卷入其中。   被烟雾缠住的瞬间,唐清只觉得双眼一阵剧痛。   随后是头部、心脏乃至全身上下都很痛,疼痛之余,还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伴随死亡气息的血腥味,挥之不去。   她想一定是魔门的这三人用了什么古怪的法器。   这法器似乎天生就是一堆不好的东西聚集而成,人刚与那黑雾接触,便觉得心中愉悦的情绪一点点被剥离掉,剩下的只有空虚、恐惧、愤怒等等负面情绪在扩散。   唐清赶紧屏住呼吸。   苍巽则已经反应迅速地在震动双翅施放风咒,试图吹散这古怪的黑雾。   成效不佳。   而唐清大着胆子伸手搅动了一下黑雾后,心中却冒出来一个猜测——也许,围住他们的并不是雾,而是她曾经与之交手过的某物。   当初雾障林中,那会放出瘴气,吐丝如雾的妖兽……暗银妖蛛。 第35章 心魔可破   似乎察觉到唐清心中所想,这一片混沌的黑雾里缓缓出现了无数细密的银丝,银丝似在编织这什么图案一般划过黑雾,然后又迅速被黑雾的颜色同化。   唐清四下张望,向来与她焦不离孟的苍巽此时却没有了踪影。   不对……不止苍巽,其他人也不见了。   唐清骤然发觉自己忽然成了孤身一人。无论是骄傲的玉娇还是沉默的李休,或者是那群有些聒噪的同门,都不见了。这难道也是魔修的法术造成的?想到此,唐清立刻收敛心神。要说别的她也许不太擅长,但是对付幻觉之类的,唐清却也算得上经验丰富了。   然而,纵使她发觉不对以后立刻就开始控制自己的神识,眼前的黑雾还是又出现了变化。   黑雾彼端,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向唐清走来。   一开始唐清以为那是哪个同门受伤了,又想到李休所说的殷沫儿暗算他的手段,唐清一边提高警惕,一边缓缓靠过去。   黑雾中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她眼前,却是个曾经让她无比头疼的人。   艾晓晓。   这个莫名针对唐清,搞到自己命都丢了还给唐清留下无尽麻烦的人,此时居然阴魂不散地又出现了。曾经娇柔苗条的身形依旧,但那张如春花般娇俏的脸庞却是被什么液体腐蚀过一般,带着不明液体的烂肉一点一点往下掉。   唐清不禁后退了一步。   大荒中是否有鬼?她不知道。   无论眼前的艾晓晓是幻觉还是真的鬼魂跑出来索命,对唐清来说都不是值得高兴的事——在这样一个孤立无援的环境中遇到一个跟自己最不对盘的对象,而且形象还是如此渗人,纵使是承受能力已经强了许多的唐清,还是有些消受不起。   艾晓晓动了动僵硬的下巴,似乎要说什么话。   唐清暗自握拳,发誓如果对方开口说出“还我命来”这类的话,就立刻毫不犹豫地揍下去。   结果也许是喉咙也被腐蚀了的关系,艾晓晓努力了半天还是没说出什么完整的句子来。   于是她发出含混的嘶声,忽地扑向唐清。   对付这样的攻击已经很有心得,唐清几乎没有多想,凭着本能就已经轻松躲开了艾晓晓的攻击。同时借着这一闪,唐清初见艾晓晓出现时有些纷乱的情绪也迅速稳定下来。她已经想起了,此时自己最大的敌人根本不是眼前这形象可怖的艾晓晓,而是隐藏在黑雾之外,将自己困住的魔修。   如此,唐清干脆不再留意艾晓晓的动静,转而分出大半的心神探索这看似无边的黑雾其界限所在。   察觉到自己被无视了,艾晓晓双手一动,环状的法器猛地掷向唐清。   “这是——”没想到这幻觉居然还能把法器都复制出来,唐清也不敢迎接,迅速拿下赤莲念珠将自己全身罩住。   法器击打在赤莲念珠的护壁上,擦出剧烈的火花。   这法器是真的!   确定这点后,唐清不敢再托大,重新将注意力放到艾晓晓身上来——会不会,这不知是幻觉还是鬼魂的艾晓晓,就是阵眼一类的存在呢?   念头刚动,唐清就主动向艾晓晓发起了攻击。而对方的动作一反之前跌跌撞撞的模样,敏捷无比。   一边与唐清过招,艾晓晓忽然就开口问:“唐清,你不觉得有愧于我吗?”   这话说得清晰无比,就像艾晓晓本人在唐清耳边询问一般。   皱眉抛开心中不适的感觉,唐清回以冷笑道:“我亏欠了你什么?”当初从头到尾,都是你在找我的麻烦,我何曾愧对于你?!   唐清的攻势越发凌厉,艾晓晓渐渐已有招架不住的趋势。   而她嘴上却没停地继续说道:“如果你心中无愧,为何你会看到我呢?”   这问题也是唐清心中在看到艾晓晓的瞬间猛然爆出的疑问,此时两相呼应,唐清如遭雷击一般突地停下了所有动作呆立原地。   若不是心中有愧,为什么会看到艾晓晓……   这句话在唐清脑海中不断回放,她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片泥沼中一般,无法移动分毫。低头一看,却是那毁了容貌的艾晓晓正裂着嘴朝自己笑。很快,艾晓晓又分成了许多个,一齐将唐清牢牢缠住,似要就此把她拖入阿鼻地狱一般。   这是我的心魔吗?唐清看着那缠绕重重怨气的艾晓晓,无声自问。   艾晓晓的确是几次三番纠缠不休,还要害自己死于非命以便夺走苍巽,但毕竟她没得逞,而自己却真的让苍巽取了她的性命……唐清心底质疑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大,她也被那众多的艾晓晓的怨灵拖得大半个身体都沉入了泥沼中。   但就在此时,唐清心中却闪过一丝灵光,让她猛地回神。   “不对。”唐清喃喃说出这两个字后,语气越发坚定地看着艾晓晓那两眼的空洞说:“我不曾杀你。”   艾晓晓脸上的笑容僵住。   唐清却更是笃定地说:“你是自己撞上暗银母蛛的毒液死掉的,乃是自食恶果,你凭什么来向我讨债?”   她这番话如同某种强劲的咒语一般,缠着她的艾晓晓忽然就惨叫着灰飞烟灭。   唐清用了一个轻身符从泥沼中脱身,临渊剑在手,她冷静四顾,问那藏在黑雾之中的敌人:“你是艾晓晓的什么人?”   没有回答。黑雾包围的范围内死寂依旧。   但唐清已经很确定,这个困住自己,想让艾晓晓变成自己心魔的人,一定与艾家有关——艾家既然能送一个艾晓晓到玄天派修行,自然也能有子弟入魔门十三宗。   只可惜此人甚是沉得住气,被唐清破了迷局点出身份,仍是波澜不惊。   无法借细微的变化察觉对手所在,唐清只得用最老套的办法来逼迫敌人现身。   她双目微闭,不再看眼前景象,将全身的灵气都汇聚到临渊剑上。剑锋所指,杀气夹带灵气划出一道又一道光华,直有就此将黑雾形成的“网”撕破的意思。   这套罡风剑法属于玄天剑修必修的基础剑法,其特点便是锐不可当,霸气十足。   唐清当初在雾障林中曾看李休用过一次,而今日这相似无比的环境中却由她自己亲手使出来,不得不说也是一种缘分。   都是筑基期羽士,那躲藏着的魔修自然也不会比唐清强出太多。   被这不留余地的罡风剑法一逼,很快就露出了马脚。   唐清虽是逼着双眼,精神却无比的集中,刚察觉到周围一直毫无破绽的黑雾露出了一个缺口,她立刻便毫不犹豫地迎了过去。   灵气以临渊剑为媒介刺向那处缺漏,唐清恍惚间听见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而后她眼前豁然开朗。   蓝天绿地,清风阵阵,唐清又回到了沉云之界中。   但是呈现在唐清眼前的局面却绝对不容乐观——张德躺在草地上一动不动,周身都缠绕着一股死气。何宇一手按着肩头伤口站得摇摇欲坠,刘一恒也是唇角带血跌坐在地,显然都吃了大亏。   而玉娇正与殷沫儿斗得难分难解。   不必与玉娇面对面,唐清已经可以想象对方杀红了眼。   以七对三,就算何宇他们这几个人再怎么不济,也不该在唐清被困的这短短的时间内就惨败,眼前的局面,自然只有出了内鬼才会出现。而殷沫儿这个已有前科的人,她要是不抓住这机会做点什么才叫不正常。   唐清看玉娇的战局自己插不了手也就不再多问,转头找起本该出现在自己身边的那道威武身影。   “苍巽!”   听到唐清的叫声,正在空中与一只双头鸟争斗的苍巽立刻飞下来,而那双头鸟也是毫不让步地紧紧追逼。   唐清见状,口中念着引雷咒的法诀,手指指向双头鸟。   雷电劈下的瞬间,双头鸟矫健地避开,却没躲过苍巽默契十足的长尾一扫。   地面因双头鸟砸落而震了几震,就在此时,带伤的李休也已经把自己的对手解决掉,优势终于又回到玄天弟子们的手中。   见魔修已经死了两人,剩下一个也被唐清刚才突破黑雾的剑气所伤,殷沫儿眼珠一转。   “嘿嘿,不陪你们玩了,我们大家还是长思幻境里再见吧!”说着就要逃走。   “哪里跑!”玉娇跟她斗了大半天,怎会在此时给她机会溜走?当下立刻追上去。   却没料到殷沫儿这一逃竟然也是做戏,玉娇急切追上的瞬间,胸前就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空门给对方,殷沫儿回头一看,眼中寒光闪过,一抬手就朝玉娇扔出一道血红的法术。   这逃与追之间的局面逆转来得太快,唐清等人甚至来不及拦阻。   血红光芒将玉娇的胸口整个穿透,她立刻便失了魂魄般摔倒在地。   “玉师妹!”何宇大叫一声上前扶住玉娇,其他人正欲追赶趁机撤离的殷沫儿之际,空中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复赛丙区,剩余羽士十八人,试炼结束。”   眼前景色一变,唐清等人便被传出了沉云之界,重新出现在论道台上。 第36章 柳露盘   方才经历的一切彷如一梦,若不是面白如纸的玉娇还被何宇搂在怀里的话,唐清几乎要怀疑沉云之界中的战斗都是幻觉,只是考验羽士们心神的幻术而已。   他们丙区的十八人刚出现,旁观席上玉家的那片区域就起了一阵骚动。   而后一名穿着米黄色长衫的中年男子大步朝着唐清等人所在的方位走了过来,边走口中还边喊着:“阿娇!”   知道这是玉家的长辈,刘一恒立刻把位置让出来。   中年男子从何宇怀中将毫无生气的玉娇接过,面色沉重无比,但是却不见绝望,只是隐含怒气地问:“是谁伤了阿娇?”   唐清指向正挑眉站在一旁的殷沫儿。   “玉凯将你记下了!”中年男子恨恨地对殷沫儿说了这句话之后,扭头喊道:“阿泽,快来帮阿娇看看。”   响应他的话,玉家的人群中又走出一人,却是个长相斯文的年轻公子。   快步来到玉娇身边,替她把了把脉以后,玉泽轻声安慰道:“大伯,你别担心,还有救,先把妹妹抱过去再说吧。”   声音不高不低,却有奇妙的安抚效果。   玉凯情绪稍定,看了何宇等人一眼,略微犹豫后,说道:“你们这几个是阿娇的同伴吧?一起过来好了,我看你们身上的伤也要处理一下。”   “呃,前辈,我们自己吃药也可以……”刘一恒刚说了一句话就被玉凯狠狠瞪了一眼。   他赶紧闭嘴。   一行人默默跟在玉凯和玉泽的身后走进玉家的席位中,玉凯将玉娇轻轻放到一张躺椅上,朝玉泽点了点头。   玉泽左手五指微动,空气中一阵扭曲之后,一个莹碧如水的玉盘出现在玉泽手中。   唐清听到刘一恒惊讶地抽了口气。   “玉少,你这难道是传说中的……柳露盘?”刘一恒小心翼翼地问道。   玉泽笑了笑,没有否认。   看了刘一恒一眼,玉凯奇道:“你这小子,难道是器修?我还以为玄天法宗全是剑修呢!”   刘一恒含羞地挠了挠头答:“我不太会用剑,丢了宗主的脸了。”   “人各有长,你也不必妄自菲薄。”玉凯安慰地拍了刘一恒一把,赞道:“你能一眼认出柳露盘来,已经是不简单的本事了。”   说得刘一恒脸越发红了。   没有在意这边的对话,玉泽招出柳露盘之后,面上表情仍是淡淡的温和着,眼神却透出了他的认真。   他左手轻挥,柳露盘便缓缓地落到玉娇胸前的伤口上。   仿佛枯树发芽,又似荷花绽放一般,那原本造型朴实无华的柳露盘落到玉娇胸前之后,盘面上的色彩仿佛有了生命一般流动起来,一圈圈地向外泛出碧绿的柔光,就像千瓣莲花徐徐舒展开一般。   唐清能够感受到,柳露盘周围汇聚的源源不绝的灵动气息。   所谓生机勃勃,正是如此的感觉。   绿色柔光逐渐向外扩散,不光玉娇的脸色由灰白重新变得红润,站在外围的刘一恒、何宇跟李休的伤口也很快便被治愈了。而没有什么外伤的唐清,则是觉得心中一阵舒畅,仿佛温暖的清风拂过,吹走了一切郁气。   苍巽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玉家这个气修的本事不俗嘛,想不到他们家竟然还是藏有人才的。”卧在地上细细感受柳露盘的抚慰,苍巽懒洋洋地说。   “这是气修的法术?”唐清总算找到了能问的对象。   “嗯,只有气修能够如此调动调和天地之间的生气,使之为自己所用。”苍巽想想,又补道:“所以很多气修都擅长治愈的法术。不过玉家这小子格外厉害,有柳露盘这种法宝相助,其功力要远强于其他气修。”   而且玉泽这人的价值也远高于其他普通的气修们。   在这生死无常的修真界中,能打的羽士不难找,但拥有无限接近于“起死回生”能力的羽士,却是屈指可数。   玉泽毫无疑问是其中之一,虽然战斗力不强,却比大多数羽士都来得更重要。   唐清看着玉泽缓缓地收回灵气,心中有些神往——这种救人的能力让她欣羡不已,却也明白,要把自己选择的路走下去的话,战力绝对比治愈力更重要,所以最终也只能是羡慕而已。   失了玉泽的灵力作为支撑,柳露盘的光芒很快便黯淡下去,且也许是因为刚刚使用了一次的缘故,玉盘上的色彩已不如刚拿出来时鲜艳。苍巽对唐清解释说这是柳露盘进入了“修养期”,需要缓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原本的法力。   玉娇没有睁开眼,但气色已经与常人无异,也能看到胸口随着呼吸自然地起伏。   “她没事了吗?”唐清轻声问。   玉凯看唐清有些别扭却也真挚的关心眼神,一直皱紧的眉头也舒展开一些,点头道:“没事了,只要再休息休息即可。”   “那就好……”唐清说着,又有些替玉娇可惜——她那濒临死亡的伤逝显然被沉云之界判为出局,并没取得晋级的资格,此次的论道会,玉娇只能止步于此了。   玉凯显然也想到了这点,但神色中却是安心多过于遗憾。   抹了一把脸振作精神,玉凯对唐清等人说道:“阿娇一时半会醒不来,你们也别陪着她在这里耗时间了,做自己的事去吧!长思幻境……那地方比沉云之界更加凶险,你们要多加小心。”真正一副长辈关心晚辈的模样。   唐清心中微暖,对比起内部勾心斗角的艾家来,玉家虽然势弱,但家人之间的关系似乎是真的融洽,叫人好生羡慕。   玉泽运功完毕以后好像有些疲惫,正盘坐调息。   唐清见状,觉得不宜过去打扰,遂与李休等人向玉凯道别后就离开。   亦玄真君也将时间估算得很准地开始请各赛区晋级的年轻羽士们集中起来,以宣布有关进入长思幻境的安排。   其实几次三番吃苦头之后,唐清现在听到“幻境”两个字头皮都是发麻的。   但她目睹了那么多人拼得头破血流也未能取得入幻境的资格后,已经很清楚自己是不可能弃权了。   初赛与复赛中途曾留给众人一些时间调整状态,所以进长思幻境之前,照例也给众羽士留下了几天的时间。一方面是让他们做进幻境所需的准备,另一方面,也是让他们能有时间向亲友们道别。   毕竟长思幻境不是普通的地方,那里面机遇与危险并存,谁也不知道自己进去以后是否能平安回来。   此回就连李休都说要回家一趟。   唐清与李休分别后,一人穿梭在热热闹闹的人群中,忽然间有点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周遭的人来来去去,大家都有自己的目标与牵挂,唯有她,在这大荒中如无根浮萍一般,独自追寻着不知能否到达的终点。   苍巽轻轻舔了舔唐清的手心道:“我在呢,你一张苦瓜脸摆给谁看?”   唐清闻言,蓦地笑了。   “苍巽啊,我忽然想到自己可以去哪里了。”摸了摸对方的头,她说。   “哦,去哪?”苍巽配合地问。   “去玄极岛……看看方师兄。”唐清说。   这次她参加问鼎论道却没有看到方林的身影,从另一方面也说明,也许方林的修为也许真的在金丹之上,所以已经不必再参加问鼎论道了。   “也不知师兄知不知道长思幻境内的事,我们去找他打听一下吧!”唐清自言自语道。   “唔,既然要去玄极岛的话,去之前能不能先去一趟夜明城?买点灵兽口粮什么的……”苍巽提议。   唐清好奇又好笑地瞪对方一眼道:“你这个吃货!”   苍巽抗议地甩了甩尾巴反驳:“我这次又不是自己要吃,你当只有你们人族需要联络感情啊?我们灵兽之间偶尔也需要互相带点小礼物的好不好!”   唐清听得哑口无言。   正要离开,有人轻轻一个跨步挡在她面前。   唐清抬头,只看到一双灿烂笑眼,却是沉云之界中有过短暂合作的苏捷飞。   “苏师兄,有什么事吗?”略退几步与对方拉开距离,唐清淡淡地问。   苏捷飞笑道:“找了你好半天了,还好最后还是遇到……唐清,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唐清被对方问得一头雾水,不知道这人闹的又是哪一出。   苏捷飞摊开手勾了勾手指道:“我的锦袋,你还未还我啊!”   明明是你自己忘记拿走!   唐清被对方略带指责意味的话弄得一口气憋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得暗暗翻了个白眼,没事人一般重新将苏捷飞掉落的锦袋拿了出来,递给对方。   “烦请苏师兄这次绑紧一些,别再掉了。”省得给别人添麻烦。   “从你手上拿回来的东西,我自然会多加珍视了,不必担心。”苏捷飞已有所指地说着,语气甚至有些许暧昧。   唐清皱了皱眉。   不等她回答,苏捷飞话锋一转,问道:“这几天的空闲时间,不知道你可有打算要去哪里?”   不知对方这么问目的是什么,唐清想了想回答:“不打算去哪,到玄极岛转一圈就回烛明岛的住处。”不提要到夜明城一事。   “不出猗天苏门?你就……没有一两个要道别的人?”苏捷飞问。   “我挂念的人都在玄天派。”唐清说完,暗暗向秦箩说了声抱歉——苏捷飞意图不明,她实在不想将跟自己有关系的人都暴露在对方面前。   “这样啊……”眨了眨眼,苏捷飞有些遗憾地说:“我不便在玄天派里面来往,看来只能是长思幻境内再见了。”   语毕,随意地摆了摆手便转身离开,从头到尾唐清都不知道他这次特意跑来跟自己接触的目的是什么。   但,绝不是拿回锦袋顺便开几个不痛不痒的玩笑那么简单。   长思幻境吗?看来未来又要起波澜了…… 卷四 长思幻境 第1章 归来   唐清许久没来夜明城,此地的热闹繁华却没有因为问鼎论道会和殊仙市的影响而减少分毫。此次与上回来的时候截然不同,她腰包鼓了不少,逛起来更有底气一些。   虽然夜明城是艾家的地盘,但因为艾家大少艾君远和二少艾君风都去了猗天苏门的缘故,此处留下的艾家人大多是资质不怎样的信士,并不知道唐清的身份,即使知道,也没有能力对她造成什么威胁。   但是玄天派的弟子服仍然是招眼的东西,所以唐清来夜明城之前就换下了。   苍巽也变成幻猫的样子,努力低调。   两人去的食材商店还是上次那家,苍巽让唐清把自己试过的几种口粮都买了一些,又挑外观看起来就很可口的种类挑了四种才算结束。   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早,唐清便想给自己也买些东西。   才出店门,却看见一对母子被人从一个小院中推出来。   “我们家的子孙就算不能成为羽士,也都是资质不错的信士,你们母子连灵根都没,怎么也好意思自称是我陈家的血脉?还是哪来的滚回哪去吧!就你们这样儿,送给人做仙奴人家都会嫌弃!”一个长相还算敦厚的男人尖酸刻薄地指着那对母子说。   女人揽住自己的孩子,嘤嘤哭道:“妾身并无他意,只是想让孩子的父亲与他见一面而已,好歹……好歹他也该给自己的骨肉取一个名字啊!”   男人不耐烦地挥手道:“怎么我的话你没听懂吗?你的这个孩子毫无灵根,根本连是不是陈家的血脉都不知道,老爷怎么可能见你?早点走吧,去去去。”说完回身就要关门。   女人哭着扑上去将院门抵住,高声骂道:“陈乾贵!你这个畜生,当初花言巧语骗我的时候怎么就不嫌弃我是个身无灵根的凡人了?现在居然连见我一面的胆量都没有吗?!你出来啊,出来跟我把话说清楚!我倒要让这来来往往的人给评评理……”   听到这里,苍巽赶紧挠了唐清一爪说:“走啦,你还一直看什么看,别说你要打抱不平啊!”   “打抱不平?为谁?”唐清配合地转身离开,一边询问。   苍巽呆了呆,他本以为按唐清的性子,会觉得这对母子可怜,然后谴责一下那负心汉的,结果对方反应竟是意料之外的平静。   “男欢女爱,你情我愿,她当初既然愿意没有名分地跟人在一起,现在又是哭来给谁看?”唐清冷静地说。   苍巽偏了偏头,略作思索后说:“也未必是没有所图就在一起。这大荒之中凡事以羽士为尊,并不缺乏没有灵根之人为了出人头地甘心与羽士们纠缠在一起,妄图生下个有资质的孩子翻身的人。”   “天不作美,另辟蹊径也未尝不可。”唐清听着那渐渐被抛在身后的哭闹声,叹道:“只是有时候赌输了的话,代价自己未必付得起而已……外力终究靠不住啊!”   “虽说靠不住,外力却也是不可缺少。”   “苍巽,你到底想说什么?”唐清好笑地看着明明变了一副可爱外形,态度却很是深沉的苍巽。   被戳穿意有所指,苍巽拨了拨耳朵,说道:“你不觉得自己配备太差了些吗?赤莲念珠虽然是好东西,但也算不得顶尖的护身法器,我觉得你还是该再搞一套法衣什么的比较好。”而且也比一直穿玄天弟子服好看些。   唐清苦了一张脸说:“你当我不知道法衣的好处吗?问题是我可没那么多灵玉可以用来购买法衣啊……总不能厚着脸皮跑去炉山求文修免费给我做一套吧?”   苍巽沉默了,没钱,这对唐清来说真是个永恒的困难。虽然她现在的家底买点普通的修真用品很足够,但是买法衣的话……连上品法衣的一只衣袖都买不起。而如果只是寻常品质的法衣,那防御效果还不如赤莲念珠,更没必要浪费灵玉。   “等晚些时候见到方师兄再问问他有没有别的办法吧!”最后唐清反倒安慰起苍巽来了,弄得他一阵郁闷。   于是苍巽把怨气转移到亦玄真君头上道:“好歹也是玄天派的掌门,亦玄真君也太抠门了,都不给你这徒孙发点零花!”   “嗯嗯,我也觉得。”唐清漫不经心地回答着,研究起眼前摊位上的两根珠串那根和赤莲念珠的颜色比较搭。   这一心二用的态度把苍巽气得胡须都竖起来了。   正要跟唐清好好理论一番,几个人急匆匆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其中一人还撞了唐清一下。   也就是这一撞的瞬间,苍巽听到其中一人说:“柳露盘竟然现身猗天苏门了,听说是在玉家一个少爷的手上,袁老板放了话,只要有人能搞到东西,价钱随便开。”   “随便开?都多久没听袁老板给出这样的条件了,难道他家中有人出了事?”   “嘿嘿,这可就不是我们能猜测的了,还是抓紧通知自己能联络到的羽士们想法子夺盘才是正经……”   几人走得快,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苍巽听不清其说话的距离外。   不过就擦身瞬间听到的话也足够苍巽跟唐清开玩笑了:“唉,才说穷得没办法,这机会就送上门来了,要不,你去试试抢一下柳露盘?以你跟玉娇的关系,要接近玉泽可比其他人轻松多了……哎哟!你居然揍我!”   “你说出这样的话来,不该揍么?”唐清是完全不后悔自己所为。   “开玩笑而已,你什么时候变得连玩笑都听不懂了?”一点都不好玩!   “玉娇还躺着呢,我不想拿她家的事开玩笑。”唐清有些严肃地说。   “唔,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跑去提醒玉泽小心?”苍巽翻白眼问。   唐清轻轻一笑道:“必须的。别的不说,只要能让那袁老板不愉快的事,我都乐意去做一做。”不再纠结于过去的事不等于完全放开,既然老天要让她跟袁老板再有一次交集,那唐清自是不会放弃。   因此,这次夜明城之行草草的结束了。   唐青一路赶回猗天苏门,到了铜门处才忽然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玉家的驻地在哪,只得把探望方林一事提前。   才到御宗,种种熟悉的环境便让苍巽整个兴奋不已,迫不及待地跳下唐清的怀抱。   摇头感叹对方难得一见的孩子气,唐清也不叫,任苍巽撒开腿奔跑,自己则直接去了震兽苑。   还未踏足曾经居住的小院范围,唐清就听到一阵悠悠琴声。   方林居然很好心情的在抚琴,唐清这才相信以前听王易修说的方林会弹琴一事是真的。   “咳,师兄。”唐清原本打算安静站在一边等方林弹完再说的,结果人刚到门边,方林已经停下动作回过头来,她只好干笑着打了声招呼。   方林仍是一副傲然的模样,看到唐清畏畏缩缩站在门口的样子,哼了一声。   “还知道回来看看,勉强算你还有良心。”   听这句话,显然对方是知道自己参加了问鼎论道,而且已经获知结果了。唐清没被方林不屑的表情伤到,深知这才是对方的性格,反而放松不少,笑嘻嘻地进了门。   “原来师兄有关心我的比赛啊……王师兄呢?”她之前已经偷偷瞄了一下,却没看到王易修的身影。   “出岛历练去了。”方林没有否认自己关心唐清战绩的事。   王易修一贯就是信奉勤能补拙这道理的人,唐清听到这答案也不意外。见方林不拦,她自己在兽苑中转了一圈跟新老灵兽们打打招呼,又转到自己原来住的房间里看了一下——正如方林当初承诺的一样,这房间还维持着唐清离开时的样子,而且应是常有人帮忙打扫,不见一点灰尘。   刹那间唐清竟有了一种到家了的感觉,鼻头微酸,心中又很高兴。   方林食指扣了扣石桌唤回唐清的注意,扬眉道:“别在那边转来转去的了,过来跟我说上次分开之后你遇到的事,尤其是怎么又忽然又有了灵脉,而且还转了属性的。”   这原本也是唐清想找人谈谈的话题,只是跟亦玄真君这师祖之间总觉得隔着一层薄冰不太亲近,也不便询问。现在方林主动提起,唐清自然是满心欢喜地应着声跑到他旁边坐下,开始一边回忆,一边慢慢说起自己到昼观沧海以后遇到的事。   听到秦蔓暗算唐清的时候,方林皱了皱眉说:“难怪许久不见她的人,还以为她是忽然顿悟了什么闭关去了,原来却是趁乱逃走……”   “秦蔓没回御宗?”唐清有些意外。   方林点点头:“那日你的灵气引动乾坤台,惊动了诸位道君之后,秦蔓就再没出现过。不过并未听师尊说起秦蔓的事,她必然没被惩罚,只是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确定秦蔓的行踪,终究是个隐患,你自己要当心些。”   “嗯。”唐清一一应了,又想了想后,还是开门见山地问:“师兄可知道有什么途径可以不必消耗灵玉,也能取得法衣的?”   “有啊。”方林答得一派轻松,甚至还奇怪地看了唐清一眼反问:“你不会不知道吧?”   回答他的,是唐清一双写满了茫然的眼睛。 第2章 师门贡献   方林看到唐清那眼神就想直接朝对方的头敲下去。还以为这家伙长进了,结果内在的本质仍是个半懂不懂的笨蛋。   忍了忍没忍住,方林抽了唐清一下才说:“以前我不是就跟你说过吗?玄天弟子们平日里做师门任务会积累贡献,而积攒的贡献则可以用来换取东西。”   “说过?”唐清觉得自己没什么印象了。   “……没说过?”方林自己其实也不太确定,看唐清怀疑地盯着自己,他假咳了一声道:“就算没说过也当说过了。你可以到配事殿查询自己积攒了多少贡献,问鼎论道中的表现我记得也算在师门贡献中的,也许你的贡献已经够了,那就可以直接换一件法衣。”   “哦。”唐清闻言心中稍定。   方林又提醒道:“所有配事殿的贡献记录都是一样的,你若是要换法衣、法器的话,最好去御奇岛的配事殿。”   其中原因,他不说唐清也知道。   御奇岛毕竟是玄天器修们的大本营,御奇岛配事殿的法衣、法器也许不是全玄天派最好的,但绝对是相同品质下最便宜的。   两人又坐了一会,忽然兽苑篱笆外的树丛一阵乱响,苍巽蹦了出来,直接跳上唐清膝头。   方林目光与苍巽对上,淡淡笑了笑,弹了苍巽的鼻子一下道:“这家伙倒是够意思,一直都陪着你。有它在,长思幻境中你的日子应该会好过一些。”   苍巽呲牙咬向方林的手指,被对方灵活躲过。   唐清顺势打听起长思幻境的事:“师兄,我只知道长思幻境是仙魔大战的遗迹,却不知道那其中到底是什么东西,你可以给点提示吗?”   “我进去长思幻境都是三百年前的事了,说给你听用处也不大。”方林随口答了后,又补充道:“反正你要记住,长思幻境里的一切都是真的,又是假的。”他的话自相矛盾,唐清一下也听不懂。   既然一时搞不懂,唐清索性放下,转而问:“师兄,一直听说仙魔大战,我却不知道这其中说的‘魔’是什么,若是说魔修的话,他们不是还好端端的跟我们一起参加问鼎论道吗?”   方林愣住,半晌摇头感叹:“又忘了你不是大荒之人……其实三千多年前的仙魔大战,魔只有一个人而已。”   “元清真君苏则已?”这是唐清第一次清清楚楚地与玄天派之人说起这个名字。   方林微皱眉道:“你从哪里得知的这个名字?”   唐清拥有清河洞天一事她已经打定主意不告诉任何人,此时方林问到,她便回答:“在沉云之界里曾经遇到一个苏家的人,从他口中得知的。”   “苏家的人……”方林沉吟了一下。   唐清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此时提起这事是否合适,只是问题压在心中太久,她实在需要一个答案,或者一条能够碰触到答案的线索。   “你以后别跟苏家的人接触太多,他们参加论道会肯定有别的目的,你当心把自己陷阱去。”方林提醒道。   这点唐清也发现了,点头答应会小心注意。   “那,苏则已究竟是为什么会成为众矢之的?我只听说他差点毁掉半个大荒,却不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没人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方林有些生硬地打断唐清的话,劝道:“你也少花点心思在苏则已的事上,尤其别在掌门面前提到苏则已。”   “为什么?”唐清问。   方林没有回答。   然而唐清心中想起亦玄真君对自己的态度变化,已经知晓了大致的答案。   她于是轻声说:“是因为我跟他都是‘想回去’的异界人对吗?苏则已他……”   方林竖起一指示意唐清不要再说下去。   “有些事,自己心里晓得个大概就可以了。”方林这话算是变相承认了唐清的猜测,同时他又警告道:“你为什么踏上修仙之路我不会管,但是你决不能做出跟苏则已一样的事来,否则师门下令肃清的时候,我也不会对你客气。”   语气凛然,全无玩笑之意。   唐清被方林的杀气压制了一下,觉得背脊发凉的同时,又忍不住笑道:“师兄,你把答案泄露给我了。”有关苏则已为何差点毁掉大荒的答案。   方林闻言翻了个白眼道:“我什么也没说,全是你自己在胡思乱想。”   唐清想苏则已如果是跟自己一样想返回原来的世界的人,那他也许是发现了什么办法,在尝试的过程中却动摇了大荒的根基。而那差点毁掉大荒的“办法”,唐清也可以隐约猜到——定是跟寿老所说的八十一个灵种有关。   清河洞天原本是属于苏则已的洞天,寿老生在这洞天之中,它所知道的一切,该都是从苏则已处得知的。   觉得一直一来困扰自己的问题终于有了个解释,虽然这解释中还有些未竟的地方,唐清已经觉得比较满足了。   方林在唐清开始发呆时就已经把她丢下,自己又重新弹起琴来。   悠远的琴音飘荡在震兽苑中,一下一下,拨动着唐清的情绪,又给她以安抚。   当日唐清留在玄极岛震兽苑里好好地休息了一晚,醒来也不急着离开,就继续留在兽苑中帮方林照料灵兽,顺便询问他一些术法上的问题。   那冷冰冰的烛明岛,如果可以的话,唐清是真不想回去了。   以传音符确定玉娇醒来了之后,唐清让她转告玉泽小心一些,便带着苍巽飞往御奇岛的配事殿。   说起来这配事殿虽然在玄天派的每一座浮空岛上都有,唐清与之接触得却不多,印象中依稀只有刚刚分派宗属的时候,她曾去配事殿领取过新弟子的配给,那之后便再未踏足过。   御奇岛的配事殿就在玉法阁旁边不远处,找起来倒是轻松之至。   唐清一入配事殿的门,就看到一块巨大的照壁竖在进门处。照壁上是一幅猗天苏门全景图,图中云雾还会不时流动,如有生命一般。   “门派贡献五千六百七十点,烛明岛弟子唐清,你来此何事?”   就在唐清驻足于照壁之前观察画面变化时,照壁却发出了舒缓的女人声音询问。   一听唐清的贡献,配事殿里来往的弟子都忍不住看了这边一眼。   玄天弟子们平素积攒师门贡献都是靠接任务后的完成度换取,筑基期的弟子们普遍分数都在两千上下浮动,唐清忽然冒出来,却有接近六千点的贡献,也难怪他人侧目。   有关注了问鼎论道结果的,听到唐清的名字以后便释然了。   玄天派此回问鼎论道复赛过后取得资格进长思幻境的弟子共有三十一位,唐清作为其中之一,贡献高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顶着众人的围观,唐清对照壁客客气气地说:“请问,若要换取法衣,该去哪里?”   御奇岛的配事殿内部也分有具体的区域,远比外面看到的广阔,没有指引的话实在难以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照壁中的一个黑点越变越大,最终化为一只飞鸟冲出照壁,围着唐清转了一圈。   这样新鲜的引路方式让唐清眼前一亮,便跟着飞鸟在配事殿中穿梭。   嫩黄色的飞鸟最终落在一名正在整理箱笼的女子肩头,仿佛跟她说话一般,偏着头用在对方耳边叫了两声。   女子回过头来朝唐清一笑:“师妹想看看法衣?”   唐清点头,目光已不自觉地被这片区域悬挂和叠放的各式各样服装所吸引。   “不知师妹你想换各种品质的法衣?”一看唐清的形貌便知道她大约是初次来此,女子柔柔地笑着,亲切询问。   唐清收回视线道:“呃……我只有五千多贡献,不知能换哪种品质的法衣?”她实在不懂行。   女子听到唐清的贡献值之时只是略略眨了眨眼,倒比刚才那些围观的人镇定得多。   “你是打算五千多贡献全用掉?”女子确认地询问。   唐清点头。   她此行的目的就只是为自己弄一套好些的法衣,自然是不会吝惜贡献。   “稍等。”女子目光一一看过自己身边这些衣橱箱笼,片刻后点了点头道:“师妹你若是真舍得贡献的话,此处摆放的地级四品以下法衣都可以换取。”   对一个筑基期的羽士来说,地级的东西都是难以获取的存在,唐清乍听到自己可以换地级四品的东西,心中都忍不住激动了一下。   女子又问:“你想要偏重攻击的呢,还是偏重防御的?或者自带特殊法术的法衣也不错……”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套又一套精美的法衣摆到唐清面前方便她仔细比较。   唐清会想到要法衣都是因为苍巽的提醒,其中具体的分类她又怎么知道?   但听女子耐心地一一解说过后,唐清没什么犹豫地决定要收一套自带特殊法术的法衣。   “请问师姐,有没有什么法衣,带有可以治愈伤口的法术的?”唐清把女子摊在自己面前的法衣都看了一遍以后,轻声问。   “治愈法术?”女子呆了呆,有些遗憾地笑道:“确实是有一套法衣带着你要的这种法术,但是那套法衣属于地级二品,师妹你的贡献不够换的。”   话虽如此,她还是给唐清指了指那套叠放在后方木架上的浅紫色法衣。   蓝紫色的灵气如檀香的烟雾一般轻轻绕着那套法衣旋转,一看便不是凡品。 第3章 师兄的用处   唐清第一眼看到那套法衣就移不开视线了。   并非因为那套法衣显露出的强大与美丽,而是一种缘分到了一般的感觉,觉得这是最适合自己的法衣,再没有其他。   女子见唐清的表情变化,显然是真心想要,便又多说了几句:“或者,师妹你可以接些任务攒一点贡献再来换?”   “这套法衣需要多少贡献?”唐清回神询问。   “八千点。”女子说。   有人在一旁抽了口凉气,插嘴道:“八千点?怎么会这么贵的啊!八千点都能换几套地级法器了……这位师姐,你还是不要冲动。”后面那话却是对唐清说的。   其实对贡献要得是多还是少,唐清心中并无一个准确的衡量。   她的师门贡献并不是像其他人那样一点一点地做着小任务攒起来的,而是经历几次生死之战后不知不觉间累积的。如果唐清一开始就知道做什么事能攒多少师门贡献,那她此时也许会心疼犹豫,但她是做完了才知道自己居然还赚了师门贡献这种东西,满心都是飞来横财的感觉,听到一套法衣要八千点,心里想的却是……   “只要八千点,不算太贵啊。”唐清对那插话的女羽士说道。   对方整个傻住了,都不知道唐清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直到听见唐清向看管法衣的女子询问御奇岛的秉事殿在哪里时,才确信唐清是真的要换那套法衣。   “疯了,真是疯了。”那人抚额感叹了一句,看到还蹲在一旁的苍巽,无奈道:“你也不劝劝你那主人?”   苍巽回对方一个白眼。   跟灵兽讲人的价值观,这才叫真疯了,钱赚来就是要花的嘛,师门贡献不也是一样?什么能贵得过自己的命去!   为了方便弟子们量力而为,玄天派所有秉事殿发布的任务都是按难度从高到低排列的。不过,对于“难度”的认定,却是各宗都有不同,真正符合一般标准的,大约只有猗天苏门的秉事殿发布的任务,而四宗放出的任务,则根据他们的偏向,判断难度的标准也不一样。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难度高的任务,必然风险性也高。   至于任务的内容,如果是法宗,那必然是诛杀或者擒拿某地作乱的妖灵,在奇宗这边,却基本是寻找制作法器需要的材料。   这些任务有以奇宗名义发布的,也有以私人名义发布的。   奇宗名义发布的任务对可以领取的弟子修为等级作了严格限制,如唐清这个筑基期羽士,无论如何也不能领取金丹期的任务;而私人名义发布的就不同了,只要敢接,什么人都可以尝试,只是尝试的结果不一定那么美好而已。   如果考虑安全因素的话,唐清本来该领取奇宗发布的任务的。   但是她对比了一下布告栏上自己可领取的奇宗任务和私人任务的奖励,最终还是选择了风险比较大的私人任务,毕竟她没几天就要进长思幻境了,自然是奖励贡献越高的任务越好。   唐清所领的这任务是个叫秦鹏的人发布的,内容是收集一百根五彩鸟的尾羽,完成后奖励三百点师门贡献或者十五块下品灵玉。   这也是私人发布的任务与宗属任务不同的地方。以一宗的名义发布的任务,奖励只有师门贡献,而私人发布的,却有贡献、灵玉甚至其他东西作为选择。   五彩鸟是猗天苏门特有的灵兽,其尾羽可以用来做法器或者法衣的材料。要获得难度不大,就是比较麻烦。玄天派不允许弟子们伤及五彩鸟的性命,唐清想要拔尾羽,就只能够活捉,而且得是尽量不伤到五彩鸟的情况下活捉,否则不等她任务完成,戍卫队的就要先把她给抓去了。   回忆了一下自己的储物袋里还剩有一些前天在夜明城买的灵兽口粮,唐清叫上苍巽,决定到猗天苏门外山去试一试。   虽然五彩鸟平日不停地绕着猗天苏门盘旋飞行,它们也还是有要停下休息觅食的时候。   这种灵兽喜光,休息也只会在恒昼的这边休息。   唐清在一眼山泉旁边找到了几个五彩鸟的足印后,决定就先从这边下手。   把灵兽口粮倒出些许撒在山泉旁边,唐清以法诀在半空中悬了一张无形的气网,只要五彩鸟啄食,她就将它们一网打尽慢慢拔毛。   而她做这些的时候,苍巽不时在一旁跳来跳去,却没有提什么意见。   唐清到树后藏身,暗暗期待着五彩鸟快点来饮水然后中自己的陷阱。老天也不辜负她的期待,没过多久就有三只五彩鸟翩翩飞来,唐清已经可以清楚看到对方的影子投在草地上的形状。   结果那三只五彩鸟却是在空中盘旋了一下,连落脚都没有落下来,直接又转身飞走了。   “可惜!”唐清懊恼地轻轻捶了一下树。   苍巽却忽然大声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蠢死了!你以为你要抓的是凡间那些傻鸟啊,只要见到吃食就不管不顾地扑上去?五彩鸟可是灵兽!这平时没人来的外山里面忽然出现灵兽的口粮,还刚好就落在它们饮水的山泉旁边,猪都知道有陷阱了。”   他这笑声中气十足,显然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唐清一脸惭愧,她的确是忘了灵兽跟普通的飞禽走兽并不相同。   仰头看着那些仍在湛蓝天空里自由挥动翅膀的五彩鸟,唐清满心的郁闷——这样的任务只给三百点贡献,私人发布的任务果然是靠不住啊!   既然五彩鸟通灵,唐清后来索性就对对方采取了对付人类的办法。   下药。   跑去净宗找詹星华要了些无色无味,可以使灵兽昏昏欲睡的灵药,唐清没有回答对方的疑问,匆匆地又溜了,气得詹星华直跳脚。   而唐清去寻药期间,苍巽则在外山上寻找各处有五彩鸟活动痕迹的水源。   等唐清回来,一人一兽偷偷摸摸地在每一处水源中都添上点詹星华配的灵药,接下来就是静待收获成果的时机。   猗天苏门极昼之地的阳光从金黄色变为橘黄色,意味着黄昏已至。虽然这橘黄色的阳光不会黯淡下去,只会慢慢地恢复为金黄,但是却也准确地向栖身猗天苏门的生灵们提示一天休息的时间到了。   五彩鸟群缓缓朝着山泉处飞来。   这一次,唐清小心地消去了所有自己留下的痕迹,又用隐息术把自己跟苍巽藏了起来,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出现出师未捷这样的事了。   领头的五彩鸟落在山泉旁的树枝上,梳理了一下自己的羽毛,仰头朝同伴们叫了几声。   紧接着约有二十只左右的五彩鸟就纷纷降落,覆盖着绚丽羽毛的翅膀交错挥舞,仿佛一团彩云从天而降一般。看着这些五彩鸟毫无防备饮下加了灵药的泉水,虽然知道不会对它们造成伤害,唐清还是愧疚了一下,顺便再在心中将发布这任务的秦鹏抽打了一通。   半个时辰后,唐清觉得自己的脚都有些发麻了时,那些五彩鸟终于一只接一只地垂下头,陷入梦乡。   行动!   掏出准备好的剪刀,唐清缓缓摸过去,结果刚碰到第一只五彩鸟的尾羽,对方就警觉地醒过来,虽然不能飞,却是振翅挣扎着拍了唐清个灰头土脸,为她这注定倒霉到家的夜晚拉开了帷幕。   翌日唐清好不容易完成任务回到震兽苑时,一身狼狈的样子引得一路上遇到的御宗羽士们都频频回头。   方林更是毫不客气地问:“你这是练习土遁术失败了?”   唐清只好干笑着避开回答。   原本唐清还想看看发布这变态任务却只给三百点贡献的秦鹏究竟是什么模样,结果对方却是把任务的交接全权委托给了秉事殿轮值的人,从头到尾都没露过面,害唐清想记下他的相貌日后盖个麻袋揍一顿都不行。   “他该不会是想到领了这任务的人会有这种反应,所以才故意不出现的吧?”唐清怀疑道。   苍巽不屑地回答:“你想太多了,像你这种任务难度都判断不准确的菜鸟还是很少的。”   简直就是给唐清已经所剩不多的自信心又捅了一刀。   自己亲身体验了一番做任务的苦后,唐清再不敢随便碰布告栏上私人委托的任务,只得规规矩矩地把奇宗发布的宗属任务做了一些,于是直到入长思幻境的前一天,她也没攒够换那套紫绶法衣的贡献。   看唐清一脸的遗憾,看管法衣的女子也替她可惜。但是贡献不够就是不够,她也没办法开后门。   正当女子要劝唐清改换比紫绶法衣稍差的另外一套法衣时,方林走过来了。   “这就是你这些日子天天早出晚归奋斗的目标?”一眼看到摆在唐清面前的那套紫绶法衣,方林伸手碰了一下便点头道:“这是炼遥师叔亲手制的,确实当得起高价。你贡献够了没?”   唐清摇头。   “差的部分,从我的贡献里面扣吧。”方林这话是对那名女子说的。回头见唐清还一副茫然的表情,方林笑道:“傻了?让你自己努力一下只不过想让你知道贡献得来不易而已……师兄师姐是拿来做什么的?就是缺东西的时候可以让你敲诈的。”   唐清闻言忍不住也笑出来:“这话可是方师兄你自己说的,日后被我赖了可别怪我。”   方林挥了挥手一副不介意被人宰的样子,施施然的又走了。 第4章 坦诚相待   方林的好意唐清记下了,也没矫情地再客气什么——要说比起这套法衣,当初唐清要被碧绡元君派去当洒扫道生时,方林的维护更让她感动。作为一个独生女,唐清一直想要一个兄长,而这在原来的世界无法达成的遗憾,来到大荒以后却由方林填补了。   尽管这师兄的性格离唐清理想中温柔的兄长差了太多,但至少可靠。   晚点的时候唐清本要回震兽苑,却被方林拒绝了。   面对唐清疑问的眼神,方林只说:“你还是该往烛明岛走一遭,掌门或许会有些话要交待予你。”   “哦……”唐清想到那静谧得冷清的烛明岛和亦玄真君孤独的背影,终究没有说自己不想回去。   就当孝敬老人家吧,虽然掌门师祖的脸还年轻,但毕竟也是活了三千多年的老人了。   唐清无意间想起曾听詹星华说过的亦玄真君的年纪,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也许亦玄真君曾参加了当年的仙魔之战。   “迟钝。”苍巽习惯性地鄙视了唐清一下,在她肩头点评道:“目前四大仙门之中,玄天派的亦玄真君、亦华道君、亦宗道君,魔门的门主安长殷、吉怡元君,静意寺寺主慧休、首座慧悟……都是参加过当年仙魔之战的人。”   “天机城没参加?”唐清发现四仙门少了一家。   苍巽点头道:“当初仙魔大战时,天机城的前任城主冲关失败陨落了,天机城正是群龙无首的时候,所以并未参与。也因为这样,他们才得以保存实力,现在已可与玄天派抗衡。”   唐清闻言又问:“那魔门呢?我刚才听你说魔门门主……之前不是说魔门没有一个统一首领,十三宗各自为政吗?”   “魔门门主当年的仙魔之战结束后就闭关去了,一闭三千年不出现,大家都猜测他也许早就死在魔门禁地中,但是又没人敢前往证实。所以魔门没有新门主,十三宗才会各行其事争斗不休,现在总体实力还不如天机城。”苍巽对这些人折腾自己的本事实在是无法理解。   唐清打趣道:“听起来苍巽你似乎很看不起天机城的样子。”   苍巽毫不掩饰的就承认了:“大敌当前,只不过死了个城主就乱成一团避而不出的窝囊废门派,亏他们那之后还有脸参加问鼎论道大会!”   对此唐清不表示任何意见。一来她与天机城之人不熟,二来跟她有过接触的天机城弟子也没给她留下什么好印象。   这时苍巽却忽然有些犹豫地说:“不过……”   “不过什么?”难得看到这快言快语的伙伴犹豫的时候,唐清很是意外。   “天机城现任的那位城主,看上去冲动得很,有时候却又会给我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不过反正论道结束他们就会离开,到时候洛端要在天机城内怎么生事都与我们无关了。”说着说着,苍巽又自己把问题抛开了。   唐清心中却无法像他这样轻轻松松地将不对劲的地方忽略。   从得知玄天派要举行问鼎论道时开始,她心中就总有个角落不断发出警告的声音,虽然她尽量让自己不去介意,这声音却从未消失过。她之前会想要回避问鼎论道,心中的警觉正是最主要的原因。   看唐清因为自己的话变得紧张起来,苍巽不好意思地安抚道:“我只是随口说说,你别放在心上啊。天机城就算想搞鬼,也无非是初赛、复赛时使点手段让自己门下的弟子们可以多有几个进长思幻境。但这时候长思幻境的进入名额都确定下来了,洛端再想做什么,也是无用。”   “但愿如此。”烛明岛已在眼前,唐清不再多说这个话题。   烛明岛内骤然变暗的光线让眼中还残留着外间极昼光芒的唐清一阵眼花,这才想起自复赛之后自己就再也没来过此地了。   开满焰色金菊的道路依旧,道路的尽头却站着一个唐清没有想到的人。   亦玄真君。   对于这位师祖,唐清的感觉很复杂——当初在昼观沧海寻找龙鱼门时与对方接触,她只当这是位脾气比较古怪不爱理人的隐居前辈;后来得知对方是掌门亦玄真君,自己被他认作徒孙之后,又得他指导学会了炼化临渊剑,本来生出了几分亲近之意……结果在她无意间透露自己修仙的目的时,就被亦玄真君疏远了。   尽管亦玄真君从来都是冷冷淡淡的态度,唐清还是感觉得到,对方自那一天起便将自己牢牢排据在他的心门外,不会再亲近了。   但此时那已经说过不想再指导唐清的亦玄真君却站在雾烛殿门口等候着……   这烛明岛素来没有什么访客,因此唐清很确定,亦玄真君该是感应到了自己进入烛明岛地界,所以才在这里等着的。   无论心中如何波澜起伏,唐清还是规规矩矩收了玉净葫芦,走到亦玄真君面前行礼。   “师祖,唐清回来了。”   “嗯。”点头受了唐清的礼,亦玄真君转身往殿内走去,这举动无疑证明了他确实是在等唐清。   见亦玄真君因为自己没跟过去而停住,唐清赶紧跟上。   却不知掌门师祖要带自己去什么地方……   发现这次走的路并非通往自己之前常常来往的那些地方,唐清心中正疑惑时,亦玄真君已开口了。   “你明日就要进长思幻境,有些话,我觉得此时对你说清楚比较好。”   听到亦玄真君这么说,唐清也打起十二分精神。   亦玄真君道:“关于长思幻境此地,想来你该是也听说过了,乃是三千多年前仙魔之战的遗址。当年诸多修为不凡的羽士在那一战中陨落,而他们大战时所用的法术、界阵、法器……却还在长思幻境中留有痕迹,为防长思幻境残留的混乱灵气对大荒造成影响,我与其他几位掌门才会决定将此地封禁,只在论道之时开启,让你们这些筑基期与金丹期的后辈进入。”   看唐清听得仔细,亦玄真君暗自点头,又说:“你们入长思幻境以后,若遇到什么机缘,自己又能及时顿悟的话,旁观过去残留的痕迹,修为或可突飞猛进。不过,让你等进入长思幻境,目的却并非只有助你们提升修为这一桩。”   此点,唐清自己也猜过,她却没想到亦玄真君会这样开门见山地告知自己。   在她愕然之际,亦玄真君已经毫不停顿地说:“你等入长思幻境后,要尽可能将其中有用的东西带出。”   这“有用”二字可涵盖的范围太广,唐清忍不住问:“请问师祖,你所指的是哪些东西?”   “记载法术的玉板、前人留下的法器……或是任何能看出当年仙魔之战经过的东西,你自行判断。”亦玄真君给的答案仍是有些模糊,但他却不欲在这事上多说的样子,沉默着继续往前走。   唐清很快就看到一栋被诸多法阵包围住的小楼。   “此地是我闭关之处。”亦玄真君介绍完,又说:“内中无论说什么,外界都无法通过任何手段偷听……你随我进去。”   唐清这才知道,刚才所说的一切,都还不是今日亦玄真君等待自己的目的。   小楼内有上下两层,楼中摆设与当初唐清看到的求索阁差不多,只是没有划分区域。亦玄真君自己坐下后,又示意唐清也找个位置坐下。   “当日你说到自己修仙的目的时,我曾将你训斥了一通,想来你心里或许有些不服吧?”   闻言,唐清本想摇头说自己没有在意,可看到亦玄真君平静中透着包容的双眼,这违心之言她便说不出口了,反而有些压抑不住心里委屈地点了点头。   亦玄真君叹了口气。   唐清这毫无算计的坦率回答让他放心的同时,又让他觉得有些愧疚。   两人无声静坐了一会,亦玄真君才又说:“其实无论目的为何,修真之人只要心志坚定无愧于己,旁人也不能说什么。我会斥责你,却是迁怒居多。”   唐清看向面露怀念之色的亦玄真君。   对方缓缓道:“三千多年前,也曾有一位来自异界之人加入我玄天派。他天资不俗,人也是聪慧无比,虽然飞升的目的是想回去他原来所处世界的这点让人有些遗憾,但毕竟是值得尊重仰望之人……直到他有一天忽然突发奇想,要夺取大荒八十一个灵穴的灵种用以穿越界与界之间的分隔为止。”   唐清听到“八十一个灵穴”这里时,心中一颤。她以为亦玄真君发现了什么,但提醒吊胆地看过去,亦玄真君却还是一副沉湎于回忆中的样子,并无异色。   唐清于是重新收敛心神倾听。   “天地万物,其形成都有自然的道理,我等羽士修仙虽是逆天而行,却也得依循无形中的天地法则。他为一己之私四处谋取灵种,害得大荒各处生灵涂炭,也惊动了四仙门五世家的人。此人被玄天派逐出师门后,与大荒一些心术不正的羽士联合,想要再起波澜,因而最终被四仙门的诸多羽士联手诛杀,他手下那些入魔羽士也无一幸免。”亦玄真君说到此处,神色凛然道:“我不想你成为第二个苏则已。”   这句短短的话,千钧重一般砸在唐清的心上。   她想到当初跟寿老提及借灵穴之力将自己送回原来世界的时候,寿老质疑她无法同时借用八十一个灵穴的灵气,她却从容回答自己有清河洞天的那句话。   自己心中也藏着一个自私的鬼。   如果不是今日听亦玄真君开诚布公地说出他心中顾忌的话,唐清或许也不会发觉这点,而这发现,让她觉得自己如坠冰窟。   清河洞天是苏则已的东西,当年的苏则已,是否就曾用清河洞天储存他夺取的那些灵种?因此上次清河洞天才会忽然自动吸收了西方试炼地的灵种……唐清一点点推测着,越想越是心惊。   原来这“洞天福地”,却不是自己的“福地”……   唐清心中的纷乱体现在脸上,亦玄真君看了,只当她是忽然听到了这些内幕一时反应不过来,心中一软,安慰道:“也许是我反应太过,你现在跟他的修为可差了十万八千里,也不会他那些古怪的术法。”   然而唐清听了,脸色更白。   她也许修为的确跟苏则已相差甚远,但她却有苏则已留下的可以夺取灵种的清河洞天,而清河洞天中,更留下了记录苏则已自创的那些法术的玉板!如果亦玄真君不说的话,自己是不是就会毫无所觉地利用清河洞天把大荒毁掉?   唐清脑海中此时一阵混乱,可以跟她商量的苍巽却被留在了小楼外。   看到唐清神色中竟有一点走火入魔的倾向,亦玄真君迅速走到她身旁,以自身灵气牵引唐清,使她体内的灵气重归正途。   脑海中纷扰的声音渐渐消失。   唐清抬起头看向亦玄真君,这从来没什么表情的师祖,此时仍是平静地说:“你刚才思虑太过,险些走火入魔。”   “谢谢师祖相救。”唐清低声道。   “人救不如自救,你毕竟不是苏则已,不要因为我的话,反而钻了牛角尖。”亦玄真君开始有些后悔此时跟唐清说这些。   但对方明日就要进入长思幻境,这时不将心结解开,到时候进入幻境里太过凶险。   毕竟不是苏则已……   唐清听到这话,自己在心中暗暗重复了几遍后,眼神恢复了清明。   是的,她不是苏则已,也绝对不能成为苏则已那样的人!   在心里将这话大声说出来后,唐清站起来对亦玄真君一揖道:“今日多谢师祖坦诚相告,唐清心中疑惑得解,以后一定会多加注意。我,不会做第二个苏则已。”   她的声音并不高,语调也不重,但亦玄真君看着眼前这个挺直了脊背向自己承诺的女孩,却相信对方是真的不会违背誓言。   于是亦玄真君点了点头道:“我信你。此去长思幻境,定要平安归来。”   唐清认认真真地回答了一声:“是。” 第5章 启程   转眼便到了要进长思幻境的日子。   之前提醒玉娇当心有人想夺她兄长的柳露盘时没有收到对方的答复,唐清觉得自己已经尽到了道义上的责任,就没再记挂此事。结果众人聚集到论道台等待亦玄真君引路进入长思幻境时,玉娇与玉泽却亲自找到了唐清。   “你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觉得既然要道谢,还是当面说比较好。”伤势痊愈的玉娇脸色还有些差,但精神已经恢复了。   唐清看到玉娇好端端站在自己面前,心中有些欣慰。   两人虽然曾有过互看不顺眼的时候,却终究没有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随后各自修行,再多的矛盾也慢慢被时间消磨了。唐清有时候甚至还挺欣赏玉娇的,对方这种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是“我说了算”的干脆自信,她是绝不会有的了。   “我只是刚好听到,所以顺便告知你而已,犯不着这么认真啊。”唐清笑道:“你这么慎重地来道谢,我会觉得你是认为我回不来了,所以才突然变得客气起来。”   “废话!你当长思幻境是跟反思崖一样的地方么?”习惯性地呛了对方一句,玉娇才说道:“柳露盘是我玉家的传家宝,我们家再没落也总有保住它的办法,你不必担心。”   你家我宝贝我担什么心?   唐清心里想着,又觉得自己还是该再说一句:“宝贝是死的,人比较重要。”   那些目的是夺取柳露盘的人,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使出什么手段来。如果是为了保护一件法器而牺牲无数人命的话,以唐清自己的观点看来,实在太不划算。所以才会暗示玉娇,如果情况严重,不如让出柳露盘。   玉娇却笑道:“宝贝固然是死的,但凝聚在宝贝身上的心血荣誉却是活人积攒起来的……若是连祖宗们留下的东西都拱手让出,那即便保住性命活在世上,又有什么脸面抬起头做人?”   围绕柳露盘处理方式的两种观点,也是唐清与玉娇永远不可调和的价值差异。   唐清一心想要回去原本的世界,对她来说,保全性命比什么都重要;而生长在大荒的玉娇,却是觉得守不住家族荣誉,一切都是空谈。   知道谁也无法劝服谁,唐清也不再提这事。   看看亦玄真君所乘的祥云离论道台越来越近,唐清顺势就要告辞离去。   “唐清。”玉娇叫住唐清,犹豫了一下后说:“这次的论道会不正常,你进了长思幻境以后,最好谁也别相信,以免被暗算。”   “为什么这么说?”   “我在沉云之界里面的时候,就觉得这次论道会有一股摸不出其目的的势力混进来了……我没办法说得更准确,但是只要一想到这股潜伏的势力,就会觉得全身发凉。”玉娇难得坦率地说出自己的感想,同时断言:“这股势力的目的绝不只是问鼎论道中拔得头筹这样简单,他们另有更大的目标。”   自参加问鼎论道以来,玉娇还是唐清认识的人中第一个如此清晰地对她说出感想的人。   相信对方的直觉不会错,唐清点头道:“我记下了,会注意的。如果你的直觉准确,那也许那股势力的目标不止长思幻境,你们在外面……也要小心。”   “嗯。”   这下再无话题可说,唐清与玉娇沉默对视了一会,都有些尴尬。   玉泽这才笑着说道:“既然关键的都说完了,我们就别在这里耽误唐师妹的时间了吧?还有什么要闲聊的,待她回来以后再说不迟。”   “我跟她才没什么要聊的,又不是朋友。”玉娇哼道。   唐清闻言轻笑:“我还以为你特意跑来跟我说这么多,是终于打算跟我做个朋友了呢。难道是我误会了?”   一句话问得玉娇说是也不好,说不是也不好。最后一跺脚,招呼也没打就走了。   唐清因为又多了一个朋友,好心情一直持续到跟晋级的一百多名羽士集合的时候。相对于刚开始复赛时人头攒动的景象,这次晋级的一百多人站在论道台上,显得这论道台空旷无比。   一身剑意的李休站在人群里,唐清几乎没费什么力就看到了对方。   而李休也在同时转过头,目光跟唐清对上,他淡淡地点头算是招呼,嘴型动了动,是在说“一起行动”。   唐清眨了眨眼,表示自己知道了。   虽然玉娇特别提醒进了长思幻境中不要相信任何人,唐清却不会将李休也划入“不可信任”的范围内。相识至今,她得李休直接间接的帮助不少,对方若要害她,根本不必特意跑去长思幻境内再害。   这次还没成行,就已经从各方面听说了长思幻境的凶险,有个熟悉的人相伴,心中底气也多些。   唐清没想到的是,提出一起行动的居然还有一个人,却是那个有些神秘的苏捷飞。   仗着自家的大鹰高空视物的优势,苏捷飞找到唐清也是容易得很,见面后更是干脆的一句话:“进长思幻境以后一起走。”   这位却是唐清不欢迎的队友了。   与对方拉开距离,唐清客气道:“苏师兄还是跟家族里的人一起行动方便些,我也习惯了跟同门们一起。”   站在苏捷飞肩头的大鹰赞同地叫了一声。   “家族里的人之前朝夕相对早看腻了,这次就分开透透气吧!”苏捷飞轻描淡写地驳回了唐清的建议。   唐清闻言苦笑:“这又不是去踏青。”你的态度会不会太轻松了点。   仿佛没听出唐清的意思一般,苏捷飞目光一转,却忽然将目光落在唐清的左腕上。   “不错的护身念珠。”   在发现苏捷飞的目光落到自己左腕上时唐清就已经紧张起来,听到对方只是称赞赤莲念珠,她松了口气:“谢谢。”   “是炉山的文修做的吧?”苏捷飞随口问了句以后,忽然笑道:“可惜做得太精致了,真正用起来还不如加了法咒的一般护腕。”   “苏师兄说笑了,一般的护腕怎么能跟这赤莲念珠比。”唐清微微皱眉。   “至少一般的护腕遮掩一些东西的效果比这念珠好得多。”苏捷飞语气仍是一派轻松地说。   唐清的脸色冷了下来。   唐清左腕上连接清河洞天的符文,自从寿老提示过之后,她一直小心掩饰。赤莲念珠的确不注意遮挡住全部的符文,但唐清已经在左腕上施了障眼法,赤莲念珠不过是掩盖法术的痕迹而已……即使这样,还是被苏捷飞发现了。   虽然他也许并不知道这些符文代表着什么,又或者他只是发现了唐清对自己的左腕施了障眼法,所以出言试探……   种种可能性被唐清在极短的时间内过了几遍,最终她决定装作没听懂。   “如果苏师兄是看重的遮掩的用途的话,这念珠的确比不上护腕,是我误会了。”   听到唐清事不关己的回答,苏捷飞也没有继续刺探。逼得太急把人逼跑了的话,长思幻境里要找起来就太费事了。   唐清的猜测中有一点倒是没错,苏捷飞只是发现了她左腕有施法的痕迹,想试试她在隐瞒什么而已。   亦玄真君落到众人面前,目光一一看过这些后辈们的脸后,没有多说什么地转向炼遥真人道:“出发吧。”   炼遥真人点点头,众人立刻发现这偌大的论道台开始移动。   最终速度甚至不亚于风火轮一类的飞行法器。   人群中传出讨论的声音,大家一时间倒是把长思幻境的种种先放下了。   吉怡元君旁观气氛变化,也不得不服气地说:“玄天派只凭奇宗一脉,也足以立足大荒。”言语中有些羡慕之意。   洛端闻言笑道:“玄天派作为大荒第一仙门,实力自然毋庸置疑。倒是吉怡元君你,真能替代魔门门主开启封印吗?”   “哈。”吉怡元君冷笑道:“洛城主你是晚辈,我就特别跟你说明说明好了——当年封印长思幻境之时,魔门在场之人如今存活者唯门主与我二人而已。若是我都无法开启封印,那往届论道会时代替门主前来的那些宗主们,就更不可能做到了。还是你比较健忘,忘了这三千年来门主虽然不在,我魔门上下却从未延误过长思幻境的开启?”   “哦,我倒是真忘了你是前辈……毕竟这三千多年来,你的修为好像也没有什么增进……”洛端又被提醒了一次辈分,应答起来便失了风度。   慧休终于听不下去地调停道:“二位想要叙旧,我们这些老人另寻时间未尝不可,何必这时候争执不休影响后辈们心情呢?”   那两人才意识到还有一百多名后辈羽士正在身后看着自己,于是面色一僵,齐齐闭嘴。   “这两人……”此次随行的亦华道君听到旁边的斗嘴终于结束,好笑地摇了摇头。   “他们这种性格冲动的倒也还好。”亦玄真君淡淡说了一句。   心知师兄所烦的是这回来了论道会之后一直低调沉默,安分过头了的几个世家,亦华道君沉默了一会,终究没找出劝慰对方宽心的话。   修真本来是要求得自在,为何他们这些人却是活得再久,都还是避不过利益争斗呢……   亦华道君看着前方茫茫的云海,又一次想起这困惑了自己许久的问题。 第6章 幻境之内   将到长思幻境所在地的时候,不需要任何人再说明,唐清已知道终点就在前方。   与之前一路上风和日丽的景象不同,在距离论道台还有好一段距离的地方,天空像被某种力量强行分割了一般,毫无过渡地从白云飘渺直接转为乌云密布,夹杂着黄沙的龙卷风在那片乌云下呼啸不休,隐约还能看到天空中雷电的闪光。   大自然的力量在此刻显露出凶暴的一面,在场众年轻羽士中,金丹期以上的尚可泰然自若,而没经历过一九雷劫的筑基期羽士们脸色都有些僵硬了。   “当年不知是谁说这异象经年累月总会消失的,现在看来,就算再过三千年,这片乌雷之地也不会好转啊!”吉怡元君眯眼看着前方,有些感慨地说。   “天地万物自有其循环的道理,此地既然不见恢复,想来是有尚不能恢复的原因。”亦玄真君缓缓道。   听到他这话,在场的前辈级人物脸色都有些奇怪。   将入长思幻境的羽士们此时不敢随便插嘴,场面一时有些沉闷。   “哈哈,来都来到这里了,还说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赶紧开了封印把小崽子们送进去,我们也好回去休息啊!”这次随行护法的亦魁道君大声道。   他这一笑虽然有些夸张,总还是扭转了论道台上的气氛。   亦玄真君看向其他几名高手,问:“各位可准备好了?”   “自然!”洛端第一个高声回答。   吉怡元君与慧休也从容地点了点头。   “好!今日便再开长思幻境,让我大荒的年轻一辈优秀羽士们进入历练!”亦玄真君此话说完,右手聚起灿烂光华,明亮却不至于刺眼的水蓝色光芒中,一把长剑静静悬立。   洛端、吉怡元君、慧休三人手中也各自持了一件法器。   洛端所用乃是一柄散发出赤黑烟雾的长刀“龙焰”,吉怡元君手持魔门门主安长殷留下的“万象森罗珠”,慧休所用的则是唐清曾见过的“六道佛珠”。四名高手的灵气与其超强法器相互呼应,灵气汇聚处,蓝、红、绿、金四种颜色的灵光缠作一团,最终形成足以对抗前方诡谲天象的一股气劲。   唐清旁观这景象,竟觉得有些腿软。看向周围其他人,大多也都露出敬畏的神色。   这是绝对而直接的力量展示,他们这些筑基期羽士与这四名藏神期高手之间的差距,实在太远了。   如果这股气劲打到自己身上,那自己瞬间就会化为飞灰吧……   唐清这么想着的时候,亦玄真君的“冲虚剑”剑锋微动,指向了前方的异象,其余三人配合动作,那股四色气劲瞬间朝着冲虚剑所指的方向冲了出去。   光芒撞破龙卷风形成的障壁,直接在那黑沉天际开出了一个硕大的口子。   从那圆形缺口中看进去,可以见到一部分漂浮于虚空中的山林湖泊,断壁残垣。   那便是三千多年前仙魔大战留下的东西——长思幻境。   看到那虚空中的景象之时,唐清听到自己的心脏擂鼓一般地跳动着,有股按捺不住的莫名激动似要喷薄而出。   “前路难测,你等若有相熟的朋友,可一起行动。”亦玄真君平静无波的话语将唐清心中突来的激动压了下去。   她回头寻找,李休已在向这边走来。   同时向这边走来的还有苏捷飞。   有那么一瞬间,唐清觉得亦玄真君似乎看了这边一眼,但她不确定对方看的是自己,还是自己旁边这个苏家人,最终只得当作没发现。   察觉苏捷飞的意思是要与自己和唐清同行,李休只是微微扬眉,却没有多说什么。   唐清松了口气,她可不想众目睽睽之下,将入长思幻境之时再跟李休解释为什么苏捷飞会一起,又或者跟苏捷飞解释为什么自己不愿意与他同行。   “入口可以开启的时间不长,你们速速进入吧。”慧休提醒道。   一听此语,在场众人都是迅速动起来,有熟人的找熟人,没熟人的则直接就自己驾着飞行法器往长思幻境里冲过去了。   见状,唐清迈步道:“我们也走吧。”   “等等。”苏捷飞抬手将她拦住,态度难得端正地说:“也不知道这里进入以后会不会像沉云之界那样一人被随便丢到一个地方,你们俩一人拿一个‘青蚨果’,到时候万一分散了,我们也好找到对方。”   青蚨果之名取自青蚨传说中母子相连,互相吸引追寻的特性,只要仍在一个世界中,持有同一株青蚨树所结的同一批果实之人,互相之间就能通过青蚨果有所反应,的确是寻人的好工具。   唐清看着苏捷飞手中两枚发着幽绿光芒,约有鸡蛋大小的椭圆形果实,却没有接过。   “这样的果实,你有几个,又分了多少人?”   听到唐清这问题,苏捷飞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以后就露出有些傲慢的笑容道:“要对付你们,我还用得着找帮手吗?这果子可不是那种烂大街的玄黄级灵药,我手上有的也只够我们用而已——毕竟还得是同一批结的果才有作用。”   他这话倒也不是作伪,青蚨树一百年结一次果,一株青蚨树一次所结的果实不超过十个,最终成熟的则更少,所以青蚨果在灵药之中是排名地级一品的珍品,价值不菲。   唐清听了故作苦恼地叹道:“你我三人各拿一枚的话,我家的苍巽怎么办?”   结了太初灵锁的羽士与灵兽之间本就有感应,她这话却是堂而皇之的敲竹杠了。   苏捷飞闻言,傲慢的笑瞬间垮下来,从衣袖中又再掏出了一枚果实道:“若是你这头狴犴也要,我还是能再拿出一枚来的,多的可真没有了。”   唐清这才满意接过。   看论道台上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这三个终于也不再耽搁,各自驾驭法器飞入长思幻境中。   半个时辰不到,那被亦玄真君四人撑开的入口,仿佛不曾存在过一般,突兀地消失了。   “这一次,又有多少人能够平安归来呢……”   听到慧休这句怅然的话,吉怡元君回顾变得更加空旷冷清的论道台,觉得心中也升起一股莫名的伤感来。   进入长思幻境的时候,唐清并未有当初沉云之界里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   仿佛只是穿越了薄薄的一层水膜,还未来得及细细感受那种沁凉的感觉,就已经置身在浩瀚的虚空中。   因入幻境时唐清将缩小的苍巽牢牢抱在怀里的缘故,他们并未分开。   而李休跟苏捷飞,却像验证了苏捷飞之前的乌鸦嘴一样,踪影全无。   四下并无唐清想象中的阴森可怖,只是静。漫无边际的静,就像眼前看不到边际的黑夜一般,并不危险,却平静得让人心慌。   唐清所站之地似乎是某块建筑的废墟,坍塌了一半的殿宇还能隐约看出昔日宏伟的轮廓。杂草从殿门前的石板缝里钻出,迎着几不可查的微风轻轻摇曳。草丛中还能看见稀稀拉拉的萤火虫发着微弱的光芒,飞飞停停。   没有其他的人在。   只是一眼,唐清就已经看出这片废墟中仅自己一人,她不禁收紧了手臂。   苍巽开始挣扎呼喊:“放松点,我快被你憋死了!”   这才想起自己怀里还抱着个毛团,唐清不好意思地将苍巽放下,看着对方不满地哼哼着梳理毛发的模样,觉得心中空落的感觉又慢慢被填满了。   唐清他们置身的这片废墟周围还有其他的板块在漂浮,有些是一篇长满枯藤老树的荒凉树林,有些是尚有飞禽出没的秀丽山光,还有些则是与此处一样残留着破烂建筑的废墟……但不管是哪一种板块,与唐清跟苍巽脚下的这块都没有任何关联。   这样的情况……就算拿着青蚨果又有什么用?唐清已经试过了,在长思幻境里,她的玉净葫芦竟然是不能飞的。   手握青蚨果感知李休与苏捷飞各自所处的大致方向,也不过是让心中稍微有点安慰罢了。   看着姿态优雅地舔着毛的苍巽,唐清问道:“苍巽,你现在能飞吗?”   听到唐清的问题,苍巽先是露出一副“那还用说”的不屑模样,随后立即抖抖身子,变回战斗状态的模样。比他的身躯还大一圈的两双翅膀伸展开来,呼啦啦地挥动了一会儿,却不见身体浮起分毫。   苍巽那张兽脸上露出了惊诧的表情。   对于这样的状况,发问的唐清却不觉得意外。长思幻境中的法则不可能只针对羽士们,灵兽仙兽既然也是修真者,当然就在限制之列。   “走一步算一步吧!”已经习惯了对意外事件随遇而安,唐清说完这话,便转身向身后的殿宇废墟走去。   苍巽追在她身后问:“你打算做什么?那里面难道还能藏着通道不成。”   “既然暂时没法与李休他们会合,那就先办师祖交待下来的收集情报一事好了。”唐清答着话,脚步不停,稳稳地踏上废殿的台阶。 第7章 寻找出路   废殿中并无唐清想象里的蛛网和灰尘,只是静,跟外面一样的死寂。   这份死寂是再华美的装饰也无法改变的,其存在就验证着长思幻境是一个已经“死去”的空间。唐清被废殿中自己脚步声的回音弄得有些心慌,脚步慢慢就缓了下来。   她总觉得这个空间中有什么不对,但是一时间却想不出来到底是哪里让自己觉得别扭。   回头看苍巽,对方也是莫名烦躁地晃着脑袋。   废殿里,破烂的桌椅翻了一地,还有不少瓷器的碎片,唐清用临渊剑一一拨开那些废品,试图从地板上找出些许此地发生过的事情的痕迹,但是一无所获。   对唐清来说,比较新鲜的发现大约就是,三千多年前大荒也曾使用过笔墨纸砚之类的书写工具了。   第一次看到地上摔成两半的一方砚台时,唐清还以为是自己眼花。   苍巽并没有跟唐清贴身行动,而是自顾在废殿的各处嗅着,不时还用爪子拍一拍看上去结实无比的石墙,想看看上面是否有什么机关暗道的开关,结果当然也是失望。   转了一圈重新在大殿正中会合,唐清仰头看着大殿中供奉的那尊断头神像,蓦然反应过来——   “苍巽,怎么大荒中也有信奉的天神吗?”唐清之前从未听人说过啊!   “唔……好像是有过吧?但是已经很久没人供奉了,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你不是也看过吗,玄天派的大殿中也是没有供奉任何神的。”苍巽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   唐清回忆了一下,的确玄天派的所有正殿中都只供奉着一个玄之又玄的“道”字。   “你也不必想太多了,都是一群妄图逆天的修真者,你要他们相信有神的话,谁还敢成天追寻大道飞升?”见唐清还不能释怀的样子,苍巽安慰道。   于是唐清又发现了大荒与自己的世界不同的一个地方。   这里的人没有高高在上信仰,他们只相信自然和自己的力量。   于大殿里没有找到离开这片废墟的线索,唐清正欲离开,空中忽然有闪烁的金光靠近,她定睛一看,发现那是一张传音符。   李休的声音从传音符上传出,简单说明了他那边孤身一人落在一片废墟中的情况,并询问唐清的遭遇是否也一样。   听完传音,唐清有些呆呆的,苍巽忍不住拍她一把:“想什么呢,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我傻了,我真傻了,不能飞不表示其他法术不能使用啊,我居然连试都没试就在这边傻转……”唐清说着,很想一头撞墙。   苍巽见状咬住她的裙摆道:“想开点,李休那小子不也一样吗?都想到用传音符联络你了,居然也被困在原地。”   闻言,唐清一想,确实如此。   精明的李休也有想不开的时候啊……心中有些想笑,唐清赶紧正色,掏出一枚传音符回复李休,顺便提醒对方自己的发现。   不等李休的传音再次来到,唐清已经冲到废墟边缘,四下看了看周围的其他板块跟自己之间的距离,然后估算了一下自己的法术能够支撑的时间后,她从储物袋中倒出一粒种子来。苍巽侧头看了一眼那枚种子就知道唐清想做什么,它于是也跟着打量了一下周围其他的板块,然后对唐清说:“一会你骑在我背上的话可以跑得快点,从这边过去那片森林的废墟应该可以。”   唐清点点头,竖起两指一边念着法诀一边朝种子上点了一下,然后将那粒施了法的种子轻轻放到地上。   原本只有黄豆大小的种子落地后迅速地生根发芽。   而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拔高,长出数根碗口粗的藤蔓。粗藤不断缠绕,接着向虚空中延伸。唐清不敢大意地集中精神以自身灵气引导藤蔓的前进方向,一直向着远处那片葱郁的板块接近。   苍巽这时候帮不上忙,只能在一边看着干着急,好几次唐清的法术险些断开的时候,苍巽表现得甚至比她本人还紧张,看得唐清哭笑不得。   终于,在经历了最后一番挣扎后,那藤蔓形成的“桥”将两片废墟连接了起来。   “走!”苍巽早就作好准备,见藤桥已经搭稳,立即叫唐清爬上自己的背。   以唐清的修为,支撑这座藤桥顶多只能撑个一刻钟不到的时间,实在大意不得。   跑向另一片板块的过程比唐清想象中要来得顺利得多,至少无尽的黑暗中并未冒出什么突然袭击。   当她踏上那片被茂密的森林覆盖的废墟时,李休的第二封传音也到了。   唐清说的办法李休其实并不是没有想到,但是他是剑修,并未修习其他派别的法术,所以即使想到了办法也没办法用。唐清听完传音,没有犹豫的便让李休原地等着,自己过去与他会合。   细心观察的话,长思幻境中其他地方也不时出现一些法术的波动,显然进入此间的羽士们还有不少的一部分人也想到了跟唐清一样的法子,正各展神通地改变困境。   唐清略作休息之后,抓紧时间地站起来重新施法。   不去考虑前路多远,不去考虑自己到底能不能顺利找到李休,也不去考虑这长思幻境究竟有没有离开的法子,唐清告诉自己,只要不断向前就可以了。   也许花了两三天的时间,循着青蚨果的指引前进的唐清,终于看到了前方的板块上出现一道眼熟的身影。然而靠近了一看,却让她很是失望——人确实是认识的人,只可惜不是李休,而是苏捷飞。她都已经忘了,这人也拿着青蚨果了。   见到唐清,苏捷飞初时有些意外,很快又镇定如常地笑问:“这难道是老天注定?我正想着你们的时候你就出现在我面前了。”   “想我们有没有死吗?”唐清已经学会了正确解读苏捷飞语言的办法。   对方被戳穿也没有什么不自在,反而说:“看来猜测不准嘛,你这不是还好好的活着?”   “让你失望真是抱歉啊!”唐清没好气地答了一句以后,之前看到其他人的身影就放松了一瞬间的后遗症立刻体现出来——她灵力透支得厉害,已经站都站不稳了。看了苏捷飞一脸等好戏的表情,唐清一瞪眼,索性在难看地摔倒之前,自己先靠着苍巽的肚子坐到地上。   “唐师妹真是不拘小节。”苏捷飞淡淡地刺了唐清一句后,又悠闲地左右张望起来。   唐清看着对方这事不关己般的样子,忍不住问:“苏师兄才是,这么多天一个人待在这废墟之中,可有什么发现没有?”   “唔,想发现的都没发现,发现的都是我不感兴趣的。”苏捷飞答。   “例如?”   “例如穿梭这些废墟之间的办法。”苏捷飞不似开玩笑地说。   唐清本来已经作好再被对方耍一次的准备,没想到苏捷飞这次却是正经无比地说起他的发现来——人不能直接从废墟上飞起的话,那让废墟自己动起来不就行了?   这发现有些异想天开,唐清才想说,就见苏捷飞从容地朝她摇了摇手指,那欠抽的模样让唐清只想把对方晃来晃去的手指给剁下来。   “你别不相信,难道你没听说过,只是归元期的高手交锋也足以改变一定范围的物候地貌吗?”   这次苏捷飞的话,唐清无法反驳,因为她确实听说过。   无言片刻后,唐清想到了苏捷飞这个办法的问题所在:“我们之中并无归元期的高手。”语毕,却见苏捷飞一脸神秘地笑。   停在苏捷飞肩头的大鹰一见他这表情,立即炸毛地在他肩头扑腾起来。   “你这小子,不会是想解除伪装吧?!喂,不许!你忘了来此之前家主的吩咐了吗?!”大鹰激烈地扑得苏捷飞头发都有些散开了。   不动声色地一把按住大鹰的颈项,苏捷飞轻声道:“我当然记得,不过不太乐意听罢了。”   不等大鹰反应,苏捷飞手心一点光芒闪过,大鹰的身子就慢慢地软倒,双眼也紧紧地闭上了。而做出这行动的苏捷飞,仍是一脸云淡风轻的笑容。   唐清虽然听不到大鹰的声音,但是看苏捷飞前后的举动也猜得出两者之间发生了争执,最后苏捷飞强硬地让大鹰进入沉眠,显然是交涉失败了,并须立刻决出主从。   看苏捷飞一脸与刚才的强势截然不同的温柔表情将睡着的大鹰抱在怀中,唐清忍不住问:“你们到底说了什么?”   “没什么,只不过飞锥他不太想离开这个地方所以抗议罢了。”苏捷飞睁眼说瞎话。见唐清不信,苏捷飞也不多解释,直接把大鹰扔向唐清道:“帮我抱着它,一会我要施术,不方便照看这家伙。”   唐清没有问苏捷飞要施什么术法,因为她已经有所预感了。   苏捷飞缓缓闭上眼,周身的灵气开始逐渐外放,化成肉眼都可看见的缕缕白雾,而后又飘散在长思幻境的微风中。   下一瞬,唐清就发现对方周身的灵力猛地飙升,显然已经远远地抛开自己和所有筑基期的羽士们了! 第8章 苏捷飞的实力   感觉到苏捷飞异变的灵力,唐清本能退开一段距离,双眼一眨也不眨地盯住对方的举动。苏捷飞却没有睁眼,只是将外溢的灵气重新聚拢,然后慢慢压往脚下,注入他们所站的这片废墟中。   没多久,唐清清楚地感觉到这块废墟动了一下。   此时苏捷飞忽然说话了:“你在这里,那另外一边的就是李休,找起来倒是省事,还好没离多远。”   唐清没有答话。   苏捷飞笑道:“吓到了?唉,好心让你分享一下我的秘密,怎么也不知道高兴高兴呢?哪怕是装也好啊~”   在他说话期间,这片废墟已经静静地移动起来,朝着西北方向而去。   唐清回答:“这时候问你问题害你分心的话,这废墟会怎样?”   “反正不会落下去就是了。”说完这话,苏捷飞睁开眼,仍是神气十足的样子。   苍巽伏地露出了戒备的姿势对唐清说:“这家伙修为还在我之上!他之前到底怎么隐藏实力骗过窥机镜的!”   仿佛知道苍巽在说什么一般,苏捷飞看了他一下道:“家族机密,我不便透露呢。”   唐清想到对方之前说过的话,惊讶地问道:“你的修为难道已经到归元期了?!”归元期之后的羽士都可称为高手了,有这种实力的苏捷飞为何要隐瞒实力混进长思幻境中来?思及此,唐清又想到了亦玄真君解释的长思幻境只能容纳金丹期以下羽士进入一事。   苏捷飞不知对方心中波澜,只扬眉回答:“那倒不至于,我要是修为已入归元期的话,当家的再大方也不会舍得把我送进来这鬼地方……不过子虚中期而已。但是,要推动一块废墟,也足够了。”   唐清没有被对方轻松的态度感染,只皱眉说:“难道这次一进长思幻境就被分散四处,也是因为你这个超出规定级别的子虚期羽士进入,所以发生了异变……”   苏捷飞闻言一愣,继而苦笑:“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已经无法再相信这人的任何一句话,唐清别开脸,迫切希望能够快点遇到李休。她这个愿望很快就得到实现。苏捷飞此人虽然有些性格莫测,但至今为止总体还算是说话算话的人,讲了带唐清找李休,就真的是找李休。   比起唐清这个什么都学了一点却什么都不算精通的半吊子,李休作为一流的剑修,对对手实力的判断已经精准无比。但他看到暴露实力后的苏捷飞,却没有作出任何防备的举动,而是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李师兄,苏捷飞这人……”三人会合之后,苏捷飞说累了要休息就接过唐清怀中的飞锥闪到一旁的断墙后没了声息,唐清借此机会,询问了李休的意见。   对方淡定无比地说:“至少现阶段看来他与我们还是一边的,多个子虚期的高手不是很好?”   唐清实在佩服了李休的平静。但静下心一想,李休说的何尝不对?有个子虚期高手相伴,这长思幻境中无论发生什么事,总要有底气一些。   她低头看板块开始移动后就很安静的苍巽,怀疑道:“你该不会也是同样的想法,所以才不出声吧?”   苍巽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唐清想,对方大概是再笑。   “混蛋,看我紧张很有趣吗……”正想跟苍巽“联络”一下感情,唐清忽然就听到苏捷飞在叫自己,声音还有些慌张。   “唐清!你过来看看飞锥是怎么回事?我只是让它睡着而已,为什么呼吸却越来越弱了?!”苏捷飞高声道。   虽然与苏捷飞不对盘,唐清却很喜欢他那只灵兽飞锥,听到对方可能出事了,想到之前一直是自己抱着飞锥的,唐清也是一慌,没有多想的就跑向苏捷飞所在的断墙后。   那个一直自信到了傲慢程度的男子正低垂着头轻轻抚摸着怀中似已奄奄一息的飞锥。   唐清看到对方这形貌,最后一点迟疑也消失了,她蹲到苏捷飞身边,将手伸向对方抱着的飞锥道:“你别急,让我看看……”   苏捷飞在唐清最无防备的时候,忽然以电光火石般的速度擒住了她的左手,并且无视赤莲念珠的护罩,直接将之扔到地上。   眯眼看着唐清左腕上清晰的蓝色符文,苏捷飞轻轻一笑:“果然是清河洞天,我们家老妖怪留下的东西,被你接手了啊?”   语落,不需唐清挣扎,他已经突兀地又松开了手,还捡起地上的赤莲念珠重新给唐清戴上。   “我们家还有不少人在找这玩意,你藏着点,否则几条命都不够死。”苏捷飞说。   对方这目的不明的举动彻底让唐清糊涂了,不知道苏捷飞这人到底算是敌人还是友,究竟想做什么。对此人的疑惑,甚至盖过了唐清刚听说苏家在找持有清河洞天之人的这件事引起的恐惧感。   “别一脸怀疑啊,我只是厌倦了被家族责任束缚,想过点自己的日子罢了,跟你之前真没有什么冲突的……跟你也是。”   听到苏捷飞这话,唐清回头,只见李休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断墙后。   “我只是过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李休面无表情地说着完全没人信的话。   唐清看了看李休,又看看苏捷飞一脸被噎住的表情,不知怎么的,忽然笑了起来。   “喂,这家伙怎么了,不会是惊吓过度疯了吧?”苏捷飞看唐清似乎很开怀的样子,难得有些不安地询问一旁的李休。   对方沉默地皱眉看着唐清。   缓下笑声,唐清仰头看了看仍是不见星月的长思幻境上空,柔声道:“没什么,只是看着你们两个,忽然就觉得有什么问题出现,应该也能解决的样子。”她没有说谎,的确是如此突然又毫无理由地相信着。   苍巽用头撞了撞唐清问:“我呢,我呢?”   “你当然是最可靠的。”唐清安抚地摸了摸对方,然后没有看苏捷飞地说:“我不问你苏家究竟想做什么,不过,我希望真被苏家的人发现了的话,你替我告诉他们,我不想也不会乖乖受死。”   “我才懒得说。”苏捷飞冷笑了一下,说道:“而且我刚才把负责监视我的飞锥弄晕了,其他人应该已经发现了吧?我啊,已经成苏家的‘叛徒’了。”   “知晓这点,你为什么还要如此做呢?捷飞。”   一道女声忽然插入三人之间,唐清回头,只见一块浮空的废墟正向他们所处的地方飘过来。而站在废墟最前端的红衣女子才轻轻向前迈了一步,她脚下就迅速漫起一阵冰雾,随后一架冰桥连上了两片废墟,女子莲步轻移,徐徐跨过桥,朝苏捷飞走来。   “桃姐,你耳朵还是这么尖。”苏捷飞冷淡地回应了一句。   “是你说话声音太大,做事的动静也太大了,捷飞。”苏捷桃伸出一手挑起苏捷飞的下巴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你任性到把飞锥弄晕?它可是很喜欢你的,你这么伤它的心可不好。”   苏捷飞无声地甩开对方的手,笑道:“我做事向来没有章法,你是知道的。”   唐清跟李休直接被这两姐弟忽略掉了。但就目前看来,苏捷桃应该是没有听到唐清前面说的话——苏家能让一个苏捷飞隐藏实力进来,自然就能再让一个苏捷桃进来,对于眼前出现的第二名子虚期高手,唐清已经淡定了。   就在唐清努力装作自己只是面墙壁的时候,苏捷桃忽然扭头看了过来。   “……不但弄晕飞锥,还在外人面前显露了实力,你是觉得家主真的很宠你,所以可以肆无忌惮了吗?”   面对苏捷桃的质问,苏捷飞撇了撇嘴:“我只是觉得为一个早已作古多年的死人出动我们家这么多人手实在很无聊而已。”   “无聊不无聊那不是你说了算的!而且,元清真君也未必死了。”   苏捷飞闻言冷笑:“得了吧,你难道要学曾祖母一样日日夜夜思念一个不知道究竟还存在与否的异界人吗?”   苏捷桃脸色一变,挥袖就是一道红莲咒向唐清跟李休丢去。   听到苏家人在找下落不明的元清真君时,唐清就知道苏捷桃这是不打算留活口了,所以让“死人”听了什么去都不要紧。李休自然也明白,所以两人都是凝神防备苏捷桃忽然动手,在对方如他俩所料一般发起攻击后,唐清与李休都是反应迅速地闪开去。   红莲咒落地,莲花绽放般的火焰霸道地将废墟都燃去了一片地,该被攻击到的两人却毫发无伤。   “呵呵,看来桃姐你的法术准头还得再练。”苏捷飞大胆地落井下石。   苏捷桃咬牙撒出一把乌紫色粉末,苏捷飞衣袖一挥将那些粉末尽数卷走,没有漏下丝毫。而后看着苏捷桃越发难看的脸色,他慢慢说道:“为了元清真君,我们家已赔上连四叔在内的很多人了,还不够吗?”   “他肯定还活着。”苏捷桃固执地说。   似是感叹自己这位堂姐被洗脑得太厉害,苏捷飞遗憾地摇了摇头,两姐弟立即激烈地动起手来。   当他们缠斗着跳到冰桥的另一端时,苏捷飞往身后掷出一枚金印,冰桥应声而断,金印却直直嵌入唐清脚下,将她立足的这片废墟往反方向推去。   “你们先走,我解决完家里的问题就来。”苏捷飞头也不回,却语气轻松地说。 第9章 “丰都”   苏捷飞家里的问题要怎么解决,看他跟苏捷桃之间的险恶气氛也能猜到一二。   苏家两姐弟所在的地方渐渐已经看不到,唐清叹了口气:“大荒的世家难道内部都是这样勾心斗角吗?”她想到艾家的艾君远与艾君风,也是面和心离。   李休也看着同样的方向,听到唐清的疑问,他回忆了一下自己家的状况,沉默点头。   虽然比起五大世家来,李家只是中上流的修真世家,但是李休的父亲跟大伯三叔之间也是各种明争暗斗,好在李休跟李悠二人感情好,所以其父与李悠的父亲、李休的四叔关系还算不错。   “上品的修真资源有限,纵然是一个家族的人也无法平分,为了多占到点好处,自然就有争斗。”沉默一会后,李休说道。   唐清听完感慨:“豪门的内部关系果然是复杂得很。其实若是修真都不能得自在的话,那得了长生不老又有什么用?多给自己添点郁闷的时间吗……”   李休闻言,竟是很浅地笑了一下,却没有答话。   唐清还在不时张望苏捷飞所在的方向时,却见李休已经安静地盘膝打坐,开始淬炼自己体内的真气,他那柄冰蓝色的极渊剑则浮在他身侧护法。   还真是不放过丝毫时间……   佩服李休的镇定和勤奋的同时,唐清却不知道李休现下心中其实并不平静。   从外表来看,那苏捷飞进入子虚期之时与李休年岁相当,而李休现在却是连金丹都没有结成。作为向来闷不吭声却自尊心极高的人,李休心中不甘可想而知。但因唐清就在一旁,李休也不便做点破坏发泄一下心里的郁气,只得用打坐冥想掩饰自己的动摇。   正当他庆幸唐清虽然好奇心重了些,却从来都很识相,不会来打扰自己的时候,却听见唐清唤自己。   “李师兄,李师兄请回神。”   李休无奈地睁开眼睛,只见唐清正抬手指着一个方向。   “怎么了?”   “那边有块很大的废墟。”唐清自认练得最好的就是观察周遭环境的本事,此时她很确定,自己看到的那片废墟并不是幻觉。   李休发问的同时也看到了唐清所说的那篇废墟,其面积粗粗看来约有他们所处的这块十倍以上大小。甚至可以说,那就是一片完整的陆地。以两人身处的这块废墟移动的速度和方向来看,大约再过半个时辰左右,就会与那片“陆地”碰上。   因为速度缓慢的关系,唐清二人倒是不担心两个板块相碰会造成什么悲剧,反而有些期待这片与众不同的“陆地”上会有怎样的风貌。   “一会也许要开战,最好先做准备。”李休道。   自他们进入长思幻境以来,一切都平静得诡异,此时终于出现与其他板块不同的地方,搞不好整个长思幻境中的危机都潜藏在该处也不一定。   唐清严肃地点了点头,将自己的武器握在手中。   两片板块终于相撞,脚下踉跄了一下,唐清站稳之后,双眼跟一双赤红的滚圆眼睛对上了。   “这是什么?!”苍巽的声音在唐清脑海中炸开。   那长着硕大赤红眼睛的东西有着半透明的身躯,看上去像人又似犬,却不同于《大荒风物志·妖邪》中的任何记载。   苍巽疑问的同时,已经朝着那怪物发出三道风旋咒,结果法术穿体而过,那怪物却好无所觉,还缓缓向唐清他们飘了过来。   唐清看向地面,这怪物并无影子。   于是她低声道:“这个,难道是鬼?”   “鬼?”李休跟苍巽异口同声地发出了疑问。苍巽还追问道:“鬼是什么?”   “呃……人死后遗愿未了,就会化成鬼啊……”唐清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比较准确。   说话间,那赤眼鬼已经飘到他们面前,爪子一样的手轻轻一挥,唐清跟李休身上立时挂彩,他们甚至没有看到任何法术波动,身上就多出几道带着尸毒的伤口。   李休神色肃然。   不管唐清所说的人死化鬼这话在他看来多么荒谬,眼前有件事是明摆着的——这赤眼怪物与他以往遇到、听说的妖怪都不一样,他的攻击无法危及对方,对方的招式却可以轻松打中他。如此一来,谁占上风,一看便知。   更糟糕的是,那赤眼鬼攻击的同时口中还发出了怪异的叫声。   片刻后,唐清发现,他们被一群大约二十几只赤眼鬼团团围住了。   “师兄,逃吗?”   “往哪逃?”   李休一个问题就将唐清问住了。他们二人都不具备操纵板块移动的实力,此时如果要逃的话,只有……   “向前吧!”唐清咬牙道。   后退无路,那自然只能硬顶着赤眼鬼们的攻击向前冲,或许还有一线转机。   话音未落,那二十几只赤眼鬼已经齐齐发起攻击,顿时唐清只觉得身边阴风阵阵,还有看不见的细丝从自己脖子边擦过,她的颈项立即划出一道血痕,跟之前手脚的伤口一样,染上了尸毒。   唐清觉得眼睛有些发花。   李休忽然从储物袋中拿出一件全白的衣衫,拉住唐清把两人一起罩住,而后埋头前冲。   也不知他这件衣衫是什么材料所制,那些赤眼鬼的攻击竟然被挡住了!   踏上那片宽阔的陆地,脚下踩着的泥土有股腥臭的味道,而且绵软的感觉也让唐清心中一阵恶心。   斜前方有道淡薄的影子闪过。   唐清觉得那身影莫名有些熟悉,不等李休拦阻,立即追了过去。   那影子移动得很慢,唐清跑了没一会就追上了,伸出手想要拉住对方,手却从对方半透明的身体中穿了过去。   唐清惊讶瞪眼,影子却回过头来。   是唐清未曾见过的脸,也许之前的熟悉,只是她一瞬间的幻觉。   影子嘴唇动了动,问道:“你是谁,有什么事?”声音跟那半透明的身体一样,有些空旷飘渺。   又是一个鬼!   唐清心头一凉,又安慰自己,好歹这只看上去不是恶灵。   因对方似乎可以沟通的样子,唐清问道:“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跟我不太一样。”这缕孤魂偏头想了想,仍是回答唐清道:“此地乃是游魂丰都。”   唐清闻言只觉得自己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丰都,鬼城。这跟明明前一秒还活得好好的,后一秒却听到人说“你已经死了”有什么区别?   孤魂又看向唐清身后追来的李休,轻声道:“咦,你们都不是丰都的鬼……刚来此地的话,有没有到阴民殿上名册?不去把名字加上的话,鬼差回来抓哦……”   “敢问你所说的阴民殿在哪?”李休问。   孤魂笑道:“阴民殿当然在丰都城里啊……喏,那边不就是吗?”   随着孤魂遥遥一指,之前仿佛空无一物的紫色浓雾中缓缓显出一座城池的轮廓,唐清与李休相视一眼,礼貌地向孤魂道谢:“多谢指路,我们这就过去。”   “嗯……去吧,阴鬼不登记可不行……”孤魂有些恍惚地答完,慢慢地飘走了。   苍巽站到唐清前面道:“我打头阵。”   知道他的意思是他修为较高,走在前面相对安全,唐清安安分分地接受了安排。   李休见苍巽走在前面,也自觉地放慢脚步。   在紫色的雾气中行走一个多时辰后,那给人的感觉时近时远的城池终于显露出全貌。城墙是黑色砖石所砌,表面看来一切正常,城内进出的却都是些孤魂野鬼。   不等两人想好就这么靠过去会不会暴露身份,守城门的鬼差已经不耐烦地冲他们喊:“那边那两人一兽,你们到底要不要进城的?如果要进就速速过来交清路费!”   反正也没别处可去,唐清与李休没有迟疑,立即走了过去。   将到鬼差面前时,唐清猛地拽住李休道:“此地使用的钱币,跟大荒一样吗?”   李休被问得脚步一顿,带着些许茫然地摇了摇头答:“我也不清楚。”   怀着随时可能暴露身份的心虚,唐清掏出一枚下品碎玉递给鬼差说:“大哥,这样可够?”   鬼差蓦地瞪大眼看着那块下品灵玉,又惊讶地看了看唐清,一脸惊疑不定地点头答:“够了,够了,小的有眼无珠,二位千万别放在心上,快请入城,快请入城!”   前倨后恭的态度让唐清跟李休都傻了眼。   但两人都知道此时不是表现惊讶的时候,纷纷不动声色地受了鬼差的恭维,徐徐走近悬着“丰都”牌匾的城门内。   “大哥,两个新鬼而已,你对他们那么客气做什么?”另一名守城门的鬼差见唐清他们走远了,小声问道。   “你懂个屁!他们可是能用灵玉的贵人,得罪不得的!眼睛给我放亮点,下次看到这样的新鬼,赶紧让路,不然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第一个鬼差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问话的鬼差赶紧唯唯诺诺地低下头。   而他们之间的这段对话,则被悄悄施了顺风术的李休和唐清二人听了个清清楚楚。 第10章 端倪微露   “这地方有修真者在。”离开了城门之后,李休低声对唐清道。   “嗯。”灵玉这种东西,只对修真者有用,唐清疑问道:“只是不知对方是哪里来的修真者,是人,还是鬼。”   “是人是鬼不重要,只希望不要有利益冲突。”李休显然对此不是很好奇。   谈话间两人已来到丰都的街道上,城门正对的照例是城中主道,唐清刚踏上这青石板铺成的平整道路就觉得一股寒气从脚下升起,直直钻入自己的心中,引起一个激灵。光线昏暗、弥漫着雾气的丰都街道上,无声地来去着一些没有影子的“人”。他们面容灰败,双眼毫无精神,仿佛长着血肉的傀儡一般。   这本是进入丰都之前唐清就已经有心理准备会看到的景象,但真正看到时,她还是受了不小的刺激。   那些缓慢行进在丰都街道上的鬼当中,唐清竟看到有些穿着玄天派弟子服的人!   虽然说那些鬼身上的衣衫都有些破旧,式样与唐清二人所穿的也不全然相同,还是能辨认得出那是玄天派弟子的服装。   李休自是也发现了这点,一向谨慎的他立刻停下脚步。   “难道说,这些人是……”唐清想到一种可能性,却不愿意相信。   李休沉重地点了点头道:“或许,这些人都是三千多年前仙魔大战中阵亡的前辈们。”   长思幻境一直被四大仙门所封印,其他人根本不能随便进出,而以往进入这长思幻境中的羽士们,陨落的人数加起来也绝对不够这丰都街道上来往的人数。发现这点后,两人站在这丰都的街道上,都有些茫然,不知该往何处去,做什么。   苍巽猛地打了两个喷嚏,破坏了骤然沉重的气氛。   “我说你们俩,要发呆也好,要想办法也好,能先找个舒服点的地方吗?这里灵气稀薄也就算了,还有腐尸的气味,我实在受不了了。”   听到苍巽的话,唐清两人才意识到一直飘荡在空气中的淡淡臭味,一阵恶心。   放眼望去,主道尽头是一座很大的宅院,即使还有不短的一段距离,也可看到那半隐在雾气中的楼台,唐清想,若丰都有“官衙”一类的东西,那处宅院显然就是了。与李休对视一眼,对方点了点头。   “过去看看吧。”李休道。   两人一兽终于继续向前走。   走近那些来往的鬼身边时,唐清还曾担心对方像之前刚到这处板块上时遇到的那种鬼怪一样二话不说扑上来攻击,但对方却只是用没有焦距的眼睛看了他们一眼,就又移开视线,慢慢地走着自己的路。   如果不是安静过火的话,这丰都街道上的鬼们看起来就跟凡间的人一样,在逛着市集买东西一般。   唐清越靠近那处大宅,就越发现这丰都中的建筑都比较完整,不像其他板块上只有断壁颓垣。尤其是最大的这座宅院,更是完好得如同新建一般,敞着朱红的大门,任由这些孤魂野鬼进出。   大宅门口并无守卫,但进了宅院中,却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在这处宅院的东南角一处偏院里,唐清看到有不少孤魂野鬼正排着队,而在队伍的尽头,是一张材质极好的雕花木桌,桌案后面站着三名鬼差。左边的鬼差正指挥这群孤魂野鬼排队,中间的鬼差则在一只只鬼挨着询问什么,而右边的鬼差运笔如飞地记载着。   若是旁边再出现个煮汤的老婆婆和一座名为“奈何”的桥的话,唐清真要以为这里是真正的地府,而这些鬼在排队等投胎了。   宅院其他方向并无什么动静,唐清与李休略一合计,就站到了孤魂野鬼的队伍中。   队伍缓慢地前进着,终于,唐清排到了可以听见鬼差说话的距离。   左边的鬼差还在嚷嚷着:“不要挤来挤去的!告诉你们,资质不好插队也没用!谁要是捣乱,直接丢到采炼场去,听到没有?!”   中间的鬼差让来到他面前的鬼将手按到一个铜制圆盘上,圆盘镂空雕花,嵌有色彩各异的灵玉,显然是跟窥灵镜、乾坤台相似的法器。   “鬼魂难道也分等级?”唐清小声问李休。   对方回给她一个“我怎么知道”的眼神。   又过了一会儿,唐清已经站到了桌案前。她抱紧变成幻猫模样的苍巽,不敢再跟李休交谈。排在唐清前面的那只鬼将右手放到了圆盘上,圆盘“嘎吱嘎吱”的响了几声,停住不动了。   那只鬼立即惨叫起来:“不对!不对!肯定是哪里出错了,我怎么可能是鬼尘!差爷,差爷求求你再让我测一次吧,再让我测一次……”   他伸出手拽住中间鬼差的衣袖哀求着。   那鬼差却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偏了偏头,不知之前隐藏在何处的另几名鬼差就大步上前,铁链锁住这只鬼,直接拖走。   负责测试的鬼差一拂衣袖,不屑道:“只不过是能做炉渣的东西,居然也敢胡闹,真是不知死活。”   场面一时有些安静得过分。   此鬼差看了唐清一眼,道:“下一个快点上来,别浪费爷的时间!”   唐清有些后悔凑过来一探究竟了,他们之前根本没料到这边会有测算灵力的东西——这活人的灵力波动跟死人的灵力波动有没有差别?如果被发现不是鬼魂的话,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排队的鬼魂们跟三个鬼差的视线都集中到唐清身上。   明白此时已经不能退了,唐清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就要伸出手……   一人抢在她前面将手按上了那个圆盘。   “李师兄!”唐清失声叫道。   而比她声音更大的,是三名鬼差的咆哮:“混蛋!!已经说过无数次不能插队的!”   唐清仓促四顾,猛地撞翻了桌案,那铜盘还未能测算出李休的灵力就掉到地上。本来已经愤怒非常的三名鬼差此时更是气得脸都绿了,纷纷冲上前就要将唐清跟李休二人拿住,苍巽见状也不再安静待着,一口咬上离自己最近的左边那名鬼差。   对方的手刚被苍巽咬住立刻就像被什么力量雾化了一般消失,他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有猫!!!”   没想到这丰都之中的鬼差竟然会怕猫,唐清看那其他两名鬼差恐惧地扶着负伤的同伴后退几步,一手捞住苍巽,对方趴在她耳边低声道:“这些鬼差是半实体。”   东南院落的骚动很快传到宅邸的其他地方,唐清跟李休被团团围住,之前排队等待测试的孤魂野鬼们有的抱头颤抖,有的则依旧麻木不仁地晃着。   “请鬼师大人们出来,快!快!!”宅邸各处发出人不人、鬼不鬼的喊声。   很快,唐清二人就看到四名穿着赤红衣袍的“人”赶了过来。对方的打扮跟鬼差不太一样,更诡异的是,这四个“人”有影子,这还是唐清入丰都以后看到的第一批有影子的“人”。   这就是他们喊的鬼师?   不等唐清多想,那四人看到被包围住的唐清跟李休之后,其中一人当场冷笑道:“我道怎么会有鬼民养猫,原来竟是活人混了进来……难道外界又过去三百年了?”   由此语,唐清与李休二人立刻明白了此地也并非完全隔绝于世的地方,更是肯定了此处有修真者的推测。   甚至……眼前这四人,或许就是修真者!   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后悔冒然进入这处宅邸,唐清与李休互视一眼,正要各选一个方向突围,却被四名鬼师看穿,其中一人突地朝他们扔出两个指节大小的饰品,唐清想要躲开,那玩意儿却是如影随形,最终猛地贴到她的额头上。   “啊!!”   双手本能地捂住额头,唐清被剧烈的疼痛弄得叫出了声,另一边李休也没好到哪里去,那古怪的饰物贴上了他的脖子,痛得他瞬间以捡撑地才没有跪倒。   “哼,两只小虫子也敢来丰都捣乱……也好,我们还缺些人手,回头乖乖让鬼差们给你们测算测算灵力然后分派工作。对了,可别动反抗或逃走的念头,只要你们身上的‘锁魂帖’还在,胡来的话就只是让自己多吃点苦头而已。”一名戴着面具的鬼师说道。   唐清二人此时根本没空听此人在说什么,全被那跗骨的疼痛镇住了。   待疼痛褪去的时候,唐清双目恢复清明,这才他们二人已经不再置身那处朱门宅邸中,而是被扔进了一个黑漆漆的山洞,苍巽却是没了踪影,想来是趁乱的时候躲起来了,这发现让唐清稍稍安心。   没有被一网打尽,就表示有希望。   李休一言不发地靠坐在墙角,显然比唐清更早恢复,此时正在运气调整,而一个十四五岁模样的少年正凑在李休身边,好奇地看着他的举动。   那少年双目灵动,带着些不解世事的单纯,出现在这昏暗的山洞中,显得有些诡异。   唐清不禁出声问:“你是谁?”   少年闻声转过头来看了看唐清,蓦地咧开一抹大大的笑容道:“好久没有伙伴来啦!我叫丰七十七,你们叫什么呀?” 第11章 采炼场苦力   “唐清。”   “李休。”   二人分别说了自己的名字,惹得丰七十七一脸茫然,喃喃地说:“你们的名字跟我不太一样啊……难道是外面进来的?”   “外面?”唐清疑问。   “对呀,听八奶奶说,丰都之外有时候会进来一些怪人。”说着,丰七十七面露恐惧地后退了几步,不再围着李休转。“你们、你们不会是想来毁掉丰都的吧?听说外面的怪人都很坏!”   唐清很有种翻白眼的冲动。   她跟李休只是进丰都看一看就被抓来了,还不知道要被怎么处理,要说坏人,怎么看也该是丰都这边吧?想到这里,唐清迟疑地抬起手摸了摸额头,发现那所谓的“锁魂帖”还紧紧贴在自己的额头正中,她真担心这玩意会在脑中生根。   也许此时没有感觉到唐清有反抗的意思,锁魂帖并未作出任何反应。   李休难得温和地对丰七十七道:“我们是今天才知道有丰都这个地方的,又怎么可能对这里不利?这其中大概是有什么误会了。”不过这误会大约只存在于丰七十七与他们之间,那几名鬼师的出手绝不是什么误会。   感觉丰七十七似乎有些单纯过头,唐清二人也不想多谈被抓一事,而是旁敲侧击地问起此时身在何处来。   丰七十七一开始不愿意回答唐清他们的问话,后来默默相对了一会后,发觉这两个外人似乎真的没有要伤害自己的意思,丰七十七这才缓缓在地上坐下说:“这里是采炼场啦!”   采炼场……   这个地名唐清之前在那处宅邸中就曾听到过几次,显然不是什么好地方,否则鬼差也不会用来威胁那些孤魂野鬼遵守秩序。想到此,唐清忽然伸出手碰了碰丰七十七,吓得对方弹起来后退了好几步。   “你干什么?!”丰七十七带着哭腔喊。   “碰得到……”唐清惊讶地回头看向李休,对方也露出意外的神情。   丰七十七见唐清不再靠近,愤愤地说:“当然碰得到了!我又不是那些鬼尘!”   “鬼尘是指什么?”唐清忆起之前被鬼差们拖走的那只鬼魂,追问道。   “外人就是麻烦,什么都不懂……”嘟哝了几句,丰七十七小心翼翼地靠近唐清二人,蹲下捡了几个大小不同的石头在地上边排边解释:“在我们丰都,根据力量强弱,划分有鬼主、鬼将、鬼师、鬼兵、鬼奴等五个等级,五级之中,鬼主最高,但除了鬼将级的大人以外,几乎没人见过他的样子……鬼主之下有十二鬼将,鬼将之下则有三十六名鬼师,四百四十鬼兵。至于鬼奴,更是数不胜数。”   李休听着,神色渐渐凝重。   他根本没想到这丰都中竟然有这么多鬼,如果这些鬼都是敌人的话……   正烦恼着,却听那边唐清不受影响地问丰七十七道:“那你呢,你是哪个等级的?”   “鬼兵……”丰七十七有些不甘心地说完,又补充道:“不过我可是排名第七十七位的!而且掌管这里的八奶奶可是有接近鬼师的实力!”   “哦。”见从丰七十七身上问不出更多,唐清应了一声之后就靠着墙壁闭上眼。   苍巽的气息感应起来还很正常,想来是成功脱困了。有太初灵锁在,唐清不担心对方找不到自己。而既然醒来以后没有缺胳膊少腿的,至少表示这些鬼民暂时还没有要自己跟李休性命的意思——也许是觉得难得的苦力,不充分利用对不起自己?   总之既然性命无虞,唐清就觉得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必慌张。   再偷眼瞄了一下另一边坐着的李休,对方也是淡定无比地继续打坐,唐清甚至能感觉到李休身周循环不绝的灵气。有这样一个镇定的同伴在,唐清心中更有底气,慢慢进入到了忘我的入定境界。   不知过了多久,丰七十七正看着这两名怪人打坐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干什么的时候,洞口处传来了一阵铁链拖动的声响。   丰七十七浑身一颤,悄声后退了几步。   他犹豫着要不要叫醒这两个似乎在睡觉的怪人时,却见那两人早已睁开双眼,目光炯炯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名身高近两米的鬼差走进山洞,目光扫过丰七十七,在唐清与李休之间来回。   “新来的,出来干活了!”鬼差大声说着,将两副脚镣分别丢到唐清跟李休的面前道:“自己戴上,免得吃苦头。”   唐清见到那副脚镣心头一火。   她自来到大荒之后,危险是遇到不少,但何曾受过这种屈辱?被人当做奴隶看待……还未发作,却听悉悉索索一阵响,李休竟然已经沉默地将脚镣戴上,朝唐清点了点头,而后目光在她额头处停顿了一下。   唐清想起之前那仿佛有东西在自己的脑中粗暴翻搅的痛楚,咬了咬牙,勉强将脚镣戴上。   魁梧鬼差这时才靠近二人,仔细检查了一下他们没有在脚镣上动手脚以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回身用力推了丰七十七一把,吼道:“还愣着做什么?这两人就归你负责了,还不快点带他们去做事!”   丰七十七敢怒不敢言,扭头对唐清二人说:“跟我来。”   走出山洞,外面如唐清他们预料的一般,早已是跟丰都截然不同的景象。这处名为采炼场的地方,四周都被光秃秃没有树木的黑色山峰包围住,在山与山环抱的正中央,则有一条宽阔的黑河在缓缓流淌。   唐清觉得这景色有些莫名的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黑河旁边,不少鬼民正拖着各式工具不断挖掘着地面,似在寻找什么。   丰七十七将唐清二人带到一块没有鬼民的土地上站定,自己拿起一柄锄头道:“我做给你们看一下,仔细学着,要是今天采不到既定的量,就会被鬼师们从你们身上榨取灵气补足缺额……那滋味,可不好受。”   唐清两人从丰七十七的话语中感受到了一股掩藏不住的恐惧,知道对方并非吓唬自己,遂认真地看着他的动作。   少年用力挥起锄头,锄头落地的瞬间,唐清看到锄身上有灵气一闪。而后锄头砸到地面,溅起细小的火花,地面露出一个拇指宽的缺口。这看似柔软的黑土地居然会坚固如斯,唐清一脸意外,蹲身摸了摸地面。   手指轻易就陷入土中,唐清茫然抬头看丰七十七。   少年得意地笑了笑道:“呵呵,不知道了吧?用手抓起来的软土是没用的,要用灵气将软土变得坚硬起来,然后从中采出的石精才有用。你们自己试试吧!”说着,将锄头丢给唐清二人。   唐清接住锄头研究了一下,她对法器之类的东西并不了解,但手上这锄头显然是特制的法器,以灵气探入其中,可以感觉到这锄头里藏着诡异的波动。她轻轻以锄头敲击地面,方才用手碰时还柔软无比的土地发出一声脆响,连个痕迹都没留下。唐清想,这锄头状的法器中该是施加了什么法术,以至于碰到地面的瞬间就将地面的性质改变了。   李休跟着试了两下,脸上也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虽然被送到这莫名其妙的地方做苦力让人很不愉快,但是这奇妙的经历却稍稍缓解了两人心中的怨气,很快就照着丰七十七的示范做起来。   看这两名外人如此配合,丰七十七悄悄松了口气。   八奶奶告诉过他,这两个被送进来的外人实力远在一般的鬼民之上,所以才被鬼师用锁魂帖控制住,万一对方真要暴起反击的话,就算最后这两人不会有好果子吃,丰七十七却是死定了。   死是什么呢?丰七十七听说,外人死了还有魂魄残留,而鬼民死后什么都不会留下,只会化作虚无……好可怕。   咬了咬唇,丰七十七强迫自己把不安丢开,盯紧唐清二人的动作。   唐清和李休的修为在丰七十七之上,挖掘起来速度也比他快得多,但即使是如此,挖到第一块石精还是废了不短的时间。那名为石精的东西乃是菱形,两个指节大小,颜色深黑中透着点紫光,有着与唐清手中锄头相似的力量波动。她想,也许这就是锄头可以让地面“凝”住的原因。   丰七十七早在两人中间放了一个玉桶用于存放采出的石精。   听到连续的两声“叮”响,丰七十七回头看了看玉桶道:“离今天的份还差二十八颗。”   唐清这才真正觉得这的确是份体力活。   而在他们身旁,那条长长的黑河旁边,又有另外的一些鬼民正不断把其他人采集来的石精装在篓子里浸入河水中,淘沙一般轻轻晃动着。   唐清手上不停,双眼却不住地大量着周遭环境。   不时有巡视的鬼差经过,有的修为大概只比丰七十七高些,有的则应该比唐清要强点。   开采这些石精肯定是更高层的人在积蓄石精中的诡异力量试图做点什么,唐清不知道此地是否有休息的时间,那样她可以跟李休交换一下彼此的想法…… 第12章 梦魇再临   采到第三十二颗石精的时候,唐清看到一名穿着与其他鬼差都不同的人从天而降,宣布今日的开采到此为止。   唐清认出此人应该是一名鬼师,却不知对方是否是擒住自己的那四人之一。   丰七十七看到超额完成了两颗,很是高兴。   随后就有没有完成任务的鬼奴被鬼差们从队伍中拖到那鬼师面前,鬼师手中捧着一个香炉模样的法器。被拖出来的鬼奴刚到那香炉前,炉中就飘出缕缕青烟将其包裹住,紧接着那群鬼奴就发出凄厉的叫声。   唐清一边忍耐着这叫声激起的心中寒意,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鬼奴们自己的灵气被香炉的烟卷入其中,而后化为一粒粒裹着烟气的细小圆珠从香炉中落出,掉进等在下方的玉盘里。   被过度抽取了灵气的鬼奴们全身都呈现出将死的灰白色,鬼师一扬手,他们就被鬼差们默默地拖走了。   在场剩下的鬼奴无一人敢吭声,纷纷跪倒在地低下头。   唐清见状,也蹲下身子。   那名鬼师又在场中巡视了一番才宣布解散。丰七十七立即带着唐清跟李休返回之前那个山洞,显然这就是他们以后的住处了。   有些话当着丰七十七的面显然是不能说的,唐清有些焦躁。   这时山洞外却来了一个老婆婆,丰七十七一见她就喊着“八奶奶”冲了出去,两人交谈着渐行渐远。唐清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李休。   “你怎么想?”接触到唐清的视线,李休问。   “有人在此地汇集力量想做点什么。”唐清说出自己之前的猜测,又道:“但我想不明白的是,之前几届进来的人为什么没有发现这样的地方。”   “也许不是没有发现,只是发现的人没能逃出去。”李休说着,自嘲地动了动叫上的镣铐道:“一如你我此刻。”   唐清默然。   稍作沉默后,唐清又说:“话是这么讲,可我刚才在采炼场里面已经特别注意过了,周围并无如我们一样的羽士在。总不可能这三百年的时间里,上一批进入丰都的羽士没能离开的都死掉了吧?”   对于她这疑问,李休也认同。   每一届进入长思幻境历练的羽士其构成都很复杂,就算其中一个仙门的人抵死不从牺牲了,也不可能每个仙门的人都那么有气节。那这些没有离开长思幻境,又不在采炼场的羽士们却是去了哪里?以能进入长思幻境的修为来说,是绝无可能被认定为鬼尘这种只能用来祭炉的等级的……   “丰七十七说,鬼师有三十六名鬼师,四百四十鬼兵。”唐清忽然道。   “以三千年前仙魔大战的激烈程度来说,不可能剩下这么多人。”李休目光一凛,已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那些被擒的羽士中有一部分也许跟丰都这些人同流合污了。”   唐清苦笑:“毕竟求生是人的本能,不是吗?为此作出什么都不奇怪。”   李休眼中却泛起淡淡笑意道:“你也是为了求生什么都能做吗?”   唐清原本想说自己可以,但是静心想了想后,她摇了头。即使是为了生存,有些事情却是她无论如何都不愿做的——比如对不知什么来历的那些所谓鬼师们摇尾乞怜。   “我也一样。”李休说完这话,一时不再言语。   唐清又伸手碰了碰额头的锁魂帖。   “别乱动,小心这玩意忽然发作。”李休提醒到。   “我只是想知道,强行取下会有什么后果。”唐清想着,忽然说:“问丰七十七的话,他是不会回答的吧?”   “那是自然,再怎么说,他也是丰都这边的人。”李休不知道唐清怎么会冒出这与其说是天真,不如说是呆傻的念头。   唐清却不介意对方古怪的目光,欣然道:“既然他不说,那就只能演一场戏了。”   ……   丰七十七跟八奶奶汇报了今日采炼场里唐清二人的表现,对方缓慢地点了点头道:“若是他们安分的话那是最好……丰都鬼民自你之后已很少再有新的人口增加,若是这些外人肯好好做事,大伙也轻松些。”   “奶奶。”丰七十七犹豫了一会后,终于说:“一直让我们做事,说是为了丰都好,可是我们做的这些事到底有什么意义?今天丰一八二和丰三三六他们都因为没做好事被鬼师惩罚了,看上去好可怜……”   八奶奶以跟年迈身姿不同的迅猛动作捂住了丰七十七的嘴,压低声音道:“嘘,我不是告诉过你们吗?只要埋头做事,不要想,更不能问出口,会招来祸端的。”   丰七十七眼中露出慌张和不赞同。   八奶奶见了,更是心焦地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鬼师虽然说这些事都是为了丰都好在做,可是为丰都好不等于为我们好,他们也是为鬼主办事……我等在鬼主庇佑下活于这混乱的空间里面,能保住一口气就不错了,多的什么都不要问,不要说,不要管,记住了吗?!”   丰七十七见八奶奶苍白了脸瞪大眼睛的样子如同被什么附身了一般,吓得连连点头。   捂住他嘴巴的手这才撤开。   被丰七十七忽然冒出的逾矩问题惊吓到,八奶奶也无心再跟他说什么了,立即吩咐道:“你还是赶紧回去看着那两个外人,虽说有锁魂帖控制着,但他们这样的人最是难以驯服,以前多少被擒的外人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地拼了一死,这两人也难保不会如此。”   “嗯,我会盯着他们。”丰七十七乖巧应了,一路跑回山洞。   八奶奶看着这孩子跑远,眉宇间全是愁绪。也许她不该让丰七十七去看管那两个外人,这才一天的时间,丰七十七就受影响了……但是看管这些实力强劲的外人却可以减少丰七十七受罚的机会,让他过得好些……   “唉,一切都是命啊!”叹着气,八奶奶其实有时也会想,若是自己在当初那场大战中死了的话,现在会不会更轻松些?   但这一切也只是想想罢了,事实上,她仍要拖着这老迈的身躯,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丰七十七顺着熟悉的道路在乱石中穿梭,很快就跑到居住的山洞口。   而后他便听到山洞中唐清正痛苦地哀叫着。   心下一惊,丰七十七急急忙忙冲进去,就看到唐清抱着头在地上蜷缩成一团,除了不断呻吟外,连呼吸都弱下去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丰七十七焦急地看向显然也是束手无策的李休。   李休深吸了口气道:“师妹她,刚才坐着坐着忽然说要把头上的锁魂帖撕下来,我来不及阻止,就变成现在的局面了。”   丰七十七闻言跺脚转起圈圈来,边来回走动边要哭了似的说:“锁魂帖一旦贴上就不能取下的,如果强行要取得话,帖子立即就会在你脑中生根抽取你全身的灵力,到死方休,根本无法可解!她、她是活不成了……我该怎么向鬼师交代?呜呜……”   原本在地上缩成一团的唐清忽然停止动作。   丰七十七还以为她已经断气了,却见她好端端没事人一般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咦?”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丰七十七只发出了一个音。   “居然是这么阴毒的东西,那几名鬼师……我记下了。”唐清咬牙说完,拍了拍丰七十七的肩道:“跟你开玩笑逗你玩呢,我没事。”   少年“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   面对这被自己吓了一跳又忽然安心,一时间缓不过情绪来哭得大声无比的丰七十七,唐清也跟着手足无措起来,而一旁李休早将头扭开,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   唐清没哄过人,最终只得默默地走到角落里坐下,等丰七十七自己哭完。   也幸亏这采炼场也许施了什么法术,鬼师们自信内中的鬼奴逃不掉,所以晚上都没人巡视,不然丰七十七闹出的这动静就该给唐清他们招来大麻烦了。   不过……此时真的是晚上了吗?   这长思幻境里就如猗天苏门的极夜之地一般,永远都是黑漆漆的天空,根本难分日夜。   唐清在脑海中将早些时候在外面时看到的景象过了一遍,一无所获。苍巽能找到办法进入这铁桶般的采炼场吗?感觉到这伙伴离自己的距离越来越近,唐清既是期待,又是担忧。   在两种情绪交杂的情况下,她不知不觉间竟然睡着了。   这一次,唐清做了一个梦,梦里再度出现她让清河洞天认主时曾于她梦中现身的那名面目不清的男子,而对方这次却是站在采炼场里,也没有看唐清,只是沉默地看着采炼场中流淌的那条长河。   唐清看到他手指微动,似乎在掐算着什么。   鬼使神差地,在没有任何根据的情况下,唐清却忽然觉得她知道了这个人是谁。   然后她有些茫然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苏则已……”   男子回过头来,唐清第一次看清了对方的长相,疏朗清俊的容貌,眉宇间有一丝隐藏得很好的狂妄。   他朝唐清扬眉一笑,唐清蓦然惊醒。 第13章 暂时脱困   “怎么了?”感觉到唐清的气息非常不稳定,李休不禁问道。   唐清沉默地摇了摇头。   经过刚才那一梦,她已经想起来为什么自己会觉得采炼场眼熟了——那四周环山内里空旷,唯有一条大河贯穿其中的格局,不正是跟清河洞天一模一样吗?而跟当初刚接管清河洞天时一样,梦到苏则已……是否表示,长思幻境里面的这些古怪之处也是他的杰作?但是照亦玄真君的说法,当初长思幻境被封印的时候苏则已就已经下落不明了啊!甚至,连跟他关系密切的苏家都不知道他这些年来是死是活……   唐清全神贯注地想把自己至今为止知道的所有线索串成一条线,结果却是越想越觉得自己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正当她苦恼万分时,却听闻外面采炼场里突起骚动。   本来在睡觉的丰七十七听见骚动声时立刻就弹起来冲向外面,唐清两人见状,也随即跟上。   站在洞口的丰七十七一脸惨白地看着下方的惨状。   守卫采炼场的鬼差们正在三名鬼师的率领下与一名闯入者斗作一团,那名闯入者身似流云一般飘渺而难于捕捉,但下手又似雷霆一般迅速且毫不留情。很快在场中的鬼差们就折了四、五个,唐清跟李休却认出了那名闯入者。   “苏捷飞!”   本以为对方跟他堂姐苏捷桃的战斗没这么快了结,没想到他却这么快就赶过来了……而且他又是怎么知道唐清二人在采炼场的?   唐清与李休心中对这个问题都是百思不得其解。   好在,这问题的答案很快就自己送上门来了——正与三名鬼师周旋的苏捷飞忽然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迅速地从储物袋里掏出当初唐清见过的那把长弓,三箭连珠一般向空中射去。下一瞬,空中也降下一阵火雨作为回应。   苏捷桃的身影出现在上空灰蒙蒙的云层中。   唐清恍然大悟。   原来苏捷飞来到采炼场并非为了寻找他们,却是因为跟苏捷桃且战且走碰巧路过此地。   这苏家姐弟俩动起手来都是毫不顾忌周遭情形,也不怕误伤的主,尽管有不少鬼奴和鬼差们在采炼场中埋头乱冲,他们该用的法术也是毫不吝惜。最后采炼场中就形成了鬼师、苏捷飞和苏捷桃三方乱斗的局面。   “糟了!八奶奶!”丰七十七惊呼一声,顾不上唐清二人,急冲冲就朝八奶奶住的地方跑去。   唐清见状,立即跟上。还顺手拽了李休一下说:“师兄,我们也走!”   眼下苏家姐弟俩无意间营造出的这混乱局面正适合唐清他们脱身,但是要脱身也不是随便找个方向就能跑掉的,最低限度,他们也得知道这采炼场的出口在哪里才行。   要知道这个答案的话,去问丰七十七口中的八奶奶,显然是不错的选择。   脚上的镣铐有些碍事,李休右手轻微一动,极渊剑已经握在手中,他毫不犹豫地一剑斩向唐清脚下。“当啷”一声,镣铐应声而断。李休依样画葫芦地朝自己脚下挥剑,也是立即就脱离了桎梏。   对于羽士们来说,这镣铐根本不算什么,唯一值得顾忌的不过是身上被贴的锁魂帖而已。   但在被贴上的人没有强行撕下锁魂帖的情况下,这玩意要发挥作用似乎必须得有鬼师操纵才行。不过那些鬼师们……李休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中划过讽意——这些鬼师们此时此刻,怕是根本没空注意少了两个苦力吧?   丰七十七虽然熟悉地形,但此时心中慌张,跑得跌跌撞撞,唐清他们跟踪起来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很快,丰七十七跑到一个明显跟其他山洞有些不同的洞口,朝里面高声喊:“八奶奶,八奶奶你没事吧?忽然来了两个入侵者,鬼师他们都在跟对方较量,你要不要找个地方避一避?!”   “吵什么。”丰八斥了一声,拄着拐杖稳稳地走出来,看了一眼跟在丰七十七身后的唐清跟李休道:“瞧瞧你都把什么人引来这里了!”   丰七十七这时才发现自己身后还跟了两条尾巴,一时嗫嗫喏喏不知说什么好。   “老人家,这里不太好玩,我们想离开了,你能不能给我们指条路?”唐清微笑问。   丰八给她一个嘲讽的眼神道:“你我立场不同,你觉得我会给你们指路吗?”   “你给我们指路的话,我们就立即离开此地;你若是不愿意帮我们一点忙,那我们就只好去跟那两名闯入者联手杀出去了……说起来,我跟他们原本也是认得的。”   “认得的,那你还想丢下他们跑掉?”丰八问。   “对啊,这不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吗~”唐清说着,目光却谨慎无比地与丰八对视。   不过眨眼空隙,丰八手中那看上去寻常不过的拐杖就朝唐清挥来,她纵身后退两步,临渊剑在手,挡了一下。   “李师兄,你先看着。”   李休脚步刚动了一下,就听到唐清对自己说。他想了想,配合地站定。   “七七,你也待在一边别过来!”丰八朝焦急得想要上前助她一臂之力的丰七十七吩咐道。   一老一少两个女人斗在一起,唐清的招式都以防守为主,一时间似乎反倒被丰八这老太太给压制住了一般。然而李休全神贯注一看,却觉得唐清似乎在踩着一股奇怪的步法,一点点地将丰八引入自己的节奏中。   当主动权渐渐转移到唐清手中时,她忽然停下脚步,挥剑卸掉丰八拐杖上的灵气后,空闲的一手猛地抓住对方的拐杖道:“前辈,您在这不知生死的空间里面待得还不腻吗?”   丰八闻言浑身一震,口硬道:“你在胡说什么,谁是你前辈?!”   “我刚才所踏步法乃是亦玄真君所传,你能一步不漏地跟上,显然是玄天派之人。”唐清一语点破。   没料到自己竟然中了这后辈的套,丰八迅速冷静下来,也不再否认。   “是玄天弟子又如何,我早已被师门舍弃了。”   听到丰八这么说,唐清与李休顿时默然。当初四仙门联手封印长思幻境的时候,显然并未确认内中是否还有生存者,而像丰八这样的人,自然也不止一个两个。   “掌门师祖他们也是有苦衷。”照唐清所知,当初封印时显然是如果不当机立断,长思幻境这片区域就会带着大荒其他部分一起崩溃。所以亦玄真君他们,才会选择以最小的牺牲保住大荒整体不毁吧!   “是或不是,也不重要了。”丰八冷冷一笑,收回拐杖后,干脆道:“既然你能认出我的身份,我也不好不卖你这晚辈一个人情——出口就在西北方向,你们从这边过去的话,势必要经过闯入者与鬼师们的战场的。”   闻言,唐清笑道:“正是求之不得。”   “你果然没打算丢下他人独活。”丰八说。   “前辈你不也是一样?这丰七十七,是哪位前辈的后代吧?”唐清回道。   丰八没有说话,但她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当年长思幻境被封,他们这些困在其中的人有些发狂而死,也有更多人选择了依附于那来历不明的鬼主,改换身份活下去。羽士们自己知道自己的寿限,明白无法取得更进一步修为之时,渐渐就有男女羽士互相结合,留下传承自己血脉的后人。   丰八虽然没有那么做,但她仍是将连丰七十七在内的这些同修们留下的后人看成自己的孩子一般,为了看顾他们,拖着一口气活到如今。   “也许真的是活得太久了,所以连变化到来也没发现……”丰八看着唐清他们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见丰七十七露出不解的神色,她笑了笑,恢复沉默。   此时采炼场中的乱斗也渐渐显露出了结果。   那三名常年生存在长思幻境中,无法摄入天地精元辅助修行的鬼师哪里是苏家姐弟的对手?这一会儿的功夫,已经相继败下阵来,而苏家姐弟之间的较量,又是苏捷桃明显占了上风。   “苏捷飞!”唐清跳入场中,以赤莲念珠替对方挡了一下。   “诶,怎么这次不叫师兄了?”那负了伤的人竟然还有闲情开玩笑。   苏捷桃没有把闯入战局的唐清放在眼中,手一扬,一道厉风刮过,伴随唐清多时的赤莲念珠应声而断。   唐清见状,顾不得心疼,拉住苏捷飞就要往西北方向跑,对方却挣开她的手,回身又射了苏捷桃几箭作为牵制。   “走啊,发什么愣。”苏捷飞撞了唐清一下道。   随后而来的李休看了看苏家姐弟留下的争斗痕迹,神色有些古怪。苏捷飞跟唐清退出去好远了,看到他没动,叫了两声他才做出反应。   唐清奔跑中低声问苏捷飞:“若我能阻你堂姐一瞬的话,你能不能带着我跟李师兄甩掉对方?”   “你说的一瞬是怎样的一瞬?”苏捷飞谨慎问。   “就是让她完全感觉不到我们的一瞬间。”唐清道。   “若你能做到,那我自然可以带着你们甩开这凶女人。”苏捷飞自信满满地回应。   得他承诺,唐清从储物袋中取出买回来之后从未使用过的换时钟,朝着苏捷桃的方向轻轻晃了晃。那一霎那间,一阵钟声似响在耳畔,又似直接响在脑中,让唐清都差点恍惚。   而苏捷飞却是神志坚定地抓住这次机会,一手拉住唐清一手拽住李休,流光一般蹿出采炼场西北方的出口。 第14章 金丹羽士   苏捷飞说自己能带着唐清他们甩掉苏捷桃,这自信自然不是吹牛吹出来的。唐清被对方拉着,只听闻耳边风声不绝,连眼睛都睁不开。这是与她的玉净葫芦截然不同的速度,显然当初在沉云之界中时,两人竞速的那次,苏捷飞为隐藏实力大大地放了水。   唐清等了一会儿没听到身后有动静,本以为脱了围,于是感觉到苏捷飞速度换下来后就睁开眼睛,却见天际雷云滚滚,电光在云层中闪烁着朝三人所在之处来了。   “这是你堂姐,还是丰都的追兵?”   听到唐清的问题,苏捷飞面色凝重地答了句“都不是”以后,又没好气地看向自己另一手拽着的李休道:“是他。”   “李师兄?!”唐清愕然,无法理解这个答案是怎么冒出来的。   之前离开时虽然已觉得力虚的状态有些不对劲,却没想到他会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出问题。细观李休恍然置身事外的神色,唐清又抬头看了看天际的雷云,忽然明白了苏捷飞的意思,也隐约知道了那些雷云是怎么来的。   果然,苏捷飞笑着接道:“古往今来,敢在乌雷之地的长思幻境内渡劫的,这小子该是头一人吧!真不知道该说他莽撞,还是佩服他的胆量心性。”   说其莽撞,自然是因为李休在逃命途中还不顾场合地引来劫云渡劫;但同理,在这般恶劣危险的环境下,心有所悟便坦然应劫的李休,何尝不是胆大之人?其道心之坚,可见一斑。   此时唐清两人就在一旁议论,李休却全然不觉般双目半闭,形同木石般不语不动。见状,唐清焦急地问苏捷飞:“现在怎么办?”劫雷将至,她与苏捷飞自是不便再留在李休身边,但李休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苏捷桃与风度鬼师们又不是眼瞎耳聋,怎么可能毫无所觉?想必一会便会追来。   苏捷飞仍是没有任何紧张感地从容回答:“很简单啊,把他扔下去,我们继续逃。反正劫雷一劈下来,也没人敢动他分毫,安全无虞。”   这样的办法也只有苏捷飞说得出来,唐清是做不到的。   见唐清摇头,苏捷飞叹气道:“何必意气用事呢,除非我那好姐姐也打算在这长思幻境里面渡一回劫,否则将要渡劫的李休是她最不可能伤的对象了。”   天劫这种东西,无论是人、是妖、还是魔,都只能靠自己的本事去对抗,其他人冒然插入其中,就会被劫云一视同仁地当作渡劫之人对待。而李休本来只是渡筑基进金丹的一九雷劫,若是苏捷桃混进来,迎接她的劫雷就没那么简单了,会变成子虚进归元的三九雷劫,她是不敢下这么大的赌注,就为对付一个没有直接冲突的陌生羽士的。   听了苏捷飞的分析,唐清目光一转道:“既然如此,那不是有更好的办法?苏师兄你干脆把我也扔下算了。”   “不成不成,你是被我们家盯上了的目标,和李休的情况不一样。”苏捷飞这话倒不是吓唬唐清。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唐清还未想到新的解决方案,就见远处有团红云正急速飘来。   “啧,追得真快!”苏捷飞的话已然证明了来者的身份。   此时情况已经刻不容缓。唐清听了苏捷飞的话以后的确相信李休渡劫期间内苏捷桃不会对他做什么,但是他渡劫完了之后呢?羽士们渡劫的情况唐清从未亲眼见过,但是从各种记载中也能明白那定是凶险非常,她实在做不到把李休一人留下。   那便只好……   看了看身边虽然从来让人琢磨不透,但是却没有真正害过自己的苏捷飞,唐清同时拉住他与李休的手,就发动了左腕上的符文。   蓝光一闪,三人踪影全无。   此时最郁闷的人当属苏捷桃了。   她之前被唐清那古怪的法器阻了一霎,回神已经失了苏捷飞的下落。自己这堂弟的本事,苏捷桃也是知道的,本以为又要再花一番功夫才能从这长思幻境里把苏捷飞等人挖出来,没想到天边却忽然有劫云涌动。而那劫云所在的方向,苏捷桃细心感应后,捕捉到一丝苏捷飞的灵气一闪而过。   苏捷桃当机立断地追了过去。   结果她已经尽最大的力了,追到一半的时候,苏捷飞的气息却突兀地消失掉——不是用了什么法术或者灵丹的那种隐匿,而像是对方跟自己根本不在一个空间了一般。   苏捷桃赶到之前苏捷飞气息消失的地方,四下寻觅一番无所获以后,若有所思地在丰都之人也到来前,悄然离去。   清河洞天内,唐清带着李休、苏捷飞二人进入,还未来得及喘口气或者说明点什么,就听见寿老一声大叫:“唐清你这混蛋!又把要渡劫的家伙带进来了!”   劫雷这种东西,似乎并不会被不同空间的规则限制,上次苍巽应劫,劫雷在清河洞天里如期而至,这次李休渡劫,劫云亦是毫不放水地追来了。寿老的真身唐清虽然尚不得而知,但它对修真界的感知能力确实很强的,此时看唐清带来的还是个要渡劫的羽士,寿老被气得几乎晕过去。   人与灵兽固然都有类似劫难,但因为灵兽比人更亲近自然的缘故,劫雷相对而言要温和一些,人次之,妖渡劫时劫雷威力是最凶猛的。   唐清被寿老骂得满头包,捂住耳朵转移其注意力地喊道:“你知道危险还不赶紧躲起来,时间可没多少了!”   她这话不假,此时李休头顶的劫云已经聚拢得差不多了,甚至已经有比较细的电光开始落向地面。   寿老见状不妙,头跟四肢一齐缩紧龟壳里,猛地滚下大湖中。   “我们也赶紧避开的好。”苏捷飞难得没有问什么,直接拉了唐清避远。   半空中隆隆雷声越来越响,仿佛知道浩劫将至,清河洞天中的草木被风刮得不断发出哀戚的“沙沙”声。唐清对此亦是无能为力,她选了帮李休,自然便顾不得清河洞天内会遭遇的损失了。   李休似乎并未察觉周围环境的变化,只在双脚踏地之后,开始走起玄天剑修们独有的七星步,他是有意识引来的劫雷,当然不会什么准备都不做就冒然送死。   在李休七星步踏到一半的时候,第一道劫雷闪着白光,猛地劈将下来。   李休步伐不停,唤出极渊剑在手,剑举过头,劫雷“啪”地劈在极渊剑的剑身上,极渊剑“嗡”的一声清啸,似在欢迎这劫雷的到来一般,爆发出勃勃的战意。   唐清眼也不眨地看着眼前景象,苏捷飞这个已渡过一九、二九雷劫的人亦是同样。   因为人不同,应劫时的情况也不同,所以每一次有机会看别人渡劫,都可以助自己得到新的感悟,实在不容错过。   第一道劫雷与极渊剑的对抗还在继续,白光贯穿极渊剑冰蓝色的剑身,光芒刺得唐清眯了眼。李休笼罩在雷电中,步伐略有凝滞的感觉,唐清也可看到,对方护身的罡气已经快要被劫雷撕开。   这时李休剑锋一转,极渊剑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指向地面,劫雷受其牵引,轰然落地。   清河洞天这附近的土地都为之一震,李休身周,草木尽摧,瞬间之余焦黑。然他脚下七星步踏过的地方,却还维持着绿草依依的景象,颇有些诡异。   “好功底。”苏捷飞低声赞了一句。   他这内行人看的门道,唐清目前的眼界还看不出来,但是她通过李休周围与李休脚下环境的对比,也可以看出这差异显然是李休通过七星步筑起的护罩起了作用。   “光是看我与桃姐战斗的痕迹就能顿悟买过筑基到金丹的界线,此时应劫又能冷静自若地把护身罡气控制在最小最有效的范围内保证更长时间的消耗……悟性、胆识、头脑,该有的他都有了,要是他姓苏,我家那群老头老太定会高兴得要死。”苏捷飞又说。   “有你这样优秀的子孙,他们还会为李师兄惊艳?”见李休挡下第一道劫雷是毫无疑问了,唐清稍松一口气,接话道。   苏捷飞轻轻一笑:“人才是永远不嫌多的,再说我当初进金丹期的时候与李休的年岁也没差多少。”   当初……   唐清默默擦了滴汗以后问:“敢问你现在高龄几何?”   “你可以自己猜一猜。”苏捷飞随意答了,又不说话了,专心去看李休应劫。   唐清其实也并非如表面这般轻松放心,与苏捷飞说话,不过是想分散点注意力,此时对方沉默,她无法避免地再次将视线集中到李休身上。他们二人所站的地方离李休的距离,刚好属于看不清对方面目,却能看清动作的范围,也亏得唐清对打理清河洞天兴趣不大,这洞天之中除了那株紫藤树以外基本没有什么特别高大的树木,更没有树林,视野很好。   第一道劫雷已过,空中劫云形状变了变,显然是在酝酿第二次的攻击。   李休此时也停下脚步,稍事休息。   正如苏捷飞分析的那样,李休是那种做事之前与做事的时候都很冷静,只会在动手瞬间有刹那冲动的类型。他一时冲动决定择日不如撞日地应劫,对于该怎么应对劫雷却是胸有沟壑,绝不是想着要碰运气。   一九雷劫,劫雷九道,什么时候劈下来,一次劈几道,全看老天的心情,从无人可以断言。   李休自知要坚持到最后有些勉强,是以拼命抓住每一个机会休息、积蓄力量。   渡劫便是与天争,争谁更能忍,谁更强。   劫云似乎知道这次遇到的对手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会被自己劈得灰飞烟灭的小喽,第二道劫雷间隔了一些时间,还未落下,仿佛在找李休的破绽一般。   唐清屏息看着眼前景象。   这是她以前从未想象过,也从未有机会亲眼观看的,人以一己之力与强横无比的自然之力对抗的景象。如果她要在这修真之路上走下去,总有一天她也要迎来这渡劫的时刻,届时今日看到的一切细节,都有发挥作用的可能。   这时就算苏捷飞再与唐清说话,她估计也不会注意到了,她全副心思都放在观察李休渡劫的每一个细节上。   不知是否错觉,唐清耳边仿佛响起了剑鸣的声音,那声音像是极渊剑发出,又有些不一样。   第二道劫雷终于要落下。   李休精神一振,极渊剑舞出一道剑网,逆向应着劫雷而去。第二道劫雷如张牙舞爪的猛兽,当先的雷光化作利爪,毫不避讳地扯住李休的剑网,誓要与他拼个强弱。李休的剑网却不止一道,而是连绵不绝,雷击不断,剑锋不停。   第二道劫雷眼看就要被化解的时候,又是一阵轰鸣,第三道劫雷竟然紧接着落下来,与第二道劫雷连成一气,攻了李休个措手不及!   剑网被扯碎,极渊剑发出不甘的鸣动。   李休脚下迅速移位,雷光细密地劈在他踏出的七星阵上,持续了约有半个时辰之久。好几次雷光都要劈到李休了,又被他冷静灵活地避开。   这或静或动,或争或让,变化不休的对抗,让唐清看得目不暇给,心底深处,甚至为之悄悄地涌起了一股热血。   在没看到李休渡劫之前,唐清对一九雷劫的感觉只有畏惧、担忧,但是亲眼看到李休应劫之后……   唐清真的没有想到,她竟然也有了一种挑战的冲动!   但是,冲动毕竟是冲动,唐清很清楚自己与李休的差距在何处,那不仅仅是见识的差距,更是实力和决心的差距。她此时要是也冒然引来劫云的话,结局大约离不了一个“死”字。   苏捷飞在唐清心头一动的霎那似乎就察觉了她的情绪激荡。   一个淡然的眼神向唐清飘去,苏捷飞提点道:“不要冲动,心中觉悟了的话,何时要引来劫云渡劫都可以,别赶这一会,届时你俩的劫雷相连,代价不是你付得起的。”   这番话如同在唐清已经渐渐冷却的心湖中投入一枚定海神针,她瞬间就收敛了心神。   自己想死可以,但拖累李休的话,就太说不过去了。   一连三道劫雷都没有奈何得了李休,只是将他衣角发丝劈焦了一些,空中劫云如凶兽翻腾不休,仿佛发怒一般。   李休这时候奇异地笑了一下。   他这人性格向来有些闷,少有笑如清风般的时候,这一笑让他整个人像挣脱了一点束缚,周身都透出一层朦胧的光来。   空中劫云受这一笑挑衅,第四道天雷已经迫不及待地把黑云推开——   李休长剑当空,纵身而起。   这一次的劫雷不像之前三道那么粗壮又声势浩大,第四道劫雷甚至看上去都不像一道完整的劫雷,但是旁观的两人却从李休剑锋与劫雷交错的情形看出了这道劫雷的难缠。第四道劫雷以各种刁钻的角度攻击着李休全身的要害部位,他不断抵挡,劫雷就不断变招,很快,一直顺利渡劫到现在的李休身上终于挂彩。   雷光划过他肩头,留下一阵青烟。   李休闻到了自己的皮肉被劫雷烤焦的气味,却是神色不动,仍然冷静谨慎地以剑抵挡着指向最要害部位的雷击。   护身罡气已破。   七星阵也是摇摇欲坠。   感觉到主人的危机,极渊剑剑鸣不止,剑光大盛。唐清脑海中亦是一阵剑鸣,她忽然了悟,自己方才听到的似极渊剑又非极渊剑的剑鸣声,乃是来自本来与极渊剑是对剑的临渊剑。   此时极渊剑被李休握在手中迎接天雷的考验,临渊剑竟是也受了影响。   而这影响又进一步扩大到唐清身上。   她忽然有些不祥的预感。   不等唐清对这不祥的感觉做进一步的分析,李休那边第五道劫雷就如之前的第三道劫雷接续第二道劫雷一般,连着第四道劫雷降下,雷光青白,照得地面都变了颜色。   李休手中极渊剑蓦地通体透亮,唐清收在储物袋中的临渊剑此时也呼应一般,自行冲出。   “糟!”   苏捷飞抬头就看到李休劫云的另一边,新的一团劫云正迅速飘过来。   一人不会同时应两次天劫,这第二团劫云的目标,显然只有唐清了!   “你知道要如何应对天劫吗?”看着唐清煞白的脸,苏捷飞语气沉重地问。   回答他的是唐清茫然的摇头。   “……既然不知,那一会就全交给自己的心念做决定好了。”对于唐清,苏捷飞能点拨的也只有这些。   劫云一至,接或不接就不由羽士们自己决定了。   唐清知道自己已经被逼入不得不立即应劫的境地,一咬牙,招出玉净葫芦就要飞离苏捷飞身边。   她本意是想赶到远离李休的地方去,避免苏捷飞所说的两人劫云相连的情况。   但不等唐清真正拉开距离,应属于她的那团劫云在飘过李休上方的时候,已经不由人选择地与李休的劫云连在了一起。   而且第一道劫雷更是等都不等地就轰下来。   李休这时应付自己的第四第五道劫雷已经有些勉强,又怎么能让他再硬接这道劫雷?!唐清不及多想,已经飞身冲了过去。   雷光毫不留情地打在唐清身上。   她这次应劫纯属极渊剑与临渊剑共鸣引起的异象,事先毫无准备,这一下劫雷是挨得结结实实,要不是唐清曾经受苍巽相助淬体,这一下雷击已经足以让她失去意识。   李休显然也没想到唐清会被卷进自己的一九雷劫中来仓促应劫。   但是现在两人遇到的情况,李休是听都没听说过,更不知道能不能相助于唐清。   何况他此时也是自身难保。   唐清却已经挺过了最难熬的那一刻晕眩,明白再无退路后,她反而爆发出坚定的勇气来,断然对李休道:“师兄,我们各渡各的劫,看今日……谁能先上一层!”   李休闻言片刻哑然,随即一剑劈开闪到自己眼前的雷光,爽快应道:“好!”   两人齐齐落地,各自迈着各自的步伐应着各自的天劫,看似互不干扰,却又仿佛太极的阴阳双鱼一般暗暗呼应。极渊剑的冰蓝光芒与临渊剑的水蓝光辉此起彼伏,两人头顶劫云也是互相牵引,狠狠地连击不断。   唐清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奇异的境界。   她浑身上下都被劫雷劈得生疼,在挺过第四道劫雷时几乎已没有一寸完好的肌肤。但身体越痛,她的头脑却越发的清醒,仿佛神识与身体分开了一般,一方在苦海中挣扎,一方却在高高的天穹上俯瞰。   也许这便是神仙俯视凡人世界的感觉?你的痛苦沉浮,你的百般挣扎,都与其无关。   唐清同时经历着凡人的苦于仙人的超脱,目光有些迷离之际,忽然听得耳边李休一声低喝:“集中精神,将你全身灵气引入丹田之中!”   唐清骤然回神,顾不得为自己刚才瞬间的混乱捏冷汗,意识已本能地随着李休的提点而动。   引导自己全身灵气汇聚往一个特定的方向,这样的事唐清并不陌生。   但这时因为她本来在应付雷劫的缘故,身上的灵气正是不断变化的时期,竟有些难于控制,唐清好几次将要将灵气拧作一股的时候,因劫雷落下,那汇聚了的灵气又本能地分散开与劫雷对抗,让她前功尽废。   唐清不知这是否是因为自己灵气不够充沛的缘故。   此时摆在她面前的选择是,在凝气成股的瞬间,摒弃保护自己的本能硬挨一记天雷,赌能否将灵气化为金液逼入丹田;还是因为犹豫不决,让结丹的风险越积越高。   两者相较,赌,似乎已是不得不做的决定。   于是在第五道雷劫降下时,唐清没有理会本能发出的警告,硬是聚拢要散向四肢百骸的灵气,强行将之压入丹田中。   比之前强悍多倍的雷击刻不容缓地把唐清整个笼罩,从苏捷飞的角度看,她就仿佛要直接被劈成飞灰消散了一般。   但唐清却并未因为这一击化作尘埃。   雷击击上天灵的瞬间,唐清汇聚起来的灵气也突破了丹田中那层无形的阻隔,原本轻薄的灵气瞬间改变了其性质,化作金色的浆液一般,灌入唐清因应劫而变得枯竭的丹田中,一点点流淌,弥补她三魂七魄被天雷劈出的裂痕。   是以唐清外表虽然凄惨不已,内在却是生机沛然。   而就在她全神贯注感应自身灵源变化的时候,李休的第九道,也是最后一道劫雷落下了。   这第九道劫雷看似残酷无情,实际却已经是老天对于接过之前八道劫雷,成功将灵气化作金液润泽丹田的李休的馈赠。   劫雷灌体,李休颈间那道锁魂帖被生生震开,他丹田中的金液一阵沸腾,融合劫雷中带来的天地至纯灵气,几番周旋后……终成金丹。   渡劫成功的李休微一喘气,立即撤身远离唐清,空中他那片残留的劫云随之移动,与唐清的劫云分开,总算是缓解了一点唐清的负担。   随后,李休头顶劫云散去。   唐清这时的情况本应好转,但是她的脸色却忽然变得灰败起来,仿佛支撑她对抗天劫的体内金液出了什么问题一般,她整个人的生命之火都变得摇摇欲坠。   李休发现这异变,脚下微动,又克制地站住。   他此时靠过去并帮不了唐清什么,说不定还会导致唐清头上刚正常一些的劫云再次异变。   而唐清体内的情况,这时候连她自己都不太清楚。   原本她灵气凝结变化比李休还要早些,再加上李休这时已经渡劫完毕,唐清负担减轻,本该是顺利完成金液成丹的过程,然后等待天雷洗礼脱胎换骨才对,可是她凝成的金液却像被人一点点盗走一般,不但不见丰沛,反而越见减少。   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   唐清咬牙承受着仍然没有断绝的劫雷,拖着一口时断时续的生气,难得没有慌乱地细细思索在何处体验过这种无法控制自身的境况。   李休退至苏捷飞身边,两相对望,眼神都写着凝重。   “唐清的情况不对,好像有什么外因在干扰。”李休这个刚刚渡完劫的人,对此感受很是清楚。   苏捷飞皱眉苦笑:“也许是因为这清河洞天的缘故。”   “清河洞天?”李休这时才发觉自己并不是在丰都,也不是在长思幻境的任何一处。   “清河洞天……我们苏家一直在找的,苏则已留下的宝贝。”苏捷飞淡淡道:“唐清之前为护你毫无后患地渡劫,不顾保密,把我们二人都带入了这里面。”   照苏捷飞这旁观者看来,李休光是在清河洞天中渡劫,就已经对唐清这个清河洞天的主人造成了不小的影响,何况他的佩剑与唐清又是一对,这影响就越发放大了——他是不知道苍巽也曾在清河洞天中渡劫,那次若不是苍巽让唐清避出去的话,也许今日景象早已上演,而唐清也早就被劫雷化为魂魄不存的尘埃。   印证苏捷飞的猜测一般,因为唐清受难,意识渐渐模糊的关系,认主之后与她息息相关的清河洞天终于也开始发生变化。   大湖水位下降,四处徒弟龟裂,蕴含地火的山峰还开始了震动,岩浆喷薄欲出。   “呵呵,今日唐清要是过不了这关,你我二人也许都要陪葬在此了。”洞天主人死去,他们这两个外人自然逃不掉,苏捷飞想到这样的后果竟然还笑得出来,也是心理素质过硬得很。   李休淡淡道:“我信她能成功渡劫。”   “我也信。”苏捷飞说完,一甩衣袖就席地坐下,还招呼李休道:“既然都相信她能过关,那何不坐下慢慢看?”   李休沉默片刻,真的安静地跟着苏捷飞坐下。   两人无言地等着唐清最后的结局。   唐清已经想起了这种力量不由自己控制的情况何时体验过——论道初试之时,清河洞天无视自己的意志,强行夺走试炼地的灵种时便是如此!苏则已……难道这人留下的东西还要继续对自己造成影响吗?   唐清心中愤然质问,突地生出一股决绝的意志。   全然忘掉自己还在渡劫中,唐清全副心神用在搜索自己体内究竟何处留给清河洞天可趁之机上。这份执念胜过了任何念头,让唐清精神变得分外凛冽,如开锋利剑一般,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终于,在她不断的寻觅下,看到了体内一根肉眼察觉不了的细线,将她与清河洞天紧密相接,而清河洞天就是通过这根细线汲取着唐清渡劫时本应属于她的灵气充实自身。   唐清心头一怒。   灵识在那瞬间似乎跳出了体外,进入一个全是空白的空间内,在此空间中,唐清看到自己眼前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寿星杖,慈眉善目中又透着几分狡黠。   她发现她不需要问就知道这是谁。   “寿老,原来你就是这清河洞天的看护人。”唐清缓缓道。   “嘿嘿……老了,要帮真君积蓄灵力也不顶用了……”老者没有否认,甚至有些得意地说:“还好有你接管了此处,否则清河洞天在我手上就快要枯竭而死了,连我自己脑子都越来越不管事……”   所以才会等到唐清渡劫,它才醒转过来,记起自己的身份,记起自己的使命。   唐清冷静听着,突然问道:“寿老,你真的知道‘接管’是什么意思吗?”   “嗯?”   “所谓‘接管’,是指你和清河洞天,完完全全地……服从于我!”   唐清话音未落,寿老忽然发现自己被水色的囚笼困住,笼底在它无法挣脱之时化为无敌深流,将它整个卷入其中,压制,吞噬。   在寿老化影彻底消失的瞬间,唐清意识重回体内。   她睁开双眼,那双仍残存着些许杀气的眼睛与她被劫雷劈得残破不堪的躯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昭示着唐清还未走到尽头。   李休在唐清睁眼的瞬间猛地站起。   虽然他看不到唐清此时的神色,但他知道,唐清这次一定可以渡过天劫了!   一层潋滟水光将唐清整个包覆住,沁凉的水流循环往复,唐清身上的伤口快速地恢复着,在她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里,她已经挺过了八道天雷,只余最后一道。而这最后一道劫雷,也很有耐心地在云上盘旋着,等到唐清作好迎接的准备。   唐清丹田内的金液再度泛出祥瑞的光芒,金光中又夹杂了一丝水气。   她缓缓站起,握紧了临渊剑。   第九道劫雷感知到唐清的决心,似巨龙盘旋而下,雷光直入唐清眉心,锁魂帖,碎!   入体雷光一路贯穿唐清周身各处穴位,最终与丹田内金液相接,雷光、水气、金液三者汇成一个螺旋,螺旋翻腾不断,越转越小,终于聚成一粒散发蓝光的金丹。   同时,唐清左腕的清河符文忽然飘起,变宽,扩散,而后化为淡蓝色轻纱飘带一般的虚影,绕上唐清双臂。   这下就连苏捷飞都露出意外的神色。   唐清此时的模样,显然是在渡劫途中了悟神通了!   雷光慢慢变弱,消失无形,清河洞天的天空恢复晴朗的湛蓝颜色。   仿佛庆祝主人成功渡劫一般,洞天内的土地焕发出勃勃生机,之前的龟裂迅速地修复,焦黑的枯木上又发新芽,如丝细雨落下,安静地抚慰这个挨过了劫难的空间。   在水位恢复的大湖边,寿老死去留下的空壳如磐石般沉默。   唐清仰起头感受了一下雨丝落在脸上的凉意,还有些没有回过神的感觉——她竟然在仓促应劫的情况下,还成功渡过天劫了!   此事过程回想起来,唐清自己都有些不敢置信。   而意识到方才数个时辰内经历的一切并非梦境,自己是真的成为金丹期修士以后,唐清原以为自己会一阵狂喜的,可是心中却是意外的平静。   就如浩瀚的海洋,已经不会因为几道溪流的汇入就发生变化一般。   “唐师妹啊,你还要在那边发多久的呆?”苏捷飞一如往常的说话语气,奇异地让唐清恢复过来。   她回头看向不知何时走近自己的李休与苏捷飞,笑道:“难道不是该我问你们,准备在一旁看多久吗?”   这次渡劫成功后,唐清整个人给人的感觉都开阔了许多。   李休目睹对方的变化,有些欣慰,也有些感慨。   三人正相视而笑,感受这片刻宁静的时候,忽然眼前气流一阵扭曲,战斗状态的苍巽朝着唐清扑来,边扑边高喊着:“阿清你这混蛋,居然在我不在的时候渡劫,我还以为要见不到你了!!”   他与唐清有太初灵锁相连,就算不在身边,也能掌握到对方的细微变化。   像唐清渡劫这样的大事,苍巽找到采炼场的时候就感应到了,可是那时清河洞天环境剧变,忆起自己身份的寿老又横加阻拦,所以苍巽这时候才终于赶到。   猝不及防地被苍巽扑倒在地,唐清坐在雨后泥泞不堪的地上,呆了呆之后,忽然觉得这一刻自己才真实地感觉到还活着。   不禁伸手狠狠抱住苍巽,开怀笑起来。 第15章 寻路   稍缓情绪,唐清认真听苍巽说起外界的情况来。   自进长思幻境之后,不知是因为这个空间极不稳定的关系,还是受了丰都采炼场的影响,清河洞天无法像以往一样响应唐清的需要,把出口任意开到别的什么地方。唐清已经试过了,如果他们三人一兽要从清河洞天出去,那就只能是回到之前消失的那个地方。   但照苍巽所说,该处在他赶过来时已经被苏捷桃带了一群苏家人包围住了,要不是丰都鬼民们刚好也过来争夺控制权的话,苍巽能否进入清河洞天都是个问题。   了解清楚情况,唐清转告给其他两人知道后,习惯性地问苏捷飞:“怎么办?”   三人同行之时,鬼主意最多的永远都是苏捷飞,而行动力最强的则是李休,唐清不过是个中庸派,什么都能来点,但是都不突出。   苏捷飞听说苏捷桃带人把出口围了并不意外。   唐清身上有古怪,这是苏家上下早就知道了的,之前她又在苏捷桃面前直接带着两个大活人消失,如果苏捷桃想不到对方身上有什么空间法宝的话,那被苏捷桃逼得逃跑的苏捷飞未免也太没面子了。   不过对于这种被“包围”的情况,苏捷飞却也不急,听到唐清询问,他轻松笑道:“这还不简单,她要守着就让她守呗,反正这清河洞天也不是不能住人,就看谁耗得起了。”   这办法很无耻,但无疑是最有效的。   都是不食烟火的修真者,完全没有补给不足这样的忧虑。就算有,这清河洞天根本就是个完整的小世界,想种什么什么不可以?   唐清听了又看看李休,对方沉默地朝她一点头道:“在这里面修行也是同样。”   进入金丹期之后,所感知到的一切都与筑基期时截然不同,李休此时正急于了解自己进步了多少,只要能有个让他安心修炼的地方,他根本不在乎是在清河洞天内,还是在长思幻境中。   既然这两人都达成一致了,唐清还有什么好说的?   看了看自己身上被劫雷劈了多次,脏破不堪的衣服,她叹息道:“既然如此,那就散了各自休息吧,这地方我从未好好规划过,你们看中哪块,直接住上去就是。”   “嗯。”李休倒也不客气。   苏捷飞却是手指存放玉板的那个洞穴问唐清:“选那里面也没问题?”   唐清顺其所指看去,知道他也许是想在那成堆的玉板中找些什么东西,爽快地回答:“随便。”   苏捷飞于是心满意足地钻进山洞去了。   李休则表示帮唐清整理好周围这因天劫毁得差不多的土地后再去寻觅自己的安身之地。三人心里都知道,只要他们在这里面耗上个三五个月,外面苏捷桃肯定等不了。   唐清本想任由清河洞天自己恢复的,结果李休这客人都如此主动,她这主人也不好偷懒。   索性抓了苍巽一起打扫善后。   在天雷肆虐后的残渣里翻找着幸运活下来的仙草灵药,苍巽趴在唐清背上嘀咕:“我不在你身边还敢把这两个人带进来,你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就不怕他们下手剁了你?”   唐清干笑:“我这不是好好的没事吗?当时情况没别的好办法了。”   “幸亏这苏捷飞算是苏家的怪胎。”苍巽哼了一声,对唐清提起自己在外面听说的事:“照苏家那些人的说法,苏则已此人似乎没有死,而是被封印在大荒的某处……据说拿到你手上的清河洞天,就能将他放出。”   唐清这下才明白为什么苏捷桃甘愿在外面守着也不放过自己等人。   但她也有疑问:“苏家人为什么这么迫切地想找到苏则已,只是为了报恩?”   苍巽摇摇头:“这我不是很清楚,但绝不是报恩那么简单……对了,以前曾有传闻说,苏则已当年带头作乱的时候,似乎已经发觉了一点飞升的线索。也许苏家人找他,更重要地目的是从他口中探知飞升的办法?”   大荒中羽士无数,不管是因为什么踏上修真之路的,他们的终极目标都是同一个——飞升。   如此一来,传闻中知道飞升办法的苏则已,其价值就不言而喻了。   唐清想着,愁道:“若真是如此,恐怕就算他们这次等不到我们出去不得不离开,下回也会布好局再来找我麻烦。”   “那是肯定的。”苍巽对此断言。   两相沉默着,那边的李休忽然回头问:“唐清,我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持有一个空间的,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把这空间之事告诉掌门,或者,直接将这个空间交给掌门?”李休这样的问题,若是问别人,人家肯定当他又疯又傻——一个有自己循环规律的完整的洞天福地,哪个羽士会蠢到拿在自己手上了还拱手让给他人?   但唐清却不是大荒寻常的羽士,对于此时已经变成了烫手山芋的清河洞天,唐清还真是没什么留恋。听李休一提议,她立刻就心动了。   不过……   “已经认主的洞天还能转让他人吗?”唐清问。   “应该可以吧,不过我也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东西,也许还是谨慎些多观察观察再说的好。”李休提议的时候已经作好了迎接唐清各种可能出现的反应的准备,结果看到唐清似乎毫不介意,也不怀疑自己这提议别有居心的样子,暗自松了口气。同时又觉得唐清决定得太快了,反过来劝唐清再多考虑一下。   毕竟李休比唐清更明白,如果她找自己的提议做,那要放弃的是多大的一个利益。   “没什么好考虑的,只要有稳妥的办法可以把清河洞天转给他人,我是无所谓这些的。”唐清豪迈表示。   关于清河洞天,有些情况李休与苏捷飞还不清楚,唐清自己却是明白得很——这洞天福地,她当初接管的时候就是意外,后来愿意留下来自己用,也只是考虑到这是一个保命的好地方。但是在发现清河洞天也许会违逆自己的意志,偏向苏则已的命令,且苏则已此人还活着的时候……这个地方队唐清来说,就已经不再是绝对安全的所在了。更因为已经被苏捷桃知道自己持有清河洞天的缘故,苏家整个都将与她对上……她可不会做那种自己以一当千的夸张幻想。   但,唐清也不会冒失地脱离了长思幻境就大大咧咧跑去对亦玄真君说“师祖啊,我捡了一个洞天不想要,听说好像是释放苏则已的关键,送给你好不好”这样没大脑的话。什么时候给、用什么办法给、说些什么话,这都是需要仔细斟酌一番的事。   还未想出个妥善的法子来呢,那边在山洞里东翻西找了一会的苏捷飞拿着块玉板快步走了出来。   “有办法可以提前离开这里了。”   听到苏捷飞这么说,唐清与李休都是立即放下手中的事凑过去。   苏捷飞指着玉板中的一处道:“如果是以前唐清还是筑基期羽士的话,这个办法或许行不通,但是现在你已经是金丹羽士,有我跟李休还有你这头仙兽从旁帮助,只要能把‘覆转乾坤’这个阵法启动了,就能通过这阵法直接传往长思幻境之外……即使不能直接回到猗天苏门,到乌雷之地也是没问题的。”   唐清闻言精神一振,李休也是露出了感兴趣的样子。   不过前者是高兴于可以不用与苏捷桃死耗,后者则是对阵法本身感兴趣。   三人一兽也不浪费时间,当即便研究起这阵法来。苏捷飞的见识比唐李二人要高些,不时点拨他们两下,二人熟悉起覆转乾坤这个阵法来都是很快,反而是苍巽,无法完全用人类羽士的理论交给他,须得他自己想法子融会贯通,所以多费了些时间。   随后一个月的时间里,置身清河洞天中的三人一兽并不关注外面苏捷桃等人撤走了没有,一心一意用在学习排列玉板所载的覆转乾坤这个阵法上。   至于说来长思幻境中历练一事……唐清与李休均已顺利渡过天劫结成金丹,历练目标算是提前完成了,并无必要继续在长思幻境中浪费光阴。   何况还是在他们已经发觉长思幻境内的灵气在上次论道会与这次论道会相隔的三百年间,已经被丰都鬼民开采得差不多的情况下。   对羽士们来说,可以断水断粮,却绝不能断灵气,否则就跟无根的植物一样,只有死路一条。   终于,一个半月之后,苍巽也可以完整运用覆转乾坤阵法了。   唐清他们也无意再挑什么黄道吉日,直接就在苍巽点头以后,排起阵来。   一切顺利。   拜一个半月来天天一起练习、讨论,互相切磋的缘故,三人一兽之间的默契度已经相当高,对这覆转乾坤阵法更是闭着眼睛都能分毫不差地列出的程度。看着阵法的符文发出莹莹光芒,目的即将达成的期待和兴奋在他们心底弥漫开。 第16章 惊变   因为问鼎论道中脱颖而出的羽士们进入长思幻境历练后,多久能出来并没有个准,所以亦玄真君等人自然是不会一直等在外面的。但是按照惯例,总会有一部分高手被留在乌雷之地接应,以防有成功脱出长思幻境却体力不济的羽士们意外折损。   但此时唐清等人出了长思幻境,却没有在乌雷之地发现论道台的踪影。   “怎么回事?”   三人本来计划的是离开长思幻境以后就立即投奔玄天派留守乌雷之地的人,以免被苏家攻击。苏捷飞之前还很有把握地说,只要覆转乾坤阵成功,他们出了长思幻境就是安全的。结果……   面对其他二人的询问,苏捷飞也有些讪讪然。   “不该这样啊,玄天派一向注重规矩,留下来的人不可能偷懒地悄悄把论道台移走了吧……”苏捷飞一边说,一边犹不死心地打量周围,仿佛他忽然生出了火眼金睛,可以看穿隐身了的论道台一般。   唐清见状叹了口气,既然找不到留守的人,那她也此时也只能有一个建议了:“我们直接回猗天苏门吧!”   在乌雷之地逗留时间越长,变数就越多。长思幻境中好歹苏家进去的人不算很多,但回到大荒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万一玄天派没留人,苏家却留了人在乌雷之地的话,他们三人继续这么悬在空中发呆,岂不是嫌自己活太长?   李休与苏捷飞也没什么更好的想法,三人立即各凭本事往猗天苏门的方向去。   因为唐清进入了金丹期的缘故,玉净葫芦现在飞行起来速度也有了个质的飞跃,尽管要跟论道台那种级别的法宝比还有不小差距,但总算从乌雷之地飞回猗天苏门却没花多少时间。只不过……还未正式进入猗天苏门地界,三人远远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猗天苏门的方向,放眼望去竟似有不少雷光火光在闪动,仿佛有什么人在战斗一般。   这种情况别说唐清没见过,就连生在大荒长在大荒的李休与苏捷飞也不曾见过,在他们记忆中,猗天苏门这片玄天派所占的区域发生战争,那就只有三千多年前苏则已的那一次了。除了那次以外,大荒中根本没有胆敢跑到玄天派地盘上挑衅其权威的势力,即便是魔门也不会如此托大。   情况不明,苏捷飞有些头疼地说:“看来接下去前路不会太顺利,我们得做点伪装才好靠近。”   “你打算怎么伪装?”一般苏捷飞有什么提议的时候,通常是他心中已经有些打算的时候,摸清他脾气的两人都直接跳过了废话阶段。   “也不知道这是哪家跟玄天派打起来了……”苏捷飞低语两句后,下决定道:“至少你们俩先把玄天弟子服换下,这么穿着招摇过去,目标太大。”   唐清却忽然有不同想法:“其实也不必那么麻烦,直接利用清河洞天进入猗天苏门也是可以的。”   “可以吗?”对清河洞天这东西,李休他们着实不了解。   唐清却因为以前有过用清河洞天逃脱追杀的经历,所以在这方面擅长得很。左手符文微闪,三人眼前一花,已经又回到才离开没多久的清河洞天中。   李休这实干派有些感慨:“早知道有这个办法,我们出来的时候何必还自己赶路,直接再进清河洞天,然后直接跳入猗天苏门就好了。”   “那不成,在乌雷之地那边有禁制。”唐清说着,已经闭上双眼开始用灵识感应外界情况。   知道她在探路,李休与苏捷飞都安静下来。   因有清河洞天做媒介的缘故,唐清此时查探外界情况,有些像开了天眼一般,猗天苏门方圆数百里内的情况她都能挨个看过去。这一看之下,是哪方势力对玄天派发起攻击,倒是一目了然了——苏捷飞之前分析没有哪个仙门敢独自向玄天派宣战并没有错,此时在唐清看来,围攻猗天苏门的羽士们可以直接判断其身份的就有魔门和天机城两家,其他没有明显服色特点的,也许是五大世家的人,也有可能是散修们。   不明白这几方势力怎么忽然像抢什么珍宝一样进犯玄天派,唐清灵力有限,主要还得用于传送,因此也不敢消耗太多于窥探一事上。   “要出去了。”提醒同伴们一句后,唐清选中了猗天苏门一处无人的角落作为传出点。   苍巽出去以后看了看四周,问:“怎么不直接进青玄铜门里面算了?”   唐清无奈道:“那边的禁制还在啊……我本想传到青玄铜门前面的,但是那边现在也沦为战场了。”清河洞天的存在暂时还不便为外人所知,所以她只能挑这么个荒凉地界。   “自己过去吧,反正这边也不远了。”李休一眼就能看到青玄铜门上终年旋转不休的太极光球。   属于玄天派的唐清跟李休一起赶往救援师门,苏捷飞的脚步却没有跟上。   见两人回头看自己,苏捷飞笑道:“我现在跟你们进去怕是有点尴尬,围攻玄天派,我们家是不会错过的。”   这倒是唐清他们已经忘了的问题。   在长思幻境中与苏捷飞一起经历了几桩事以后,他们已经忘了苏捷飞其实跟自己立场有些不同这个事实,自动就把他划入了己方。好在苏捷飞素来清醒,没跟唐清李休一样搞不清楚状况。   “那你现在要回苏家?”唐清问。   “倦鸟归巢,我是该回去看看。”苏捷飞答道。   “但是你之前明明已经违背命令了……”唐清想到自己以前看的那些武侠小说中叛徒的下场,不禁有些担心苏捷飞。   被担心的人却是哈哈一笑道:“那也得桃姐出了长思幻境跟家主他们报告才行,她现在,估计还在长思幻境里等着我们现身吧!”   这倒是,苏捷桃可不知道三人已经从长思幻境出来了。   “总之,就是这样了,我回自己家那边看一眼。你们则回你们的玄天派……下次见到,是敌人还是朋友我也说不定,现在就先好心提醒你们小心我一点吧!”苏捷飞轻松说完,摆了摆手便纵身离去,那背影当真是潇洒不已。   “这人……”唐清有些无语。   李休也是摇头苦笑。   苍巽也不等两人再感慨,爪子不断刨地道:“别耽搁了,赶紧回玄天派吧!”   “嗯。”收拾好被苏捷飞不按牌理出牌的行动扰乱的思绪,唐清二人严肃了一下态度,齐齐朝青玄铜门飞去。   此时的青玄铜门比起唐清当初入门时的庄严肃穆来,简直就像一个菜市场,只不过菜市场中不会发生如此惨烈的战斗。   那多方势力联合成的敌人正毫不留情地打压守卫青玄铜门的玄天弟子,唐清他们一路赶来,已经看到不少玄天道生的尸体。虽然这些道生平时跟唐清等人并无什么接触,但只是属于同一师门,就足以成为唐清和李休为他们的遭遇悲愤的理由。   当下二人一兽也不保留什么,直接见到不是玄天弟子的人就攻击。   这时战斗也不知道发生多久了,还聚集在青玄铜门外的这些人似乎修为都不是太高,唐清几番交手之后粗略估计了一下,大约这些在外围打斗的修为都只在筑基期,她与李休混迹其中,竟有了些所向披靡的感觉。   一路长驱直入,指哪打哪的做法直到遇上一名静意寺弟子。   对方一根禅杖勉强架住唐清一剑,嘴里“阿弥陀佛”的喊个不停,唐清听着声音有些耳熟,定睛一看,眼前这人不是当初论道初赛时曾合作过的觉悔又是谁!   “你怎么在这?!”认出人来,唐清惊讶道。   觉悔看她没有继续动手的意思,这才小心翼翼收起禅杖说:“此话难道不该我问你们吗,进了长思幻境,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觉悔运气有些不太好,在论道复赛中被淘汰了。   “说来话长。”一边交谈着,一边不时念个法咒帮助周围的玄天道生,唐清问觉悔:“现在这边这又是什么情况?”   “我也不知道。”觉悔答得很茫然:“那日把你们送进长思幻境以后,亦玄真君就邀请众位掌门和家主一起返回猗天苏门,结果来到半道上,洛端城主跟苏家的当家却忽然一齐朝亦玄真君出手,然后就是一团乱战……直到发展成你们看到的这样。”   觉悔也只是静意寺后辈弟子里面的一个而已,不了解情况很正常。   唐清见从他口中问不到多的情况,半开玩笑地忽然又提了剑架在觉悔脖子上道:“那你呢,你们静意寺在这一战中又是什么立场?”   “还能有什么立场,静意寺跟玄天派三千年前就已经是绑一起了!你看我站的位置也该知道啊,剑快拿开拿开!”觉悔高喊道。   李休听到这边动静,无奈回头对唐清道:“你要是担心掌门,就先一步去烛明岛看看情况,我在这边帮衬大家应该还行。”   说话间又见一小队玄天剑修正朝青玄铜门这边赶来。   唐清看自己离开或留下影响都不大,朝苍巽点头示意了一下,一同赶往烛明岛。 第17章 乱局之中   青玄铜门内部的战斗等级跟门外截然不同。   以吉怡元君与洛端二人为首,大批金丹期以上、归元期以下的羽士们正进退有度地与玄天四宗弟子进行着战斗。魔门跟天机城这两家战力都是不俗,好在玄天派占了地利,人数上有着明显的优势,所以一时间吉怡元君他们倒是无法占据主动。但负责率领玄天派弟子们抵御敌人的凛明真人却丝毫没有因为己方有优势就露出轻松的神色——他心中很清楚,眼前这局面只是暂时的,如果不是苏家人闯入青玄铜门后就化整为零四下散开的话,这场战斗会更加辛苦。   而那些此时不知分散于何方的苏家人,不管是哪方势力都不会天真地以为他们闯入青玄铜门只是为了参观一下玄天派。   吉怡元君避开凛明真人凌空而来的一剑,闪到洛端身后,让他那身防御强悍的法衣替自己抵挡凛明真人的追杀,顺势低声道:“苏家说的那事是真的吗?你我现在在这打得辛苦,他们的人却是下落不明,可别是另有目的,把我们利用完就扔了。”   洛端闻言眉头一跳。   说起来他们这进攻玄天派的联盟成立得也很仓促,全是长思幻境开启的前一日,苏袖云暗中走动的结果。对方提出的筹码很简单,攻下玄天派,资源共享。   当然,如果只是这么一个好处,洛端跟吉怡元君不会轻易答应与玄天派为难。   但苏袖云却抬出杀手锏,言称他们苏家已经通过某种途径证明了失踪的苏则已身在玄天派内——苏则已那是什么人?凡经历过三千年前那场浩劫的人,都不会忘记与苏则已的强悍同样出名的一个传说,说苏则已手上握着飞升的秘诀。   对这些羽士们来说,法器、灵兽、丹药虽然都很重要,但对所有这一切的追求却也只是为了最后能够飞升。于是,还有什么比“飞升秘诀”更吸引他们的?玄天派的资源不过是暂时把各方势力笼络到一起的借口,事实上,这次参与攻击玄天派的势力中,无论是魔门、天机城、即墨家还是散修们,心中盘算着的,恐怕都是如何能够抢在最前面找出苏则已。   洛端与吉怡元君又是一个对视,两人仿佛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跟自己一样的打算。   “说起来,即墨家的家主也不见踪影了啊……你我二人要不要去找找他们,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们相助的地方?”吉怡元君打破沉默的僵局。   洛端哈哈一笑答道:“说得是,本来以元君你我的身份,也不该跑到这前线来冲锋陷阵嘛!”   互相试探之下,两人都是随便应付几句就化光离开。   凛明真人这方的压力顿时小了许多,但心中却因那两人离开前的话,更加焦急了。   另一边,唐清一路赶来,曾经见过的天机城跟魔门岁枯宗的高手都发现了好几个,这些人在他们乘论道台往乌雷之地去的时候都是陪在各派代表身边的,其地位可想而知。混在这些修为多在子虚与归元期的高手们中间,唐清这个刚入金丹期的小辈倒是一点都不显眼了,她又刻意装作一副仓惶逃窜的姿态,因而那些正各自与棘手的对手缠斗的高手们对她都只是看一眼就放过,没兴趣为这么个小辈分出战力。   这样要前往烛明岛倒是没了难度,可唐清却怀疑自己就算去到烛明岛也是扑空——内部都乱成这样了,亦玄真君这个掌门又怎么可能继续安身烛明岛?   正茫然着,耳边却听一人惊喜道:“咦,唐师妹?”   唐清闻声望去,本来正与一个魔门之人交手的艾君风正有些狼狈地退下来,他身后两名艾家人则一齐上前,用古怪的法宝挡住了那名魔修。   “你们这些进长思幻境的人已经出来了?”艾君风一看就是对自家那两个帮手很有信心,当场便视魔修如无物地跟唐清聊起天来。   唐清也不知这唯利是图的家伙目前的立场,临渊剑在手,低调回答:“只出来三个,其他人还在里面。”   “哦……那也就是说,苏家那帮人也还在里面了,好事。”艾君风欣慰地点点头。   “你们这是?”唐清询问。   艾君风笑道:“一看便知啊,我们这不是在帮玄天派吗?各位,苏家那群进长思幻境找东西的一时半会还出不来,抓紧点儿!”他一边答着唐清,一边还向周围其他人喊话,很是繁忙。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因有艾君远身上的服装做范例,唐清总算可以从乱斗的人群中把艾家的人也分辨出来,但这一看却是越看越糊涂——本来几个艾家人正跟魔修打得激烈,后面又来了几个在唐清看来也是艾家人的人,却不是援军,反而朝他们自家人动起了手……   “你跟艾君远彻底翻脸了?”唐清只能作出这样的猜测。   艾君风无声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感觉这些世家的乱局自己不要卷进去的好,唐清扯住准备离开的艾君风问道:“你可知道亦玄师祖他人在哪?”   艾君风回答:“你这问题可真是为难我了,没见这遍布猗天苏门的人都在找亦玄真君吗?”   “这战到底是为了什么?”问不到亦玄真君的下落,唐清只好改问战斗开始的原因。   艾君风毕竟跟看守青玄铜门的那些道生们不是一个级别,对事情的内幕果然要知道得多多了,他也明白唐清刚从长思幻境出来,必然把握不清情况,所以尽量简单地说明道:“修真之人嘛,起争斗还能为什么,自然是为了升仙——苏则已的大名你听说过吧?据闻此人掌握了什么升仙的诀窍才引起三千多年前那场大战,而他现在……就被囚禁在猗天苏门。”   “什么?!”纵使唐清听到苏则已的名字时就已经做了种种猜测,但还是被最后一句话给震惊了。   “说来这苏家人的执着也真是不可小看,这三千年来,全大荒的人都在打听苏则已的下落,最终却还是被他家先摸清了苏则已是被镇压在猗天苏门下面。”艾君风感慨。   唐清却有些不以为然:“他们家说苏则已在猗天苏门就真在吗?”   “不在的话,这么一堆人找玄天派开战可就没意义了,魔门跟天机城可也不是傻的。”艾君风顿了顿,又道:“何况,猗天苏门异常的天象就是苏则已被囚的证明。”   这又是个出乎唐清预料的发展。她原以为猗天苏门日月同天的情况是自古就有的,但现在照艾君风的说法,这竟然是异象……唐清忽然想起自己曾在《大荒风物志》中看到过,强劲的阵法有时候会直接改变山水格局,难道说猗天苏门的日月同天,就是为了困住苏则已而特意创出的一个巨大的阵法?   若是如此,为什么过去的三千年中苏家都没发现,这一次却发现了?   唐清还在疑问着,艾君风已经推了她一把道:“唐师妹,这边的战事你既然不帮忙就别在这里妨碍大家了,赶紧去找亦玄真君吧!对了,找到他记得跟他说,我艾君风可是站在玄天派这边的。”   那艾君远自然就是跟苏家、魔门、天机城三者联手了。   唐清没特别点出这点,艾君风好意帮她断后示好,她也就不客气地继续向前。说起来,艾君风这时候站在玄天派这边,想来也不是出于什么公理正义的缘故,应该是为了跟艾君远分庭抗礼,所以把宝压在了玄天派会胜利这事上……真是纠结。   如果亦玄真君避到烛明岛,那唐清倒是有个地方值得一去——昏晓楼,上次亦玄真君与她摊牌的地方。   烛明岛不同于玄天四宗的驻地,此处是个隐藏起来的区域,外人就算知道方位,想要找到进去的办法也许大费一番功夫。此时虽然是非常时期,亦玄真君给唐清的通行令牌却似乎还能用。一感应到她身上通行令牌的灵气,烛明岛就自动将唐清吸入其中。   刚稳住脚步,唐清便听到亦玄真君那熟悉的声音响起:“你竟这么快就回来了,也好,我有事要你去做,速来昏晓楼。”   他竟真的在!   唐清一阵惊喜,收起玉净葫芦,直接坐在苍巽背上就一起进入雾烛殿内。   昏晓楼唐清虽然只去过一次,但去的那次留下的印象却很深,所以她现在一下便凭着记忆找到了昏晓楼的位置。   楼门大开,亦玄真君盘膝坐在昏晓楼正中的地板上。   那地板此时已于唐清上次所见不同,铺在地上的毯子早被收起,现在整个地面都不满了各种灵力强大的符文,显然是以亦玄真君为中心,列了一个阵法。   “师祖。”   “别再靠近。”唐清快踏上昏晓楼的台阶时,亦玄真君出言阻止她进入阵法范围内。“我现在不便分心开天眼,你给我说说外面如今是什么情形。”   唐清于是就自己的见闻捡觉得重要的地方说了一番。   亦玄真君沉默片刻,问道:“没有看到吉怡元君或者洛端城主?”   唐清摇头。   亦玄真君叹息:“看来要坏事,我这边阵法正式启动还需一些时间,凛明那边大概也无法再分身了……”   “师祖,可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唐清来玄天派以后,虽然并未对师门生出多深的感情,但是比起完全陌生的魔门跟天机城来,她这种时候自然是偏心玄天派这边的,便想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同门们做点事。   亦玄真君皱紧的眉头因唐清的话微松,他淡淡笑了一下道:“你虽然修为精进了,但是比起外面那些虎狼来,一个金丹羽士实在算不得什么强大的援手……来烛明岛的路上并未遇到拦阻?”   唐清有些郁闷地回答:“没有,大约也都是觉得一个金丹期羽士没什么重要的吧!”她主动请缨却被亦玄真君看扁了,虽然对方说的是实情,还是觉得有些伤自尊。   亦玄真君却是一阵沉吟。   他现在全副心神都放在昏晓楼的这处阵法上,暂时无法传音与外界其他人沟通。唐清作为少数能自由进出烛明岛的人之一,此时就在自己眼前,虽然不算战力,但是就这么让她发呆似乎也是浪费……也许,对方此时出现在自己这边,也是天意呢?   亦玄真君想到此,从衣袖中掏出一物,抛给唐清。   没想到亦玄真君突然来这一手,唐清接得有些慌乱,那物事到了手中,仔细一看,却是块晶莹剔透的墨绿色令牌,不知是什么材质,入手沁凉无比。   “你拿着这麒麟令牌去一个地方。”亦玄真君吩咐道。   “什么地方?”知道这是要交代自己正事了,唐清将令牌小心收好。   “反思崖。”   听到这个地名,再想到之前从艾君风那里听到的传言,唐清不禁本能地问道:“苏则已被囚在反思崖?”话刚出口,自己都觉得不可能。   亦玄真君果然摇了摇头,倒是没问唐清从哪得知苏则已被囚禁在猗天苏门一事的。   “你带着麒麟令牌,反思崖中的守崖仙将不会与你为难。进入深处的迷踪谷后,如果没有什么异常,就返回烛明岛;若是发现异常,立即去御奇岛找炼遥,让他按我之前交代的办法做。”   唐清一一记下,临行前,忍不住问亦玄真君:“师祖,为何要将苏则已囚禁起来?我本以为他在三千年前已经被诛杀了……”虽然一直传言只是说苏则已失踪。   亦玄真君愣了愣,答道:“因为他是我们玄天派的弟子。”   唐清并不相信只因为苏则已也是玄天弟子,所以玄天派就对其手下留情。但亦玄真君显然只愿意给出这么个答案,再追问下去就是自己不识趣了,唐清于是沉默离开。   苍巽有些阴暗地猜测:“该不会玄天派这些人也是想从苏则已口中得知飞升的秘诀,所以悄悄把他关押起来,慢慢拷问吧?” 第18章 遗落令牌   这大胆猜测差点就把唐清也给唬住了,但她想到亦玄真君回答自己时的眼神,摇了摇头:“不可能,师祖的模样分明是问心无愧。”   “哼,他比你多活了几千年呢,装个正直样子骗骗你这小丫头不难啊!”苍巽坚持自己的猜测。   唐清笑而不语。   一来亦玄真君不想告诉她的事完全可以不说,根本没必要骗她什么。二来,唐清还是觉得人的想法阳光点好,不然有没有被人算计还不知道,自己的心就先累了。   方到反思崖上空,唐清俯瞰下方就发现反思崖中有大约数十个人影三两成群地谨慎移动着。离地面近了的话唐清担心被发现,在高空中又看不出对方来路。不过,她至少可以肯定这些人绝对不是玄天弟子,因为反思崖这个地方,并不是玄天弟子敢擅自闯入的。   苍巽降下云头,本想直接飞入反思崖中心地带,但是快到地面的时候却被无形的气罩一挡,他与唐清一起被弹到反思崖外围入口处。   看着眼前熟悉的光阵,唐清想到当初跟玉娇那群人一起被送来此处受罚的事。   那时候,高静还是自己的朋友……   被回忆勾得有些惆怅,唐清一边想着不知高静此时身在何方,一边用亦玄真君给的玉牌启动了光阵。   顺利进入。   此时唐清也明白了之前从空中看到的那些人为什么没有直接进入反思崖中心,而是走迷宫一般一圈一圈的绕——估计就是阻挡了苍巽降落的那气罩所致,玄天派类似作用的古怪阵法数不胜数。   如此一来,唐清之前在空中记下的路线图此时也没什么用了。   正当她发愁的时候,那枚麒麟玉牌化为一只茶杯大小的绿色麒麟飘到唐清眼前转了几圈,仿佛引路的使者一般。   “师祖看来是安排好了的啊。”唐清感慨着,跟在这麒麟身后向前走。   有人指引,唐清心中就安稳得多。绿色的小麒麟身上还发着光,仿佛灯笼一般照亮前路。虽然方便,但唐清跟在后头走的时候,又不禁担心这光芒引来那些混入反思崖的人的注意……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通过入口处的阵法的。   想到之前自己被亦玄真君派来这边时曾经怀疑过苏则已是否也被关在反思崖中,唐清对此时身在反思崖内的其他人的身份也有了猜测。   也许是苏家的人吧!   虽然亦玄真君否定了苏则已被关在反思崖一事,但苏家的人并不知晓啊!如果玄天派真的仍把苏则已视作门下弟子的话,那来找他的人找到反思崖实在是正常不过的事情。   绕过原先被罚时曾住了一晚的外围区域,进入反思崖中部地区的时候,唐清亲眼见证了关于“反思崖中有很多妖怪”的传闻。中间这一块区域,花草树木较之外围更加繁茂,唐清习惯性一手摸着山壁走路的时候,猛地就碰到一块毛茸茸的东西。   不等她退开,那块东西迅速伸出手脚向唐清扑来,赫然是头熊妖!只是那皮毛颜色跟山壁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唐清一路小心竟然都没有发现。   苍巽发出一声咆哮。   熊妖被苍巽的吼声震得犹豫了一下,捕食的本能却还是胜过了它对狴犴这种仙兽的恐惧,无视苍巽的警告,熊妖以跟笨重身体截然相反的速度持续追着唐清。但此时的唐清已非当初那个被扔到反思崖里面,什么高级法术都不会的见习弟子了。一招雷咒落下,狠狠劈在熊妖头顶,趁它浑身麻痹之际,唐清剑光如水,转眼就收走了这头熊妖的性命,然后熟悉地取出其内丹在熊皮上蹭掉血迹,扔进自己的储物袋中。   苍巽没来得及插手,有些不甘心地哼哼:“你动作倒是快。”   唐清微笑:“总不能一直靠着你保护啊~”   唐清能够自立不靠自己,这是当初两人刚结下太初灵锁时苍巽的愿望,但是此时看到唐清真的可以独当一面之后,他心中又稍稍有些不是滋味。   好在周围环境也不容苍巽多想,就在唐清这边解决掉一头熊妖的时候,反思崖其他地方也传出战斗的声音,显然内中的妖怪们对闯入的人类是一视同仁,见到了都当食物。   有过一次不小心招惹到妖怪的经历,接下来唐清走得更加小心。   尽管如此,什么灯笼怪藤草妖之类的东西还是遇到不少,甚至有几次唐清在跟妖怪战斗的过程中,还与在反思崖里乱转的那些人擦肩而过。虽然没被发现,却把唐清吓得一身冷汗。   而苍巽则借错过的那瞬间观察了一下这些闯入反思崖的人。   “水准良莠不齐,从筑基到子虚期的都有。”苍巽说道。   唐清心念一动,又一次跟其中一组人错身的时候,她没有选择赶紧绕开,反而给自己和苍巽各了一枚隐息丹隐去二人身形。   “你要跟上去看看?”苍巽以意念与唐清对话。   “嗯,反正也许他们目的与我们相同,顺便看看他们要做什么,有机会破坏就破坏一下。”唐清回答的同时,已经将飘来飘去的小麒麟收入储物袋里。   没有指路的小麒麟,她就靠跟踪这些闯入者前进了。   那群闯入者似乎对他们该去什么地方目的也不是很明确,唐清跟苍巽跟随其后,只见对方队伍中一个捧着小罗盘的人不时停下左右观望,然后他旁边其他人就会用各自的法器把周围十数米内的范围都破坏一番,似在寻找什么。   唐清道:“这些家伙难道觉得反思崖内藏着什么密室、暗道之类的东西?”   “看起来是了。”苍巽也有同感,但不忘鄙视地说:“就算有密室暗道,那也是用阵法隐藏起来的,他们这些法器的攻击又哪里能破开空间,真是愚蠢。”   唐清一笑:“既然这队人连这个都不知道,想来不是苏家人……也许是想要分杯羹的散修。”   这个猜测苍巽很认同。   既然断定目前跟随的这队人是散修,唐清就不打算继续跟下去了,正准备改道去寻其他队伍的时候,忽闻那队散修中爆发出混乱的呼喊声。   她回头一看,只见一个散修的法器乱飞之时不知道打中了什么,从地底竟然钻出来一个身披金甲手拿长戟的身影,面目不明,盔甲中装着的仿佛不是身躯,而是一团气旋。   “这是……”   金甲身影全身浮出地面之后,毫不犹豫就对眼前散修们展开屠戮,唐清跟苍巽迅速避到一边以防误伤。想来这便是亦玄真君所说的“守崖仙将”了,若非亲眼所见,唐清难以相信对方实力竟然如此强横,那些筑基期的散修在守崖仙将面前根本是毫无还手之力,顷刻间便死了大半,另有金丹期羽士想趁乱使用隐息术遁逃,结果身影刚刚消去,守崖仙将却像看得见他们一般,长戟一扫,准确无误。   这队人马很快就被这名忽然冒出的守崖仙将打扫干净。   嗅着空气中刺鼻的血腥味,唐清不敢乱动,守崖仙将却忽然转向她这边,长戟刺来,唐清不得不出手应战。   借兵器相碰的瞬间,唐清飞身后退,掏出被自己放进储物袋中后变回原样的麒麟令牌。   如同被按下某个开关一般,麒麟令牌一出,守崖仙将立即停止所有动作,恭恭敬敬地朝唐清单膝跪下之后就渐渐消失了。   唐清松了口气。   一个两个这样的守崖仙将,她自信跟苍巽还是能够对付的,但是若是来一群……不必亲眼证实,唐清也可以想象,反思崖中其他队伍此时怕是也伤亡惨重。   “还要再找一队跟吗?”   苍巽虽然是用疑问的语句,唐清却明白他的意思其实是不要再继续在此事上浪费时间,当场点头道:“不跟了,我们还是早点找到迷踪谷,完成师祖交代的事再说。”   守崖仙将都能发现进入隐身状态的羽士,难保这反思崖中其他的闯入者里面没有一两个同样能看破隐息术的人,唐清不想冒险。   小麒麟重新飘到唐清前方引路,这次的速度要快了许多。   此时其实唐清他们已经离迷踪谷不远了,守崖仙将这样的高级傀儡玄天派其实也没有奢侈到整个反思崖都有,只在核心区域附近安置了四十九名。有麒麟令牌开路,唐清一路上畅通无阻,遇到些许妖怪也都是举手就能灭杀,过了一会儿后,她正式进入反思崖深处。   地势骤然一降,唐清凝神一看,只见前方斜坡下有一线缝隙,与反思崖入口处有些相似,只是光阵的颜色不同。   靠近之后,那光阵旁地山壁上刻着三字——迷踪谷。   唐清试着朝光阵伸出手,上面电光突起,噼啪作响,显然是不允许她进入其中,于是唐清也绝了念头。   仔细观察了一下迷踪谷外的环境,唐清觉得一切正常,便欲离开回烛明岛禀报亦玄真君。   此时,忽然有六道身影从空气中渐渐显现。   其中一人笑道:“我就说与其到处乱闯,不如等那些散修杂碎们闹出点动静以后,亦玄真君派人来给我们‘引路’,怎样,被我说中了吧?”   “确实是你鬼点子比较多。”另一人点头承认。   唐清虽然不认识这六人的全部,但她却认识其中一人,正是她与詹星华去殊仙市那天曾见过一面的苏家现任家主苏袖云。   稍稍一想,唐清就知道这六人大约也是用了隐息术跟在自己身后。   六人修为均在唐清之上,她没有发觉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只是此时六人忽然在唐清面前现身,却不知他们目的为何……如果只是要利用自己带路的话,明明可以等自己离开之后再出现,那样还可避免打草惊蛇的……   被六人不动声色地把所有退路堵死,唐清却在冷静地分析着。   苏捷桃还在长思幻境中没有出来,苏家之人应该不知道清河洞天在自己手上,即使知道,苏家人除了苏捷桃那群人跟苏捷飞以外,其他人也不可能认得自己,那么,就是此时自己身上还有别的东西是他们想要的?   唐清目光转向正安静飘在自己身边的麒麟令牌,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交出令牌,我们可以放你条生路。”果然,六人中唯一一个女人笑眯眯地对唐清说。   “东西不是我的,随便给了你们,我怕不好交代。”唐清应对着,目光在六人身上来回,希望能找到一丝破绽。   没有,这六人没有留下一点可趁之机给唐清。   甚至在她说出拒绝的话时,其中一人就已经毫不留情地动了手。   唐清猝不及防之下被那人一掌打得撞上山壁,险些咯出血来。只这一击,她便知道正面对抗,无论是自己还是苍巽都不可能抵挡住这六人,这一掌若非对方意图只是立威的话,唐清也许半条命都要去了。   “等等!”分析利弊,唐清立即叫停。   那出手之人带着从容不迫的笑容站住,似乎早已料定自己一动手,唐清就会立刻服软一般。   “东西给你们,放我走。”唐清将麒麟令牌拿在手中,递向苏袖云。   对方伸手来接的瞬间,唐清藏在袖中的换时钟微微一响,将她这边的时间加快了一霎,唐清趁着这一霎的空隙翻上苍巽的背就要逃走,结果苏袖云也不亏是苏家当家之人,其反应速度与苏捷桃截然不同,霎那时间转眼便过,唐清还未来得及拉开距离,对方已经跟上来。   唐清眼角余光看到苏袖云朝自己跑出一块七彩石头,尚未反应,那七彩石头已经轻轻一声碎开成无数碎片,眼看就要将唐清包裹在其中。   即使不知道此物是什么也明白被围住了绝不是好事,唐清心头一急,她金丹期修为巩固后就消失不见的神通忽然出现了!   本来像飘带的轻纱此时如雾般扩散,抢在七彩石头的碎片将唐清完全围住之前把她与苍巽卷入其中。   仿佛被一层温暖的水波拂过,唐清再睁眼,人竟然已经到了太昊广场上。   而留在迷踪谷口的苏袖云等人,却因唐清的忽然失踪大感意外。   “神通?这貌不惊人的小姑娘居然还有这般本事……能够逃过你鲲鹏石的限制,她那神通应该也是空间转移一类的吧?”之前曾与唐清有过对话的女人询问苏袖云。   对方沉稳招手,四散开的鲲鹏石碎片重新合而为一。   收好自己的法宝,又拾起没能被唐清的神通一起带走的麒麟令牌,苏袖云这才“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没能把她解决掉,想必玄天派那边很快也会做出反应,我们要抓紧时间。”将麒麟令牌嵌入“迷踪谷”三字下一个很不显眼的凹槽中,苏袖云提醒道。   其他五人闻言肃然,沉默地等待光阵褪去后,鱼贯进入迷踪谷内。   唐清确定自己成功逃出之后就发现麒麟令牌遗落一事,顾不得懊恼,她想到亦玄真君交待的如有异常就去找炼遥真人,立即让苍巽赶往御奇岛。   比起玄天派其他地方,此时的御奇岛还算平静,战火显然尚未延烧到这边,只是岛上弟子们都凝神戒备地守在承仙台处。   见唐清乘着苍巽飞近,承仙台处戍卫的弟子中站出一名师兄示意她停下。   唐清急忙道:“烛明岛弟子唐清,奉掌门之命前来找炼遥真人,还请师兄们让路!”   烛明岛破例收了个新弟子一事,玄天派其他人也是有所耳闻的,此时唐清说完,那站出来的师兄用手中拿着的一面古怪镜子冲她一照之后,点了点头,朝身后众人摆手。   其余奇宗弟子立即给唐清让出一条路。   “请问,我要去何处寻炼遥师叔?”唐清踏足承仙台,顺势询问之前拦自己的那人。   “宗主此时在九霄殿,我带你过去吧!”也许是看唐清神色焦急,那名师兄主动道。   唐清赶紧道谢尾随其后。   玄天各宗都有其特有的通讯方法,那引路的师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通知了炼遥真人,总之二人到九霄殿的时候,炼遥真人已经侯在门口。   他与唐清倒是认识的,确认是唐清本人后,性格随和的炼遥真人难得没有与唐清寒暄几句,开门见山地问:“迷踪谷出事了?”   “是,我奉师祖之命到迷踪谷外查看,结果被苏袖云他们跟踪,麒麟令牌也在逃出来时遗落了。”唐清简短地叙述刚刚发生的事。   知道以唐清的本事能从苏袖云等人手上逃出报信已属不易,炼遥真人并未责怪于她。   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之后,炼遥真人问:“师尊暂时还是不能动吗?”   “是,师祖让我转告你,照他之前安排的办。”这安排到底是什么,唐清这传话的人也是好奇不已。   炼遥真人苦笑:“到底还是走到这一步。”   说着转身进入九霄殿。   唐清与苍巽在门外面面相觑,不知是否可以跟进去的时候,却听里面炼遥真人喊道:“好奇的话便进来看看吧!” 第19章 争分夺秒   九霄殿中,唐清进去了才发现里面已经有不少人在,大抵都是玄天奇宗的弟子们,正一个个目光灼热地盯着九霄殿正中央放置的那面几乎顶到殿顶的巨型镜子,其中几名穿着入室弟子服的师兄师姐还不时碰碰那面镜子的一些地方,低声交流几句。   看到炼遥真人带着面相陌生的唐清进来,其中一人上前问道:“师尊,掌门下令了吗?”   炼遥真人点点头。   “万岁!”在场的奇宗弟子居然同时爆出一声欢呼,吓了唐清一跳。   之后就仿佛唐清不存在一般,那些人纷纷四散开去,唐清环顾四周,发现以那面巨大的镜子为中心,九霄殿内另有五十四个小型法阵环绕,而此时,每个法阵中都站上了一名奇宗弟子,旁边法阵外分别又有两名修为稍逊一些的弟子护法。   看不明白这是要做什么,唐清想问炼遥真人,对方却已经沉默地走到中间那面巨型镜子前方坐下。   手指飞快捏了几个法诀,炼遥真人念咒的速度快得唐清根本跟不上。   但很快,她就从镜子中看到外面猗天苏门的战况——玄天派综合素质虽然强劲,此时也渐渐在诸多势力的联合攻击下慢慢败退下来,镜中清晰可见,青玄铜门外的玄天道生们已经在正式弟子的引领下陆续退入铜门中。   炼遥真人手中拂尘一挥,青玄铜门上方流转不休的太极光球忽然凝固了一般形成色彩分明的阴阳双鱼,随后,就见青玄铜门缓缓地合上了。   一道耀眼金光从青玄铜门合拢处扩散开来,形成圆形的障壁将整个猗天苏门属于玄天派的部分统统裹进金光中。下一瞬,唐清忽然觉得脚下似乎震动了一下。   还在疑惑是否自己的错觉,那震动越来越明显,唐清当场便要跑出殿外查看,步子才迈出一点,却见九霄殿中众人都是平静如初,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这股震动一般。同时,五十四个法阵中的人与坐在镜前的炼遥真人身上都开始出现与外面障壁同样色泽的光芒,一看便知其中必有联系。   镜中景象这时也发生了变化,唐清清楚地看到,她原以为亘古不变的猗天苏门内山连同半空中的诸多浮岛,正慢慢升高!   苍巽目瞪口呆道:“炼遥真人他们,难道准备把整个玄天派都搬一个地方?!”   唐清闻言一愣:“这种事,做得到?”   “自然。”似乎法阵运作已经逐渐稳定下来,炼遥真人也有了空闲回答唐清:“这世上只有我们玄天奇宗想不到的东西,没有我们做不出来的。这些移动整个玄天派的法器早在本次问鼎论道之前就已经在玄天诸岛中放好,为的就是以防万一。”   “这么说……师祖他是一早就知道这次问鼎论道会出事?”唐清无法相信。   炼遥真人摇头一笑:“那怎么可能,要是早知道会出这些事,一开始就出手阻止不是更方便么?只不过问鼎论道从来都容易出问题,防范于未然罢了。”   却没想到这防范还真派上了用场。   从师门整体的利益来说,炼遥真人当然是不希望事情走到如今这一步的,但是从奇宗的角度出发……费尽心血制出的法器能够派上用场,实在是让人忍不住心情激荡的事。   稍稍稳住自己的情绪,炼遥真人又对唐清说:“你在这边也帮不上忙,我们要做什么你都看到了,要不要带着你那头狴犴去帮一帮你待过好一段时间的御宗?”   “帮御宗……做什么?”唐清问。   “关门打狗啊!现在整个玄天派都被阵法封锁了,外面之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那些胆敢闯入的,难道不给他们吃点教训?”炼遥真人笑道。   这说法对唐清的胃口,原本紧张的情绪稍缓,她也笑了笑:“那我这便去了。”   炼遥真人点点头,目光转回镜中。   这移动了整个玄天派的巨大阵法,其运转的每一步都离不开他的指引,所以他其实也不像表面那般从容自如。   要紧玄极岛对唐清来说不是难事,给方林送去传音符说明来意,对方恰好在前往玄极岛承仙台集合的路上,直接就让唐清也过去。   这还是唐清头一回看到玄极岛上所有的御宗弟子一起行动。   比起服装统一的御宗弟子们,那五花八门的灵兽才是让唐清惊叹的重点。苍巽出生以来也是第一次同时跟这么多灵兽并肩作战,唐清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兴奋与迫不及待。   碧绡元君作为亲自率领全宗出战的人,看到唐清这个与自己也有过几分牵扯的家伙出现,并未多说什么,只淡淡地朝她点点头道:“既然来了,一会你便与方林一起行动吧!”   “是。”跟碧绡元君之间虽然有过些不愉快,但又没有什么仇怨,唐清立即答应下来。   碧绡元君转而对全宗弟子说道:“现在本派的情况,本座不说你们也很清楚,目前法宗上下与净宗全体正在拦阻想要破坏我玄天派安宁的那些闯入者,我御宗弟子也不可落后!照之前安排,除了方林这队人前往反思崖之外,其余人等,统统前去支援法宗、净宗的同门们!”   众人齐声应答,声贯云霄。   唐清倒没想到自己竟然刚离开反思崖没多久就又要回去了。   看向方林身后,这队人虽然只有十余人,但是大半都是碧绡元君的嫡传弟子,显然是御宗最强的精英们。   应答的声音方落,玄极岛承仙台上的御宗弟子们纷纷带着自己的灵兽飞离。   方林也不废话,微一点头,他这队人也出发了。   路上方林才问起唐清从何处来,得知她已经进过反思崖,甚至到了迷踪谷门口,便问起其中情况。   深知每一个细节都关系到接下来的交锋,唐清细细把自己观察到的苏家那群人的形貌都描述了一遍。   方林听完沉默,碧和说道:“我们这队过去,对上苏家也许会有些勉强,是否请凛明师叔他们也抽调些人手来?毕竟,玄天派战力最强的还是法宗剑修。”   关系到师门,此时也没人计较什么宗属之争了。   “嗯,碧漪你走一趟御法岛。”方林对一名女弟子说道。   而他们这些剩下的人也没有耽搁,碧漪刚刚离去,其余人就继续朝反思崖前进。此回到反思崖,方林手上似乎也有什么通行的证明,一行人竟未被反思崖的阵法阻拦,直接就从空中落到迷踪谷谷口。   阻隔反思崖外围跟迷踪谷的光阵,恰如唐清预料的一般,已经消失了。   对于玄天派的异动,此时身在迷踪谷中的苏家众人自然也有所觉,苏袖云在察觉到玄天派整体在震动的时候,脸色一变:“不好,这样下去怕是要被亦玄真君他们来一招瓮中捉鳖了!”   他们这次联合其他势力一起进犯玄天派,本就是铤而走险的事,此时亦玄真君直接不客气地把全派上下都封锁起来,如果他们此行没有找到苏则已的话……显然,亦玄真君会毫不手软地把他们这些闯入者全部剿灭。   以亦玄真君经历了三千多年那场大战后还能活下来主持玄天派大局的本事,苏袖云毫不怀疑对方该下决定的时候坚决的程度。   “也不知道捷桃到底找到丰都了没有!之前捷凌传音说,捷飞已经从长思幻境中出来了。”苏袖萍也是焦急地说。   “捷飞对长思幻境中的事有没有说什么?”苏袖云问。   苏袖萍摇了摇头。   在场都是苏捷飞的长辈,他是怎样的性格,这些人又如何不清楚?苏捷飞不说,也许并不是他什么都不知道,而是他做了什么不便说的事……   “我们在迷踪谷一事,捷凌没有透露出去吧?”苏袖云忽然问。   苏袖萍一愣,反应过来他所说的“没有透露出去”是指有没有透露给苏捷飞知道后,神色有些尴尬地回答:“已经晚了。捷凌说,就在刚刚,捷飞已经往这边过来了。”   “他倒是胆大……”苏袖云基本已经可以确定苏捷飞肯定做了什么对不起家族的事,否则他不可能扔下苏捷桃独自离开长思幻境。想到这里,立即对身边其他人说道:“一会捷飞来了,什么多的话都不要说,就装作一切正常的样子。”   不然真不敢保证这个时不时随心所欲地给人添点麻烦的小辈会做出什么事来。   其他人闻言点头。   苏袖云目光重新投向前方迷踪谷闪着荧光的灰雾。心中有些烦躁——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手中的六象罗盘仍是没有任何反应,难道说,他们猜测苏则已被困在迷踪谷的这件事错了?这回孤注一掷,如果找不到苏则已的话,苏家怕是要从此从大荒修真家族中彻底除名了……   仿佛嫌苏袖云还不够烦似的,空中忽然响起两人打招呼的声音。   “苏兄弟,你动作真快,竟然已经一声不响地跑到这边来了,倒让我们好找。”   来者,正是洛端与吉怡元君。   “啧。”苏家这群人中性子稍急的当场就露出了暴躁的神色。   正在此时,苏袖云手中一直没反应的六象罗盘忽然动了一下,虽然极轻微,几乎要让苏袖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是的确是动了。   抬手制止自家人与洛端起口角,苏袖云仿佛自己不曾甩开天机城与魔门行动一般,自然无比地对洛端和吉怡元君说道:“等二位好久了,我们家也是刚刚找到元清真君所在的地方,袖云一人可无力破除封印,还要请洛城主与元君出手相助一把。”   这狐狸!   后来的两人虽然心中不约而同地骂了一声,面上却也是平和依旧地靠近苏袖云所站之处。   吉怡元君看着对方手中缓缓转动的六象罗盘问道:“苏兄弟,你确定就是此处?”   苏袖云点头:“两位若不相信,可以由我用鲲鹏石先行试探一下。”   “成!那你便赶紧试吧!”洛端毫不客气地就点了头。   苏袖云也不动气,从容笑了笑,之前曾经用来困住过唐清的鲲鹏石再度出现,此回散的比困住唐清时还要细,几乎已是粉末的感觉,然后慢慢地钻进苏袖云脚下的土地。   方林等人的灵兽在将入迷踪谷时忽然齐齐停步,各自发出几声警示的叫声。   苍巽也烦乱地甩了甩头,对唐清说道:“有人改变了迷踪谷内的灵气……我觉得应该是之前夺走麒麟令牌的那个苏袖云,他手上的鲲鹏石据说运用得当可以改变一切阵势。”   “对方一路进入迷踪谷都是尽量低调,你觉得他现在忽然发动自己的法宝,是因为觉得反正都被我们发现了,再隐瞒也没意义,还是……”唐清低声道。   “大概是已经找到了他们要找的。”   方林此时忽然说道:“让你们的灵兽都分散到迷踪谷各处去,驱赶迷踪谷内的妖魔,能阻挡一刻是一刻。”   “好!”其他人并无异议地照做。   方林又问唐清:“苍巽可有感应到苏家那群人的位置?”迷踪谷内的雾气不光对苏家的人有迷惑的效果,对他们这些玄天弟子也是一视同仁。所以,此时只能指望曾跟苏袖云交手过的苍巽能够寻到对方的灵气。   而苍巽也没有让方林失望地点了点头。   唐清赶紧道:“苍巽让我们跟他走。”   话音方落,苍巽已经敏捷地冲进左边的浓雾中,方林等人立即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   尽管有迷踪谷中的妖魔干扰,但这时围在苏袖云身边的都是些苏家的高手,何况还有洛端跟吉怡元君在,这些妖魔根本没能阻拦上多久的时间,苏袖云甚至不需要看它们一眼,其他人就会帮他解决,连让他分心的价值都没有。   唐清他们赶到时,苏袖云已经完成了对地下的探查,正跟洛端、吉怡元君商议要从何处下手解除阵法的屏蔽。   看到这些玄天御宗弟子们到来,苏袖萍笑道:“你们来晚了一步。”   “也未必。”亦玄真君的声音忽然响起,唐清便见到从苏袖云所站之处,一道光织成的“网”迅速于地面上扩散开来,“网”越织越大,唐清越看越眼熟,终于认出,这是她在昏晓楼参见亦玄真君时,对方所排的那个阵法!   难道,终于完成了? 第20章 摊牌   苏袖云的脸瞬间就黑了。   亦玄真君前前后后只派了两批弟子起来试探,连一名仙长都没有出动的时候他就已经觉得不对劲,但只认为对方大约是被其他事拖住无法分身……结果现在一看,哪里是无法分身,亦玄真君根本是排好了陷阱就等他们苏家人往下跳!   虽然中了计,苏袖云却没有放弃,示意其他人替自己挡一挡后,四散的鲲鹏石合一,苏袖云一挥手,竟是将鲲鹏石直直朝之前他探查出的位置掷了下去。   远在烛明岛的亦玄真君对对方这豁出去的举动也是无法阻拦。   鲲鹏石这件法宝,本身特点就是偏向增强或削弱阵法的效果,因此,亦玄真君的法阵虽然是把苏家这群人与吉怡元君、洛端都困在其中使之无法彻底突破地下的封锁,但是却不能阻拦鲲鹏石一路破开阻碍直入猗天苏门地底深处。   下一瞬间,仍停留在迷踪谷内的人都不约而同进入一种不知是否幻觉的境界。   在他们眼前出现了一个漆黑无比的空间,而这片空间中,有一处焚烧着炽热的烈焰,烈焰里又有一丝冰蓝色的光芒……在那丝光芒中,一名容貌俊朗的男子正缓缓睁开眼朝众人看来。   唐清那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心脏似乎被人狠狠地捏了一把般,剧痛无比,同时还有恐惧。   她想起自己在原来的世界玩游戏打到终极BOSS时的感觉,跟此时有异曲同工之妙,然而此时此刻醒来的这个人,明显要有威胁力得多了。   “亦玄,你还活着啊!”被困在火焰中的苏则已轻轻一笑,对着远在烛明岛的亦玄真君说道。   迷踪谷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唐清、方林、吉怡元君、洛端城主、苏袖云五人似乎已经被醒来的苏则已拉入了这个囚困他的地方,碧和等人跟苏家那一群却是不见踪影。在这些被卷进苏则已所在空间的羽士中,唐清是修为最低的,但也是苏则已跟亦玄真君打过招呼后,最先注意到的。   “你拿了我的清河洞天。”苏则已平静地对唐清说道。   在场其他四人连远处的亦玄真君闻言都是一惊。   清河洞天,这是很久之前,苏则已被封印之前就已经传遍大荒的一件珍贵的法宝,在苏则已失踪之后,大荒中凡是有些野心的仙门在探查他下落的同时,也未曾放弃过寻找清河洞天,尤其苏家,更是耗费了巨大的精力。   结果现在他们却亲耳听到苏则已一派轻松地说,众人找了三千年的清河洞天,就在唐清这个怎么看修为都只是金丹初期的年轻羽士身上!   “不好,快走!”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方林已经用力推了唐清一把。   他这动作就像给其他人发了一个讯号,洛端、吉怡元君、苏则已三人不约而同朝唐清冲来,苍巽见状变回战斗形态,双翅一展,罡风卷过,配合方林的法术稍稍阻拦了三人短暂一瞬,唐清借势又后退去数丈远,却仍是没有退出这片囚禁苏则已的黑暗空间。   一道光壁及时降在唐清身边将她罩住。   洛端三人的法术被光壁无声吞噬,只能眼睁睁看着唐清从他们眼前消失。   “诸位既然对玄天禁地如此好奇,便留在底下陪元清真君多游览一阵子吧!”亦玄真君话音一落,方林跟苍巽也被他带走。   “亦玄老儿!!”吉怡元君气得跺脚大骂,洛端则已经在寻找离开此地的方法。   面对这些人各不相同的反应,苏则已这名囚犯却仿佛是看戏的看客一般,一味地笑着,笑够了,才像忽然发现一般,侧头询问苏袖云道:“你是苏家第几代当家了?”   与吉怡元君跟洛端不同,苏则已才是苏袖云这次闯入玄天的主要目的,见对方问起,他恭敬地行礼道:“晚辈是苏家第七代当家,苏袖云。曾祖母曾交待,见到前辈以后要替她问好。”   苏则已这才露出些许意外的表情:“苏觅她还活着?”   “是,晚辈就是奉曾祖母之命来找您的,外面还有五人与我同行。”苏袖云道。   苏则已摇了摇头:“你解不开我的封印,我曾告诉过苏觅,如果没死就去找清河洞天……现在持有清河洞天的小丫头站在亦玄那边,你们可有另外派人混进长思幻境?”   “有。”苏袖云点点头,说道:“只是长思幻境内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所以现在并不知道他们是否已找到丰都。”   “就算找到丰都,能不能说服我那些好部下也是个问题。”苏则已冷冷一笑。   对此苏袖云自然也有自己一番想法,听到苏则已这么说,他平静地回道:“若无法说服,全数杀了想来也是可以的吧?”   这份不动声色的狠劲倒是很对苏则已的胃口。   长思幻境里,留在丰都内的那些人的确是苏则已的安排,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是一开始就死心塌地跟随他的,其中大半都是三千年前大战中与他站在对立面的人,后来被封锁在灵源稀少的长思幻境中,才迫不得已为了活下去屈服于苏则已。   后来苏则已离开丰都时一个大意被亦玄真君与慧休联手擒下,静意寺众僧付出惨痛代价把他封印在这无间之中,与丰都自然就断了联系。   三千年过去了,丰都此时想来也形成了自己的体系,要让他们再次听从于自己,苏则已可没那么天真。   知道苏袖云也不是想法单纯的类型后,苏则已情绪稳定。   虽然苏家派了何种程度的人进入长思幻境中,苏袖云并未说明,但是……以长思幻境里灵气稀薄的情况分析,那些当年排的上号的高手,现在怕是大多熬得油尽灯枯了,根本不足畏惧,几名子虚期的晚辈应该就能拿下。   想完,苏则已对苏袖云道:“既然你都已经有了打算,那我就安心等着从这鬼地方出去了。”解除自己刚才无声无息施展的隔音法,他继续笑看吉怡元君与洛端在旁边热锅蚂蚁般焦急的样子取乐。   苏袖云见了苏则已露的这一手之后,对这传说中的人物是真的服气了。且不说吉怡元君跟洛端都是藏神期的高人,苏则已被阵法所困封住了全身大部分灵力的情况下竟然还能瞒着他们悄无声息地放出隔音法,在在昭示了三人的实力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苏袖云想,也许苏则已的修为早已进入了出尘期也不一定……那说他掌握了飞升的诀窍,也不是毫无根据的乱传了。   传送的光壁消失,唐清微微踉跄了一下便站稳。   此时她已经置身昏晓楼内,亦玄真君阵法结成后虽然不必再在阵中打坐,为了以防万一却也没有离开这个地方。   对上师祖严厉的眼神,唐清解释的话就说不出口。   亦玄真君问:“你何时取得清河洞天的?”苏则已说的“拿”显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拿”,照他的意思推测,唐清应该是已经让清河洞天认主了。   原本也打算时机成熟就告知亦玄真君此事的,既然意外曝光了,唐清也不再隐瞒,如实回答:“当初还是见习弟子时,被罚在反思崖反省就接触到清河洞天了,正式让其认主则是过了一段时间以后无意间完成的。”   亦玄真君又问:“为何不早些告知师门?”   唐清沉默。   为什么?自然是因为寿老那看似危言耸听,却又相当真实的警告——被人发现身怀异宝,唐清自己的性命就有危险,她还有未完成的愿望,不想为一个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丧命。   其实亦玄真君虽然问了这个问题,自己心里却也是知道答案的。   此时终究是叹了口气放过唐清。   “难怪我之前跟你提及苏则已的作为时,你神色有异……”亦玄真君摇头感慨了一下,左手捏诀,被他暂时隔在另一边的方林与苍巽也从虚空中落出来。   “掌门。”方林此时也收起自己平时傲然的态度,规规矩矩向亦玄真君施礼。   “你出去传令众人,尽最快的速度把闯入者们赶出去,猗天苏门……也许又要再起战火了。”亦玄真君送走方林,又对唐清说:“还好你与苏则已毕竟不同,清河洞天在你手上,也许是上苍给大荒众人的一个机会。”   “师祖,我与法宗的李师兄在长思幻境中曾见到与清河洞天很相似的存在。”唐清见亦玄真君没有加责于自己,立即提起让她介意的这件事。   话一出口,果然看到亦玄真君皱起眉头。   “你详细道来!”想到苏则已在自己带走唐清时流露出的不以为然的表情,亦玄真君不敢掉以轻心。   唐清觉得就这样说或许会有表达不准的地方,一声“失礼”后,她伸出手拉住亦玄真君,把对方直接带入清河洞天内。   这传闻中已听说过很多次的奇异法宝内部,亦玄真君也是头一回进入。   看着俨然已自成一个世界的清河洞天,即便是几经风浪的亦玄真君脸上也出现了短暂的讶然神色。 第21章 动荡开始   “这就是清河洞天……”心中感叹着苏则已的确不负其天才之名,竟然能做出这样的一个空间来,亦玄真君亲身感受了一下清河洞天中充沛的灵气,估算此地大约已收入了多少个灵穴。   唐清则在一旁说道:“长思幻境中有一处名为‘丰都’,而丰都的采炼场则跟清河洞天的格局一模一样。只是清河洞天因我灵力尚不足以完全驾驭的缘故,中央只成了一个湖泊,而丰都采炼场内则是一条河流。”   “原来如此。”与唐清不同,亦玄真君只听她描述,再结合清河洞天的实际情况,就已经明白苏则已的构想。   见唐清仍是不解,亦玄真君直接招出祥云,将唐清带上清河洞天半空。   指着下方的土地,亦玄真君道:“你将这湖泊换为贯穿清河洞天的长河,看看像什么?”   唐清盯着中央那比起整个清河洞天的面积来还显得比较渺小的湖面看了一会儿,闭上眼,在自己脑海中重塑景象。   “啊!”   “明白了?”听到唐清那一声低叫,亦玄真君问。   唐清默默点头——这清河洞天跟丰都采炼场的格局说穿了也很简单,就是一个太极图而已,只不过因为没有明显的阴阳双色的区分,唐清又未曾从空中仔细观察过丰都采炼场和清河洞天,所以才一直没有发现。   不过清河洞天的布局如何已经不是此时的重点,唐清望向亦玄真君,问道:“师祖,要毁掉这里吗?”   既然清河洞天是苏则已为了自己的计划所制的东西,那留着只能是后患无穷吧?   亦玄真君却摇了摇头:“暂且留着,也许日后还有用得着此处的地方。我教你一个法诀,可以切断你与清河洞天之间的联系,你且听来……”   竟然是不问唐清的想法,已经决定把清河洞天接过去了。   唐清心中觉得有些异样,但亦玄真君的态度显然已经是不打算商量了,她只得点头。   亦玄真君见状淡淡一笑,才要说话,清河洞天却猛地震动了一下!   唐清坐倒在地,清河洞天也不知是感觉到将要被迫与唐清分隔开还是其他的原因,这一震动愈演愈烈,大有崩毁的征兆,绝望的感觉更甚于唐清与李休双双渡劫的那日。   “这地方,难道有自己的意识吗?”唐清一边摇晃着站起,一边询问脸色阴晴不定的亦玄真君。   亦玄真君摇头道:“不,此时的震荡并非清河洞天本身所引起……出去!”   两人进来时是唐清意志所引导,出去自然也一样。   回到大荒,唐清发现烛明岛竟然也在震动,仿佛清河洞天的异常一直扩散到了外界一般。   亦玄真君神色越发凝重,此时,他列在昏晓楼内的阵法符文竟然一个个变成了晶莹的结晶状从地面飘起,以飞快的速度旋转着,变化着排列。   唐清看不懂眼前发展,却听亦玄真君道:“看来是苏家留在长思幻境中的那部分出来了!我分明已经将长思幻境重新封住,他们又是如何找到这两界之间的联系出来的?”此时情况却不容亦玄真君多想,因为苏捷桃那批人不光自己从长思幻境中出来了,他们还带出了长思幻境中的一样东西——丰都采炼场。   亦玄真君神识感知范围素来遍布猗天苏门,此时自然也发现了采炼场这个异物的存在。   顾不得再对唐清交待什么,亦玄真君自己直接驾云赶往丰都采炼场挤出的裂缝处,把唐清留在了昏晓楼内。   苏袖云将手中捏碎的青蚨果随手丢弃在地。   青蚨果此物说是怕苏家人进了长思幻境中以后找不到彼此,其实更大的作用却是在万一计划暴露,亦玄真君强行封锁住长思幻境时,用来连接此界与彼界的道具。本来当初苏袖云作出此安排只是本着未雨绸缪的谨慎性格,但如今事情却真的走到了他设想的这一步。   有青蚨果彼此之间的吸引在,成功夺取丰都采炼场的苏捷桃就有了回到大荒的契机。   虽然以她和随她前往长思幻境的那群苏家子弟的本事,不足以撕开亦玄真君的封印,但他们却能利用采炼场这个创造出来就是为了穿越空间所用的东西打开长思幻境与大荒的连接点。   黑沉沉仿佛不见底的深渊一般的丰都采炼场,其全形终于缓缓出现在猗天苏门上空。   这意料之外的东西一出现,原本斗得激烈的各方势力都不约而同地停下手,茫然地看着头顶这乌云一般的存在。   “家主,我们回来了,幸不辱命!”看到熟悉的大荒景色出现在眼前,苏捷桃也是喜悦非常。   苏袖云微微点了点头。   此时已经不需要他们再做什么,他们的任务,只是把清河洞天,或者丰都采炼场搬到苏则已眼前而已,剩下的,对方自有打算。   苏则已看到这个自己三千年前做的半成品如今将近完成的模样,轻声一笑。   随后他被火焰枷锁困住的双手微微一动,采炼场长河中的地精骤然一起发出光芒,仿佛是嵌在采炼场中的银河露出其原貌了一般熠熠生辉。   感觉到源源不断的灵气注入自己被封印封锁了三千年的躯体中,苏则已微微勾唇,左手做了个握拳的动作,便听闻“啪”的一声轻响,他左手缠绕着烈焰的镣铐就已经碎成了粉末。随后,右手、颈项、腰、双腿……苏则已身上的重重枷锁一点一点脱落,这个沉寂了三千余年的人终于是彻底摆脱了束缚。   远在烛明岛的唐清突然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来。   “阿清!”被亦玄真君派出来以后,找到李休与之并肩作战的苍巽感应到唐清那边出了事,猛地停下动作。   李休利落地代替苍巽解决了他擒住的魔修,抹去脸上溅到的血痕问:“怎么忽然停下来,出事了吗?”   苍巽的回答是直接扭头弃下眼前的战场,朝着烛明岛的方向飞去。   李休见状,略微犹豫后也是立即跟上。 第22章 面对面   独留昏晓楼内的唐清此时只觉得自己丹田内的灵气似乎都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强势抽走,牵动四肢百骸,只有无尽的疼痛。她明白问题的根源并不在自己身上,灵识内探,看进清河洞天中,只见清河洞天某处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气旋,气旋不断汲取清河洞天里的灵气,导致洞天中一派天翻地覆的景象。   花草凋零、湖水枯竭、山摧树倒、大地崩裂……在破坏到了一个极致的时候,清河洞天不甘被毁,也开始急速地自我修复。裂地重聚、枯树新芽、旱地涌泉……在这激烈的对抗中,清河洞天与那黑色气旋像在不断演绎着从生到死,沧海桑田轮回不休的过程一般。   然而,与黑色气旋那无止境的吸力相比,清河洞天自身拥有的灵气却不如外来的破坏力量强盛,在其修复的速度赶不上破坏的速度时,清河洞天便开始向它的宿主唐清索取力量。   这便是唐清骤然吐血的原因。   此乃身体传出的警告——唐清自身的灵气,也不足以支撑清河洞天的运转。   造出清河洞天的人乃是苏则已,一个修为已达出尘期的羽士。而唐清,不过是个刚入金丹门槛的后生晚辈而已,她如何能像苏则已那般从容自若地以自身灵气引导诺大一个洞天的变化?   察觉自己内腑已经因清河洞天与黑色气旋的僵持而首创,唐清忽然自嘲一笑。   若是灵气不济,自己全身灵气被清河洞天卷走以后,身体会变成怎样?会不会像一些恐怖片里演的那般,内外翻转,然后整个人被吸进黑洞中,连渣都不剩?   在唐清已经开始胡思乱想之际,苍巽的声音传入她脑海中。   “喂喂,阿清,你还活着吧?我马上就到了,先坚持住。”苍巽说。   唐清听着心头一松。   其实苍巽就算赶来,估计对这局面也帮不上忙,但在这种无能为力的时刻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对唐清来说却是莫大的安慰。   本来已经有些放弃心理的唐清再次振作起来。   清河洞天内的气旋绝非突然生成,那它是怎么来的,其目的是什么?唐清将全副精力集中到寻找问题的答案上,忽略掉周身的剧痛。从清河洞天发生异变的时间分析起的话,是在亦玄真君说了要教唐清隔断与清河洞天的联系之后没多久。但亦玄真君已经否定了清河洞天自己有意志抗拒分隔的猜测,同时他离开前还说苏家留在长思幻境中的那部分人出来了……清河洞天是苏则已所制,长思幻境里也有苏则已制造的丰都采炼场,难道,是苏捷桃他们把丰都采炼场带出来了?   唐清虽然不像亦玄真君耳目通达,但她却掌握了不少亦玄真君都不知道的情报,这一分析下,倒也给她猜到了烛明岛外的现状。   丰都采炼场显然是个还未完成的东西,由风景来看,其完成度甚至不如清河洞天。如果丰都采炼场积蓄的力量不够苏则已使用的话会怎样?唐清想到此,终于明白那黑色气旋的由来——想必是苏则已当初制作的时候就特意留下了这么一个漏洞,以便将来串联自己制造的这两个空间,使彼此之间的灵气可以相互融通,皆为己用……   专注地想到这里,唐清忽然发现清河洞天崩毁的情况慢慢停下来了。   她想,也许这表示苏则已已经达到了某个目的,暂时不再需要清河洞天的力量。挣扎着想站起来去看看外界的情况,唐清刚站稳一些,就见一道白色闪电般的威风身影冲进阵法中,扑到自己怀里。   “阿清!”来者自然是苍巽。不等唐清反应,他已开始数落道:“我才离开一会,你又在搞什么鬼,是活腻了拿自己的小命找新鲜吗?吓死人了知不知道!”   一想到每次自己跟唐清暂时分开,最后对方都会陷入差点死掉的糟糕局面,苍巽决心这次无论谁来都要死守在唐清身边了。   唐清摸着苍巽的大脑袋,朝随后到来的李休打了声招呼。   “怎么回事?”李休看着唐清苍白如丰都鬼民般的脸色,皱眉问道。   “苏捷桃从长思幻境出来了,大概还带出了丰都采炼场,只是采炼场的灵气似乎不够,于是苏则已利用采炼场与清河洞天的关联,从这边抽走了大量灵气……”唐清说。   苍巽闻言惊问:“现在他还在操控清河洞天吗?那你还能撑多久?!”   唐清赶紧安抚道:“没事,对方动作现在已经停下来了……我想,大概是苏则已他已经脱出囚笼了。”   “难怪猗天苏门整个格局都发生变化。”李休忽然接口道。   “猗天苏门怎么了?”唐清茫然。   苍巽得知她暂时性命无虞之后稍稍放心,又恢复平时精神抖擞的模样说道:“你看到烛明岛外的情况,所以大概不知道……猗天苏门现在已经不是日月同出了,和其他地方一样有昼夜轮替,只是很不稳定,一会白天一会黑夜的,闪得眼花。”   若猗天苏门异常的景象是为了困锁住苏则已而成的话,现在苏则已已经脱出,那猗天苏门自然也要回到日夜更迭的正常规律中。只是这规律已经改变了三千多年,所以大概一时间还无法完全恢复吧!   继续留在烛明岛内也没什么意义,唐清趴到苍巽背上说:“我们出去看看吧。”   “看看?你是生怕苏则已找不到你吗?!”苍巽吼。   “他找我做什么?”唐清问。   “你拿了他的东西,他不找你找谁?”苍巽瞪眼道:“难道你真以为给苏则已一个丰都采炼场,就可以让他放弃清河洞天吗?亦玄真君到底在搞什么,也不帮你隔断清河洞天就跑了……”   唐清这才明白为何亦玄真君会那么急切地要让自己学会法诀。   也许对方的确有取代唐清掌控清河洞天的想法,但也不能否认他是为了救唐清的事实。   但,现在自己根本没来得及学会法诀,苏则已要找来的话,自己躲在烛明岛就安全吗?对方可也曾是玄天派的弟子,而且还是天资出众的弟子,他会不知道怎么进入烛明岛?   唐清觉得躲在此处不是办法,但要出去面对苏则已,她也得做些准备才行。   “你让我想想……”唐清示意苍巽稍安勿躁,自己心中却是一点头绪也无。   此时,李休忽然伸手碰了碰亦玄真君那个化为结晶符文的法阵问:“这是法阵?”然而他似乎并不需要人回答,已经自行感应起来。   过了一会,李休转头对唐清道:“这个法阵似乎是用来隔绝、封锁灵气流动的,你若是能利用起来……”   唐清闻言,眼前一亮。   “师尊!”亦玄真君赶到时,玄天派四宗宗主都已各自率领座下弟子把破空而出的苏则已团团围住,见亦玄真君到来,炼遥真人赶紧唤了一声。   四宗宗主中,以炼遥真人的修为最低,此时虽然四人结阵,他这边却是明显的弱点,已经快要被苏则已冲开了。   亦玄真君自然对徒弟的修为心知肚明,一掌挥向炼遥真人的方位,闪着荧光的“封”字就烙上无形气墙,帮助众人暂时稳住局面。   苏则已看向亦玄真君,笑道:“何必呢,我都已经出来了,你以一派之力难道还能再把我封回去不成?哦,不对,你还有个帮手……不过静意寺现在想来不剩几人了吧!慧休,你这是想要让静意寺最后的一支力量也断送吗?”   比亦玄真君稍晚一些到来的静意寺寺主慧休闻言,却是神色泰然地回答:“当年我不曾后悔,今日自然也不会犹豫,真君,你就不要白费唇舌了。”   “真是冥顽不灵。”苏则已对慧休这种不管你威逼利诱都没反应的性格也是没办法。   一个眼神,苏袖云上前朗声道:“诸位,其实这只是个小误会,我们苏家来接了元清真君就会离开,你们何必堵着不让走呢?大家打起来,谁也占不到好啊!”   “呸!接了人就想走,你当我玄天派是你苏家后花园啊?!”亦魁道君唾道。   苏袖云也不动气,反而笑着说:“亦魁前辈,你想必也听说过元清真君掌握飞升诀窍一事吧?这三千年来你们瞒着大荒诸位同道,把他禁锢在猗天苏门底下,难道就不曾动过从其口中探听一下的念头?还是,你们把元清真君关起来,本来目的就是独占飞升的诀窍?”   如果说之前苏袖云的一番话还未造成什么影响的话,那此时他所说的话,便无异于往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的水潭中扔进一块大石头,掀起巨浪的同时也激得乱流浮出。   原本站在玄天派这边的方家、玉家、静意寺……甚至玄天派自己人中,都出现了被“飞升诀窍”和“独占”两个词煽动的人。   这些人不约而同地把疑问的眼神投向亦玄真君。   明明是同盟,为何之前你没有把这些事告知我们?你若不是想独占,又何必要隐瞒,害得大荒上下三千年来都以为苏则已死了?   本来安静无比的场面,渐渐响起了众人讨论的声音,这些声音很快汇成不和谐的洪流,直指亦玄真君。   到底还是到了这一步……   亦玄真君微微闭目,重新睁开眼后,是绝不动摇的坚定。   面对众人的疑问和苏袖云这个煽动者看好戏的眼神,亦玄真君只简单地回答了一句:“你说苏则已有飞升的秘诀,那他自己为何还没飞升?”   场面立时死寂。   众人心中的天平又倒向亦玄真君这边——对啊,苏则已如果真的那么厉害,那他为什么还没飞升,却憋屈地被压在猗天苏门下面三千年?根本说不通嘛!   洛端见局势又开始对站在苏则已这边的人不利,赶紧说道:“既然亦玄真君你说苏则已没有什么飞升秘诀,那你何必把他禁锢在猗天苏门?”   这问题一出,本来跟他站在一处的吉怡元君不禁别开头暗骂一句“蠢货”。   果然,亦玄真君镇定不改地回答道:“当年苏则已要毁掉大荒,这是参战诸人都知道的事实。而他身为我玄天派的弟子,我们将他擒住以后关押起来有何不妥?洛城主不会要指教玄天派,如何肃清门户吧?”   洛端脸色霎时涨得像猪肝一般。   相对于玄天派其他人暗暗为掌门损了洛端这武夫一把而高兴的情绪,亦玄真君心里却是丝毫不敢放松——他注意到,苏则已这个中心人物已经很久没说话了,反倒是左顾右看,在寻找什么一般。   感应到亦玄真君的视线,苏则已转头跟他对上,直接问:“那个拿了我清河洞天的小姑娘呢?她似乎跟我来自同一世界,我想与她聊一聊。”   “唐清学艺不精,怕是没什么可与你聊的。”亦玄真君回答。   “原来她叫唐清……”苏则已点了点头,笑道:“我又不是要跟她探讨修真之法,你怎么就知道我们没有可聊的?罢了,看亦玄你这么不愿意帮忙,我还是自己来的好。”说着掏出一张符纸咬破手指,也不知道用血写了什么。   “拦下他!”亦玄真君突然喊道。   “晚了。”苏则已说罢,符纸已经化光冲向烛明岛的方向,而玄天四宗主设下的封阵对他来说仿佛不存在一般,只是一挥手便已轻松打破。   “追,不能让他与唐清见面。”亦玄真君一边叫四名道君与自己一起追赶苏则已,一边对四宗主下了命令:“把苏家这些人全数拿下。”   没有聊到苏则已会忽然抛下自己等人离开的苏袖云此时也有些举手无措。   但四宗主已经按照亦玄真君的命令动了起来,苏袖云也只得打起精神指挥苏家人应战。吉怡元君见状,不动声色地悄声撤离,追赶亦玄真君他们而去。洛端反应慢了些,便无法抽身而退了。   “可恶!!”洛端怒吼一声,把火气发泄到围攻自己的玄天弟子身上。   但围攻他的这群人恰好是炼遥真人门下,一个个都奉行其宗主的教诲“打不过的,缠死他就行”,没有一人傻到跟洛端正面交锋,全是用各种稀奇古怪的法器与之周旋,一时间居然还隐隐占了上风。   烛明岛内,苍巽在一个劲催促:“阿清你快点快点,行不行啊?我感觉到已经有个很强的高手朝这边来了!”   “之前没遇到过的气息,是苏则已吧。”李休也证实苍巽的话。   被他们的话急出一头汗的唐清无暇搭理,只一个劲地将亦玄真君遍布昏晓楼内的封灵法阵收纳进清河洞天中。   正当她成功收走最后一个阵法符文时,一股强劲气流忽然袭来。   唐清、苍巽、李休全凭生死一瞬的本能伏低身子避过这突然袭击,气流冲过后,他们抬头一看,只见不光雾烛殿和昏晓楼毁了一半,就连烛明岛的上空罩壁都整个被人削去了一般。   不过眨眼间就变得亮堂无比的烛明岛上空,苏则已衣带临风翻飞,从容俯视着他们。   “亦玄还是这么不擅长藏东西,如此轻松就让我找到了。”   听到苏则已这么说,唐清不禁回道:“我又没有躲。”   “哦?”被唐清反驳,苏则已也不生气,只是笑道:“这么说来,你也是想跟我谈谈了?”   “谈什么,游戏、购物、小说?”唐清装傻。   苏则已脸上居然出现了些许茫然,唐清由此断定,就算同为异界人,他与自己或许也不属于一个时代,否则不会对自己说出来的那三个词露出不知道是什么的表情。   思及此,唐清也不知自己是松口气还是遗憾。   “你不想回去自己原属的地方吗?”苏则已不知道唐清说的那是什么,索性直接转去说自己相谈的话题。   这一招转移话题不算高明,但却很有效。   因为他问的恰恰是唐清心里最渴望的。   细心捕捉到唐清眼中一闪而过的期待,自信又回到苏则已脸上,他悠然道:“我帮你如何?”   “唐清!”之前为拦阻苏则已与之过了一招就削掉一半烛明岛的亦玄真君见情况不妙,赶紧提醒唐清:“他尚有别的目的,你不要相信!”   唐清却没听到问苏则已:“你要我做什么作为交换?”   与一个明白状况的人说话显然要让人舒服得多,见唐清这么上道,苏则已也是开门见山:“不需要做什么,你把清河洞天还给我即可。”   “已经认主的东西要怎么还?”亦玄真君之前所说的也只是隔断联系的办法,并非解除契约的办法。   苏则已笑了笑,下一瞬,他忽然就从空中变到唐清面前。   唐清听到对方柔声道:“很简单,你死,我自然就能收回清河洞天了。”   苏则已电光火石间,右手手掌已如利刃般穿透唐清胸口,同时他还安慰地说:“放心,等我回去,自会把你的尸身带走,让你魂归故里。”   “那恐怕不行。”   一直被苏则已忽略的李休忽然开口,见对方望过来,李休缓缓道:“唐师妹是要活着回家的。”   本该命丧苏则已之手的唐清,其身躯突然化为涓涓水流落下,浸入他脚下的土地。 第23章 夺为己用   待到那抹水痕彻底消失无踪,苏则已沉默着收回他的手时,其他人才异口同声地说道:“水影术?”   这招三千年前苏则已在大战中曾用过,并借此避入他所造的丰都中。后来亦玄真君用了不少办法才将他引出擒住,而苏则已却将丰都整个推入乌雷之地,使之与长思幻境一起被封住,因此亦玄真君才不知有丰都采炼场的存在。   现在唐清用水影术来对付苏则已……也许这只是上苍开的一个玩笑,但对苏则已来说却是绝对的讽刺。   轰然一声巨响,苏则已脚下的地面出现龟裂。   知道此人即将失控,亦玄真君朝李休与苍巽喊道:“速速避开!”   出尘期的苏则已要杀李休他们,虽不至像捏死蚂蚁那么容易,却也不会有太大难度。李休深知此理,身形一动伏上苍巽的背,两者身后的空气扭曲了一下,苍巽跟李休的身影也消失了。   “逃得真快,当我抓不到你们吗?”苏则已双目赤红,冷冷道。   随后,苏则已的身体渐渐化虚。但一直关注其动向的亦玄真君又怎会轻易让他继续追赶唐清等人?一声剑吟,法宝冲虚剑出鞘,一剑化千,万千剑影齐动,将苏则已团团围住,不留破绽。   外界的战斗此时已于唐清无关。   在苏则已来到烛明岛之前,唐清已与李休、苍巽商量过应对的办法。   正面交锋肯定是不可行的,是以唐清想到了曾在清河玉板中看到的一种名为“水影术”的法术,该法术仅仅拥有水系灵脉的人能使用,可聚水成形,状若真人,只是不能使用任何招式,一旦被碰触法术即会解除。苏则已当年是战斗的关键时刻使出这招,唐清对这法术的熟练程度远不及他,所以在李休提醒之时便已经先化出水影,然后本尊躲进清河洞天进行计划内的另一桩事。   清河洞天内,唐清与后到的李休面面相觑。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亦玄真君所列的那个锁灵阵实体化的符文,堆得像座小山一般。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直接拿这些符文去堵上那个气旋?”苍巽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拨了拨那堆青金色的符文,问道。   唐清心中此刻有些犹豫不决。   她本想利用这些实体化的符文封住苏则已留在清河洞天中的那个黑色气旋,但与苏则已接触后,想法又有了些改变。对方与亦玄真君一交手,就直接削去了烛明岛的半个护罩……唐清觉得,只是被动地封锁气旋,恐怕还不足以对抗苏则已强横的力量,必须另想稳妥的办法才行。   刚想到这里,那黑色气旋中骤然伸出一只染血的手,将唐清等人吓了一跳。   苍巽低咆着跃至气旋处,小心保持在不会被吸入的距离外,只待那只手的主人一出现就视情况予以攻击。   结果随后从气旋中露出来的那张脸却是唐清跟李休都认识的——丰七十七。   看到他们,丰七十七亦是惊讶无比,露出的半截身体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向前。李休见状,走近几步拉住他的手将他拽出。   “八奶奶在后面!”丰七十七也顾不得问为何唐清二人会出现了,急切道。   片刻后,丰八也艰难地从气旋中爬出。   “还有人吗?”唐清这时也靠过来问道。   丰八疲惫不堪地摇了摇头。   虽然黑色气旋此时看上去还算稳定,但唐清也不愿在这东西前面久待,李休搀住丰八,唐清拉住丰七十七,四人一兽走到远处才停步。   “这是何处?”丰八被搀着在一块石头上坐下后,这才问道。   “跟丰都采炼场一样的地方。”唐清回答。   “你骗人,采炼场才没有树木!”丰七十七高声反驳,只换得唐清等人看着他淡淡地一笑。   丰八有些感慨地看着清河洞天说:“丰都全毁了……此处若是跟采炼场一样,那难怪元清真君一点也不可惜采炼场……”   唐清感到丰八应该对苏则已的计划是有些了解的,当即问:“这话怎么说?”   丰八道:“我问你,这处空间,可有阴阳双极的‘眼’?”唐清能说出这里是跟采炼场一样的地方,丰八相信她定然已经看出采炼场就是一个放大了的太极图,但显然唐清发现了这点后,却没有更细致入微地注意其细节。   唐清在脑海中回顾了一番。   清河洞天中,唐清当初传入的那个山洞可以视作阴阳双极“眼”中的一只,但是她却找不到另外一只“眼”在哪里。   所以唐清摇了摇头,如实答道:“只有一眼。”   丰八并不意外地续道:“照我推测,这处洞天所有的是阴之眼……采炼场中有一个小湖,湖水为白色,乃是阳之眼。”   李休一边听丰八说,一边拣了根树枝在一旁空地上涂画。   此时他动作一顿,抬头问丰八道:“你的意思,难道是这两处可以重叠起来?”   地上,李休所画出的丰都采炼场与清河洞天的地形图,分开来看是全黑世界里一点白和全白世界中一点黑,两者若重叠,以采炼场长河为界划分,恰可合为一个完整的阴阳双鱼构成的太极图。   “这才是苏则已真正的安排……难怪他一定要取回清河洞天……”唐清恍然大悟。   丰八目光灼灼地盯着唐清问:“你不是大荒之人吧,你难道不想回自己的来处去?”她说这话时语气并不急切,却让人听了不禁心中发寒。   唐清默默回视丰八反问:“你想说什么?”   “夺过元清真君手中的采炼场,你自己回去如何?”丰八扯动唇角,露出一个勉强算是笑的表情。   唐清没有回答。   丰八又说:“我知道你不信我,不过办法我还是会教你,至于用不用,那是你自己的事。”   唐清问:“这样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   丰八双眼中如有鬼火焚烧一般,她暗哑着声音答道:“对我没好处,但对元清真君有坏处……三千多年前他害我与诸位道友被困长思幻境,三千年后他又轻易取走了我那些道友们的性命,难道,我不该替他们讨回这笔债?”   唐清算是明白了,丰八这时候只是一个绝望的要拉人垫背的人。   她已经一无所有,所以她也要让苏则已美梦成空。   “你说,我听。”唐清回道。   李休闻言露出一个担心的眼神,而唐清则极轻微地朝他摇了摇头,于是李休什么也没说。   相对于清河洞天内,外界苏则已与亦玄真君等人的战斗要激烈许多。在苏则已一句“助我取回清河洞天,我带你们飞升”的话煽动下,后面赶到的吉怡元君与洛端也加入战团,并且毫不意外地站到了苏则已一边。   烛明岛的战斗白热化也影响了猗天苏门其他的地方,感觉到这边几股强大灵气的碰撞,无论是玄天派这边的,还是苏则已那边的羽士们,纷纷开始朝烛明岛汇聚。亦玄真君之前所担心的三千多年前的惨剧,今日毫无疑问地重演。   亦玄真君的火系道法与苏则已的水系道法再度碰撞,扭曲的气流炸开,烛明岛已成废墟,周遭浮空岛也毁掉大半,不少修为不足的年轻羽士们纷纷被波及,运气好些的只是摔下高空,运气差点刚好在气流通过的轨道上的,当场便被击成飞灰。   但即便如此,双方也无人退却,均是为自己所追随的人豁尽全力。   然而,亦玄真君与苏则已之间的实力毕竟还是有些差距,未几,亦玄真君一时反应稍慢,立即落于下风。苏则已清鸿剑一扬,亦玄真君被震得横飞出去。苏则已却没有追击,而是抓住这失了干扰的瞬间,口中念出一串在场无人听过的法诀,念完后高声喝道:“出!”   清河洞天一阵晃动,唐清等人在清河洞天内并不明白又是出了什么状况,而在猗天苏门的众人却看到跟之前现出原形的丰都采炼场形状相同的一座孤岛撕开长空出现在苏则已前方。   苏则已动作不停,双袖翻飞,清鸿剑此时已经化为列阵的法宝,在其牵引下,位于反思崖上空的采炼场急速向刚刚现身的清河洞天靠过来!   “元清真君要来了!”毕竟是经历过三千年前一战的老人,丰八此时一语道破即将发生的事。   唐清闻言,朝李休与苍巽点点头。   清河洞天内,唐清、苍巽、李休、丰八、丰七十七,四人一兽分站一方,在他们中间是用亦玄真君锁灵阵的符文连成的锁链所结成的网。   “一会只要有人从气旋中出现,立即撒网!”丰八厉声讲完,又扭头对唐清道:“这网大约也只能制住元清真君片刻,你要趁那段时间前往采炼场,将那边的阳之眼炼化掉,这样你就是采炼场与清河洞天共同的主人,可以操纵两者合而为一,融合之后的灵气,足以支撑你回到原属于你的地方。”   唐清冷静答道:“我记住了。”   黑色气旋处出现粼粼水光,几条水龙冲破气旋直入清河洞天。唐清等人看到一片洁白衣袂随水龙穿梭而来的瞬间,齐齐拉紧手中锁链,符文结成的网立时向现身的苏则已罩去—— 第24章 局中局   苏则已显然并未想到这几个躲在清河洞天里的人还安排了陷阱等着自己,直直撞进了那道网中。但他毕竟不是普通羽士,在察觉异常的瞬间,仅是一个姿势变化就行云流水般避开了收网的瞬间。   丰八见状脸色煞白。   他们布下的这个局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够出其不意,一举成功。现在失了先机,苏则已是怎样的人物,怎会再露一次破绽给他们抓?   正当丰八绝望地想喊其他人放手的时候,却见苏则已身后的黑色气旋扩大了几分,随后出现的人居然是亦玄真君。   “啧。”苏则已对于对方的纠缠也渐渐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丰八见苏则已大半心神用在防备亦玄真君上,立即当机立断地对其他人喝道:“放手!”   五人齐齐松手,符文所结的网自有灵魂一般冲向苏则已,在苏则已的不断挣动下反而将他裹得越紧。金青色的光芒亮起,把苏则已整个罩在其中,追着苏则已进入清河洞天的亦玄真君见状,立即收剑捏诀,在他的引导下,符文网更加牢固。   丰八向唐清使了个眼色。   唐清暗暗向对方点头,趁众人注意都在苏则已身上时,御剑化光穿过黑色气旋,进入丰都采炼场内。   网中的苏则已唇角微扬,无人看见。   重入采炼场的唐清一度与吉怡元君擦肩而过,但对方并不知唐清于此事中的重要性,仅是看了一眼就放任她离开。因为苏则已从外部破开了清河洞天与丰都采炼场的封印之故,此时这两处地方都不再是他人无法进入的禁区。   唐清顾不得看越发像阴曹地府的采炼场全貌,招出玉净葫芦升上高空,看清丰八所说的阳之眼后,眉头顿时皱了起来——那附近此时围了不少人,玄天弟子跟敌方的人都有,想要过去炼化阳之眼,谈何容易?如果是玄天弟子一方占优势的话,或许还能进行得顺利些,但此时就唐清的观察,玄天派诸人显然是落在下风。   唇微抿,唐清决定铤而走险一把。   降下玉净葫芦,在阳之眼附近的人都把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时,唐清高声喊道:“在场有没有苏家子弟?元清真君让我传话!”   这些在阳之眼附近争夺的人修为大多与唐清在伯仲之间,双方人数也差不多,看到又来了一名金丹羽士的时候,众人都唯恐是对方的帮手,这时唐清这话一说,玄天派那群弟子顿时脸色煞白,闯入者这方的则纷纷面露喜色。   一人看上去是小头目的样子,上前一步问唐清:“不知真君有何指教?”   “清河洞天内局面吃紧,需要人援手。”唐清道。   小头目回答:“你也看到了,这边同样局势紧张,我等恐怕无法分出人手再往清河洞天。”实际就是不相信唐清的话。   “你是没办法,还是不愿意?”唐清冷笑道。   那人皱眉:“这位道友,你这话是何意?”   唐清回答:“意思不是很清楚吗?你既然不愿意听真君的话,留你何用?!”说着,起手就是杀招向这小头目袭去。   原本唐清靠近之时,玄天弟子跟闯入者双方都禁戒着,但在唐清透露出自己乃是闯入者这方的人之后,压力就全堆积到了玄天弟子那边,闯入者一方难免都有些放松。此时唐清这个本该跟他们是“自己人”的却忽然向小头目出手,这一变故来得突然,闯入者一方竟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让唐清抢了先手。   但小头目既然敢站出来说话,又对唐清存有疑问,怎会轻易让她拿下?   两人都是金丹期羽士,唐清怒涛术刚刚施展开,那人也是立即还以颜色——他竟然恰好是个土系灵脉的修士,口中迅速念完咒语之后,双手往地上一按,一道厚重土墙立即横挡在两人中间,把唐清的怒涛术彻底封住。   被挡回的怒涛铺天盖地袭向唐清,她立即取消施法,让那滚滚怒涛瞬间化作水雾散开。   此时闯入者一方的其他人终于反应过来,不需小头目招呼,立即自发将唐清围住。玄天弟子反被他们这不知是否内讧的发展搞得一头雾水,一时间也是不知要作何应对。   唐清也不解释,只是对小头目以外的人喝道:“你们也要跟他一样违背元清真君的命令吗?!玄天的人还在呢,难道真想坏了真君大计?!”   语气俨然是一个有一定地位之人在斥责下属。   唐清出现到此时,时间其实不过过去短短一炷香不到的时间,但她的身份在闯入者们的心中已经是几番变化。吃不准这究竟是敌是友,闯入者中有自认看问题比较冷静的,此时就站出来居中协调。   “这位道友,你要说自己是元清真君的使者,总也得给我们看看证明,非常时期,我们要是随便一个人来都相信,却也是无法向真君交代的,需知,此地可不能让任何人拿下……还请体谅我们的苦衷,若有证据证明你所言属实,还请不吝展示一番。”   其实在决定走假冒闯入者同伙这办法的时候,唐清就知道证明身份这关无论如何是避不过的。   而她其实也没想要避过。   这时见对方坚持要看到证明才听自己的,唐清从储物袋中掏出一块来自清河洞天的玉板,掷向那劝解之人。   “真君被困三千年,身上暂无令牌,只能以此替代。”唐清解释道:“你们若真是跟随他的人,便该感应得出真君的灵气才是。”   有灵性的物品在被固定的羽士长时间使用之后,多少都会染上对方的气息。   出面调解的那人果然闭上眼细细感应玉板上残留的气息,唐清拢在长袖中的手早已暗暗握紧——她其实也没有把握那玉板上此时还留有多少苏则已的气息。   玄天弟子们本来期待闯入者一方内讧,此时看他们有和解的趋势,有人再按捺不住。   “还等这些人废话什么?!动手啊!”一名玄天男弟子吼了一声。   其他人如梦初醒,险恶气氛再度一触即发。   见局势又要失控,小头目催促结果玉板的那人道:“究竟是不是,现在可没太多时间耽搁在这上面了!”   唐清心中顿时暗暗感谢了这人的催促。   手持玉板之人本来只感到隐约的苏则已的灵气缠绕其上,此时被人催促,他也不敢耽误,就点了头:“应该是。”   “那还等什么?立即解决掉这帮玄天之人,前往清河洞天援助真君啊!”小头目说。   “你叫这么大声,是怕玄天这些人不会抢先赶去清河洞天吗?!”唐清厉声责备对方,同时祈祷自己这些同门能够反应过来自己的暗示。   她运气不错。   玄天派众位围在阳之眼附近的弟子中,一名净宗入室弟子打扮的师兄抬手止住众人要立即与闯入者一较高下的势头,沉声道:“去清河洞天。”   无论唐清是否真的是敌人,她说的话如果为真,清河洞天里苏则已就是落于下风,只要再多点人撒把土就可以把他埋葬;她说的如果为假,那显然也是有什么原因要支开这附近的人,而这原因想来也不会对苏则已有利……   那师兄正是想明白这点,所以毫不犹豫地号召众人跟自己去清河洞天。   玄天弟子们这一动,就像验证唐清关于小头目大声吆喝反而触动玄天弟子出手阻碍的说法般,闯入者们纷纷飞起欲拦住玄天众人前往清河洞天。   趁双方混乱之际,唐清不动声色收好玉净葫芦,水影术使出,脚步微动就不引任何人注意地晃出了人群,而后发动隐息术藏起自己的身影。   正式打破微妙平衡开战的玄天弟子与闯入者双方此时根本没人留意少了唐清,俱是打打停停地一路朝清河洞天入口的方向去。   唐清待这两方人缠斗着去远,解除隐息术舒了口气,目光落到阳之眼的睡眠上。   乳白色的水波微微晃动,她掏出一枚避水符,猛地扎入水波中,寻觅阳之眼的核心所在。   清河洞天里本来好似被压制住的苏则已在唐清入水的瞬间神威大发,一振臂便甩开束手束脚的符文网,笑对亦玄真君等人说:“唐清已入阳之眼,我也没空陪你们玩了!”   “你之前都是装的!”丰八不敢置信地喊道。   苏则已用蔑视的眼神看了她一眼,冷笑道:“那是自然,否则就凭你们这些废物,怎能困得住我?”   已经顾不得计较苏则已这狂傲的话语,丰八想到的是对方刻意演一出中计被困的戏,其目的何在——他刚才说唐清已入阳之眼,所以自己没时间了,难道……   “你的目的是骗唐清进阳之眼?!”丰八质问。   “你真的是老糊涂了,玉琴。”苏则已叫出丰八本来的名字,一扬手就将对方击飞给他让出来一个缺口。不看瘫软在地生死不知的玉琴一眼,苏则已只道:“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的,没你煽动,想来唐清那丫头也不会这么容易就上当了。” 第25章 消亡   从苏则已的话意中听出唐清跟丰八的计划完全在他预料内,李休跟苍巽都涌起了不好的预感。苍巽苦于它说的话其他人听不懂,刨着地朝李休吼,明白其意,李休趁苏则已还未脱出包围问道:“难道丰八所说的都是假的吗?”   “她怎么跟你们说的?”苏则已似笑非笑地说:“是不是说趁着用那破网困住我的空隙让唐清进入采炼场,炼化阳之眼?其实办法没错,不过……”   亦玄真君的飞剑被苏则已险险闪开,对方显然有更急着要做的事,完全没还手,一门心思只求脱身。   往阴之眼的山洞去之前,苏则已留下了一句话:“想要炼化我做的法宝,也得她的修为不必我差才行。否则结果,你们都该明白!”   素来不动声色的李休闻言,手中极渊剑瞬间落地。   的确丰八说的办法是可行的,但他们都忽略了一点,修真界的法宝在已经有主的情况下,后来者想要夺取,必须比原主更加强劲才行,如若不然,反而会被法宝吞噬!而他们只记得采炼场是苏则已所做,却忘了确认苏则已是否曾让采炼场认主。   苍巽绝望地咆哮着冲进黑色气旋。   李休知道苍巽是要去阻止唐清……但苏则已都说了唐清已经进入阳之眼,那苍巽此时赶去,唐清那边的炼化应该也已经开始了……   亦玄真君也是此时才知道唐清等人竟然想出了这冒险的办法。   看到李休仍是失魂的模样,他沉声喝道:“唐清那边自有天命,你等迅速随我拦住苏则已!他想做什么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唐清抢不走苏则已的法宝,而已经归属唐清的清河洞天,苏则已却可以炼化……   听到亦玄真君这声提醒,跟进来的道君们纷纷追向苏则已。亦玄真君见吉怡元君跟洛端还有插手的意思,冷冷道:“你们也清醒一些,古往今来,何曾听说过谁飞升是靠他人的诀窍?苏则已他从头到尾想做的都只有返回属于他的地方,你们跟着他这般打拼,最后难保不是竹篮打水。”   吉怡元君轻笑:“那也要真的竹篮打水了,我才会放弃。”   洛端也说:“其他几名玄天前辈都追出去了,亦玄掌门,我看此时该小心的是你才对啊!”   闯入者一方以苏则已为中心,玄天派自然也以亦玄真君为首,此时他身边却除了李休这个金丹羽士以外再无帮手……   洛端二人,显然对亦玄真君已经动了杀心。   亦玄真君面色不改,冲虚剑剑身平举指向二人道:“你们当我为何没有立即去追苏则已?”   洛端与吉怡元君闻言俱是脸色一变。   显然亦玄真君也是打算在此先把他们二人了断了!   底气稍减,洛端咬牙道:“看来亦玄掌门也是早有准备,那今日就让我们试试究竟谁人更强些了!”   “你只管攻来。”亦玄真君不再废话,冲虚剑剑影飞散,在他身边结成了攻守一体的剑阵。   不知自己已经落入陷阱中,唐清此时已然到了阳之眼最深处,眼前清晰可见阳之眼的核心处,四圈符文构成的法阵正静静包围着一枚硕大的灵种。   接下来只需要把血滴到那枚灵种上就可以了……   唐清目测了一下保护灵种的法阵估算其威力后,将全身灵气汇聚到临渊剑中——以她现在的修为,她有自信,可以一鼓作气砍开法阵的护罩。   感觉灵气已经聚得差不多了,唐清扬剑。   护卫着阳之眼灵种的法阵在察觉威胁后立即发动!   苍巽已经是在尽他最快的速度赶往阳之眼处,半路上却遇到了前往清河洞天援助苏则已的闯入者们跟玄天弟子的战斗,被阻挡卷入的苍巽焦急万分之际,三千年来都被无边黑暗笼罩的采炼场中,蓦然升起一道洁白光柱——   “那是什么?!”   “好像是阳之眼的方向啊……”   闯入者们与玄天弟子自然都发现了这异象,顿时议论纷纷。   苍巽心中却是一阵冰凉。他知道自己迟了,就在刚刚那瞬间……他再也感应不到唐清的气息。   苏则已这边被玄天四道君联手拦截,前进得也不甚顺利。   但因为缺了亦玄真君这一强者,他的压力仍是小了许多,终于在又一次交锋的时候,使出水影术暂时骗过四位道君,抢先一步来到清河洞天那山洞外。   看到已经升出地面的玉碑,苏则已冷哼了一声:“若不是我被隔绝于那火牢中的话,此时何须再费力气……”他被隔绝在火牢里,留在清河洞天中的灵气便变得无比微弱,竟然连唐清当初那点修为都能强行让清河洞天认主,对苏则已来说无异于羞辱。   把心中不满暂时抛开,上前几步来到玉碑前,苏则已一剑划破左手手掌,而后将流血的手掌按到玉碑上。   汨汨鲜血迅速被玉碑吸收,四位道君赶到时,苏则已已经完成了大半炼化。   见四人赶到,他仅是讽刺地笑了一下,而后嘴唇微动,重新认主的清河洞天转瞬就将苏则已以外的其他人抛出空间外!   亦玄真君的剑网因为空间突变而断开,本来被其剑网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洛端勉力飞起,一手按住胸前伤口嗤笑道:“看来玄天四君也不过如此,还是让元清真君抢了先机啊!”   吉怡元君看到自己重新置身烛明岛废墟上空,眼中反露出狂热神色。   她与洛端都知道,这时候被抛出来,只能说明苏则已已经成功夺回清河洞天了!   仿佛为了回应他们的猜测,本来分别悬于猗天苏门两端的丰都采炼场与清河洞天开始慢慢靠拢,即便亦玄真君等人用尽各种方法想要将之摧毁也不见成效,反而他们的法术像是为这两片空间注入能量一般,才接触采炼场与清河洞天的边缘,就被对方贪婪地吸收了。   “退。”见这情况已然无解,亦玄真君叹息着下令。   除了他以外,吉怡元君与洛端也察觉到随着清河洞天与采炼场越靠越近,两者都开始不断吸收周围的一切灵气作为自己的“食粮”。这两片空间说穿了也只是法宝,并无自己的辨识能力,他们继续逗留在两者相连的轨道上……只怕也逃不掉被吸收的命运!   一时间人人自危,清河洞天与采炼场之间变得无比空荡。   待到清河洞天与丰都采炼场成上下重叠之势时,几股气流猛然炸开,随后清河洞天底部、丰都采炼场上方都无声粉碎,旁观的众人只看到采炼场中的白色光柱与清河洞天内的黑色光柱各自对应了一个点,将两者穿在一起。   一声巨响,清河洞天与丰都采炼场终于完全重叠,各损一半后,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太极。   太极中央一人独立,正是苏则已。   他弃掉手中剑,踏起古怪步法,脚下太极随即开始旋转。从最初缓慢的速度,到后来越来越快……黑白两色在众人眼中已然融为一体的瞬间,猗天苏门上空云层破开,一幅异界的景象呈现在众人面前。   青石小路,绕岸垂柳,乌瓦朱梁的庭院……   苏则已看着这数千年来在自己梦中出现了无数次的景色,脸上露出恍惚的笑容。   袖袍一展,他已凌空而起,就要穿云而去。   “且慢!”洛端捂着伤口越众而出,遥遥叫住苏则已:“真君,你答应我与吉怡元君的好处呢?!”   苏则已回头一笑:“飞升?在我原来的世界里,你一死,自然就羽化了。”说着竟是扬手一道寒光向洛端而去,对方未及反应便被冰刃击中,瞬间全身泛出冻僵的紫黑色,而后结晶化,最终如碎冰般消融在异界的阳光下。   这出手就灭了天机城主的狠辣让本来就对苏则已忌惮无比的众人更加后退,吉怡元君之前只恨洛端抢得快,现在却恨自己躲得慢。   幸亏苏则已夙愿得偿,根本没兴趣再寻吉怡元君的所在,她这才逃过一劫。   苏则已的半边身子已融入异界景色中,眼看他这连续两次将大荒闹得翻天覆地的罪魁祸首就要如此轻松离去,亦玄真君心中感受甚为复杂。   那青石小路红梁庭院的景象忽然扭曲了一下。   旁人还不知道这代表什么,苏则已的面目却已经狰狞起来:“唐清!你竟没死!”   本来古色古香的画面瞬间被高楼大厦和拥挤的车群取代,被众人忽略的阳之眼所在处,一道瘦弱的身影摇晃着站出来。   “让你失望了,实在对不住。”唐清扯出一个笑容对苏则已说道。   “啊……啊!!!!”苏则已发现自己唯一的希望已被唐清这意外因素毁掉,顾不及思考对方为何没死,他绝望地冲向那已经不再熟悉的异界,却在整个人都穿过去的瞬间,化为飞烟。   唐清与苏则已对大荒来说都是异界人,然而他们却并非属于同一个时代。   在唐清所处的时代,从来没有苏则已这个人。所以他冲出去,最终就只能被唐清所处时代的天道法则碾碎…… 第26章 尘埃落定   看到前一刻还让众人束手无策的苏则已下一瞬便如此轻易地化为飞灰,无论是站在哪一方的羽士,此时心境都甚为复杂。众人难得没有趁此机会再做什么小动作,只是一齐默默地看着天空中裂开的那道裂缝慢慢合拢,直到异界的景象彻底消失为止。   先后目睹洛端与苏则已的死亡,吉怡元君脚下一软,跌坐云头。   自己费了那么大力气,不惜得罪玄天派,得到的就是这么个结果吗?不但没有拿到所谓的飞升秘诀,还赔进了不少魔门弟子的性命,此事……等自己回去魔门,会造成怎样的影响?   种种可能会有的后果在吉怡元君脑海中争斗不休,她竟连自己已被玄天四君围住了都没发现。   “拿下,待我与魔门其他十二位宗主商议过后再作决断。”亦玄真君没有客气地下令。   吉怡元君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该趁众人还在出神之际逃走的,但为时已晚。玄天四君也许困不住一个苏则已,但要连吉怡元君都拿不下,玄天派也不可能屹立于大荒那么漫长的时间。   洛端身死、苏则已灭亡、吉怡元君被擒……短短时间内,闯入者一方连失三名首脑,顿时乱入散沙。   四宗宗主各率门下弟子们打扫战场,擒捉漏网之鱼。   亦玄真君则转去与四名道君商议重建猗天苏门的相关事宜。   众人似乎都忘了那个关键时刻冒出来的唐清,李休见状,踩着飞剑降到那太极图般的孤岛上,走到唐清身边。   “都结束了,唐清你也该找个地方休息。”李休并不擅长安慰人,只能想出这样的话。   唐清一双眼仍痴痴地看着天空中曾经出现过裂缝的地方。   只差那么一点点……如果自己还有余力的话,本可飞入裂缝,重返家园的……   想到自己因灵力不济与最好的返家机会擦肩而过,一滴泪珠滑落唐清的脸颊。但不等李休再说什么,她已经自己抬手抹去眼泪,勉力笑道:“是结束了,不过我还得把苍巽找出来才能休息。”   唐清中计被困阳之眼中时,前往找寻她的苍巽并未退缩,现下清河洞天与丰都采炼场合二为一,苍巽也不知被压在了何处。   “它会不会……?”李休不便直说,只隐晦地提醒唐清。   唐清摇了摇头道:“苍巽不可能死……战兽的皮可厚着呢,再说他如果死了,我也不可能还没事人一样。”这却是苍巽当时关己则乱的一处疏忽——他与唐清之间有太初灵锁相接,唐清若是死亡,苍巽至少也会重创,哪有可能还活蹦乱跳?   提到这里,李休顺势问:“当时我们从苏则已口中得知他的计划,都担心你会因为实力不如苏则已而被阳之眼吞噬,怎么你原来没有上当的吗?”   “我是中计了没错……你们都会忽略掉的地方,我又怎么可能突然灵光一闪察觉。”唐清轻轻一笑,从衣袖中拿出几枚碎片道:“只是幸亏我身上还有此物。”   “这是?”   唐清微微握紧那几枚碎片,沉声答道:“是从一位故人那里买到的宝贝,当时在长思幻境中我曾用它来对付过苏捷桃,不知道李师兄是否还记得?”   李休摇了摇头。   那时候他一门心思都落在参悟大道上了,哪里还能留心唐清拿出了什么东西。   唐清于是解释道:“此物名为换时钟,可用三次,一次加速时间,一次停顿时间,还有一次……延缓时间。虽然均是只能改变霎那变化,但却是屡屡在关键时刻救我性命。作出它的人,是个天才,名叫宋克,乃是散修。”   看着唐清肃然的神色,李休想这件小小的法器上肯定也曾有过不一般的故事,只是此时不便询问。   唐清只是感慨了一瞬,又接着说:“我当时已经将血滴入阳之眼的核心灵种,只是立即便发现自己并无驾驭它的能力,所以情急之下使用换时钟,将阳之眼反噬的时间稍稍延后了一瞬,借此机会逃出来。”   说起来不过是短短几句话,但当时惊险,唐清自己很清楚。   若是她脱身而出时稍有迟疑,或是速度略有不足的话,必然会被阳之眼吞噬,成为一抹游魂。   脱出阳之眼的反噬范围后,外界清河洞天与丰都采炼场的融合也开始了,唐清只能凭借结丹之时领悟的灵通在动荡的空间中为自己撑出一个小小的缝隙栖身。好几次若非不输给苏则已的执念作祟的话,她或许都已经因为力竭丧气而被不断融合的两个空间挤碎了……也许正是因为当时置身采炼场中的唐清坚持不让的意志与苏则已关于异界的回忆相对抗,才会导致后来时空被撕开裂缝后,苏则已将返异界时景象突变这样的事发生——苏则已看到故土心情激荡,一时间放松了不少,唐清却是不知自己未来生死,一门心思只念着“我要回去”,因而两者意志相较,唐清就在最后关头占到了上风。   “仔细想想,我运气真好。”唐清舒了一口气说道。   “确实。”李休也淡淡笑了一下。   两人交谈之间也不断边走边找着有关苍巽的痕迹,就在唐清想着对方万一被压在与清河洞天相融的那块土地下的话自己要如何将他挖出来时,采炼场上的一堆碎石微微动了一下。   起先只是露出一块白色,随后那白色慢慢伸展开,硕大的翅膀将周遭的碎石纷纷弹飞。   唐清二人见状,快步赶过去,只见身上添了不少伤口,却还是精神依旧的苍巽正挣扎着从碎石堆中爬出来。   “阿清……”还未发觉唐清二人就在眼前,苍巽垂头哀伤地唤着唐清的名字。   “我在呢。”   “呃?!”蓦然听到唐清的回应,苍巽抬头瞪大眼。   他以为早就死于苏则已算计的唐清正站在他面前盈盈笑着,虽然看上去疲惫不堪,却并无大碍。   唐清看着苍巽张大嘴发呆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对方的头,又一次重复道:“我在呢。”   “混蛋!我还以为你死了!”反应过来的苍巽别扭地怒吼。   唐清哈哈笑:“是你太呆啊,我要是死了你还能活着吗?我们可是结了太初灵锁,生死与共的好伙伴……”   “混蛋,混蛋,吓死我了!”苍巽还是止不住地骂着。   猗天苏门的天象在苏则已魂消魄散之后终于彻底恢复正常,此时正值黄昏,夕阳光芒柔和地落到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上,把两人一兽的身影拉得很长。   随后的日子,玄天派如何处理这次问鼎论道后遗留的问题唐清并未关心。   虽然失去了最好的返回原本世界的机会,唐清却在沮丧了几天之后就恢复了平静——大荒这么大,她相信自己总能再找到别的不会伤害到他人的办法。   烛明岛已毁,亦玄真君暂居猗天苏门的清极殿,唐清没有跟去,而是返回玄极岛的兽苑。   闲暇时间,唐清最常做的就是与苍巽商量,等哪天自己找到回家的办法后,他要怎么跟自己一起过去。苍巽起先坚决表示他绝不会跟唐清去异界,后来听唐清细数异界那些吃的玩的,终于也动了心,热情空前高涨地帮着唐清想办法。   于是他们待在兽苑的这些日子就是常常凑在一起翻阅各类从求索阁中借出的玉板,惹得忙出忙进的方林看不下去冒火的时候,就一起逃出去避半天,等方林又被碧绡元君叫走时再偷偷溜回来。   玄天派在这次意外事件中被毁掉的地方不少,所以不光是奇宗弟子全体出动,其他三宗的弟子们也没能闲着。方林作为碧绡元君的嫡传弟子,借着“受罚”这样的理由躲懒也躲得够久了,这次碧绡元君显然是打算把他狠狠地用一用,补回以前漏掉的份。   所以在这众多忙碌的人中,没有收到亦玄真君任何命令的唐清就悠闲得让人愤恨。   这日又是跟以往几天一样的开始——唐清与苍巽在忙得焦头烂额的方林面前悠然翻查玉板,方林暴跳,一人一兽逃跑,方林被碧绡元君叫走,一人一兽又溜回来继续探讨一切可能穿越空间的办法。   掌灯时分方林返回兽苑,进门看到唐清跟苍巽还凑在一起讨论,没好气地说了句:“别翻了,我这边有办法送你回去。”   “咦?!”   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的话,唐清一瞬间还当是最近自己刺激方林太多次了,所以他这时候来跟自己开个玩笑作为报复。   结果却见方林眼神很认真的样子。   发现方林并非开玩笑,唐清一时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希望对方赶紧把办法说出来让自己有点盼头;另一方面又希望对方慢点说,免得自己空欢喜一场。   苍巽却比唐清要直接多了,看唐清听到这样的好消息居然不追问,他便直接拍了她一爪子。   唐清恍然回神,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兄所说的,是什么办法?” 第27章 归来(大结局)   方林答道:“这法子其实也不是我想的,只是今日掌门让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句话——再过几日他与四位道君将要联手处理掉苏则已留下的那两个空间,届时灵气乱冲之下也许会再次打开异界的通道,你若愿意一试,可在明日去清极殿。”   唐清闻言只愣愣地瞪着眼。她虽然从未放弃过回家的希望,却也没想到下一次机会会这么快就到来,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师兄你所说的‘几日’大约是什么时间?”唐清问。   “大约就在这三五日之内吧,那两个空间留得越久引来的麻烦就越多,掌门他们商议之后想早些把这隐患解决掉。”方林说完,又补充道:“你若是有想要道别的人,正好趁这段时间把想说的话交待了。毕竟……这一次若是成功,你大约就没有机会重回大荒了。”   说到最后一句时,方林一向意气风发的语气也带了丝不舍。   唐清当初探头探脑地来到震兽苑管自己叫“小师弟”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一眨眼,竟然就到了也许要永别的时候。   方林别过头不看唐清一脸的恍惚,沉声道:“其实大荒有什么不好?”   唐清默然。回想起她来大荒后的种种遭遇,历险的时候不少,却总能化险为夷,遇到的恶人不少,但也总有好人相助……认真说来,其实过得很精彩,只是……   “没什么不好,只是我志不在此。”唐清答道:“其实凡人庸庸碌碌数十载,也自有其乐趣在,不过追求不同而已。仙路寂寞,我终究不是坚强到可以一个人走下去的那块料。”   “哼,脆弱!”方林说完,甩门而出。   唐清微微抿唇,知道这其实只是师兄不舍的表现,等心中想开了,他总会回来。   苍巽低头问唐清:“你打算找哪些人道别?詹星华那边肯定要去吧,还有李休……秦镇呢?”   唐清顺着他的话想了想。   詹星华那边肯定是要好好与她道别的,李休那里也要当面把临渊剑还给他,李悠那边唐清想看看他将宋克留下的图纸研究得怎样了……文修与碧天可以一封书信托方林转交……秦箩,自己必须好好向她道谢才行。   “明日见过师祖之后,我们先去一趟秦镇吧!”唐清最终决定。   “好。”苍巽点点头,反正他是要跟唐清一起走的,反倒毫无心理负担。   翌日唐清早早醒来,方林已经坐在院子里,唐清便顺势将要给文修与碧天的信交给对方。   经过一夜,方林似乎也放弃了说服唐清留下的念头,沉默着接过信,他说道:“原本想要给你点东西让你带回去做个纪念的,但也不知大荒的东西能不能带往异界……”   唐清笑:“师兄肯在我离开前来送我,我便很高兴了,大荒的东西,就算能带回去对我来说也没什么用啊!”   方林叹了口气:“说得也是,那你去吧,信我会等你离开以后再交给文修他们。”   “嗯。”暂别方林,唐清转往猗天苏门的清极殿。   亦玄真君似乎早已料定唐清不会拒绝这次机会,所以看到她到来,全无意外的神色。只是一开始也没直接提起开启通道的事,而是先跟唐清说起猗天苏门被闯入的经过,唐清这时才知道,苏家众人之所以能够不惊动任何人进入反思崖的光阵中,乃是有下落不明的秦蔓引路的缘故——当日算计唐清不成,秦蔓就转到魔门十三宗投靠吉怡元君,后来吉怡元君被擒,秦蔓也未逃掉,已被碧绡元君亲手囚于玄极岛牢狱中反省。   不管如何,总还是留了一条命。   “你与那秦蔓也算有些渊源,所以我想这事你应该会想知道。”亦玄真君说。   唐清点了点头:“多谢师祖告知。”   亦玄真君有些倦意地摆了摆手道:“你也不必叫我师祖了,既然你已经决定放弃修真,重返异界,那我不得不将你逐出师门。”   此事不在唐清预料内,她不禁抬头看向亦玄真君。   对方的神色并无责备之意,只是有些遗憾。   “其实你资质不错,肯潜心修行的话,将来或许能取得比我更高的成就也不一定,可惜了……”叹完,亦玄真君又说:“本想再劝你几句,但是想到你执念甚至能压过苏则已,我就算劝了,估计也是白费唇舌,便由得你去吧!”   “师祖体谅之心,唐清感激不尽。”   果然是一点都不动摇吗……   听到唐清的回答,亦玄真君又细细观察了一下对方的神色,终于完全放弃地说:“三日后,卯时,我将与四位道君一起施法销毁清河洞天与丰都采炼场,届时你自己注意,只要通道开启,立即进入,以免生出跟苏则已一样的意外来。”   此事重要,唐清自是很清楚。   说完正事,亦玄真君招手示意唐清上前,带对方屈膝跪下后,亦玄真君右手食指中指并拢点上她眉心,缓缓说道:“烛明岛弟子唐清,其心不坚,难成大器,现逐出玄天,从此再非玄天弟子!”   微光闪过,唐清原本记载在玄天弟子玉册中的名字随之消去。   觉得心里既是轻松,又是失落,唐清默默起身,向亦玄真君施礼道:“多谢掌门成全,唐清尚要去会几位朋友,就此别过。”   “去吧!”亦玄真君一挥袖,已背过身去。   唐清找到詹星华时,对方正与其他几名净宗弟子一起施法治疗这次争斗中受伤的玄天弟子们。听完唐清的来意,詹星华愣了一会后,强压伤感道:“这么说,你的愿望就要达成了?这是……好事啊!”   说着一个劲地替唐清高兴,却决口不提自己的不舍。   唐清听着詹星华的絮叨,脸上带笑,眼眶却渐渐湿了。   “只可惜以我的身份,三日后怕是不能到场为你送行……”詹星华说道此处,失落的神色终于掩不住。   唐清不知要如何安慰对方。   詹星华却是猛地一摇头,振作起来对唐清说:“你回去了也不要松懈修行,也许哪天你飞升了,可以回来看我们呢!”   这真是……   唐清没想到詹星华会冒出这样的想法,本来伤感的情绪立即被弄得哭笑不得。   詹星华却拉了她的手一定要她答应,唐清只好点头保证,只要回去以后那边的条件也可以修行的话,自己一定继续修炼,绝不松懈。   “那,说定了?”詹星华仍是要唐清明明白白答应。   “说定了。”唐清笑开。   去拜访李休时,唐清意外撞上了到御法岛向李休炫耀自己近期研究成果的李悠,从对方眉飞色舞的模样也知道他在法器制作上又取得了不小的进步,唐清目光扫过李悠手上拿的那件样品,认出这是宋克的图纸中所绘的一物后,她知道自己已经不需要再问李悠什么了。   对唐清要离开一事,李悠的反应又与詹星华不同,只听他说:“啊?你要回去异界?等等,走以前你先跟我说说,你当初来的时候的细节,也许哪天我就能做出一件比苏则已那两个破烂好得多的法宝来,到时候三千世界,小爷爱去哪就去哪……”   说着竟当场就认真询问起唐清当初被卷来大荒时的过程来。   以往这时候,李休总会出来管住李悠不让他胡闹,今日李休却是没事人一般任李悠把唐清问得头大如斗。待到唐清总算答完了李悠的问题将他送走,再要还李休的剑时,对方摇摇头拒绝了。   “以前我就说过,临渊剑给了你就是你的,如果它不能跟着你去往异界,那毁掉也无妨。”李休坚决地说。   唐清拗不过对方,只得在心中祈祷,希望能把临渊剑带回家。   毕竟多少次靠着这把剑出生入死,她心中也甚是不舍。   最后轮到去见秦箩的时候,唐清来到秦府门外时忽然改了主意,只给自己与苍巽施了隐息术,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地去了秦箩跟赵祝言成亲后居住的院落。刚进院门,她就看到了正抚着微微隆起的腹部,坐在院中桂花树下浅浅微笑的秦箩。   将为人母的温婉恬静的气质彻底取代了秦箩原本风风火火的感觉,唐清静静看着对方,只觉得秦箩整个人仿佛都在发着微光一般。   其实就算自己留在大荒修真,与秦箩见面的机会也不会多了,又何必让她知道自己即将离去,凭添伤感呢……   想到这里,唐清心中豁然开朗。   秦箩似乎有些犯困,唐清看着她眨了几下眼后终于挨不住地睡去,这才现身走到秦箩身旁,把装满自己整理好的东西的储物袋轻轻放到她手边。里面有唐清积攒下来的灵玉、灵药,还有她逼着李悠送给自己的一件护身法器。   做完这些以后,唐清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三日后,卯时,亦玄真君与亦魁、亦华、亦宗、亦元四位道君齐聚烛明岛废墟处。此地乃是离清河洞天跟丰都采炼场最近的地方,适宜结阵。而唐清则带着苍巽站在清河洞天与丰都采炼场交界处,一如当日的苏则已。   “时辰已至,开始吧!”   随着亦玄真君这句话,五行之力由他与四位道君齐齐使出,互为生灭,唐清所立“太极图”感应到这股巨大的灵源,缓缓转动起来。   当日曾出现过的裂缝重现天际,亦玄真君一声低喝,其余四人沉默地随他一起将自身灵气猛然灌入清河洞天与采炼场的阴阳双眼内,两者衔接而成的“太极”随即开始崩溃,而天空中的裂缝也越来越大,唐清清楚看到了自己家附近的景色。   “快过!”亦玄真君提醒。   唐清在脚下最后一寸土地崩毁,天空中裂缝撑到最大的瞬间,骑着苍巽冲向裂缝另一边的世界。   金光一闪,苍巽竟被弹回大荒,唐清却顺利通过了裂缝。   “苍巽!”眼见对方与自己越离越远,唐清伸出手,却是无能为力。天旋地转的晕眩过去之后,唐清双膝猛然跪地,已然回到了自己家的浴室里。   摸到贴着冰凉瓷砖的地面,唐清还有些发愣,只听“当啷”一声响,临渊剑却是跟到了这个世界。   “苍巽……”想到被弹开的苍巽不知此时如何了,唐清茫然拾起临渊剑,门外猛地响起拍门的声音。   “姐,姐?你没事吧,刚才怎么忽然叫了一声,你不会摔了吧?!”   唐莹的声音在浴室外响起,唐清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只觉得若不是临渊剑在手的话,大荒的一切就如梦境一般。   唐莹得不到唐清的回答,似乎已经有了要破门进来的趋势。   唐清赶紧把临渊剑藏在门口,打开一个门缝对唐莹说:“没事,只是洗完澡才发现自己忘了拿衣服进来,你帮我随便在衣柜里翻几件。”   “你……真是无语了。”唐莹翻了个白眼,没有疑心地去给唐清找衣服。   看来虽然自己在大荒待了好几年,在这个世界却只是短短的一段时间……暗自估算着两个世界之间的时差,唐清苦笑了一下,接过唐莹从门外递来的衣裳,静静换下身上的玄天弟子服,与临渊剑一起藏在门后。   待到当晚家人都休息后,唐清这才又把玄天弟子服与临渊剑包好,放入自己的衣柜深处。   之后的日子唐清又做回了那个刚考完试的悠闲准大学生,大荒发生的一切慢慢被日常生活所冲淡,除了她每个深夜仍记着与詹星华的约定,抽出些时间打坐……还有时不时梦到大荒的那些人与事以外,没有留下更多的痕迹。   漫长假期将要结束的一天夜里,正听着音乐躺在床上发呆的唐清忽然听到窗外传来“喵”的一声。   她疑惑地转头一看,立即瞪大眼。   那趴在她房间的窗外,用爪子挠着玻璃、背有双翅的白猫,不是苍巽又是谁?!   猛地翻身下床拉开窗,把苍巽搂进怀里的时候唐清还以为这是自己的幻觉,但随后她就看到了站在自己家楼下的两个人。   李休,与李悠。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唐清已经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苍巽蹭了蹭她的脸回答:“你以为你都离开大荒多少年了啊?李悠那小子真的把可以穿梭异界的法宝做出来了,这次我们三个就先试验一下,等过些时间,詹星华也要来。”当初被弹回大荒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料到那裂缝却未对苍巽造成更多的伤害,只是不让他通过而已,苍巽估计,这也许是因为他是大荒的生物,与苏则已那个跟唐清同属一个世界,却不属于一个时空的人自然不同。   李悠二人已经不客气地飞起来,直接从窗户进了唐清的房间。   “咦,这些就是异界的东西?看上去还挺有趣嘛!”李悠进屋就被唐清的电脑吸引住了,凑过去摸个不停。   李休则笑着对唐清说道:“看来你虽然没落下修行,却也没多刻苦啊!”   唐清这才回神无奈道:“这边与大荒时间不同,我才回来一个多月呢,能有多大进步,倒是你们……”   “我们过来看看,有些好奇。”李休答得很轻松。   李悠回头道:“感谢小爷吧,有我做出来的乾坤仪,以后你随时都能在大荒与这边之间来回,这样就不必为要放弃哪一边难过了!”   唐清闻言扬眉:“乾坤仪好像是宋师兄设计的啊……”   李悠嘿嘿笑:“自然也有宋师兄的功劳,掌门已经把他补记入玄天奇宗弟子的玉册里了。”   唐清还想问问其他人的事,忽闻母亲敲门:“阿清,很晚了,早点休息,你明天还要收拾去学校的东西呢!别一天到晚看电视剧看到半夜……”   “知道了!”唐清滴着冷汗高声回答,再扭头,除了苍巽懒洋洋趴在她床上甩尾巴以外,李家兄弟已经没了踪影。   苍巽得意笑:“他们溜啦,你有什么话明天再问他们吧!又不是见不到了。”   唐清一想,的确是来日方长,于是笑着扑过去揽住苍巽的脖子滚了滚,慢慢闭上眼。   这一夜,她的梦里终于再无遗憾。   (全书完) ==========================================================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s://zxcs.zi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