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星舞藏书下载:http://www.xwcs8.com/ ==========================================================   千里秦蛉、八百里伏牛迤逦而来,到得河南西部便戛然而止,但见红烟缭绕、紫气蒸腾,衍变出熊耳山、崤山、外方山、嵩山等大大小小的高山密林和纵横交错的河流水系,将个风水敛入股掌,真真盘龙踞虎宝地。豫西便石破天惊地蹦出一个个血气贯顶的刀客杆将,一个个桀骜不驯的蹬将枭雄:王天纵杨山揭竿,自朗纵马奔来,秦椒红呼啸而至,老洋人鸣枪驰骋,樊钟秀振臂高呼……为再现西部壮史、恢弘男儿豪气,今砍秦岭之树为椽,削伏牛之本为笔,饱蘸汝水、硭为墨,杵臼成书,推出史上第一部全景式展现豫西绿林生活的将刀客身影系列。 相关词语释义:豫西趟将黑话集录   架子:山   登架子:上山落草   杆子:一帮人组成的武装集团   总驾杆:总头目   驾杆:头目   二驾子(二爷):副首领   在杆(入杆):成为将   地蹦子:无足轻重的地方土匪   大哥:年长的将   碰杆:多股力量合在一起   票子:人质   拉票子:劫人   飞叶子:给富户送信威吓   贴帖子:送匿名信   滤叶子:拷打人质   双把叶子:一家被绑走两人   快票:女人   花票:大闺女或小媳妇   黑脊梁沟(二五):未婚女子   撕票:杀死人质   黑筋:透露机密的人   割黑筋:除掉透露机密的人   条子:道路   拉条子:走路   辇条子:劫路   出水:拉出去或突围   反水:背叛   拉地软些:走得慢些   拉地硬些:快走或快跑   围子:县城或村寨   破围子:攻打县城或村寨   快窑:监狱   威武窑:县衙或警署   炮头:总架杆下的头目   冷马:地方团队   窑子:妓院   巡风(底线):密探   巡冷子:警戒哨   防风:警戒   扛扇:攻打大门的趟将   抱火:负责照明   稽查:架杆的耳目   叶子阎王:看管拷打肉票的人,叶子官:看管肉票灌手:敢死队   压水(花舌子):说合人   说票:谈判   槽儿:主动或被动帮忙者   兔子(蚱蜢):官兵和警察   狗子:士兵   冷马:地方民团   红鳖:红枪会   漂子:船   炉子:太阳   炉子亮:太阳出   轮子:月亮   轮子发:月亮出   亮子:眼   亮子高照:眼光放亮   啃子:馍   瓢子:碗   填瓢子:舀饭   嚼瓤子:吃饭   掰花子:分赃   采盘子:挂线联系   灌袋:把劫的钱装进腰包   秧子房(票房):关押票子的地方   帐架(水箱):会计   白扇(牛一):文书或谋士   军需(粮台):军需官   架子楼:运输小队   哼子:猪   疯子:马   吹子:牛   膻子:羊   高脚子:骡子   长脖子:驴   尖嘴子:鸡   皮子:狗   皮子炸:狗吠   裂嘴子:狼   亮子:眼睛   亮子高持:眼光放亮   垫子:鞋   臭筒:短袜   拐子:长袜   顶草:草帽   豆腐干:戴枷   麦色儿:黄金   老铁:白银   鞭子:钱   熏子:鸦片   踏壳:鞋   套交情:换贴结拜   踏线:收集情况   插签:侦察确定   内讧:内部闹分裂   草卷(小熏子):香烟   漂了:碗打烂了   倒了:灯熄灭了   抱火:自愿攻城掌握火把   抱拳鞠躬:土匪间的行礼   兑:射击、开枪   崩:枪毙   吃二馍:劫掠之后再偷窃   挂彩:受伤   风紧:攻击就要开始或处境恶劣   插枪(洗手):放弃绿林生活   横了(敲):杀死   后卡子:后卫   黄梁:梦   回老家:被杀了   架枪:投奔敌人   剪票:割下票子的耳朵或手指   借道:不加干扰地放行   军师:谋士   开小差:跳跑   扛散枪的:照看武器   快窑:监狱   捆龙:绳子   两便:相互间的和睦   漏水:泄漏秘密   生意:盗匪活动   瘦票:家境贫穷的人质   赎票:支付赎金   睡:死   私差:独立行动   线儿:向导   洋票:外国人质   玉米豆(钉子):子弹   (盘下)扎营:停留下来   水鸭子:机关枪   师爷:管理文牒帐目的人   孤装:结拜   胳膊:枪   喷筒:机枪   白米:子弹称   采盘子:联络   漂子:船 前言   乱世杆匪王老五   ——王振,又名耀堂、荣轩,弟兄五人,他居末,绰号王老五,豫西鲁山与宝丰交界处的马道村人。此人肩宽背乍,满脸络腮胡子,凶暴的面相配上一对时常露着歹毒的眼睛,让人望而生畏,不寒而栗。他骁勇善战,性如烈火,傲而不驯,先后参加过白朗的抚汉讨袁军、赵倜的宏威军、“老洋人”的河南自治军,并在镇嵩军中位居要职,后随樊钟秀建国豫军参与中原大战,在许昌鄢陵被诱杀。在民国年间的时局变幻中,他时匪时兵的独特经历,堪称豫西将中的一个枭雄人物和“将标本”。   万劫不复的杀戮岁月,   铁马金戈的征战历程。   扑朔迷离的绿林生活,   奇异人物的命运演绎。   千里秦岭、八百里伏牛迤逦而来,得到河南西部便戛然而止,但见红烟缭绕,紫气蒸腾,衍变出熊耳山、崤山、外方山、嵩山等大大小小的高山密林和纵横交错的河流水系,将个风水敛入股掌,真真盘龙踞虎宝地。豫西便石破天惊地蹦出一个个血气贯顶的刀客杆将,一个个桀骜不驯的将枭雄:王天纵横刀立马,白朗纵马奔来,秦椒红呼啸而至,老洋人鸣枪驰骋,樊钟秀振臂高呼……为再现西部壮史,恢宏男儿豪气,今砍秦岭之树为椽,削伏牛之木为笔,饱蘸汝水、硭为墨,杵臼成书,才有了这部迄今为止我国第一部全景式展示豫西绿林生活的纪实文学——将刀客身影系列。   概说杆子。   豫西伏牛山麓属秦岭山系余脉,分布着大大小小的丘陵,这些逶迤起伏的坡岭多是麻骨石、粗沙石、大青石等,石多土少,穷山恶水,种一葫芦收不了两瓢。因此,世代生活在这里的山民,不得不成年累月想方设法深翻土地,垦荒造田,开渠挖沟,引水上山,促使粮食丰产丰收。   河南省豫西南伏牛山一带,有植桑养蚕的习惯,此种山地称为“蚕坡”,一般由地主和商人占有,雇佣贫民代为经营。贫民受雇后,受到雇主的残酷剥削。育树、养蚕、田茧、成丝等所有农活与费用全部由受雇贫民负担,地主根本不管,待出茧成丝时,农民留得80%,地主坐享20%;另外,还有贫民单独经营出茧抽丝后,与地主平分。蚕农生活是相当困苦的,他们平时在山中劳作极为繁重。除养蚕成熟时,全家须紧张操作外,还须日日培植桑树,施加肥料,护养山林,并为地主家服役。蚕农具有这样的特点:家中多备有武器(火枪、鸟枪),防山护蚕,猎取鸟兽,男女习于射击,命中率很高。   在宝丰、临汝、鲁山、伊阳等县,由于地下储煤丰富,自宋朝及明朝始,就有开挖煤矿的历史。而采煤者则有“死驳子”和“活驳子”之分。   “死驳子”原先都是为生活所迫的贫民,有的是被迫,有的是被骗而卖身于煤窑的。他们入窑后,就终身成为雇主的奴隶,没有丝毫人身自由。每日自晨及晚,均深入窑底,为买主背煤,买主除供饭食外,不予分毫所酬。“死驳子”在背煤时,脚步必须飞快,如稍为散漫,立即会遭到监工的鞭打。如此做苦工至死方罢,所以叫做“死驳子”,意思是入窑后就等于身死,永无恢复自由之日。“活驳子”的情况不同,他们均为附近的贫苦男人,为生活所迫,而自愿去煤窑做工的。煤窑又分股份窑、公出窑两种。前者是自由组合开采,所得的煤各人平分。这些窑都是小窑,煤层很薄,工程大,从事采煤既繁重,得的煤又极有限。后者则由地主商人垄断经营,雇主开挖。雇主称老总,工人也就是“活驳子”,又被称为煤黑子。   煤黑子在窑上受“领驳子”的管束,在窑下则受窑头的支配,下窑后每天挖煤有最低的数量限制,没有达到要求数量就会挨窑头的殴打。大一些的煤窑,在窑头之下,还设有棚房,棚房一方面是技术指导,一方面又是监工,可以任意殴打煤工,煤工忙活一天后,才能领取相应的工钱。以后是否继续下窑做工,则悉听自便,因为他们来去自由,所以叫做“活驳子”。   煤工入窑后,窑中积水甚深,煤工赤身赤脚在水中劳作,常遇“水火炮”或“游西湖”的惨事。“水火炮”是窑中涨水或瓦斯爆炸,伤人致死;“游西湖”,是矿井中煤坑积水很深,工人一不小心就会掉进坑内,坑口小,坑身大,多数有进无出,淹死的多。淹死后,窑主或工头根本不负任何责任。在最好的情况下,死者家属尚能得到几串钱,更多的人是白白死掉。可以说,煤工每天下井,都是用性命去冒险,谁都保不定今天下去,明天能否活着出来。   虽然煤工冒着生命危险下窑,工钱却极其微薄,每班要干24小时,给馍三斤,钱30文左右。而雇主与工头尚不满足,还想出各种办法,把极为有限的工钱从工人手中骗回。最普遍的是开设赌场,煤工在入窑之前,先去“领驳子”(工头)那里居住。“领驳子”供应饭食,并借钱给煤工,叫他们在赌场上(“领驳子”的在窑边都开设赌场)赌。赌的结果总是一输再输,这时,“领驳子”便逼着下井干活,挣工钱还债。有不少煤工被骗上窑以后,一生都是为了做工还债,有的直至身死还没有还清。能够自己挣钱的煤工,则亦往往被骗去赌博,结果,辛苦得来的几百文钱仍被雇主工头刮走。   这种煤工生活如此困苦,容易发生反抗思想和行动,特别是他们与普通农民不同,大家集中在一个矿场内劳作,内部有一定组织和团结力;加上豫西地带向来是绿林豪杰活动之地,有些人在作案以后就进入煤窑,深入窑底做工,官府无从拿访,由于此地有大批煤工存在,并且有煤窑作为绿林豪杰躲避之所和反抗思想传播之地。这样,就更给煤工带来了反抗思想。   “死驳子”在晚清朝时期虽然间或存在,但至清末已禁绝。民国初年,无论宝丰、临汝、鲁山、伊阳的煤窑都由“活驳子”开采。   制烧陶瓷在鲁山的梁洼一带,有着很久的历史。该地与宝丰清凉寺、鲁山段店、临汝严和店相距很近,有“清凉寺到段店,一天进万贯”之说,可见制陶业的繁荣。梁洼烧制的陶器与清凉寺烧制的汝官瓷和段店的花瓷几成一脉。当时的窑亦有两种,一种是窑工合伙自烧自销,平均分配所得的收益,但规模很小;另一种则由雇主用窑工代为烧制,按月发给一定数量的工钱。   制瓷业的兴旺与否,与窑工收入有很大的关联。收成好时,制陶生意就好,遇到天灾穷困,生意也就很坏,烧好的陶器或卖不出去,或卖价很低,有时连最低成本都难以维持。窑工与煤工一样,也有一定的组织,生活困苦,也有不少人投身绿林,从事反抗斗争。   豫西一带因山高沟深,百姓于山间种地,极为不便,且这里气候十年九旱,山民于山腰间挖沟筑堰,垒石砌坝,阻挡山水,不致使水土流失。因而开山凿石,引沟挖渠成了冬季农闲时候这里成年男人,除挖煤做窑工以外所从事的一项主要活路,也是较为轻松一点的活路。从事这项活路的人,大都有把好手艺,甚至有的本身就是木匠、石匠、铁匠、缸匠、窑匠、泥水匠等,身处地狱的煤工以及吃尽苦头的挑夫,也常常改行从事这项活路。每年春冬季农事稍闲后,到次年收麦时止,有4个月的时间从事这种劳作,他们在做工时集成股杆,各有首领统率,被称作“匠班”。这些“匠班”在山里劳作,一班叫作“一杆子”,每一伙都举荐一个耿直的公道的人做“杆头”,出外联系活路,分发工钱,处理纠纷等。杆头在杆子们心中常常是神圣的至高无上的,杆子们并对其忠心耿耿甚至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当某村需要修筑工程时,就找“匠班”有威信、信用好的“杆头”商洽,双方决定工价,由“杆头”包干领做。“杆头”包工后,自去物色适当人选(多是30岁以下的男人),组成班子前去做工。   “杆头”有大杆头、二杆头、三杆头之分。“杆头”领工以后,雇主先付工价三分之一,待工程进行一半时,再付三分之一,至最后完工,才付完剩余的三分之一。“杆头”按工作日发放工钱,衣食则需自理,当时鲁宝一带有“匠班”杆子成百上千,达万余人之多。   同是处在受剥削被奴役的蚕农、煤工、窑工和“匠”,其生活也是异常困苦的。虽然如此,这些人却多少还有些与普通贫民不同的特点。那就是:他们集股成群,各有首领,多是换贴结拜的弟兄,内部有着严密的组织,多为30岁左右的青壮年男人,都为生活所迫而从事于此的。一经初步组织,人多力量大,往往由此发展成为抢劫的“杆子”。这些人三人一杆,五人一拨,闲聚忙散,没有固定的做工地点,哪里给的薪水多、工头说话和气,便相互一邀涌向哪里,流动性极大,四处乱跑乱,当地人把这些说走就走说来便来的匠人们称作是“匠”或“杆匠”,后来演变成“将”。   由于做活的地方多是穷山恶水,民性剽悍,历代官府都把这些地方看作冲军发配之地,多不愿到此就任,导致这些地方天高皇帝远,藏污纳垢,盗贼土匪出没频繁。手握大刀,纵横自如,吃穿不愁令人眼馋的土匪刀客生活,逐渐使匠活处于淡季啃干馍、喝泉水的将们心跳耳热起来。起初,只是暗地里参与干一些诸如“采盘子”、“挂线子”(联系地点)、“叶子阎王”(看管肉票)的轻活,后来,竟纷纷效仿,或三三五五与匪为伍,或成群结队拉杆结帮,甚至干脆变成明将暗匪股,周旋各地,贴帖子,辇条子,拉票子,撕围子,破圈子……杀人越货,攻城破寨。   久而,在豫西伏牛山区,一伙将便滋生出一杆盗匪。这些将、盗匪多出身贫民,多为不堪忍受贪官酷吏、土匪豪绅压迫,苛捐杂税盘剥等揭杆聚众闹事,以寻求活路,被迫落草。因此,辇条子、拉票子多捡富门大户,被官府豪绅诬为土匪、盗贼。他们或啸聚于密林深谷,或盘踞于山脊岭寨,或割据乡村,或纵横异地,杀贪官抗官兵,报私仇除愤怨。遇到平民百姓不但不掠不劫,甚至还拿出自己抢来的财物给予周济,颇似旧时武将风格。一来二去,百姓不仅不惧怕匠,同时还主动为其“挂线”,担任“拒捕”(警戒哨)等。考“”字,即:徒步涉水,是豫西南一带的口语。引申开来,在社会上混人物也叫作“”,如“光棍”、“路”,混得好就是得开,混得不好就是混打瓦,没成事。“”与“踢”相通,本来有“行为不端”的意思,“将”也就被当局和富户用以诬蔑起来反抗的人,而贫民们称叫起来则颇有褒扬之意。   20世纪初,满清王朝已到日暮途穷危机四伏的境地,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相继驾崩归天,不满三岁的宣统小皇帝承袭了王位,也是这个皇帝年小福薄,不久便把王位拱手相让出去。清朝履灭,中华民国成立,袁世凯窃取革命果实,登上临时大总统宝坐。为巩固帝位,袁世凯派表兄张镇芳出任河南都督,此人系前清官僚,到任后,横征暴敛,搜刮民财,把河南搞得乱七八糟,乌烟瘴气,加之地富豪绅残酷压榨盘剥,致使民生凋敝,雪上加霜。   与此同时,横祸飞灾绵绵而至。先是冰雹袭击,尔后山洪暴发,接着持续干旱,大饥荒降临,死神降临。重灾区的豫西南一带,更是惨不忍睹,饥民百姓盼星星盼月亮望眼欲穿,乞求天降甘霖以度众生,可日头依旧如火焰悬于中天,张开血淋淋的大口要把万物烧绝吞尽。灾民们先是吃麻饼,而后啃树皮,挖草根,甚至滑石粉,白土泥,死人肉……官府所谓的赈灾物品被用作他途。一时间,瘟疫、浮肿、天花等病魔乘虚而入,四处蔓延,人倒下去便再也站不起来,路旁、沟岔无人收殓的尸首腐烂得恶臭熏天;村落、山林成群的乌鸦不停盘旋,昼夜哀号。灾民们怀揣着求生的希望,不得不拖儿带女,背井离乡,通往东南部平原地带的大小官道上,难民冻死、饿死的不计其数,每到夜幕降临,山村野地,鬼灯像野兽的眼睛,闪烁着蓝幽幽的光,四处飘荡。   随着压迫和剥削的日益加重,阶级矛盾日趋尖锐,豫西地带的大小杆子越来越多,民变组织愈加兴盛,以至于成为民国年间的“毒瘤”。起初,为反清而起势的杆子,较有名的就有申白毛、党中义、刘家宾、丘汝林等。但各股人数不多,参与者白天种地,夜晚集股从事反地主豪绅的斗争,三三两两,势力不大。各股的活动内容亦只限于“起肉票”,“索银子”。宣统年间,其活动范围迅速扩大。尤其鲁山,除临近城边的几个村庄,四境各乡几乎都有杆子活动的足迹。活动内容也不再限于过去“起肉票”,“索银子”,而普遍地提出了“打富济贫”的口号。常常全股突入村庄,占住富家仓房,把仓中粮食分给穷人。   在豫西,民国时期将杆子的存在乃是生活中无法回避的现实,当某个与他们有着深厚关系的村庄与其他村庄甚至官府发生冲突时,这伙将就会铤身而出平息冲突,这种事情既能引起穷人的效忠,又能博得富人的支持,因而各地杆将的存在又有着某种政治作用。   尽管官府百般造谣中伤,但将仍是同其他贫民一样的人,他们和许多人一样,对未来怀着灿烂的梦想。事实上,将活动也并不能通向富裕,对大数决意当一名英雄豪杰的人来说,做将也并非是他们感官世界里的理想生活。在他们看来,将就意味着颠沛流离,只是逃避忍饥挨饿的一种手段,最好的出路在于入军队、民团或者镖队里谋得一官半职,更有一些人梦想积攒了足够的钱后,衣锦还乡,然后娶上一妻二妾,过吃穿不愁的安逸生活。   由于对迫使自己落草为寇的社会不满,由于时刻都冒着尸首分家的危险,由于要同那些压迫者一比高低的强烈愿望……各种因素掺合在一起酿成了残忍的暴力活动。遇到天灾加之人祸,大旱加上大乱,各地将一哄而起,使茫茫伏牛山荡荡八百里,遇山有匪,入寨见将,或啸聚一处横冲直撞,或零打碎敲奸淫掳掠,搅腾得豫西山地狼烟四起,战火绵绵。   辛亥革命后的30多年间,杆子队伍的发展达到顶峰,鲁宝地带先后出现了白朗的起义武装、“老洋人”张庆的“河南自治军”和樊钟秀的“建国豫军”三个万人以上的武装集团,以及孙世贵、王太、崔二旦、李老末等十数个万余人或数千人的杆子队伍。他们的活动范围,涉及豫、鄂、皖、陕等省广大地区,对社会政治、经济都造成了重大冲击和影响,成为这一历史时期的特有现象。有些杆子在一些时期,对历史的发展发挥了积极的作用,而有些杆子对社会和生产造成了破坏和损失,尤其1947年以后,一些杆子追随了共产党,为中国解放事业做出了贡献;一些杆子则彻底沦为政治土匪,与人民为敌,在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剿匪反霸斗争中,被彻底肃清。   民国时期的杆子,作为我国史学界的一个研究课题,目前还处于起步阶段。一方面,目前有关这一问题的资料,尚缺乏系统、周密的发掘、汇集和整理,至今未见到一本全面反映民国土匪的概貌性资料汇编,也没见有这方面的专题资料问世;另一方面,多年来发表的关于民国土匪的文学作品,也是寥若辰星,且大都属于通俗性和描述性作品,尚未有一部真正具有理论形态和充实的历史内容的作品问世。对民国土匪杆子历史问题的研究,理应引起更多的文化界和史学界同行的注意,把它放在适当的地位进行研究,对揭开民国年间的政治、经济和文学都有深远的意义。   揭示土匪杆子这一社会群体,在民国历史上的发展变化及其在历史过程中的作用,探索这一社会现象的发生、发展和消亡的历史过程及其内在规律,能够使人们科学地认识这种社会病态和社会弊端以及消除这一现象的正确方向。人们可以处于不同的动机和愿望,采取种种不同视点和方法,去审视杆子问题,从而引出许多不同的结论。然而,历史学家和文学家是不应该放弃自己的任务和职责的,可以运用历史学、社会学、民俗学等诸种方法,对这一现象作出理论的说明和历史的描述,使人们对这一问题有一个科学的认识,这无疑是十分必要的。这有助于深化和丰富民国社会史、政治史、军事史、文化史研究。   一个世纪以来,对民国这个号称“土匪王国”的历史有过不少记载,但人们没有作深入的了解,甚至连一本较为系统、完整反映这一历史事件的文学作品和理论专记都没有。   目前,在美国、日本等一些国家的大专院校,对民国时期的匪患研究早已起步且有多部专著问世,这是令人欣慰的。不可否认,民国时期的杆子是客观存在的、对社会各方面有广大影响的社会实体,它具有特殊的社会结构和组织形态,特殊的活动方式和生活方式,以及独特的思想观念和语言——黑话。虽然,土匪杆子及其活动是属于社会下层,是病态的一种表现,但历史是一个整体发展的过程,其发展变化是由各种力量造成的,社会上层与社会下层,统治者与被统治者,进步力量与反动力量,积极因素与消极因素,都在历史进程中发挥了各自的作用,各种力量相互形成一种合力,历史是按照合力的方向推进、发展、变化的。(潘运明)   刀客可不是源于漫画。据《陕西省志》记载:“刀客会是关中地区下层人民中特有的一种侠义组织。其成员通常携带一种临潼关山镇(关山镇今属阎良区)制造的‘关山刀子’,刀长约3尺,宽不到2寸,制形特别,极为锋利,故群众称之为刀客。”   清政府文书称之为“刀匪”,其支派有红钱、黑钱等名称。刀客约产生于清咸丰初年,其成员多为破产农民、失业手工业工人、其他城市劳动人员和游民,没有固定的组织形式与严密的纪律,有一个类似首领的人物,大家都称之为某某哥,在他以下的人都是兄弟,围绕首领活动。   刀客分散为各个大小不同的集团,划地自封,最初三五成群,后渐结成大帮,分布的地区,以潼关以西、西安以东沿渭河两岸较多,渭北则更多。以靠贩运私盐、私茶、聚赌或给商家保镖为生。刀客有反抗反动统治阶级的精神,也有抱打不平、拔刀相助的义气。辛亥革命时,大批的刀客参加革命,不少成员介绍同盟会领导,多次参加武装起义,走向历史舞台,侠肝义胆,为革命抛头颅,洒热血,成为陕西光复的重要力量。如今的渭北平原,刀客已经成为遥远的历史,就像经历了100多年时间洗涤的关山刀一样,刀客的传说和故事也慢慢地生锈,失去原来的面目。   刀客:以刀为武器的江湖勇士,在刀法上有所成就并多用此行侠仗义的武人方能当得起“刀客”中的“客”字,称为“刀客”。用剑的侠士称之为剑客,拿刀的侠士自然可以称之为刀客了。剑是礼器,代表正直、仁义等。比如尚方宝剑就是很好的例子。刀不同,刀为凶器。称之为百兵之胆。用刀者舞起刀来,刀风呼呼,寒光逼人,只闻刀风,不风人影,勇猛威武,雄健有力。所以刀客还代表勇者。 第一章   1、坐穿牢底   正值伏里天气,吃过早饭,白炽的太阳就悬挂中天了,地面的热浪与昨天晚上还没退去的热流再次媾合,如烧透的了老窑,如炕鸡娃的暖房,汹涌翻滚,山水树木仿佛熔化成了岩浆泥石,软软的轻轻的在山上山下流动,丝丝缕缕缠绕在人和牲口身上,窒息的热浪扑打着豫西山地的生灵万物。   在青草岭马道村外一条蚰蜒小路旁边,有一块三角形田地,脖子上套着牛夹脖儿的头老脚?赃昕赃暝谇懊嫘薪,如碗状的铁蹄踏在泥土上,留下一串串深深的泥坑。光着黑炭般脊背的中年汉子王老大正弓腰撅屁股,一手扶犁、一手执鞭,行进在海浪似的新翻的泥土地上。   “喔住!喔住!”每到地头,王老大都会把牛叫住,他和牛一起停下来歇会儿,剩下的就是随着牛的快慢,眼神专注地瞄地沟,以防犁过的泥土夹生或弯曲,给种植带来不便。   太阳光如同放在火焰上炙烤过的一根根银针,扎刺着他那紫铜色的脊背,黑油般的汗水如小溪在他那微微驼背的脊梁沟里涌流。流水般的日子,在他那张瘦骨棱棱的脸上凿刻得如同粗砾的砂石,褐色的面皮皱皱折折围裹着五官,只有浓密的胡子像煤堆里的葛巴草风长起来,几乎把眉毛胡须都埋没了,浓密的头发上沾着尘垢和草叶,刚过而立之年的他看上去像个六十岁开外的老头儿。   天将中午,骄阳炙人,酷热的空气发挥着极致的热力。甩在闷热气流里的鞭梢,像放屁一样没有了原来的脆声,老脚5钠ü缮贤黄鹆说赖郎液郏也许是催逼得太紧,生来就慢慢吞吞的老脚8喜涣颂耍嘴和鼻孔争抢着喷出的热流白雾般呼呼向外窜,声音则如狂风吹着木桶,细细密密的犁铧翻过的泥土如海涛翻腾,如丛林滚动汹涌……   “叭勾!叭勾!”   乡间一幅宁静的图画突然被远处传来的枪声打乱,青草岭山凹里飞出的两声冷枪,把地头几棵树上的鸟雀惊飞得无影无踪。   正扶着犁把儿专心犁地的王老大并没有在意,他用脏兮兮的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心想谁甩出的鞭梢声像他娘的放个瞎屁。“喔住!”王老大一甩撇绳,老脚=拥矫令把头调了回来,正要挪步向前,小路上过来一队散兵,歪戴帽子,倒背长枪。   “老头儿,站住,先别犁地!”几个兵乍乎道,同时在官道上有气无力地向这边行进。王老大一看这阵势,心里倒有几分胆怯。   “老头儿,再不听爷的话呢,小心吃枪子啊。”   “喔住。”王老大不情愿地喝住牛,停稳犁,将牛鞭往腰里一插,磨蹭蹭地去卸牛套,官兵却翻过虚土围拢过来。   “哎,老头儿,我等都是剿匪的,你给爷爷说实话,见有土匪打这儿逃过去吗?如不按实说来,小心你的狗脑袋。”   王老大一听心里很不高兴,暗想:哪来的没吃过粮食的一帮兵痞子,老子才三十大几岁,在他们眼里就变成了老妖怪了?真他娘的眼睛装进肚里、塞进屁眼儿里了。但脸上却没有丝毫的不满表情,于是装出一幅傻愣愣的模样,轻轻地摇了摇头,也不答话,一个用胳膊擦着脸上的汗珠,一边从腰间抽出烟锅,就要打火点烟。   眼里长着“棠梨花”的兵丁向后退了两步,“喀嚓”把枪栓一拉,对准王老大的脑袋瞄起了准。眼里的“棠梨花”翻了几翻,吼道:“老头,今天是我们史哨长(排长)剿匪,老实交代匪情,敢软磨硬抗或者糊弄老子,小心你的黑脑袋。”   王老大吐出一口烟雾,才冷冷地装出一脸诚恳的样子说:“官、官爷,天、天这么热,我、我只顾低头犁地,真是没有看到有什么匪人打这条道上过去……”   “真他妈的扯淡!”旁边那个像坑木一样短粗的家伙用眼睛盯着他吼叫道,“哼,穷山恶水出刁民,老子就知道这青草岭下没一个好人,不是匪亲便是匪故,不是匪朋便是匪友,兵来成了耕夫,兵去拉杆为匪。见一个杀一个,杀尽你们这些混蛋王八羔子都不可惜。”   王老大抬眼望了望“坑木”,见他头顶上盘着一缕黄发,光秃秃的脑门上被日头照得耀眼发亮,牛蛋一样的眼睛瞪得几乎要掉下来。   “咋着,不服气?这是我们史哨长,知情不报按通匪罪论处,听清了吗?如果看到土匪从这条路逃过去瞒着不说,小心到县城坐大牢。”   “史哨长,你可来了!”正在官兵们围着王老大盘问的时候,村正刘二菜晃着芭蕉扇走过来,他径直来到史哨长面前,嘿嘿奸笑几声,讨好似地说,“史哨长,你们不是要查匪吗?这是我们村的王老大,一个刺头,几天前我给你们报告过的,就是他——半月前才不知从哪里驮回来个漂亮媳妇。我带人去他家问问情况被骂了一通,依我看,这刺头我们村管不了他,你们发落吧。”   王老大两眼死盯着刘二菜,肠胃一翻一翻的直恶心,但当着这么多兵的面,也不便发作,但还是硬着头皮质问刘二菜道:“刘村正,咱村里驮来恁多媳妇你都不管不问,我三十大几的人了花钱买来个媳妇,你是知道的,这哪能与驮不驮拉扯上呢?”   王老大几句话把旁边的兵们逗得笑起来。   史少先哨长瞪了瞪众官兵,凸着鱼眼盯住王老大道:“不管是驮来的还是买来的媳妇都要报官,你为啥隐瞒不报?”   王老大用胳膊蹭下一把汗,嘟嘟哝哝地小声说:“官、官爷,你看我都变成小老头兔子要过岗了,也没个女人暖脚,是俺表叔托亲靠友,好不容易从别人手里买来个媳妇,你们又说是偷的是抢的,这、这算那门子里……”   “就凭这一条,给你扣个知匪不报甚至通匪的罪名都不为过。来人,把王老大抓起来送到县城衙门里去。”史少先唬着脸叫道。跑了半天冤怨枉路,满岭追赶了几来回,竟让匪人逃脱,史少先心里正窝里气,见有这样的台阶,只好顺水推舟将错就错要把王老大带回县城请功。   王老大闻听此言,不由得浑身筛起糠来,他抢步来到史少先面前叫道:“我、我冤枉啊官爷,我冤枉啊……”   兵们狞笑着冲上去,这个拽胳膊那个扯臂膀要捆王老大,王老大一个劲地挣扎就是不让捆。   “咋着哩,咋着哩,怎么随便抓人呢?!”紧急关头,山道上飞快奔来一个人,边跑边亮开嗓门大喊大叫道。   官兵们被这响如洪钟般的声音给震了一下,停下手,一齐向地头望去。见来人手里提着一个瓦蓝色旧罐,跌足追风,跳跳腾腾,风急火燎地向这里跑来,眨眼工夫就越过布满荆棘的埂子、乱石累累的崖坎,松散软和的土地,旋风般来到近前。   官兵们一见来人,一个个都长长地舒口气,紧张的气氛也松弛下来。只见此人身上透着一股年轻气盛的强悍劲儿,但观长相也不过十五六岁,一眼就能看出是个胎毛未褪的愣头青皮后生,那长长的身段还很单薄,如同一棵未经修剪的小树。黑红的一张刀条脸上,挂着两只小眼睛,眼里流淌着愤怒的火焰,挺直的鼻梁下,贴一抹淡淡的胡须,乱蓬蓬的头发像被大雨淋湿了的翻毛鸡。两条腿倒是显得很特别,瘦瘦的长长的,活像两棵疯长起来的野秫秫杆子。   年轻后生提着瓦罐几步就蹿到王老大面前,阴沉着脸气呼呼地问:“我大哥犯什么法了,你们为啥要抓他?”   “唉呀!谁的裤裆烂了,露出来个你这毛手毛脚不知眉眼高低的家伙,去去去,一边玩耍去,少管爷的闲事!”史少先用手枪指着年轻后生,粗暴地命令道。   “官老爷,你们长眼没有,这是俺大哥,村上谁不知他是个老实人,他犯了那门子王法,你们就这样对待他,我得问个究竟。”   “有匪情不报,与匪同罪,你知道吗?老子就是要把他抓到县大牢里再一步查证。”   刘二菜挪到史少先跟前,对着史的耳朵小声嘀咕:“这是王老大的老五兄弟,大号王振,小名耀堂,都叫他王老五……”   “刘村长也在这里?对了,你是这一村之长,你给评评理,这马道村我大哥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哪个烂了心肝的狗杂种信口开河硬说俺哥通匪呢?有名有姓有地有面的拉杆将头你们不抓,对好人、良民倒能下去手,这天理何在?”   “再胡扯八道,多嘴多舌连你也抓走!”   “耀堂,你别管,咱犯不着给他们斗嘴。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他们污咱说你嫂子来厉不明,我就是和他们去到县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说明情况就回来了,你把牛和犁耙弄回去,没事的……”   “不,大哥,官府官兵都是一个鼻窟窿出气,是吃肉连骨头都不吐的家伙,你正犁着地,这么一走咋办?再说,我嫂子还会惦记,要去,我替你去。”   “兄弟,你……”   “少嗦,你去我们还不要呢,非让这王老大去,再敢阻拦小心皮肉受苦。”史少先咬着牙齿说道。   王振咧开嘴哈哈大笑一阵,接着甩出一句硬梆梆的话:“要这么说,那我倒要去见识见识宝丰的衙门朝哪儿开,县太爷长得怎么样。”   “好小子,嘴巴倒是怪硬,算你有种,今天爷破例带你见识去,走!”   “老五,你不能去呀,狼吊走羊有好下场吗?你回去让我去吧!”   “不,大哥,咱弟兄家里整日揭不开锅,吃了上顿没下顿,连窝窝头都吃不到,去了正好省些粮饭,我又没啥连心牵挂的事,你回去把我嫂子照顾好,我去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的。”   兵们一齐上前,用麻绳将王振五花大绑捆个结实。   “城里有好吃好喝等着你呢,不过,只要有你的皮肉顶着。”史少先不无得意地说,“哼,看来这苍天有眼啊,连续多天剿匪,连他娘的匪的影子也没有见到,今天好不容易在青草岭发现匪的踪迹,又让逃个没影儿,不过,抓住你这样一个替死鬼,回去也就好交差了。”   年仅十六岁的王振就这样被史少先等用一条麻绳拉到了宝丰县衙,县知事并未作过多审问,就投进牢狱里。一帮狱吏见来了“主顾”,认为将土匪们向来有钱,出手也大方,开始对他伺候得周到熨贴,几天过后,见没人来看望便向他索要银子。   王振摆出一幅死皮赖脸的架式道:“你们看我像有钱的主儿吗?别想从爷身上榨出一文钱来。”   一位秃头狱吏恶着两只眼道:“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里号称阎罗殿,走着进来的人一夜之间能让他变成人不人鬼不鬼,你信不信?!”   王振索性也较起了劲:“爷爷长这么大还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倒是想到阎罗殿里去逛逛,爷的命硬,就怕那阎王爷不敢收。”   秃头狱吏盛怒之下,先是皮鞭抽,之后坐“老虎凳”,灌辣椒水、红烙花烧……以通匪的罪名将王振折磨得遍身鳞伤,奄奄一息。王振昏迷了一次又一次,伤口合了开,开了合,加之夏秋之交,蚊蝇多于猛虎,蛆虫爬遍全身,但他没有屈服,紧咬牙关一次次挺过去。   一个多月过去,秃头狱吏见在王振身上也榨不出什么油水,明知这小子家里穷得叮当响,又是冤枉的,也就不再用刑,丢进大牢里就再也无人过问。   事情这么一放,眨眼之间一年就过去了。   2、驾起杆子   王老大在青草岭上砍够一捆柴禾时,苍茫的夜色就袭来了,几只迷路的野鸟在山顶盘旋,那哀鸣的声音让人怜悯。王老大的腰变成了一张弓,背着百余斤重的湿柴禾向村里赶,过了几道岗,翻了一条河,顺着小路赶到村口处,累得实在支撑不住,就放下柴禾支起腰想歇歇脚。他长长舒了口气,掏出烟袋锅刚点上火抽一口,忽觉十多步开外,影影绰绰有个像人又像鬼的东西向他走来。   一种莫名的恐惧吓得他头发、汗毛直往上竖,脊梁、后背冷汗涔涔,他把烟锅磕了磕插进腰间,用力去背柴禾,却怎么也背不动。越背不动心里越胆怯,越胆怯冷汗越出来。   王老大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柴禾捆背起来,刚行几步,猛然觉得柴禾捆往上一提,明显地感到柴捆轻了许多,他心里直跳,头脑发懵,暗想我运气低遇到恶鬼了?怎么还没到人脚定时鬼就出来啦?他不由得回过头向后一瞧,这下几乎把他吓晕,身后的黑影脚跟脚地随着他的脚步,并用力抽着他的柴禾捆,他来不及喊叫早吓得魂飞天外,上下牙齿咯咯噔噔乱碰,声怯气短地问:“你、你、你是人是鬼?”   “大哥,是我呀——老五,你不认识了?”   从声音中,王老大分辨出是老五兄弟时,手一松,柴捆从后背滑落到地上,他一屁股坐在柴禾捆上,放声痛哭。   “大哥,你看你,我回来了你不高兴还哭什么?”   “兄弟,哥对不住你呀,你走一年多哥没去看你一眼,哥不是人啊。”王老大哭着说着拉住王振的手仔细打量,见人虽然长高一些,除了扑闪着的两只眼睛,躯干好像高粱杆子瘦弱得不禁风吹,十六七岁的孩子腰弓得如大虾米,整个人被糟蹋得不成人形了。   见走时虎熊熊的兄弟现如今竟成了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王老大心头涌起一股酸痛,哽哽咽咽地再次流下泪水。   王振咧开大嘴叉子嘿嘿笑了,笑的恣意狂放,笑的毫无顾忌。   “大哥,我回来就好,你看你咋大男人家像个娘们,哭起来没完没了。”   王老大摩挲着他那瘦削的肩头,轻轻念叨:“五弟,都怨您哥,让你受苦受罪了,今天回来就好,走吧,咱回家去。”   王振显得无所谓的样子,说:“哥,我在监狱里被禁一年多,刚开始也遭了打,受了罪,后来也没有再管了。我就破罐子破摔,大错不犯,小错不断,狱吏们还得管吃管喝,惹得他们直头痛,就是没法子。官府又拿不出什么真凭实据证明咱通匪,直到今天午后,那个秃头狱吏才把我叫出来,照着屁股跺一脚道:‘你真是个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这儿的福你也别享了,给我混蛋回家吧,我就回来了。’兄弟,咱这里穷山恶水,人生来就是穷命骨头,这都是命,这次算咱自认倒霉吧。长兄如父,咱爹娘死得早,以后听大哥的,我给你帮衬着,讨个媳妇安安生生过日子吧。”   王振粗声大气地说:“大哥,看你说哪儿的话,我都十六岁了,以后让你们照顾,别说邻居笑话,就连我自己也于心不忍,再说了,我在牢里就这么白坐坐不是太亏了吗?”   “亏不亏就别再提了,你田无一垅,房无一间,这次又坐了牢了,名声不好,怕连媳妇都难找上哩。”   “大哥,现在这世道,你想安生在家过日子都安生不了,且不说那财主盘剥,光官府、官兵、将、刀客整日价来回拉锯,你想安生就安生不了。你在家有所不知,我在牢里听说现如今不比一年前了,天下已经战火纷纷,烽烟四起,大清国快完了蛋,南边革命党人闹得很凶,咱们这里好多人都驾起杆子,做了将,官府现如今是八下扑,直头痛没办法。一想到这些,我就生气,县衙那群笨蛋,他妈的硬的怯,软的捏,咱们不是将反而被污为通匪,真正的将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哼,杀人放火的倒成了他们的朋友,这说这世道奇怪不奇怪,我们面朝黄土背朝天背日头,累死累活地下力气,还叫他们讹诈,这公理何在?我也想了,反正我的名声就这样,索性也上山拉一杆子人,占山为王,不再受那狗官府的讹诈!”   王老大惊得像半截木桩般戳⒆牛眼睛直愣愣地望着王振,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他们的父母去世太早,作为老大,他应该尽到“长兄如父”责任的,应该像父母那样关心体贴几个小兄弟,尤其是这个老五兄弟。这次被抓之后,他也托人打听了,可就因狱吏要银子太多,他就放弃了,没有去想更多的办法救出老五,他心里感到愧疚。他更清楚,老五兄弟的倔强劲儿要比牛犊难调教得多,如果阻止不让他去,怕是要比登天还难,而就这样不去干涉,让他信马由缰把头掖到裤带上出去,能不让人担心?于是,他耐住性子劝道:“兄弟,当土匪将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被官府抓住了,小则杀头,大则株连九族,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   “大哥,我早就想好了,乱世混人就乱着来,马善被人骑,人善被被人欺,管他是剥皮抽筋,管他是杀头治罪,我不在乎,你们尽可放心,我决不连累你们。”   “兄弟,咱们一奶吊大,哥再说你几句,听则听,不听拉倒,咱丑话可说在头里,你如果拉杆了,咱们弟兄一刀两断,你走你的阳关道,我们走我们的独木桥,咱就此决断。”   月牙露出了银白,那光盘在天空中行走,仿若在汝河水里漂移,时儿被波涛打翻,时儿又露出水面。就是在深秋的这个晚上,王振连家门都没有进,话不投机与大哥分道扬镳。   天亮了,阳光把长长的青草岭覆盖上一层多姿多彩的色调,苍郁而又深沉的原野,显得清朗而空明。王振翻过青草岭,来到捞饭店村,找到老架杆牛天祥说明来意,牛天祥欣然接受,但他告诫王振:“此时拉杆,官府查剿太紧,只能暗里行动,人马不宜过多,你入了杆我就得负起这个责,你就打着我的旗号自己召集人马,自闯天下,各干各的事吧。”   尽管这话是搪塞他的,但王振偏就认这个死理儿。他像取走了一道圣旨,离开捞饭店向深山里走去。   经过多日奔波,王振把在狱中遇到的十多个生死朋友聚集一起,找个老铁匠,自制出三把火药枪,以锯齿岭为据点,开始了剪径劫掠生涯。   事有凑巧,他们刚到岭上就于当天傍黑,与弟兄们赶到山下抢劫一个富户,获得一车粮食和一头母猪、数十只鸡子。几天后,又拉上山来几张“肉票”(人质),在对这些“票子”(人质)进行过堂时,从一个人质口里得知三天后的晚上,有一帮贩卖烟土的马队要从锯齿岭与青草岭的交界处路过。   得到这个消息,王振和一帮穷弟兄兴奋异常,按照人票说的时间赶到两岭交界处一片便于藏匿的林子里。刚刚藏好,就看到一个人鬼头鬼脑地向他们走来,从来人的走势中王振看出竟是大哥,他不由得心下生疑:大哥这时候来干什么?是官军把他当作诱饵了?他想喊几声让大哥回去,又怕暴露目标,卖烟土的马队畏怯不敢从这里路过抓了瞎,无奈他只好等大哥来到近前。   果然,王老大攀爬着从小路上走过来时,王振迎过去叫道:“大哥,你咋来啦?”。   王老大似乎早有准备,忙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道:“耀堂,这是你嫂子专门给你做的一双新布鞋,那天晚上你没回家,你嫂子把我好一顿臭骂,说我不是人,你可别跟大哥一般见识。你嫂子不知听谁说的将拉杆太费鞋,就做了这双鞋非让我送给你。”   “大哥,我知道了,你带我向嫂子问好,没事你就回去吧。”   “兄弟,哥还有两句话说。”   “大哥,你说吧。”   “不管是拉大杆拉小杆做了将,咱可记清响的出身,要把心放在当间,咱能过去的路也要让人家过得去,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啊。”   王振心头涌起一股热流,声音有些哽咽道:“大哥,你的话我记下了,你放心回去吧。”   “对了,还有一件事,听说县城那个史哨长又来剿匪哩,你们初拉起杆子,人枪少恐怕不是官兵的对手,能躲的话还是躲躲。”   “大哥,这话你是听谁说的?”   “是村正刘二菜亲口对我说的。”   “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刘二菜问起你就说你没见过我。”   王振送给大哥两块银元将其打发走后,回头他对众弟兄道:“刚才听了我大哥所言,我不得不重作考虑,咱们这杆子刚拉起来,十多个人三条破烧火棍子,万一遇上官军可要丢人打家伙。大家知道,人怪钱财马怪膘,眼下商人们大都和官府有来往,所以根本不会把咱们这些小杆股放在眼里,甚至有的干脆用官兵来保护,因此咱们这次行事要千万小心,弄清真实情况再做打算。”   “大哥,前面小路上来了一帮人马,像是一帮官兵,怎么办。”一喽罗飞快地跑来报告。   “哼,果然不出我所料,看来官兵是有备而来,弟兄们咱们各自寻找掩体,重新做好埋伏,等着这些狗杂种们来吧。”   山崖下重归平静,从不远处的杂草及丛生灌木中,隐约可见一帮官兵摸索着向前靠近,并且与王振弟兄藏匿的地方越来越近,王振屏息静气,生怕暴露出来遭到灭顶之灾。可是,偏不凑巧,官兵脚下竟跳起一只金黄色的野兔,飞快地向王振弟兄藏的方向奔,那帮官兵一见野兔个个来了精神劲儿头,争先恐后地追过来,同时有人还放起了枪。   就在这时,不知谁说了一声“官兵来了,哇(跑)吧!”随着这一声喊,不知谁手里的鸟铳走了火,“嗵”的一声闷响,把正在奔逃的兔子吓得打了趔趄,拐向山右面一溜烟奔逃得无了踪影。   官兵听到这种异样的枪声,显得很老练的样子敏捷地卧倒在地,噼噼啪啪地开了枪。子弹打在王振弟兄们头顶的树枝树叶上,哗哗啦啦像下过一阵雨。这些弟兄初次拉杆劫道,皆是大闺女上轿——头一次,从来未经过真枪实弹的对打,有的顿时吓得趴在地上只喊饶命,更有的提着裤子直喊拉稀屎,头脑精明的二话没说,就顺着草丛反方向逃去,任凭王振腔都喊哑,也挡不住他们逃走的步子,一个个就像失爹死娘的野孩没命地奔逃,十多个人谁也顾不得谁四散而去,王振眼瞅着这场面也无可奈何,只好在树丛里左闪右躲向山后奔逃而去。   也不知跑了多远,天色逐渐昏暗下来。王振蹲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狠半路杀出来个“程咬金”,只狠弟兄们没经验逃得快……蓦地,他想起马队这时候可能就要过来了,可十多个弟兄眼下连一个也没在身边,他一个人怎么能去劫一帮子赎卖大烟土的商人呢?再看看自己,身上不是扎了棘针,就是一道道血印,褂子和裤子也被挂成片片烂烂的了,但是,说啥也不能把这个机会失去。想到这里,他忍着疼痛顺原路又返回到当初藏匿的地方,他先是用眼睛四下搜索一遍,确信没有官兵时,才又藏了下来。他趴在地上,心里倒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本来是劫马队的,没想到被官兵追兔子追得他们兔毛乱飞,眼下只剩下他一个人,手里又没枪,这该如何是好呢?可到口的鹌鹑肉,如果失去了岂不更加可惜,无论如何得把这次“黑吃黑”进行到底。   王振急得搓手跺脚,没人好办,没有枪就等于是去送命,如何搞到一枝枪呢?他急中生智,跳进草丛里寻找枯木树根,找了好一阵子,果真找到一个胳膊粗的歪把形枯木桩,三下两下修理一番,又撕开半拉袖子,把歪把木桩裹起来,趴在那块足有两人高的石头上,等待马队的到来。   没过多久,在清凉的夜风中,马队的铃声随风传来,越走越近,很快就能看到马队影影绰绰走动的影子。当马队靠近大石头时,王振把歪把木桩一晃,大声断喝道:“呔,马队站住,留下买路财,再往前走可要搂火了!”   这叫喊声在空山野谷间碰撞回旋,行进的马队停了下来,前面的商人向后面的人看了看,大家都感到这太突然,惊恐地瞪着这块大石头,同时偷眼向四周踅摸,怕再跳出几个土匪,不由分说把人撂翻。这些商人皆是常年往来于洛阳与南阳之间贩卖烟土的,对待官军倒有几分把握,因为他们有的是银子,更有通关文书,遇到官军送些烟土或银子即可放行;而对将土匪则怕得要命,一是觉得土匪抢劫不论招数,杀人越货全在眨眼之间,根本没有什么回旋的余地;二是土匪对烟土简直是嗜“土”如命,只要发现赎卖烟土的决不轻饶,让贩子们落得个人“土”两空。此时,他们看到前面的石头上站着个黑影,手里握着一把短枪,知道劫者不善,也猜不透附近田埂崖壁里还藏有多少人马。   昏昏苍苍中,王振再次断喝:“爷爷是仁义将,得财不伤主,快把钱财倒在地上滚开,再磨磨蹭蹭可真的搂火了!”   这些商人要的正是这句话,只要留条命,钱财失了倒不可惜,况且对方没有提烟土之事,说明匪人并不知他们是烟土赎子。于是跳下马,恭手求饶道:“好汉爷爷别开枪,俺们照办,俺们照办……”接着,把其所带的钱财哗哗啦啦倒在地上,拉着马从王振站立的石头下走过去,过了一箭路程,他们才跨上马仓皇而去。   打散的弟兄陆续回到山寨,听说王振劫得不少金银财宝,个个惊讶万分,当得知王振是拿一歪把木棒劫的时,都伸着大拇指道:“五哥,真有你的,弟兄们佩服,以后再出现今天这事,你拿弟兄们开刀!”   3、劫得汝瓷   乌云把锯齿岭上的天空压得很低,西北风卷着黄叶、尘垢在岭上狂舞,枯黄的野草和落了叶的灌木丛随风起伏不停,落光叶子的树木在风中如泣如诉。王振和他的一帮弟兄打石、砍树、割草、和泥、砌墙、苫草,忙而有序地在山寨背风处修盖房屋,以备越冬藏身之用。   就在大家忙碌的时候,山下的“巡冷子”(警戒哨)慌得一溜跟头跑到山上报说,史少先又以剿匪为名在响浪河岸边的清凉寺村“亮兵”,并到各家各户追要汝瓷,连兵们都发了疯似的挖宝,听说在王家大院后院里他们挖出两个豆绿色的汝瓷。   王振根本不知汝瓷有什么贵重,丢下手中活计,眼睛一瞪,冷冷地说:“真扯蛋,两个破汝瓷碗有啥大惊小怪的,咱是要那响当当的硬头货哩,不稀罕那破玩艺儿。”   “王架杆,汝瓷可是咱们祖宗留下的宝贝啊。”充当杆子里“白扇”(军师)的尤半仙走上前来说道,“自宋代以来,咱这里就以烧造汝瓷闻名于世,俗话说:家有万贯,不抵汝瓷一件。这是北宋时期宋徽宗爱好瓷器,专门让咱老祖宗在这里烧造的,姓史的看起来是个识货的主儿,这两个瓷碗说啥也不能让落到官军的手里,请王驾杆定夺?”   “那,你给大家说说这汝瓷是能吃是能喝,有啥子主贵处?”   “大架杆,虽说汝瓷吃不成喝不得,但它的贵重处实在太多了。汝瓷可有历史渊源了,相传宋朝有个叫宋徽宗赵佶的皇帝老儿,有天夜里做了个梦,梦见雨过天晴的颜色非常好看,就下旨给全国的烧窑匠人说:雨过天晴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让汝州做出这样颜色的瓷器,可是两任瓷器官因窑匠烧不出而革职,第三任瓷器官到清凉寺监督着窑匠们烧了几窑都失败了,就拿当时最有经验的窑匠王官出气,说再烧不出天青色就将王官送往京城斩首。王官回家后闷闷不乐,他的女儿问他时,他说我再烧不出天青色就得杀头,女儿问他咋能烧出天青色呢,他说得用人的骨头。当又一窑瓷器烧到关键时刻,他的女儿竟趁人不备跳入窑里,终于烧出了天青色。”   “这皇帝老儿也太可恶,要放在现在我非把他剐了不可。”   “大驾杆,你别说,皇帝的偏爱竟使清凉寺烧制出这样的瓷器,也是咱们的福气,你只要看上一眼,那青如天、面如玉、片如冰、质如乳、蝉翼纹、晨星稀的颜色和形体就会令你痴迷,多少人以能得到一件汝瓷而不惜性命,你说这汝瓷贵重不贵重?”   “哎呀,听你这么一说,我也开了窍。尤半仙啊,咱得劫,决这能让咱的宝物落到姓史的手里!”   横亘在豫西伏牛山怀抱里的青草岭,绵延数十里,世代居住在这里的山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平淡淡地繁衍生息。可是,几百年来,在这片古老而又贫瘠的土地上,这里的窑工却创造了一个人类奇迹,使汝瓷的烧造技术达到完美的程度,但也饱尝了战乱与灾难的折磨。   早在宋代,这青草岭下响浪河岸边的清凉寺村,就成了闻名遐迩的陶瓷产地。史载,瓷器最早萌芽于商代,而真正烧成并广泛使用是在东汉以后,西晋时期出现了以彩釉为装饰的青釉褐彩瓷器,北齐时有了青釉绿彩瓷器。初唐和盛唐时期,黄河流域的瓷器烧造技术和工艺已经处于遥遥领先地位。自五代至宋、乃至金、元,清凉寺皆为汝州属地,宋人叶宥在《坦斋笔衡》中有这样的记载:“本朝以定州瓷器有芒不堪用,遂命汝州造青窑器,故河北唐、邓、耀州悉有之,汝州为魁。”北宋哲宗元佑元年,宋王朝选定青草岭下的清凉寺,建造为宫廷烧造瓷器的官窑,专门烧制御用瓷器,一时,汝窑成为专门为宫庭烧制御用品的官窑,由此声名大振。   汝窑系我国宋代五大名窑之一,它与官(河南开封)、钧(河南禹州)、哥(浙江龙泉)、定(河北曲阳)窑齐名于世,排名之首。   汝瓷从创烧、发展、兴盛到衰落,有着明显的演变过程,唐代时这里瓷业勃兴,鲁山花釉的创烧,为汝瓷技术上奠定了良好的基础。北宋时期,汝瓷以其特有的艺术魅力,影响了广大中原地区,各地窑口林立,竞相争辉。而各窑为了参与激烈的商品竞争,各立牌号,往往在碗底刻上窑工姓氏作为碗铭。当时的产品除了造型丰富,釉色莹润的特点外,还十分注重器表的装饰,由碗、盘内壁印以简单的凸线纹,到缠枝花卉和碗心菊花纹图案等。汝瓷印花工艺的出现,不仅代替了繁锁笨拙的刻花工序,而且采用模印,可以使制作工艺更加规范。因此,自北宋中晚期,汝瓷的工艺技术就广为流传,使之赢得了信誉,同时也受到北宋皇宫的赏识和偏爱。   汝瓷是宋代名窑中烧制出传世品最少的一个,加之汝官瓷为皇室所垄断,历经元、明、清一直深藏皇宫,民间难得一见。直到“八国联军”从天津卫一路打到京城,把大清皇帝、太后赶走,掠夺宫室珍宝,汝官瓷始得流出宫外。   汝窑为宫廷烧造瓷器的时间最短,是宋徽宗时的第一个官窑,大约从北宋哲宗元佑元年(1086年)到徽宗崇宁五年(1106年)的二十余年的光景,烧制量也很小。靖康之乱,金人入侵中原,宋王朝被迫南迁,汝窑毁于一旦,工艺失传,南宋时已是“近尤难得”。   清凉寺的瓷器所用土质细腻,胎骨坚硬,釉色润泽,它以名贵玛瑙入釉,汁如堆脂,面如美玉。其釉色光泽多变,有天青、豆青、卵青、粉青、天蓝、月白、虾青、艾青等,釉面的沙眼显露着蟹爪纹、鱼子纹和芝麻纹,器表还有鱼鳞状的开片,更显得造型古朴,较淡者如碧空万里称“天青”;较深者似雨过天晴云破处谓“天蓝”;更深者像夏夜晴空里的一弯新月叫“月白”;粉青则是淡青中微显绿色,呈现出一种青绿粉润、纯正不杂、非常悦目的色泽。有天青为贵,粉青为上,天蓝弥足珍贵,“雨过天晴云破处”之誉。这种纯正的青色,如春水般柔和清澈,似美玉般青翠滋润。釉下的稀疏气泡,随光时隐时现,宛若晨星闪烁;而胎与釉结合处泛出的光彩,又似少女脸上泛出的红晕,美丽纯真。传世的汝窑瓷器都是釉层莹厚,开片密布,有如堆脂,视如碧玉,扣声如磬。   汝瓷烧造是非常不容易的。它对釉料的配方和火焰火候的掌握都有极严格的要求,尤其对“窑变”过程的控制,更是成功与否的关键。每件坯胎在窑中处的位置不同,受热程度不同,产生的“窑变”效果亦不一样。特别是汝瓷在停火降温过程中,还会产生二次“窑变”,要想掌握得恰到好处,的确有很大的难度。因此,一窑烧出三五件上品就很不错了,有时竟难得一件!正因为这样,汝瓷自然身价倍增,一些工匠叹呼:造天青釉难,难于上青天。   汝窑的兴盛带动了经济的繁荣,离清凉寺不远的大营镇,当时已是湖广、川陕商客云集的中州名镇,“人车辐辏、店铺繁密”,商贸极为繁荣。   今天,史少先的官兵就驻扎在青草岭下,几年来,他带着一帮兵像饿虎群狼,整日扑风捉影,挖空心思寻找汝窑瓷器,但是竟未觅得一件,但他没有灰心,始终把眼睛盯在清凉寺村附近,并派出暗探到村里到处寻觅。为掠夺汝瓷宝物,他以剿匪为名不知错抓多少饥民百姓,更不晓得焚烧多少无辜房屋,往往是把房子点了,挖地三尺,倒是挖出不少青青绿绿的瓷片,但从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一件汝瓷。   正好,遇到这么一个阴冷的天气,史少先突然出现在清凉寺,他带人径直冲进王家大院,好一番翻箱倒柜,从晌午折腾到将近傍晚,终于在王家后院的红薯窖内扒出两个豆青绿的汝瓷碗。一件是个瓷碗,上敞口微外卷沿,深腹、外撇足,碗里碗外施满釉,釉呈豆青色并微微泛蓝,色泽典雅含蓄,釉面开有细碎纹片,细看,上面有“寥若晨星”的稀疏气泡;之后扒出的那件是个三足洗,造型非常简洁雅致,瞟一眼便知其制作严格规矩,一丝不苟,口外有一道绕一周的弦纹,开有冰裂片,釉色光泽莹润,有种淡雅、清逸的色感。史少先手捧两件汝瓷,两眼早就眯成了一道缝,他爱不释手地上下翻看不停,嘴里不住地叫着:“好东西,果真是宝贝,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贵重的瓷器,真让人大开眼界。”   就在史少先收兵即将回到驻地之时,身后翻卷起一溜黄尘,随着马蹄声的临近,王振乘快马率杆众们抄小路杀了过来。   史少先小心翼翼地带着两件宝贝就要下黑风岭,闻听身后“叭勾、叭勾”的枪响,有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他下意识地把头一缩,手搭棚眯起眼向西北方向望去,见迎面飞来一伙人马,他惊得目瞪口呆,迅速跳下马,和手下的几个兵丁躲到坡埂下,寻找位置准备迎战。   “你们是什么人,吃了熊心豹胆敢劫我们史哨长,快滚开!”   “哼,什么史哨长,吊毛!听见没有,这是王老五的地盘,想过去没门儿,统统把枪放下!”   “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们为何要截我等弟兄?!”   “奶奶的,真是刮大风吃炒面——咋张开嘴了,官军本是保境安民的,可你们倒好,把事做绝,连我们老祖宗的东西都不放过,这算啥鸡巴子官军,比土匪强盗还没人性,真他娘的无赖。”   “我们是例行公务,你们敢阻拦,小心脑袋,快闪开!”   “没那么容易,把汝瓷留下,爷们儿给你们让条出路,不然的话,别想出这黑风岭!”   言语相互碰撞中,两下已交起了火,王振抢先放了一通枪,站在黑风口叫道:“姓史的,爷们该感谢你呀,不然的话我咋去坐一年牢,咋能拉起这一杆子人马?今天咱们把话挑明了,你把汝瓷放下,咱各走各的道,要是不从,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你是那路好汉,请通报姓名!”   “爷爷王振王老五!”   “好啊王老五,别说我是奉命剿匪,也没有见到什么汝瓷,就是真有也不会给你个毛蛋孩子,量你们这帮人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大驾杆,罗嗦个鸟,搂火吧!”   “那好,我看不教训一下这帮官老爷儿,恐怕他们不知马王爷三只眼,弟兄们听我的,一、二、三,开火——”   两下枪来弹往,火舌绞在一起。王振的杆子处于有利地势,虽然枪炮笨,但气势高,喊声不断。史少先所带的官兵,平时横行惯了,遇到这要样的战势不觉紧张起来,哆哆嗦嗦连枪都摆不正,有几个甚至趁机开溜。   史少先气得直跺脚,让兵们死死顶住,可谁去真心打仗?眼见天色已晚,对面枪声不断,越战越勇,就着火光看到有赤裸着臂膀的杆众冲过来。   眼见手下这帮人不堪一击,史少先火冒三丈还在催促,可面前横陈的尸体越来越多,他怕这样对阵下去,这些老本被拚光,就把眼睛一眨,计上心来,好汉不吃眼前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于是,他先让人把那两件汝瓷摆放到一块石头上,又在那里点上一堆火,叫道:“不要打了,你们可要看清了,汝瓷就放在这大石头上,你们如果打碎可不管我们的事,算你们有种,要是言而有信就放开一条路,我们这就撤走!”   在那堆火光的映照下,王振隐约看到那块显眼的大石头上果真放着两件绿莹莹的东西。他把手一摆,让弟兄们停止放枪,他大声叫道:“史哨长,我王老五说话算数,快带上你的人滚蛋吧,咱们后会有期!”   史少先气得牙齿咬得咯嘣嘣直响,暗骂:“王老五你个小杂种,此仇不报,誓不为人。”只是天太黑,没有人能看到他那难看的脸色。   4、梁洼“碰杆”   在临汝、鲁山、宝丰三县的接壤地带,有一个寨子叫大营寨,它是出入娘娘山、青草岭及豫西伏牛山区的一个军事要塞,是宝丰县通往西北的一个重要门户,也是政治、经济、文化重镇和大宗商品交易的集散地。早在北魏时,这里就是郡治和县治所在地,设立了汝南郡、符垒县,因这里远离县城,四野蛮荒,盗匪经常出没,扰乱百姓,因此,自北齐开始,历朝历代都在这里驻扎重兵。相当长一段时间内,这里在战略上都有着举足轻重的位置。   1911年10月,武昌起义成功之后,河南各地纷纷响应,革命党人的反清义旗猎猎飘飞,汇成一股时代潮流,成为摧枯拉朽不可抗拒的冲击力量。那些抱着老脑筋拥护清朝的士绅富豪,害怕革命党人过来杀头,纷纷逃离家园,拉着自家的粮食和财物到县城大镇或高墙大寨躲避。   这天夜里,韩庄村的杜启斌与附近杆子联合起来,一举拿下了大营寨,自称响应武昌革命起义,并张贴告示:以后不准拉票,不准送条子借款,不准打死平民,只要背上枪,就都算响应起义,都算革命一家人,财产多少,不能干涉。   几天后,大刘村的白朗白明心喊着革命党的旗号,突然打开了大营寨东五里外的姚店铺,同时劫获了离任知县赵礼堂的不少财物……同时,大营寨也遭到一伙不明真相将的围攻,满清王朝统治了几百年的秩序终于被打破,娘娘山、青草岭成了真空地带,杆子们开始由暗处转入明处,由地下转入地上,由剪径劫道转为攻掠村寨,一时将成了这一带的光棍人物,因而惹得不少青壮饥民眼跳耳热起来,认为这种生活方式既刺激又能捞到好处,还可到处风光,于是纷纷拉杆,各立山头,扯旗放炮大弄起来。   随着各地寨子的先后被打开,娘娘山、青草岭、锯齿岭及附近各山各寨,拉杆结帮将杆子越聚越多,大有当将成为一种时尚,如果哪家没走出个将,不仅会遭到别人的饥笑,同时因没人称腰有可能被哪帮将讹诈,让人觉得不正常。因此,为了保全自己,也为了跟上时代形势,那些无钱无势无吃无喝的饥民拉杆,那些生活稍微富裕一点的照样也,财主家没有的也要出钱雇人拉杆。   以大营寨为中心的百余里内外的村落,一度成为将杆子的天下,除杜启斌驻扎韩庄,白朗驻扎姚店铺,牛天祥在捞饭店盘踞外,还有张银成、常占魁、陈疙瘩、师尚武等杆子,皆已初具规模,占据山寨。   在鲁山城北苍头一带,岳东仁、岳锡镇、李鸣盛、王宪臣、任应岐、陈清云等杆闹腾得红红火火。   而沿泥龙河所经过的双头寨、狼店及桃花沟一带,姜不辣、一瓣蒜、秦椒红、神炮李、旱地葱、张景兰、五朝庭、王开山等杆子,也是到处乱,陷城破寨,令人胆寒。   蟒川一带,更有董万山、杨福成、樊传魁、樊三福、崔乾、常建福、薛套娃等杆遥相呼应,如滚雪球般不断发展。   虽说王振的杆子初拉起来,枪炮甚至还显得笨重,但凭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悍劲儿,倒也深得杜启斌、秦椒红等大杆头的器重。他们今天你来碰杆,明天我去拜访套交情,和和睦睦的相安无事,到处是一派热闹景象。   大营寨及附近一些村寨被将打开的消息不胫而走,引起社会舆论哗然,纷纷指责宝丰、鲁山、临汝三县官府无能,致使百姓遭殃,生灵荼炭。可鲁山、宝丰两县兵单力弱,哪敢与杆子们抗衡,无可奈何之际,两县诚请省府派人前来镇剿,以遏制将匪杆的发展壮大。   因而,有传言说:临汝驻军余耀亭部不日将开赴大营一带清剿治乱。   这消息是王振的“白扇”(军师)尤半仙在山下给人算卦时无意间得到的,王振听到后大吃一惊,追问尤半仙是真是假,尤半仙拍着胸脯道:“如果有假,你把我的卦摊儿给踢了。”   王振一听觉得事态严重,舍急慌忙跨枪飞马到韩庄村找大架杆杜启斌商讨对策。杜启斌拉杆起势最早,杆子最大,加之识文断字,常以宝丰以西、鲁山以北、临汝以东的绿林老大哥自居,不少杆子唯他的脸色识阴晴。   在听了王振一番述说,得知官军将来扫荡的确凿消息后,杜启斌不敢耽搁,未雨绸缪,随即派出多路弟兄,通知姚店铺的白朗和梁洼寨的秦椒红及附近一些杆子头目,不日将集中到梁洼关帝庙开会议事,商讨对付官军的进剿之事。   杜启斌还给各路杆首写了亲笔信,让手下弟兄分头送到各杆。   通过多日奔波,杜启斌总算完成了这项任务。这天,尽管天气寒冷,但各路架杆还是顶着凛冽寒风,陆陆续续赶赴梁洼寨。   会议是在北门外关帝庙召开的,王振带了几个弟兄先期赶到,人马都已经陆续赶到,会议就要开始时,驻在姚店铺的白朗白明心才背着一杆破枪匆匆而至。   关帝庙大殿前的卷棚上,悬挂两块大匾额,金灿灿的大字耀人眼目,上写“气冲霄汉”、“义薄云天”。殿门外的墙壁上像是刚用石灰水刷过,在冬日的阳光下一照,透着斑斑驳驳的一片白一片青,上面有杜启斌亲手题写的两首诗:高秋落日谒荒坛,太息权奸递蜡丸。   沉狱但知擒虎易,坚兵真比撼山难。   九原有血还成碧,八口同心共矢丹。   可叹两宫归未得,黄沙漠漠北风寒。   官家矢意在和戎,莫怨班师太促匆。   未抵黄龙身已死,从来鸟尽半藏弓。   愚忠两字岂公平?尚有儒林悲愤生。   冤绝千秋岳少保,至今功罪不分明。   黑瘦高挑的王振尽管身板还显得单薄一些,但脸上的络腮胡子却疯长得厉害,几乎和眉毛、头发连在一起了,给人一种凶暴、歹毒的感觉。今天,他着意打扮了一番,头上戴着马虎帽,羊皮大氅披在肩,内着丝绸衫子,腰里缠着虎口宽的布带,带子上插着两把锃明瓦亮的毛瑟枪,裹腿里藏着尖刀,走起路来,如一尊黑木桩直晃眼。   大殿里闹闹嚷嚷,因殿小人多,好多杆众就在殿门前的卷棚下站的站着,坐的坐着。王振一面与熟人打着招呼,一边往里走。殿里没有桌椅凳子,站的、蹲的、席地而坐的各种姿势都有。绿林弟兄们难得聚到一起,见面也难免七嘴八舌,抬抬杠儿,骂骂娘,议论议论时政,摆摆近来的收获。   待各路杆子到齐,秦椒红“梆梆梆”敲击几下供桌大声说道:“弟兄们,静一静,不要说话,现在开会啦,先请杜大驾杆给我们讲话。”   杜启斌站了起来,在人群中走来走去,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周,才平心静气地说:“各位绿林朋友、各路英雄好汉、兄弟们:最近,各位英雄好汉纵横闯荡,宝丰、鲁山出现了新局面,官府的嚣张气焰有所收敛,他们不敢出城骚扰,县府无能为力,不敢与我等对阵,这对我们发展很有好处呀!”   众杆头啪嗒啪嗒拍了一阵手,有的因抽着水烟,呛得连连咳嗽起来。   杜启斌用手势顿顿,接着推心置腹地说:“最近,听说临汝的官军要来清剿,这可是件大事,不可掉以轻心呀!”他又用眼角的余光扫扫众人,见都在专心致志地听,索性放开嗓子滔滔不绝地说:“大家知道,咱们这里真他妈的穷山恶水,山上岭下光秃秃的,说句不中听的话就是连根球毛都不长,冬天来了,咱们就很不容易隐藏,回旋的余地太小,与官军周旋,打不开转身。因此,要想不被官军吃掉,咱得讲究个策略。我和永成(秦椒红)、天祥、万山等几个弟兄商量了,咱们只有先避其锋芒,把人拉到西山,那里山连山,岭挨岭容易藏身。我敢说,所有杆子只要拉到那里就会像鱼儿入水,猴子归山一样,都有自己的地盘,只有到了那里,进可攻,退可守,有利就干,没利就蹿,纵横驱驰,随我所欲,可以左右逢源与官军周旋,然后再瞅机会大干一场。我想,第一步,咱们把杆子拉到鲁山西北苍头、岳村、瓦屋一带,如官军兵多势强,咱们还有对付他们的第二步,拉到二郎庙以西,直入深山。为行动方便,轻装上阵,这次,各杆的笨炮队都不随大杆行动了。因为笨炮队装备太差,不仅不能打仗还碍手碍脚,影响大队,所以都不要带笨炮队进山。笨炮队可以暂时分散,回家插枪,躲避起来,等我们拉回来再集中干。”   坐在一旁角落里的白朗听完,心里不悦,忽地站身绷着脸道:“我这杆子里,就两杆快枪,其他的都是笨炮,笨炮不让去,就没有啦,咋弄哩?”   “唉呀,我不是说清楚了吗,笨炮不仅不能战斗,反而会拖累大队,所以带笨炮的统统先叫回家。”杜启斌坚持着自己的观点。   秦椒红想缓和一下,为白朗讲情道:“别的杆子快枪多,笨炮可以不去,白兄的杆子刚成立,快枪少,可以带一部分去。”   杜启斌只好改口道:“我看只要白兄一人去就中。”   白朗用讥讽的口吻说:“我一个人进山躲避,撇下弟兄们不管有啥球意思?笨炮不让去,我们杆不去了,在家另想办法,各走各的道吧。”   王振听到这里,心里也着急起来,因为他的杆子除了他一枝快枪,其他弟兄们也都是笨炮,说起来人没有白朗的多,枪也没有白朗杆子的先进。于是,他站起身连珠炮似地叫道:“杜大哥,我们杆的装备也全是些笨炮,既然不让笨炮队去,我去也没意思,反正西山离这儿也不远,这次我们也就不托累大杆了。”   杜启斌两手一摊,为难地说:“我这也是为大伙好,白兄和王弟可不要生我的气呀,你们不愿去就不勉强了,对付官军之后,咱们再相会。”   5、生死未卜   那是个月明星稀的晚上,官军来的很是奇巧,完全是在人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摸进山寨上的,导致王振的杆子险遭灭顶之灾。   事情的原因其实也很简单,只因一张“花票”(姑娘)引起。   为赶在官军清剿之前多屯聚些粮草,那天,王振率队对山头店寨进行强攻。因寨高壕深,杆众们攻打了两天两夜竟未拿下,一个个灰心丧气起来,王振怕士气低落影响攻寨,心里急得火烧火燎,一筹莫展,动辄就骂人打人。   军师尤半仙恳切地劝道:“王大架杆,要想让弟兄们卖力破寨,我以为只靠奖赏还不行,如果发个话,就说寨破后三天不集中不点名,同时可以随便拉”花票“(姑娘),谁拉归谁……”   没等尤半仙把话说完,王振就把他骂个狗血喷头:“我让你给我出主意,你就这么给我出这馊主意,如果那样的话,父老乡亲咋看待我,再胡说八道,小心横了你。”   “报——报告大驾杆,后山发现大队官军,正向山头店逼近。”   “快去再探、再报。”   王振急得两眼冒火,跺着脚摊开手做出无可奈何的样子对尤半仙道:“去吧去吧,传我的口令:寨破后,”花票“(姑娘)随便拉,休整三天不上寨。”   此言一出,杆众们都心照不宣的铆足了劲儿。   当攻寨的枪声打响的时候,杆众们发疯似的往前冲,枪声、炮声、喊杀声此起彼伏,震耳发聩,烟雾弥漫四野,火焰舔食天空。在夜幕即将来临的时刻,山头店寨被攻破了。滚滚浓烟笼罩着这个孤单的山寨,熊熊火光中,只见不少姑娘媳妇被强行拽的拽拉的拉,有的被拖到柴草上脱去裤子进行奸淫,更有的放倒在地遭踏,出寨的车辆、马匹也是拉的拉驮的驮,不是财物就是“花票”(姑娘)。   当晚,王振把杆子拉回锯齿岭山寨。夜幕下的寨子里山风呼叫,月亮也躲进云雾里去了。山寨上各个草房屋里却热火朝天,被掳的妇女、姑娘们正经历着一场生死较量,一声声惨叫令夜色颤抖,一声声哭喊随山风飘摇。这些杆匪们有的把女人衣服脱光,几个人围成一圈儿,推来推去,美其名曰:传钢子;有的三个人把一个女人捆绑床上轮流强奸;有把女人脱得一丝不挂吊在屋梁上,叉开双腿,用烟头、麻杆火头炙烧女人的阴部和大腿;更有把姑娘衣服脱光放倒床上,一帮人围着在姑娘肚皮上打牌的……   听着女人撕心裂肺的惨叫,听着喽罗们发出开心的大笑,王振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的心在颤抖,他的血在沸腾,他的饥肉在痉挛,他简直要疯了……此时此刻,他却无法发泄。   “救人呀!救人呀!……”当凄惨的尖叫声再次鼓荡着他的耳膜时,他才急如星火循声大步向那间亮着灯光的小屋走去。   王振一脚踹开房门,看到如豆的灯光下,一个小喽罗正亢奋地追逐着那个小姑娘,又是咬乳房,又是咬屁股、大腿、阴部……小姑娘披散着凌乱的头发,挣扎着,躲避着,尖叫着,赤裸的下身则血淋淋的……   王振看得心惊肉跳,看得五官扭曲,血往上涌。他忽地像一阵风扑上去,对着那个夹着像尾巴一样阴具的喽罗“啪啪啪”连扇十多个耳光。   那喽罗正乐得忘乎所以,被这突如其来的耳光扇得在原地直打转转,他手捂着脸愣愣地骂道:“娘的,谁这么……”当他定气定神,发现是大架杆横眉冷目站在面前时,嘿嘿又笑了,“大架杆,是你呀,来来来,上呀?上吧?”   蜷缩在墙角哆哆嗦嗦的小姑娘,惊恐地注视着这个担心的场面。   “我操你妈!”王振眼里喷射着怒火,旋即从裹腿里抽出尖刀,声言厉色道:“把姑娘送回去!”   “不,这是我驮来的女人。”   “她才十多岁,你就忍心?”   “我这是奉您大架杆的命令……”   “不管咋说,还是把她送回去为好,再顶着不送,小心老子阉了你!”   “你敢,说出的话泼出的水,你让弟兄卖命时你是咋放的屁?现在你后悔了,早知现在,何必当初,你作架杆的说话不算数,不配做大架杆!”   王振手握利刃像一头发怒的雄狮猛蹿过去,寒光闪处,喽罗裆下的阳具硬生生被割了下来,他手里攥着血淋淋的阳具,似余怒未消,又摔在地上踩踏几脚。   那喽罗哭喊着,满地打滚……   当王振在梁洼关帝庙参加完各路架杆的碰杆聚会赶回山寨时,始知那喽罗纠集十多个人已经偷偷逃下山寨。   几天过后,临汝驻军余耀亭率部开来剿匪,青草岭、娘娘山乃至大营、梁洼等数十里内外,杆子活动逐渐停止,一切趋于平静。   有了撑腰的官军,驻扎在娘娘山下的史少先像老鼠出洞,带着他的一哨人马四处抓人,可哪能找到将们的影子?为了博得上司满意,他仍用老方法,把那些看上去不顺眼的饥民百姓抓来充数,想方设法逼迫他们说自己拉过杆子,抢过村寨,吃过“二馍”,接着把这些无辜的百姓,一拨一拨地拉到野外实施枪决。   与此同时,官军也对锯齿岭实施全面包围。而这在王振看来,倒觉得无所谓,锯齿岭山高路陡,易守难攻,寨上粮草不缺,又有水源,加修了工事,坚守三五个月绝对没问题。因此,不论白天黑夜,也不管战势如何激烈,王振该喝酒就喝酒,该吃肉就吃肉,没事人似的高枕无忧。   然而,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差点让王振丢了性命。   王振是亲自检查过岗哨后回到草屋的,他刚躺下长长地舒口气,忽闻寨内响起几声冷枪,他打个激灵,忙披衣出门。   “叭勾!”子弹擦着头发梢飞过去,王振暗叫一声“不好”,甩手“叭”的一枪先将亮着的灯头打灭,接着叫道:“尤半仙,赵老六,王二黑子,你们都哪去啦?都死绝啦!”   话音未落,又有几声冷枪子弹在他面前的石块上落下,同时他感到腋下热辣辣地疼。   “王老五,你死定了,还不给老子缴枪!”   王振听着声音惯熟,第一感觉就是寨子出现了内讧。他毫无目的的放了几枪,迅速向后山逃去。果真,身后传来那个被他割了阳具的喽罗在喊叫:“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十多条黑影死死追上来,王振边打边逃,很快面前出现了悬崖峭壁,已经无路可走。更气恼的是,子弹又卡了壳,他甩手把那枝短枪摔出去,骂道:“娘的,天天打鹰,今天让鹰叨了眼。”   蓦然,冷风里传来一阵浪笑声:“王老五,想不到吧,你这个傻蛋,跳下去你可就没命啦!爷儿们佩服你是个人物,还是把那两件汝瓷交出来,放你一条生路,不然的话,现在就送你上西天!”   “史少先,你他娘的痴心妄想,叫三百声爷爷,磕三百个响头也休想得到汝瓷!”   “你个不知好呆的土匪崽子,给你脸你不要脸,弟兄们开枪!”   夜幕中,“叭、叭、叭!”子弹如雨点般射来。   王振来不及多想,一头扎进冷风嗖嗖的悬崖里……   6、程寨疗伤   一弯月牙无声无息的在云海里穿行,山峦、树木投下一片片黑黝黝的阴影。   冰冷的月色透过小小的窗棂照在床前,俨然下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此时的王振无力地睁开深如铁门的眼皮,漫无目标地搜寻着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堆满杂草的屋里,清辉的月光有些晃眼,望着这乳汁样的月色,聆听着静夜里山猫子发出地一声声凄楚的叫声,他急于追回失去的记忆,但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出自己躺在什么地方,在这之前发生了什么样事情,他靠在墙壁上仰望着草棚长长地叹气,一声接一声。   好久,他的眼前出现了幻觉:有人声嘈杂的集市,有战马嘶鸣的战场,有牢房里的打斗,更有阎罗殿里的审判……他试图用手掐身上的肌肉,拽头上的头发,仍有疼痛感,方知自己还是个活物。他扭扭身子想坐起来,可用几次力都因钻心的疼痛而放弃了,浑身早已虚汗淋淋,没有一丝一毫的气力。   鸡叫三遍,天色变得昏暗起来,这是黎明时分最为黑暗的时刻。王振在昏昏沉沉中听到“吧哒、吧哒、吧哒……”脚步声由远而近,由外而内,推门进屋。王振佯装睡着,但眼睛却借着外面射进来的一丝昏苍苍亮光盯着来人。进屋的是个老头儿,那佝偻着腰怎么也伸展不直,老头迟迟疑疑的打开房门,进入屋内,“嚓、嚓”火石碰火镰,迸发出明亮的火花,陡然间桌上的小灯亮了起来,屋里一片昏黄,老头回身看躺着的王振,轻轻拍着棉被小声叫到:“壮士,壮士,醒来了吗?”   王振翻了个身,装着打哈欠的样子慢慢睁开眼,自言自语道:“这、这是在哪里呀?”   “壮士啥时醒来的?”   “大、大伯,我、我这是在哪里呀?”   “这是临汝程寨,你放心把伤养好。”老头嘱托着,接着开导道,“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非要投崖呢?以后遇事可要多想开些。”   “唉——”王振轻轻叹了一口气,“大伯,我也是堂堂五尺汉子,不到万不得一,我也不愿投崖。”王振就把如何拉杆、如何占据锯齿岭、如何跳崖之事简要说了一遍。   “人在世事前途未卜,遇事还是多加小心为好啊……”   “爹,药煎好了。”门外的喊声打断了老头的话,头上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姑娘来到灯光下,把手里捧着的白瓷碗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闺女翠香,这是王壮士。”瘦老头乐嗬嗬地介绍道。   姑娘微微欠身打个千道:“王壮士醒来了?”   王振想折起身还个礼,但疼痛滚滚袭来,他咬紧牙关,老头上前轻轻拍着他的肩头,说:“你伤势重,小心些,就别起身了。”   “那,多谢大伯和妹子的救命之恩。”   “爹,王壮士躺了两天都没吃东西,我去熬碗粥吧。”姑娘如一缕轻风飘出门外。   此刻,天已放亮,老头心事重重地问道:“对了,你刚才说你是大营马道村的,马道有个王成祥你可认识?”   “那,那是俺爹。”   瘦老头惊得睁大了眼睛,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把脸凑近来仔细打量着王振,似乎要在这张脸上搜索出些什么,“你,你是王成祥家的老几孩子?”   “我排行老五,都喊我王老五,其实我爹给我起名叫名振,字耀堂。”   瘦老头站起身,显然有些激动:“我叫程祥,和你爹是换帖弟兄呀,你可曾听你爹说过?”   王振摇摇头说:“我爹去世时我年纪还小,根本就不记得事。”   “唉!”程祥叹口气道,“我和您爹是在那年去临汝赶考时相识的,因他叫王成祥,我叫程祥,也算半个同名吧,乡试时我俩同时考中秀才,以后就相互熟识了,走亲访友晤面交谈也就格外亲热。那时你们大营一带的文风很盛,我听你爹说自明至清,仅大营一个寨就考取进士十五人,秀才就更多了。遇到家闲的时候,我们这些穷酸文人都爱拜友访故,吟诗游览,我去过你们家里,你爹带着我还看了武道子的壁画、春风书院、甘罗台寨,你爹也到过我们这里,拜三苏坟,观凤穴寺,洗温水浴。没有战事,人们安居乐业,尚武尚文无人干涉,我们这帮文人就以文会友,饮酒作诗其乐融融。后来,在孔子相前,我们十多个人雅八拜结交,成为同窗弟兄,如今想来似在梦中啊。”   程祥回忆起往事的时候也许太激动了,晃动着花白头发,伸伸变弯了的腰肢,用袖子搌搌那双呆滞混浊的眼睛,剧烈地咳嗽着。   “不是那场大火,家产被烧尽,我爹也不会寻那条路,我们家也不致于落到如此破败的地步,好在俺爹也是个读书人。”   “你爹娘死得可怜啊!是那场无情之火,烧毁了你家的财物,也烧断了我与你爹的情谊,快二十年了啊。”程祥掬一把泪水,长长叹口气说,“小侄子,你从锯齿岭上跳下来,落在密集的树枝上,大难不死,真是老天有眼,不该送命啊。说真的,从那崖上掉下的没一个活物,就是一只兔子掉下来也必死无疑。借古书上的一句话,你真是福大命大造化大呀。”   “大伯,不是您老相救,我有多少命也早没了,要说命大造化大,那是您老的造化,我得感谢您老的救命之恩。”   “灯一拨就亮,话一挑就明。什么也别说了,小侄子到家,咱们就是一家人,别说什么恩不恩的,我不爱听。”   有了这样的一层关系,在以后的日子里,每每遇到剿匪队伍入村,程祥老两口及女儿翠香总是把他藏到后院的地窖里,父女俩还三天两头到临汝城内为王振寻医买药。   因王振并没有受什么枪伤,只是在跳下山崖时,挂在一棵老树的枝条上,除擦破些皮肉,筋骨倒没受到多大损伤,这的确算是一个奇迹。因其年轻体壮,伤口又愈合得快,转眼间,一个多月过去,那些皮肉伤也就愈合了。   王振觉得在程家这样住下去实在没有必要了,就把想要离开的心事向程祥提了出来。老人听完,爽快地说:“老子说过,兵者,不祥之器,君子不得已而用之。现在天下大乱,干将营生正逢其时,好男儿志在四方,大伯支持你在外面,不过,大伯还想求你一件事情。”   “大伯,是您一家人救了我的命,有什么事尽管说罢。”   “大伯看你也是个痛快人,我就直说了吧,唉呀,我是怕……”程祥欲言又止,“我是怕你接受不了,还是让翠香的娘给你说吧。”   “大伯,您一家对我有救命之恩,有什么事您尽管说。”   程祥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道:“你知道,我和翠香的娘就这么一个闺女。在她出生前,我们俩曾到你家,与你父母彻夜长谈,在饮酒闲聊时见你娘也身怀六甲,趁着酒劲儿我要指腹为婚,你爹也是痛快人,说咱俩虽说隔州过府,但志趣相投,都是教书之人,很合得来,这样吧,老五生下来,是男孩长大后,同窗共读,是女孩在一起扎花描云,一男一女结为亲家。我当下乐得简直忘乎所以了,不想十多年过去,你爹娘竟做了古,这也成了我的一块心病啊。因此,我想把你二老和我的心愿给个了结,以后就是去到阴曹地府见到你爹,也算的个交代,不致于引以为憾。”   不知不觉中,王振听得耳热心跳起来,他对指腹为婚之事一无所知。答应下来,将意味着什么?他心里十分清楚,他是个将,是个杀人不眨眼人见人怕的土匪,是个只知道有今日不知是否还有明天的恶人,这么好的姑娘不属于他王老五,她应该嫁给书香门第,享受人间荣华,而自己东奔西跑,全没有一个家,免不了要让人家独守空房,甚至……不答应吧,双方老人早有约定,尔今只剩程伯一个人了,他说的话又无可考证,同时,人家又救了自己的性命,翠香跑前忙后煎药做饭,说不定早就知道这事了。况且,这么些日子两人相处得如亲兄妹一般,这可怎么办呀?王振犯了难。不行,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这门亲事,不能让程伯他们一家为自己牵肠挂肚。   “大伯,你们指腹为婚的事我一概不知,可您二老和翠香冒着危险救下我,给我疗伤,让我终生难以报答,至于婚约之事,小侄实在不敢奢望,请大伯三思。”   “你家里是否还有妻室?”   “没有。”   “那是我家翠香配不上你?”   “不、不是,是……”   “噢,只要没有家室,这不好说吗,还有啥难处?反正你了绿林,家是不能回了,这里就是你的家,今天大伯作主,这亲事就算定了。”   “大伯,千万不能。”王振着急地说,“其实,你们对我好,我都记在心里了,这门亲事对于我也是打着灯笼找不到求之不得的好事。可你知道,我是个将,是个人见人怕的土匪,整日都是提着头混日月的,朝不保夕,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岂不耽误了妹子的青春,我不敢奢望这门亲事,翠香妹子正值妙龄,还是找一个好的人家,如果要我出什么凭证,我愿意。”   “孩子,这些我都明白,现如今,有血性的男人都拉杆了,在咱这一带,当将不丢人,谁不是被逼无奈才走到这一步的,只要做到兔子不吃窝边草,在外边随便争夺打杀,只要不伤害老百性,就是好将,就是好人。再说,我也一大把年纪了,今天脱鞋也不知明天能否穿上,你家弟兄们多,家里穷,将来在我们家过日子也未尝不可,看在老朽的面子上,这婚事你得答应。”   “不,这婚事,我不能答应,你们父女对我无微不至的关怀,我终生难忘,以后定将厚报,但婚事吗还是请大伯再思量思量。”   7、洞房惊魂   那天,王振是从程祥口里得知“鲁山招抚”事件的。据他说,“梁洼会议”之后,各路将转移到深山藏匿,与官军周旋多日,致使官府剿匪命令流于形式,当官军收兵之后,将们又陆续回来,把豫西一带闹腾得鸡犬不宁,更加张扬嚣荡。面对越剿越多的土匪,新上任的豫督张镇芳动用大批部队,采用多种办法剿除,皆以失败告终,袁世凯在北京连连催促,要河南尽快剿灭匪患,张镇芳无可奈何之际,只好采用了豫西南剿匪司令王毓秀的办法,用政治和军事两手,双管齐下,以求不期荡平豫西,遏制匪患。政治上,先以攻心为上,封官许愿,采用招抚的办法,以人数多少确定官职大小,将各路架杆头目集中到鲁山城,以点验为名,然后一网打尽;军事上,增派河南陆军第二十九协(旅)李纯进驻宝丰,派第五十八标(团)第二十营进驻鲁山,加之驻张良剿匪的任德甫巡防营等,共计数万人马,以泰山压顶之势,分途荡来。   招抚之事,由王毓秀司令全权操办。王毓秀不负众望,给各路杆头分别写了亲笔信,派人分别送到大架杆手中,列举了历史上甚至近期招安成功的列子,从官方角度开列五个招抚条件:一、各路架杆聚齐后到鲁山城接受招抚;二、各杆编进官军后,原来人马基本保持不变,确实需要变动的共同协商解决;三、原来大小头目一一造册登记,本着不变的原则,酌情给予适当官衔,主要根据杆子大小和拥有枪支多少而定;四、收编后充实军械发给粮饷,重奖有功人员,招抚以后如不愿从军或老弱病残者,可适当发放资费盘缠,使其解甲归田;五、对招抚行动有以讹传讹破坏招安或抵触者,一经发现,定严加查办,决不留情。   十八路杆头接到信后,大多都动了心。多数杆头认为,前段官府剿匪,硬冲直撞,而他们则避其锋芒,深山躲避,官府兵撤,他们又拉了出来,致使剿除效果极差,可能来硬的不行要来软的了。权衡利弊之后,大家反思自己,觉得当初走上黑道也是权宜之计,不得已而为之,更多的还是想靠上绿林后,有机会被招抚,弄个一官半职,也好光宗耀祖。   白朗为此写了一台大戏,在大刘村南的祖师庙上演唱,看戏期间,包括杜启斌在内的十数个杆头达成共识,去鲁山接受招安。白朗却棋高一招,在商量招抚之事时,他既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等第二天架杆们临走时,白朗说自己不愿去受抚,要插枪回家当他的牛把式。秦椒红见白朗不去,也临时变了卦,说自己不愿去当什么鸡巴子官儿,回家还做他的窑货去哩。只有杜启斌、牛天祥、岳东仁、常建富、郭义德等十多路杆头骑马挎枪去鲁山城受抚,谁知他们到了县城没有看出招抚破绽,在当天午时衙门内摆设的宴席上,突生变故,全部人头落地。杆头们官没当上,头也没有了,杀的杀,砍的砍,无一生还。白朗听说各路杆头葬身鲁山城后,知道官家放不过他的队伍,为避开剿军,连夜带着人马向西南方拉去,听说已经到母猪峡里落了脚。   各路将闹腾得那么红火,说完就完蛋了?王振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但心里却不是滋味。那天晚上,他想早早入睡,可是就在他刚要熄灯时,翠香却意外地独自闪进屋内。王振脸上挂着尴尴尬尬的样子,说:“坐、坐吧,翠香妹子。”   翠香轻轻坐在床沿,心事重重地低头摆弄着自己的发辫,一句话也没有说。王振缩在床头,闭起双眼,心里“咚咚”擂鼓般响着,他无话可说。   静寂的屋里,只有灯光咝咝地叫着。翠香那张杏仁脸上泛着红晕,微微带着哀愁的眼睛显得妩媚而深邃。她心里暗想,自己没有哥哥,从这个男人被父亲救下在她家养伤以来,她在心里就把他当作自己的亲哥哥了。她是个独生女,但她是懂事的姑娘,凭感觉,她认为这个男人是靠得住的,将来会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的,尤其是听父亲说这个男人就是她还未出生时指腹为婚的男人,翠香打心眼里感到一种愉悦的幸福,因而更是悉心周到地照料。他昏迷的两天两夜,她给他擦洗伤口,之后熬药做饭,尽心尽力,难道这个人是个木头人?为什么她用肢体发给他的爱的信息,他却没有任何回应?平时,作为女孩,她是极少出头露面的,在这乱世光景里,一个姑娘保持自己的清白是多么的不易啊。官匪相互间拉锯,那些不讲仁义的土匪杆子,遇到女人就红了眼,不管有钱无钱,只管拉“花票”(姑娘);官军也好不到哪里,更多的时候,他们白天是兵,到了晚上就变成了匪,往往是官军来了要钱粮,土匪来了一扫光。如今,王振到来才使她对将匪杆有了一个重新的认识,而这个男人也搅乱了这个家,连她自己也不知怎么变得活泼开朗,变得爱说爱笑了。每当她看到他那魁梧的身材,疯长的络腮胡子,一双摄人魂魄的鹰眼,她就心旌摇荡,神不守舍,她更不知咋的对他竟是那么一片痴情。她就是想多和他呆在一起,哪怕是一句话也不说。   此时,灯头上绽开两朵喇叭花,花儿压在灯头上,使灯头的火苗变得弱了小了,而两个大大的黑影却罩在墙上,如同两个高大的魔鬼。   “耀堂哥,你看这两个灯花,把灯苗都压住了,我来挑挑灯吧。”   “妹子,不、不用,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那个事儿我给你说了吗?”   “啥事儿,噢记起来了,大、大伯说了,只是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解释,我就问你喜不喜欢愿不愿意?”   “翠香妹子,我是真的打心里喜欢你,可你知道咱俩指腹为婚,那时两家门当户对,如今,我家田无一间,地无一垅,是个十足的穷光蛋,现在又拉杆作将,谁愿把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我是个人见人怕的土匪,对于你这不公平啊。”王振动情地说,“说句实在话,我虽然是个将,可我是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我打心眼里是真的喜欢你,可从长远考虑,我不能为了自己去伤害你,这一切都是为你好。”   “耀堂哥,我不要你为我好,我就要你留下来。既然上辈人把咱们安排到了一起,这也是天意,也是缘分,天作之合你也违背?将咱就不能不干?你住在我家,有田耕,有房住,有饭吃,多好的田园生活啊,比你做土匪将整天担惊受怕要强得多。”   “妹子,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可现在我已是拉过杆子的人了,身在江湖,身不由己呀。说真的,我和去鲁山城招抚的好多架杆们一样,乃是官府通缉的要犯,就是现在插枪不干,官军也不会轻饶我的,如果清乡查户,万一被查出来,仍是杀头之罪啊。”   “那,那咱们就远走高飞,到深山老林里躲过战争,躲过灾难,或者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凭你一身力气,凭我一手针线活,咋说咱也能养活自己。”   “唉!”王振长叹一声,“古语说:树欲静而风不止。你说的真是傻话,天下乌鸦一般黑,逃到哪里就没有兵灾了,你想平平安安生活都不可能。你们一家的救命之恩我铭记心头,有我王振出头的一天,定将厚报。”   “你……你真是个铁石心肠!”翠香嗔怪道,“你走,你这个坏心坏肺的走吧,现在就走!走得远远的,你走你的阳关道,俺走俺的独木桥,你是个无情无义之人,你的良心叫狗掏吃了!”翠香说话时泪水涌满眼眶,她忍不住用那双小手捶打着被她用好茶饭养得宽厚的胸脯,哭诉道,“为了你,我爹不知起了多少五更,搭了多少黄昏,娘不知唠叨多少遍,俺一家操碎了心,俺不图你报答什么救命之恩,你现在就走,出了这个家门,咱就是谁也不认识谁的路人……”   “翠香,你……我……”王振尴尬的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没有料到这个说话轻声漫语的姑娘竟是如此的刚烈。面对一个弱女子的如泣如诉,这个骁勇善战、杀人如麻的将杆头,竟两眼发直,束手无策,无计可施。他的两只手时而在胸前搓着,时儿伸进头发里,脸色也变得如同一张画皮。   翠香说着向门口亦步亦趋地走去,王振也不知是怕惹大伯、大娘生气或是其他原因,竟伸手去拉翠香。   “翠香,有话好好说,咋能生恁大气呢,别气坏了身子。”他说着拉住翠香的手,谁知,两人的手刚一接触,就像过了电一般,差点把王振击倒,而翠香早已变成了一捆棉团,软绵绵地倒下去,轻轻躺倒在王振的怀里。   “翠香,你……”如豆的灯光里,两个高大的剪影贴在一起,两双藤萝一样的手绞在一起,两颗滚烫的心粘合一起。他们从地上吻到床上,忘却了时间和地点,忘却了世间的一切烦扰,就那么吻呀吻呀,两颗心完全沉迷在澎湃的激情里。   几天后,经过草草准备,王振和翠香走进了新房。除了村上程家家族的亲朋和几位友人,没有别的客人,因为在农村这种婚事属于倒插门,况且王振还是官府画影图形通缉的要犯,也就是说程家娶的这个上门女婿算是“黑人”,婚事自然办得一不讲传统礼制,二不讲张扬排场,没滋没味。   当晚,客人们陆续退去后,洞房里只剩下王振和翠香。灯光下,喝了几杯酒的王振细细打量:见新娘个头不高不低,猩红色的小薄棉袄紧裹其身,枣红色的灯笼裤,草绿色的绣花鞋,大红的盖头在灯光下招人耀眼,直看得他心旌摇荡,神思飘飘。此情此景,一股阳刚之气陡然升起,像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要焦化,他揭去新娘的盖头,望着熟悉又陌生,雪白又红嫩的一张瓜子脸,望着那双澄澈而透明,娇羞而含情的双眸,王振再也按捺不住,他把第一次刮得发青的双唇迎上去,把蛇一样目光绞上去……   在这良宵千金的洞房花烛之夜,王振喘着粗气抱起羞羞答答的新娘放在牙床上,一脚踢翻了灯盏,三下两下扯去大红大紫的衣衫。如雄狮猛兽般扑向新娘,新娘早已变成一泓秋水,任凭新郎摩挲、亲吻……知心的话,幸福的泪在新房里流淌。承载着新郎的阳刚之躯,承载着百千次的冲击,承载着铁汁般液体的交媾,新娘轻轻哼叫着、哼叫着,这声音如动听的音乐,撩拨得新郎心里痒痒的、甜甜的,把他的魂魄勾走了。新郎再也无法坚持,将积存了近二十年,燃烧着青春烈火的浆液,沸沸扬扬地射向新娘,一如喷涌的泉水流淌、流淌。他心满意足地品尝到了有生以来人间最最快乐的东西,忍不住嗥叫一声,像是被抽去了筋骨,浑身没有一丝一毫的气力。   浓重的暗夜里,只剩下溶溶的月色,时不时还被乌云包裹起来。夜深人静正是鼠辈们做爱的黄金时节,屋基深处,吱吱咛叫的声音是公鼠和母鼠合凑的乐曲。王振被叽叽的鸣叫声惊醒,大梦醒来,朦胧的月光正洒在窗棂上,他隐约看到臂弯里的新娘胸前,穿着红色兜肚,嫩藕样的胳膊伸在外面,洁白的胴体半折半露,他抱着她亲啊亲啊,直把新娘亲得苏醒过来,两人像蛇样又缠在一起,粘合一起……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接着是高喊声:“开门、开门,快开门!窝藏土匪与匪同罪,程老头,快开门,再不开可要砸碎了!”   心荡神怡的王振听到叫门声,不免有些慌乱,他从新娘温润的躯体上折起身,跳下床,一边翻找衣服,一边用心事重重地说:“今个儿眼皮跳了一天,老觉着要出事,看来是真出事了,我还是先出去躲躲吧?”   没等新娘开口,外面又乍乎起来:“听说程家办了喜事,弟兄们讨杯喜水酒,难道让爷们等到日出东山哩?!”   “我等是临汝余营长的队伍,有人举报你家窝藏土匪,弟兄们逢命查匪治乱,快开门,咱要查个水落石出!”   “长官,我们是贫苦人家,是书香门第,没有窝藏什么土匪,要是讨喜酒喝,咱有的是。”程祥不知什么时候已穿好衣服,打开院门,将一帮兵丁让进厢房屋。   此刻,王振已穿戴齐整,附在翠香耳边轻声说:“我听得出这是冲我来的,我现在必须走,不然可就走了不了。”   “咱爹正在周旋应付,你放心,先到后山上躲躲吧,等风声过去我再找你。”   “不行,我看这些人来者不善,怕是不能在近处躲避,我的人马都完蛋了,这次我要到鲁山东南方向的母猪峡一带,找白朗白大哥的大杆入杆,然后再作长远打算。”   翠香从柜子里取出一双新鞋和包裹递给王振,贴在他的胸脯上小声叮咛道:“你这一走不知又得多长时间,但愿你长想着家,想着这里还有一个思念你的人……”说话间,泪水打在王振的胸前。   王振轻轻推开新娘:“翠香,你放心,海枯石烂我王振决不变心,你给咱爹娘说一声,后会有期。”   王振掰开翠香的手,轻轻打开房门,跳到院内,从屋檐处攀上院墙,跳到院外。当他落地的那一刻,“咚”的一声一块砖头随着他落到地上,他知道因自己过于紧张,一不小心碰掉墙头上的半块青砖。而兵们却乍乍乎乎提着枪从屋里冲出来,围着程家大院转了几圈,并没发现可疑的东西,才对着天空放几声枪,骂骂咧咧地撤退了。   他们哪里知道,王振跳到墙外后根本没有走,而是拾起那半块青砖趴在地山沟里,借着月色躲过官兵。确信没有“眼线”时,才从地山沟里爬出来,猫着腰,背起翠香给他的包裹,向苍茫的夜色里奔去。 第二章(1)   1、卫队小卒   在洛阳、南阳、许昌三大州府的区域结合部,秦岭山系余脉丛横交错,伏牛山外方山像一道天然屏障,巍巍耸立。大大小小的山峰、丘陵、岗峦,层峦叠嶂;峡谷、密林、石洞,比比皆是。莽莽苍苍的山间地段,分布着曲曲弯弯大小河流,最大的几条河为沙河、汝河、石河、荡泽河、香盘河等莹莹清流翻崖跳壑,九曲连环,昼夜奔泻不息。沿条条大小河流一漫东南而去,山势越走越趋于平缓,土地越来越肥沃,由西北方向的丘陵向东南方向逐渐过渡,直至平原地带,整个山势走向如一个大簸箕,越往东南方向,地势越平坦,簸箕口张得越大。   几个世纪以来,生活在这三大结合部的百姓,饱尝了绵绵战乱带来的辛酸和痛苦。由于这里山多石硬,土地瘠薄,十年九旱,水利条件差,生产能力低下,一年之中,只要季节一过,场光地净,不少农家就捉襟见肘了,屯里的粮食难以为继,不得不拉棍讨荒要饭,辗转他乡,求得活命。   在这个三不管的地带,山高皇帝远,官府统治力量薄弱,常把这一带作为惩罚官僚的充军发配之地,加之饥民桀骜不驯,致使不愿背井离乡的青壮年铤而走险,一旦有人登高振臂一呼,便会四方景从,三三五五,百八十人,结伙拉杆,汇集成一股股震颤的洪流,四处乱。明朝时,李自成就曾在这里屯兵征战多年,自清末起,这一带从来就没有平静过,将、刀客、土匪杂乱无章地存在于乡村里间,结伙抢粮、剪径劫道、打孽凶杀、破城陷寨之事时有发生。   辛亥革命的圣火点燃以后,这里俨然成了真空地带,土匪将杆子如滚雪球般迅速疯长,把豫西南乃至更大的区域闹腾得沸反盈天。官府想尽办法严管细查,数次征剿,效果不佳,达不到预期目的。为了防止后院因将与南方革命党人联合起来,燃起熊熊大火,给袁世凯称帝带来麻烦,新上任的豫督张镇芳一点也不敢马虎,死死盯着豫西这一带将杆子,生怕因一时大意动摇国之根基。为争取主动权,他还和新上任的豫西南剿匪总司令王毓秀生出妙计,采用政治、军事两条腿走路的办法,以“招抚”为名,将十多路杆头骗进鲁山城全部缴械枪毙,杀一儆百,同时,增派多路军队分途奔来,以期经过镇剿,一网打尽。   “招抚事件”使张镇芳占个大便宜,十八路架杆头多数毙命,只剩大刘村的白朗和梁洼街的秦椒红(郜永成)等不愿接受招抚的杆头“漏网”,不过纵观全省形势,仅这几个跳蚤怕是撑不起大大的卧单,但是张镇芳仍然把其视为眼中盯肉中刺,不扑灭不足以解心头之恨。   随着官府大镇剿的加速,白朗率领自己的杆子沿瓦屋过二郎庙,进入石人山的老林里,观其形势发展。   形势越来越严峻,他们的活动空间步步紧缩,回旋余地大受限制。在这种情况下,白朗又潜回到鲁山、宝丰,暗地里与秦椒红、李鸿宾等联合起来,悄悄把杆子拉过沙河,翻过露山坡,走莲陂、尚店、王店,直插东南方向的舞阳,接着打开春水、牛蹄、象河关三大重镇。   一时,他们几杆的活动引起社会舆论大哗。张镇芳更是吃惊非小,他以为自己采用的剿匪方案无懈可击,整治鲁、宝土匪将,定会大见成效,想不到白朗、秦椒红等杆子竟跳溜出包围圈,蹿入豫南,一路杀戮,变本加厉更为猖獗,成了一股难以抵挡的铁流,使他精心设计的剿匪计划落空,盛怒之余,急调团队火速驰援三镇,大批军队南行追剿。   数路官兵连夜向豫南开拔,大有乌云压城城欲摧之势,包围圈逐渐缩小,三大重镇很快就到了官府的掌控之中。可是,将杆子却在一夜之间蒸发殆尽,渺无影踪。这令张镇芳大伤脑筋,难道这些将会飞檐走壁?或者像《封神演义》里的“土行孙”一样,全部土屯而去?他百思不得其解。其实,他哪里知道,经过一番激战,白朗、秦椒红、李鸿宾等不愿作无为的牺牲,率杆众们连夜脱离险境,绕道舞阳县城,直插西南方向的母猪峡里,养精蓄锐,图谋发展。   母猪峡地处舞阳与遂平的交界处,四面高山环绕,山高路陡,峭壁林立,道路七拐八弯,恰似一座迷宫。此处的田白山东部与酷山相衔接,西面与五峰山、牛心山等摇摇相对,另有檀木沟、蜘蛛山等多处险山壁崖,这些山峰中间则是一个自然天成的大峡谷,两边是地势险要,高不可攀的绝壁,中间是望不到底的深沟,山崖立陡,树木繁茂,河流潆绕,山路回环入峡,随山势曲曲弯弯,走进林木掩映处,幽僻深邃。北口外是一个繁华的小集镇——尹集,此乃北面唯一的入峡路口。因其屏蔽山隐,无人涉足,多少年来,这一带成为绿林豪杰或土匪将的出没之地,官府与驻军,明知此处为匪人渊薮,但始终无人敢越雷池镇剿。   白朗到母猪峡与当地杆首王传新结交之后,消息不胫而走,杜启斌、牛天祥、岳东仁等在鲁山遇难后残留下来的人马,甚至在家无法生存的青壮年,三三两两相伴,探问着路陆续赶到峡里入杆。   官道两旁的树木已脱去了绿色的外衣,露出黑黢黢粗糙妆束,随着西北风的摇撼,发出“日儿、日儿”的哀鸣,枯黄的树叶像展翅的山雀,随着风速的高低在古道上哗哗飘荡。日头怕冷似的躲得无踪无迹,天壁阴沉,呈现出一种冷凝的灰黑色。   在路上行走了一个多月的王振此时口干舌燥,饥饿难耐。他藏密林,走小路,渴了饮山泉,饥了吃山果,躲过无数次的官兵追捕,无数次的生死劫难,新郎装变成了乞丐服,裤角、后背、乃至头发,都沾上了一层脏兮兮的尘垢,随身带来的包袱也早换成了充饥的食物,脚下的新鞋早已前后透气,破烂不堪,两只脚两个大脚趾顶出鞋帮,像兔子的眼睛富有灵性。风刮到脸上,寒意冷在心头,他拄着一根木棍摇摇晃晃地一路打问着,总算是来到了母猪峡口。   山路越走越窄,树林越来越密,正行间,王振发现一股炊烟在峡口处的树梢上飘荡,他欣喜地直往前走,果然,在峡口路旁一片林子里,横着几间草房屋,炊烟在林子上空踅摸着袅袅飘浮。   王振走近草房屋,见门口大树上悬挂着一个杏黄色三角旗幡,上写斗大的“酒”字。不用问,这一定是个小酒肆,正所谓慌不择路,饥不择食,王振正要往里迈步。   就听到里边传来店儿的招呼道:“客官,一路辛苦啦,屋里请!”   王振见店小二一张胖脸笑成了一朵花,抽去肩头的毛巾,忙着又是抹碗摆筷子,又是擦桌子摆凳子,忙得不亦乐乎。那个细小的金黄色的发辫像个猪尾巴在脑后摆来摆去,相当的滑稽。王振想,这里也许远离市镇,隔山隔水,古代的发式、服饰仍然在流行。这样想着的时候,他的一只脚已跨过门坎,踏进屋里,顿时,酒、烟、油腻、霉腐及混合一起的气味扑鼻而来,把他撞个趔趄,他定定神,在一个不显眼的地方找个座位坐了下来。屋里很暗,地面潮湿,另外几张破旧的方桌旁稀稀拉拉围坐几个人在闲聊,有的狼吞虎咽地往嘴里扒拉,碗里是放了红辣椒的面条,嘴里是“咝哈、咝哈”的喘息声。显然,这是面条里放的辣椒太多被辣出来的声音,紧靠门口桌子上坐着的两个人身旁还放着两支老掉牙的笨炮,两人利用等饭菜的功夫,头交着头在窃窃私语,眼睛时不时贼溜溜在屋里乱瞟;紧挨他俩的那张桌子上,坐着几个像是商贩模样的人,正兴高采烈地划拳行令,争执得面红耳赤。   “麻辣嫂,我们的菜快点上!”   “麻辣嫂,俺的面条咋恁慢?”   靠窗的灶台旁,头上蒙着个花手巾的中年女人正忙得不可开交,一会儿切菜,一会儿擀面,一会儿烧肉,那双好看的凤眼笑得阳光灿烂,嘴巴倒显得超乎寻常的怪巧,时而与客人斗嘴耍笑,时而招呼着说句暖心的话。王振的一颗悬着的心被这夫妻俩特有的热情给冰释了。   “麻辣嫂,你这么忙咋不找个小妞帮工呢?”   “找了,前些时找两个姑娘,都让干儿子们诓跑了,我家那口子还懒得出奇,老娘正寻思着再找一个来,手头上要是有送来一个,老娘不会亏待你。”   “唉呀,生意这么红火,你和俺本堂哥一天得见多少银子,将来可是要发大财的呀。”   “啥财不财的,这年月,兵荒马乱的,能挣口饭吃就算烧高香啦。”   “麻辣嫂,你和本堂哥成年累月忙成这样,到了晚上那事儿咋办哩?”   “干儿子,热饭烫不住你臭屁股,说话咋没轻没重的。”   “麻辣嫂,我想考考你,你知道一天是几日?”   “这多简单,一天不就是一日吗?”   “那一日是几天?”   “一日不是一天吗。”   “那你和本堂兄是一天日一次还是一日日一天?”   此话一出,食客们早已笑得喷饭。麻辣嫂大约是发觉自己掉在了圈套里,一不留神说漏了嘴,忙改口道,“唉呀,一天日一次还中,一日一天哪个娘们受得了……”   食客们笑得更欢了,喝酒的几个商人也都大笑起来。   “本堂哥瘦的那个熊样,俺不信他趴上去能日一天……”   麻辣嫂把一大碗面条腾地放在说话人的面前,笑红了脸道:“还不快吃,吃完了回家日你媳妇去。”   “我、我没媳妇。”   原来店老板姓刘,名叫本堂,麻辣嫂乃是他的老婆。麻辣嫂笑道:“没媳妇到城里逛窑子,找窑姐儿,只要腰里有货,随你日。”   锅的里蒸气在操作间弥漫,刘本堂使劲抽着风箱,时不时还舀碗水倒进锅里……   “客官,有请!”他那招徕的声音尖细尖细,亦如盘在脖子里长长的发辫。他扯掉毛巾在桌子上抹刷几下,用大茶壶对着王振面前的小黑碗浇下来,清丝丝的茶在碗里打着转转,茶碗又满了。   “这位客官,你要些什么吃?”刘本堂一边说话一边用他那两只小斗鸡眼,在王振身上扫来扫去,扫得王振身上像长了虱子到处都不自在。   “啊,店家我要炸酱。噢,对了,先来碗热汤。”   “还要别的吗?来盘牛肉?”   “也好,切盘牛肉,再来一壶酒。”   “酒暖身子,喝了壮胆。”刘本堂说着,先是上了一盘牛肉,接着就上了酒。   王振狼吞虎咽地吃着牛肉,自斟自饮喝酒之时,刘本堂把抹布搭在肩头上凑近来,轻声问道:“客官,听口音咋不像是咱舞阳人呢?”   “啊,是吗?你说我像哪里人?”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是鲁山、宝丰一带的人。”   “哎呀,老兄真是火眼金睛,你说得对,我是宝丰人。”   “宝丰离此少说也二百来里吧,你是做生意还是串亲戚呀?”   “一不做生意,二不串亲戚,我是来找白大哥入杆的。哎,店家,你说进入这个峡谷走哪条道?里边可有将?是不是王传新和白大哥?”   一连串的问话让刘本堂目瞪口呆,他向四下望望,然后神秘地问:“你认识白朗?”   “岂止是认识,我们还在一起碰过杆呢。”   “那,您是……”   “我叫王振,外号王老五,是宝丰青草岭下的马道人,与大刘村也就几十里路程,马撒欢功夫就到了……”王振正要说下去,刘本堂伸手挡住他的嘴:“兄弟,请到里间来。”   王振莫名其妙地随刘本堂走进里间。   “兄弟,我叫刘本堂,是白大哥专门派来作‘巡冷子’(警戒哨)的,接待各路绿林好汉。白大哥和王传新大哥合杆后,在此休整,听说官军不日将对峡内进行洗劫,白大哥有言在先,一定要小心接待各路英雄,我在这里接待鲁山、宝丰一带的好汉不下百余人,如果兄弟入峡我可以送你。”   临近傍晚,刘本堂叫上王振一起进入峡口,两人顺峡口向里走了大约五里路程,来到一块卧牛石旁。刘本堂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歪把手枪,对着天“叭啾”放了一枪,树上的鸟雀轰然一声喳喳鸣叫着飞向天际。   刘本堂一甩发辫双手一握拳道:“兄弟,别耽搁事,信儿已带去,快去找白大哥吧,入了杆可别忘了请客。”   王振与刘本堂分手后,一个人在长长的峡谷里穿行,两边是立陡的崖壁,壁上的树木虽然不怎蓊郁,但那些青青雪松、柏树等常绿树种还是把头上的天遮得又窄又小,给人一种阴森恐怖的感觉。他来不及多想,脚下生风,按照刘本堂所指的小道,拐了几次弯,转了几道岭,当天空收起最后一抹阳光时,终于来到山神庙前的一片空地上。空地不大,背枪的,背上插刀的,腰间插盒子的,高矮胖瘦皆有精神,来来往往,忙忙碌碌。   “请问白大哥在哪里?”王振在庙前打问一位正在习剑的汉子。   那汉子上下打量他一番,然后伸手指着不远处一棵大树,努努嘴道:“呶,看见那堆人没有。”   “看见了,看见了。”   “在那儿正讲话的就是白大哥。”   王振道一声谢,快步走向大树,来到树下,果见一个身板高大的汉子正对十多个人讲话,从后背的神态看出那汉子正是大刘村的白朗白明心。   他细打量,白大哥的背已经微微有些驼了,胡子拉碴的四方脸上,风霜刀剑般的皱纹十分清晰,粗眉下,拳头大的眼窝里凹着两只鹰隼样的大眼,嘴还是那么阔,咧开笑时嘴角几乎叉到耳垂。此时,白朗头系一条粗布白手巾,落满补丁的棉袄披在肩头。腰里束着宽宽的丝带,丝带里斜插两把盒子枪,又宽又大的裤管扎着裹腿,半尺多长的大脚上穿着黑棉鞋。   王振脱口而出:“白大哥,我来入杆哩!”   一声喊叫,惊动梦中人。白朗回头,惊讶地打个愣症,见牛高马大的王振快步走上前,连鬓胡须明显地在腮边疯长,紫黑色的脸上,两条蚕眉斜插双鬓,两只小眼眨巴着,身上的褂子敞开襟怀,露出猪鬃般黑乎乎翻卷的护心毛,落满补丁的裤子还沾着黄泥巴,脚板上的布鞋露着脚趾,像一尊黑塔戳在那里。白朗犹豫片刻问道:“你是……”   “我是马道村的王振王老五啊,咱在梁洼关帝庙开会时见过的……”   “噢,是王老五,看上去你身体又粗又壮,比着那时差点认不出来,你不是在锯齿岭上拉杆的吗,咋到这里来了?”   “唉,一言难尽呀。”   “咱们俩村相差也就几十里山路,你小小年纪就拉起杆子,好多人佩服啊,今年多大了?”   王振伸出两个手指:“我都快二十岁了。”   “你年纪轻轻就了绿林,出生入死,不是官府逼迫,恐怕是一个好庄稼把式,在家要是能将就着过下去,谁愿提留着脑袋出来呢,现在家里情况如何?”   “咳,自从梁洼咱们分手之后,杜大架杆、牛大架杆都在鲁山送了命,官府剿除力度加大,小小锯齿岭哪能顶得住泰山压顶的力量,更可恼的是姓史的那小子用‘反间计’,几个弟兄经不住诱惑就投奔了他,致使锯齿岭蒙受了极大的损失。好在我的命大,跳悬崖竟没摔死,躲在临汝程寨一个多月,才养好伤。因‘招抚事件’之后官府拉的网一天比一天紧缩,我看实难再呆下去,就奔这里来了……”   “我也听说各路官军云集,清户查剿,不管男女老幼,只要发现都砍头。不过,咱们总算跳出来了,躲过了这一劫,在这里你尽可放心,想笑就笑,想叫就叫,自由自在,谁能奈何得了。”   “大哥,兄弟以后就是你麾下的一名小卒,愿追随大哥赴汤蹈火。”   白朗一只大拳捶在王振的胸脯上,大声对围观的众人说:“这么好的身板,是块做将的坯子,大哥收下你了。咱宝丰人有句话叫:兑!不兑不中,要兑就兑大的。请老弟先屈尊一下,在‘大旗棚’(卫队)跑着,一有空缺我给你安排个合适的位置,咱们弟兄有肉同吃,有酒同喝,有富同享,有难同当,肯定有出头之日的。”   2、阵前扬威   随着豫西一带绿林好汉的陆续到来分途而至,母猪峡内聚集的人马越来越多,尤其是宋老年、李鸿宾、王振清、娄心安、王方贵、崔乾、杨遂等一帮大杆头的加入,峡里也由最初的几十个人的小杆猛增到三百多人的大杆,加上本地的王传新杆,总人数超过六百,粮饷得到补充,势力蹶而复振,峡内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热闹气氛。   冬去春来,这支由数杆人马合在一起的大杆,第一次完成了各路编队,在不断强化演练中提高战斗力和应急能力。   春光融融,树木发芽,山上各种杂草经春风一吹,也赶着趟儿开始了“吹又生”的疯长。从去年的冬季休整歇息到现在的春天,杆众们一个个都养出了精神劲头,气色大见好转,能力略有提高。为求得更大发展,大家思量着往周遭的城寨一,一来能摆摆阵势,壮壮声势,亮亮家伙,叫官府也知道知道豫西这帮绿林好汉们还没有被杀绝,就像漫山遍野的蒿草,经春风这么一吹又发出了新芽;二来要动动真格的,碰碰硬的,颠倒几个赃官劣绅,弄些现洋、粮食等以资用度。经过大家商量,确定这次出峡的战略主旨是沿着豫、皖边境,进入桐柏山,然后依托桐柏山为主要根据地,夺取唐河、桐柏,再向南推进,袭击湖北随县、枣阳等。   这时节,各种各样的野花才刚刚冒出蓓蕾,万树枝头绿雾缠绵,留意的话,山崖下的阴凉处、草丛里仍然能看到斑驳的积雪。这天午后,僻静的山神庙忽然热闹起来,庙前卷棚下,摆起一溜高高低低的桌子,有八仙桌,还有矮方桌,更有几块木板合成的粗糙小桌,庙里的香炉也移到卷棚下,香炉里插着胳膊粗的松木香,庙后墙的山神像旁,张贴着一张皱皱巴巴的黄纸,上写:敬奉关公圣君尊神之位。白朗、宋老年、李鸿宾、王振清、娄心安、王方贵等杆头,在桌前自然站成一列,后面王茂斋、张庆(老洋人)、王振、王猪娃、王二娃、崔景元等几十个弟兄自动排列五行,如一片树林齐整整站在香炉前的空地上。   白朗双目微闭,一脸虔诚地用那双执牛鞭、握锄把儿的粗糙大手,颤抖着点燃了胳膊粗的三炷香,之后栽进香炉,三炷香由烟雾滚滚到神奇般地熊熊燃烧,烈焰腾腾蹿出半人多高,三股袅袅蓝烟拧绞一起,掠过头顶,掠过小庙飞檐,掠过高低错落的树梢,飘向蓝天。远远望去,就像一株巨大的老树把天和地联结在一起。   众弟兄跪在香炉前,每人手里攥着一卷黄纸,以白朗燃起的纸作为火种,各自点燃起手中的纸,一束束、一簇簇燃烧的火花映照着众人的脸,也点燃着众人的心。大家围了一个圆圈,把火花投掷到一处,圣火般的烈焰腾荡老高,把众弟兄的脸映衬得红彤彤的,把每个人的心照得亮堂堂的。   白朗一手提着一只白公鸡,一手执刀。待众人各就各位,他“唰”的一刀砍下去,鸡头落地,鸡身在他手里扑扑棱棱,翅膀怎么也打不起,他提溜着公鸡,把鸡脖子里汩汩涌出的鲜血滴到每人面前的酒碗里。   大家脸色都异常严峻,仿佛成了青石泥雕,站成了一道道石墙,他们的目光也齐刷刷地注视着白朗的表情。白朗捧起酒碗,深邃的眼窝里闪着晶莹的泪花,他声如洪钟地说:“弟兄们,大家都把碗端起来吧,咱们能在这里相会也是天赐的缘分。俗话说: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十个帮。喝了这碗酒,大家一起走,喝过这碗酒,生生死死不回首。现在我提议,咱们对着关帝圣君来个生死大结拜,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白朗的话说完,大家对着关公神位行三跪九叩之礼,接着捧起酒碗异口同声地起誓:“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有二心,天打雷轰!”   王振来到母猪峡,被白朗有意留在“大旗棚”(卫队)里跟随左右,这是他第一次参加这样的起誓大结拜,他心里如狂涛巨浪拍打,久久不能平静。也许是因为烈酒的辛辣,也许缘于多难的人生,也许是结识了这帮同甘共苦的异姓弟兄,当跪拜起来时,他与不少弟兄一样,心里激动不已,眼里泪水横流。   峡谷是将们的天下,谷外则是防守地方团队,再外一层才是驻军,就像花卷馍包了一层又一层。去冬以来,杆众们与官军及地方团队之间似乎达成了一种默契,那就是彼此和谐相处,相互制约,谁也不侵犯对方的领地,峡里峡外保持着一种无形暂时的平衡。   峡谷的夜色十分浓重,浓重得如一条看不到边沿的古洞,那么的空寂、凄冷、幽深,连峭壁悬崖都难以分辨,黑巍巍的峰峦轮廓与黑夜一起消溶、消溶。忽地,山的一侧出现几点星火,那是磷火,忽聚忽散,飘飘荡荡,阴气森森。此时的母猪峡睡熟了,它睡起来深沉得像一头的母猪,而发起怒来绝非一只吼狮。残月终于从乌云里探出头来,稀疏的星斗在天幕上眨巴着眼睛,就是在这样的时刻,将队伍出发了,从峡谷深处悄悄向山外开拔。将大杆深夜突然拉出母猪峡,令驻军始料不及,在没有得到指令和任何防备的情况下,只能眼睁睁看着将们穿过防区,在眼皮底下消失。   这支队伍就这样轻易完成了战略的转移,由母猪峡眨眼间轻松进入桐柏山区,绕道山南麓的打开田王寨和天河口,再次安营扎寨,各杆各队放射性地动作起来,向周围村寨索要粮草,扩展地盘。   田王寨、天河口被占的消息传出,令随县知事李光炎大惊失色,急调他自称为精锐队伍的“八大团”驻塔儿湾一带,以为掎角之势,全力对付将。所谓“八大团”乃是全县各寨乡绅、富户从自家里抽出的家丁组成的八支地方团队,他们的费用全由乡绅们资助,平时演练,战事紧急就派上用场,而这些团丁们则多为附近穷苦百姓,因生活所迫到士绅家打短工而后加入团队,每次演练也只是象征性的用柴禾棍比划比划,从未接触过真枪实弹的对阵,更没有人真心实意去卖命打仗。   当“八大团”气势汹汹分途杀来,刚刚扎稳阵脚,将杆子就对其中的“两大团”来了个反包围,先发制人,发起攻击。团丁们闻听枪声吃紧,个个吓得战战兢兢,团丁们本来就是松散的结合体,见势头不对,躲的躲,逃的逃,溃散而去。其他“六个团”几乎没咋动枪就撤退离去。   王振被派往宋老年的杆子里保护宋大架杆,他随队杀进塔儿湾,到巨富豪绅家索要钱粮。好在这里的富门大户也都识时务,并没有作什么对抗,要钱给钱,索粮给粮,要牲口给牲口,使杆众们无话可说,直闹腾一夜才于黎明时分,拉着十多马车财物顺利返回到天河口驻地。   首战告捷,杆众们不再为粮饷发愁,队伍也像这春暖时节的天气,出现了无限的生机与活力。他们像古树发出新芽,像钉子钉在天河口,各杆各队趁热打铁,四处活动。   将队伍远途而来就将天河口、塔儿湾、田王寨陷落于手,平时耀武扬威的“八大团”竟如此不堪一击,致使三个寨子残遭涂炭,李光炎坐卧不安,惊恐万状。但他心里十分清楚,如果就将此上报,自己有可能会因拒匪不力而丢官免职,可不抓紧组织人马反击镇剿,随县城不日也有可能不保,加之豪绅们像走马灯似的到县衙哭诉,无奈之中,他向副总统、鄂省都督黎元洪发去了求援电文。   黎元洪闻讯,急令鄂军第三师师长王安澜率部赶往前线剿杀。王安澜并不把豫西这帮穷将放在眼里,认为寻常几个将土匪作乱,何须劳心费神,杀鸡不需动牛刀,因而接到电文后,他只是命令临近随县的胡炳南团开往一线清剿。   胡炳南率其三十六团在行进过程中,因队伍拉拉杂杂过长,兵们纪律涣散,每到村寨,讨吃要喝,惹得怨言四起。人还未踏入桐柏山地带,散布在各个角落里的将侦探,早已将队伍的枪支、人数、行进速度等消息源源不断地传给总部。白朗与各路杆头不断商量修正对敌之策,如姜太公一般稳坐深山,只等鱼儿上钩,而宋老年、李鸿宾、王振清则被指派到山下打伏击。   三人带着各自的杆子来到山下,分别把人马埋伏到通往天河口的几个要道处,张开“布袋”口,只待君入瓮。   起初,胡炳南及官兵们对这股来自豫西的将并不怎么了解,又听到传闻说这些将皆红鼻子绿眼睛,专以吃人肉、摘人心、吸人血为能事,也着实令他和兵们惊骇。然而,人马搜索多日,并未遇到一股匪杆,他们由小心翼翼的试探逐渐变得放心大胆,甚至心高气傲起来,一路上懒懒散散地悠然走着,时不时不忘讹诈几个富户,搜取几多银两。   这天,官兵们搜罗到天河口附近,见两旁峭壁林立,树木遮天蔽日,山道崎岖难行,嘴里骂骂咧咧:“妈的,剿匪、剿匪,天天东奔西走,连匪的影子都见不到,都是李光炎这赃官找的好事,害得老子在深山里瞎胡摸,如不见土匪,回去看咋收拾他!”   中午时分,阳光直射,虽然热力不足,但已是白灿灿的灼热烫人。山间的树木、路边的草棵都被晒得打了蔫。官兵们从清晨到中午已经走了大半天的路,一个个两腿像灌了铅,脊梁像抽了筋,连一分一寸都不愿再挪动,见有荫凉处,不少人就会冲过去,或坐或躺歇息一阵,然后再痛苦地继续毫无目的的赶路。就在他们再一次坐下来歇脚的时候,伴随着密林深处震天动地的叫喊声,枪声突然炸响。   “放下武器,缴枪不杀!”   “你们跳进布袋,赶快投降吧!”   子弹仿若倾盆大雨,在官兵队前、队后扑簌簌直落,更令人惊恐的是,在子弹横飞的时候,将们已经像洪流一样冲到阵前。枪声、喊声、哭声、叫声、骂声汇成了一曲生死大搏斗的交响乐。   突如其来的战势让胡炳南措手不及,凭感觉断定他们中计了,在弹雨中他大叫几声想挽回残局,但没用,整个队伍像没了蜂王的蜜峰一般乱冲乱撞,无人理会。眼见势头不到,他跳上马迅速往回逃窜,头脑机灵的那些兵痞一见没了主帅,纷纷丢枪开溜,有来不及逃走的官兵几乎全葬身于将们的枪口之下。   王安澜得到胡炳南战败的消息,怨气冲天地喊着胡的名字大骂一通,接着又派出三十五团上阵御敌。李团长乃北洋军第三师师长的大侄子,靠着族叔的一杆旗步步高升至团长位置,但他生性游手好闲,对逛酒楼馆,宿妓院,抽大烟、打牌赌博倒是情有独钟,惯常优哉游哉。接到率队出击剿匪的命令,他倒是觉得无所谓,就凭这装备精良的炮,就凭这一团人的气势,吓也能把将吓死。有了这样的思想,在临上路前,他专门到师部满不在乎地对师长王安澜说道:“王师长尽可放心,区区几个蟊贼,小菜一碟,待我去抓几个活的,你在屋请听好消息吧。”   王安澜不放心,嘱托道:“剿匪不是喝酒、打牌、玩女人,要多长个心眼。”   “王师长,这没什么了不起,土匪如见咱们派出大军镇剿,还不吓得哭爹叫娘,跪地求饶。”   李团长率队慢悠悠地入山了。   深山里,白朗和大家也商量出拒敌方案,就是利用在山区打伏击的优势,“分点埋伏,重点打狗”,在通往桐柏山的各处要隘布下罗网,只待官军再来。   “团长,是否找个向导引领队伍向前搜索?”行进途中,副官钱二歪子给李团长建议道。   “二歪子,你的建议不错,可对本团长不实用。”李团长骑在马上傲慢地说:“土匪将乃是乌合之众,听说队伍来剿,肯定会吓得屁滚尿流。再说,咱们来到这里,大可不必为剿匪而苦于奔波,你们看,这山中景致正好,花繁叶茂,赏心悦目,边走边看看景致有何不可?”   队伍行至戴仓南部时,兵们个个累得浑身酸软,管他娘的命令不命令,反正只管找个树阴躺下歇息,有的到附近山沟里找水,有的啃起了干粮,有的嘴里嘟嘟囔囔不知说些什么。   钱二歪子叫喊道:“李团长,听说三十六团就是这样吃了败仗,你快让弟兄们起来整队,向前搜索,不可在此歇脚散劲,这样危险啊?李团长……”   “放你娘的狗屁,老子带兵打仗不知轻重,还用你来教训吗?弟兄们累了就让休息一会儿,何必恁认真哩……”   李团长话没落点,一声清脆的信号枪声划破了山凹的寂静。顿时,东、西、北三面山崖上,机枪、步枪刮风般狂吼起来。他急得头晕目眩,六神无主,大声叫喊道:“二歪子!二歪子!二歪子跑哪里去了?!”   钱二歪子一见势头不对,早就脚底抹油——溜了。李团长跨上马,边往前冲边叫道:“快冲啊,杀呀,捉拿土匪将呀!”就在他率队横冲直撞的当儿,一颗子弹将他击落马下,倒地而亡。   两次派兵,损兵折将,鄂督黎元洪把王安澜叫去痛斥一顿,责令其亲自出马,与土匪将决一雌雄。王安澜暗想:第三师所辖团、营,屡经裁汰,每团名额不足一个营,每营名额不到一个连,空有个架子,哪能担当此任。但他又不敢说出内情,只是支支吾吾地搪塞着。   “怎么,讨要粮饷时你说得头头是道,遇到战事就变成了哑巴?”黎元洪骂完,长长叹了口气道,“你这就回去率队赶往前线,我马上增派省城宪兵营、炮队连,让他们协助镇剿。”   王安澜率大军浩浩荡荡进抵到随县城北五里许的百林寺附近,与将队伍前哨接触交火,两军对垒,酣战起来,直到傍晚前不分胜负。   双方火力相持之际,白朗把王振叫到面前嘱咐一番。王振领命提枪喊道:“弟兄们,有种的随我来,爷们不信这帮鄂军有多硬,不赶走他们决不罢休!”   随即,王振率一帮“灌手”(敢死队)如一支狂飙荡出阵地,冒着弹雨和炮火绕向右翼,众弟兄摆开架式齐开火,终于把被官军包围着的宋老年杆解救出来。王振一打手势,回头直取官兵后路,将正在发挥威力的两连官兵打得抬不起头来,并向王安澜师部驻扎地狠劲冲去。   王振等刚接近师部,伏兵四起,把敢死队人等团团围住。王振死战不得脱身,急得两眼冒火,浑身冒汗,甩掉上衣,大声叫道:“妈的,真是出邪了!鄂军怎么越杀越多?弟兄们是汉子就抱起枪一齐冲啊!”王振呼叫着抱起一杆快枪冲进鄂军队伍……   3、出任“杆头”   暮春的天气狗脸一样反复无常,刚刚还是阳光灿烂,眨眼之间,大块大块的乌云随着东北风把天空遮掩起来,天地间阴晦黑暗,阴气森森,细雨轻轻筛下。百林寺阵地亦如这变幻无常的天空,时而官军占了上风,时而将争夺了主动,枪林弹雨中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王振凭着年轻气盛,在阵地上大显神手,他和一帮敢死队员该用枪时则用枪狙击,需要刀时又用大刀与鄂军展开肉搏,他手里的那把大刀片子画出的弧光像闪电一样,上下飞舞,在官军队伍里呵哩咔嚓乱砍。   紧急关头,脱离阵地的宋老年腾出手来,与另外几路人马汇合,以摧枯拉朽的强劲气势分途向官军控制的阵地猛冲猛打,很快,官兵阵地被分割得七零八落,兵们顾前顾不了后,顾上顾不住下,加之短时间失去指挥,导致争夺山头失利,全军溃退而去。   大杆“盘”(驻扎)在母猪峡之时,王振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在意,许是因其曾在锯齿岭拉杆,占山为王,名声还算不错,并没有落下多少孽债,同时与白朗也曾有过一面之交,因而长途跋涉、历尽艰辛来到母猪峡入杆,白朗格外器重。“大旗棚”(卫队)是专门保护白朗人身安全的一支特殊卫队,队长由王茂斋负责指挥,能进入“大旗棚”(卫队)的人个个都是身怀绝技、根正苗红的主儿,王振被安排进“大旗棚”(卫队)里,足见其白朗对王振的诚意用心。经过这次战阵,白朗发现王振的确不负众望,在枪林弹中冷静对待,处变不惊,临危不乱,分寸掌握得好,适时攻击的位置选得准,同时冲锋在前,毫无畏怯之状,不曾有丝毫的退缩,在百林寺之战中发挥了砥柱作用。白朗还觉得,王振身上有天不怕、地不怕的凛然正气,有咬钢嚼蜡拚命三郎的作派,更有超乎寻常的指挥能力,乃是一个战阵上难得的帅才。   “老年兄,王老五这小子打仗很会动脑筋,把他留在你的身边,如能好好调教,锻炼锻炼,将来定能成大器。”在向枣阳行进的路上,白朗和副架杆宋老年并马而行,互相交流着近段取得的一个又一个辉煌战果和和队伍用人等方面的问题。   “大架杆,这次战役需要咱们总结的东西太多,王老五这小子表现得特别机灵,是块将坯子,应该给他一杆人马,压压担子。”   “你说给他哪些弟兄呢?”   “第十队的杆头‘野鸡红’不是在百林寺‘回老家’(死亡)了吗?那杆人大都是咱们鲁山、宝丰一带的人,不容易统领,把第十路交给他你看如何?”   “不瞒你说,我也有此意,‘大旗棚’(卫队)里的弟兄个个都是好样的,我是真不忍心,但现在是用人之机,我也只好忍痛割爱吧。”   王振被安排到宋老年的第一路大杆第十队接替野鸡红任了杆头,随宋老年从资山出发,经吴家店、乌金店浩浩荡荡逼近随阳店;而李鸿宾、师尚武率领的另路大杆,也同时启程,穿越大悲店、陈家店、王家城,马不停蹄,疾速逼近随阳店。两路人马顺利汇合,人数骤然增至三千多人。   在随阳店寨外的打麦场上,白朗站在磨盘上对黑压压站着的杆众们大声说道:“弟兄们,咱们在豫西一带拉杆起势,官府想吃掉咱们,是因为那里的地面还不够宽阔,咱不能坐着等死,总得找个生存下去的环境,不想这下挣脱出来,倒又挣出一个洞天福地。现如今咱们这支队伍兵强马壮,今非昔比,多了这么多弟兄和装备,几次与官军的交锋,锻炼了我们的队伍,也打击了官军的嚣张气焰。咱们豫西那里有一句俗话叫:趁坡下驴,说趁热打铁也中,就是趁着咱们目前这种气势再颠翻几座城寨,与那官老爷们比试比试高低,大家伙说这中不中啊?”   “中!好!”杆众们山呼般地叫着。   “既然要打,那么打哪里呢?我们已研究决定就打他娘的枣阳城,现在我宣布:出发!”   其实,队伍还在行进过程中,各路侦探就将掌握的枣阳城内布防及有关情况不断报向指挥部,以便在攻打时能够做到知己知彼,有足够的把握拿下枣阳城。   枣阳城的坐落位置是典型的“九龙系金盆”之地,处于襄阳与霸山之间,九道岭中间连着一个大平原,是襄阳城的一道屏障。汉水、白水、唐河三条河流绕城而过,城门分北门、西门和拱城,南门并排两个,两个门一个也不中用,被称作“死门”,门外由大河隔阻,没有可以通行的道路。因枣阳是汉光武帝刘秀的出生地,所以自东汉光武年间,这里的城市建设规模就高出一般县城。城内地势西北突兀,东南平缓,突兀处城墙加高三尺,宽可并排行走多人;平缓处,地势辽阔,商业繁盛,城墙略显狭窄,但城门突兀,防守严密,易守难攻。   近几年来,随着武昌起义的成功,清帝退位,住在枣阳城的八旗子弟失势,在鄂省军界势力独占鳌头的枣阳人,把那些达官旗员们的财物掳夺而去,据为己有。这些军界新贵们把金银珠宝等大量财物搬到城里,仿照旗人模样心安理得的享乐起来。而多年来,当地土豪及绅商士人们也把搜刮地皮、强取豪夺弄来的财富藏到城中,存进钱庄,从而使枣阳成为令人眼馋的富甲之地。   将队伍早在桐柏山时,枣阳县知事夏柏华就有一种预感,深知城内驻军人枪不多,势单力薄,定会成为将土匪的下一个攻击目标,但事情已至于此,凭他个人的力量难以扭转局面,只能侥幸坐等,别无良策。夏柏华乃是项城人,与大总统袁世凯拉扯起来也算是远门表亲戚,凭着这层裙带关系,深暗官场游戏的他上下打点,谋得了这个枣阳县知事的职位。自上任以来,他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平平庸庸地做着太平官,糊涂官,凭着手中的权力,能捞则多捞点,能贪则多贪点,除了敛财外,还经常出入于赌场、宴会和妓馆。   城内驻扎两个营,乃是王安澜第三师胡炳南第三十六团的二营和刚刚吃了败仗的第五营,同时还有社团乡勇等共四百余人。   夏柏华觉得城内兵力单薄,危机重重,如果土匪来犯,定然不堪一击。于是就召集城内一些大绅商量,以御匪慰军为名让其捐钱。绅商们不敢不拿,一来是怕夏的威严,二来怕万一枣阳被土匪盯上,他们的荣华也算享到头了。很快,钱物准备齐整,夏柏华带着一帮绅士携带重礼,以慰问为名,探驻军守城之虚实,同时恳请管带(营长)姚景华出城防卫,他们同时在城内招募人员,厚增力量,共同抵御匪患。   姚景华刚刚赴宴归来,夏柏华等带着礼品就来到了他的二营驻地,面色赤红的他听了来意,把胸脯拍得咚咚响,唾沫星子乱飞:“哼,请、请大老放心,区区几个土匪,有、有啥大惊小怪,他们胆敢来、来犯,定叫他们有来无、无回!”   “既然姚管带不愿出城防卫,那么为了加大城防力量,请允许众商民协助守城,如何?”夏柏华心存疑虑地用商量的口吻道。   姚景华听了这话,显出不高兴的样子,脸一拉,眼一瞪,一边剔牙一边连连摆手道:“难道你们不相信我姓姚的?如果你们守,那好啊,我这就提请王师长撤兵。”   “不、不,哪里哪里,只是……”   “只是什么……枪与子弹不足,商民来到城上,不仅有碍防守,而且只会在帮倒忙,搅乱整体部署,枣城固若金汤,只要我们全力守城,你们尽可高枕无忧。”   夏柏华等绅商们虽然对姚管带的话将信将疑,但又不便强扭,只好摇头叹气,无可奈何地退出营地。   白朗与宋老年等几路杆子像滚山洪水,很快会合一起,就攻城的详细事宜进行商量。   “咱们打过唐县、桐柏等不少城寨,失手者极少,枣阳城是个弹丸之地,驻军又不多,咱们有这么多人马,只要强攻硬打,不费多大力气定能把它拿下。”快人快语的王振在就攻打枣阳城召开的军事会议上第一个站起来,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不少杆头听了默默点头,表示赞成这样的观点。只有号称“小诸葛”的王振清首先提出不同意见:“耀堂兄说的也不无道理,咱们队伍有这么多人马,还从未打过大的阵地战,总是东奔西跑被动地接受挨打,现在,可以毫不掩饰地说,我们已具备了打这种战争的把握。但我认为,咱们的杆子还没能摆拖先前那种打法,股自为杆,人自为杆,股自为战,人自为战,那样打起来,配合不好的话极难发挥作用。就目前来说,咱们在缺少弹药的情况下,我想打枣阳要采取像打禹县那样,来个智取,起码可以减少人员伤亡。”   其实,这些杆头也多是泥腿子、牛把式出身,对在战火里出生入死倒没什么,要他们拿个意见什么的倒还是个难事,无非是仗打多了凭个经验什么还能搭上句话,但要拿个具体的作战方案,怕是多数人递不上招儿。白朗觉得还是用“智取”的方法比较稳妥一些,但如何智取,虽然原先也有成功的先例,而对枣阳城能否实用呢?   在回帐篷的路上,白朗揪紧了他两个双疙瘩眉。   “大架杆,又让什么事难住了?”小队长胡通看到白大架杆忧心忡忡的样子追随上来问道。   白朗叹了口气,把攻取枣阳的想法简单说了一遍,接着补充道:“一来缺少枪弹药,二来找不到合适人选去联络,不敢贸然行进,致使大杆暂搁在此。”   胡通一听,嘿嘿笑着凑向白朗,神密地说:“大架杆被这档子小事就难住了?”   “胡队长,你有好办法?”   “大架杆,如果信得过我胡通,关于弹药联络之事,包在小弟我身上。”   “你?老弟说说看。”   “不瞒大架杆,入杆前小弟我在三十六团团部任副官,因与胡团长是远门同族,平常俺俩也常在一起饮酒谈心,相处得还不错。只因官军粮饷困难,屡次裁减,我也成了裁汰对象,无奈之下,我离开官军加入了你们的队伍,才入杆三天,寸功未立呢。”   白朗听了胡通的话,眼前顿时一亮,把他叫到自己的帐棚,道:“咱们这支队伍南拉,我知道一路上有不少匪杆和裁汰下来的鄂军官兵加入,老弟此举让人感动,你放心,我派个弟兄与你一同前往,保证你的安全,不管成与不成我都要以重金酬谢。”   胡通向白朗保证道:“大架杆,如果这样的话,小弟愿充使者,去面见胡炳南团长,先秘密买些枪炮弹药,以备攻城急用,同时能说服胡团长让城最好不过。”   白朗见这胡通倒是能说会道,心里犹豫一阵子说道:“好,咱们一言为定,我等你的好消息。”   王振被派往与胡通一起潜入枣阳做胡炳南的说服工作。两人打扮一番,快马加鞭来到离枣阳城还有数十里之遥的三十六团驻地,直入团部面见胡炳南。因剿匪不力而遭受冷落的胡炳南,正满腹牢骚无处发泄,加之手头缺钱,心里如十个老鼠抓心,别提多难过了。胡通把王振引荐给他说明来意后,胡炳南竟半推半就同意了。经过秘商,双方达成口头协议,约定将付给胡炳南银币两万元,胡则把库存的枪炮弹药,暗暗送出防地,双方定下交接时间和地点。   事情很快办妥,白朗给胡通赏金一千元。胡通怀揣赏金找到王振,说:“兄弟,白大哥给我这么多赏钱,这里有你一份,给这五百元。”   王振摆摆手拒绝了:“你把我王老五看成啥球人了,这是你应得的银子,我一个子儿也不要……”   胡通见王振执意不收,说啥也要请客,硬拉着他到镇子上一家小酒馆里,要来四个小菜,两人猜枚行令喝了个天昏地暗。临出门,胡通一摇三晃地拍着胸脯说:“你,你给白大架杆捎个话,就说大哥要是相信我,我愿充当使者,凭三寸不烂之舌,到枣阳劝说姚景华管带让城。”   王振迅速报于白朗,白朗兴奋不已,把胡通叫到帐棚里,大加赞赏,并叮嘱王振迅速和胡通一起到枣阳城找姚景华,游说让城之事。   两人带着白朗的重托和弟兄们的期盼,骑马来到枣阳城面见姚景华。姚管带是个爱财如命之人,一见两人带来了白哗哗的银子,小眼睛笑成一道缝,他早就厌烦了这个没有多少油水的穷管带,只是一直没机会脱离,如今有人送钱,岂有不受之理。姚景华把钱收下后,无所顾忌地说:“回去请转告你们白大架杆,就说兄弟不能当面表示谢意了,到时兄弟会全力配合,暗暗让城的。”   后半夜,浮云遮住了弦月,古老的枣阳城远去了白天的喧哗,沉睡在浓墨般的夜幕之中,黑巍巍的城墙轮廓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凝重而神密。一场前所未有的灾难正悄悄降临到这座千年古城。   将队伍突进到枣阳城下分四路同时发起进攻,枪声划破夜空,城内顿时大乱。而事前化装成小商贩潜入城内的那些弟兄们,在城内多个角落放起了火,并鸣枪高喊:“老少爷们不要怕,白朗爷爷进城了,打富济贫救天下啊!”   枪声响过一阵,北城门厚重的铁皮裹镶的大门被吱吱呀呀打开,王振按照事先口令率队一拥而入。姚景华闻听枪声吃紧,带着亲随,骑上早已准备好的高头大马,出西门向襄阳方向逃去。县知事夏柏华在睡梦中惊闻将已入城,知道大势已去,也顾不得什么,化装成饥民百姓,偷偷溜出城去。   枣阳城破,令鄂、豫两省官府要员目瞪口呆,黎元洪再也坐不住了,向袁世凯和参、陆两部急电求援,并抽调各路军队,赶赴枣阳堵剿。   率先赶到救援的是吴庆桐的鄂军第二混成旅,接着河南陆军第一师张锡元、第三师等陆续到达城外。各路官军于中午时分调整完毕,并开始实施攻城。岂料,三个城门同时洞开,将队伍分头杀出城外,迎头接火,双方激战到夜幕降临,不分胜负,吴庆桐只得下令撤退待命。   是夜,当征战了半日的鄂军及河南陆军各部就地扎营喘息之际,将杆子又突然杀出,袭击阵地,三路人马如猛虎下山,纵横驰骋,喊杀声响彻汉水两岸。吴庆桐来不及组织反击,早已是溃不成军。连续两次重创,三位团长也不知是在混乱中被击毙,或是逃走,其所带人马全部丧失殆尽。   官军锐气受挫,不敢贸然出击,只得改攻为守,坐待援军。将们则在城中欢喜异常,他们在城门上哼咛着迷人歌谣:弟兄们快快来,快到城里来过年。   你要想喝酒,咱有大碗酒。   你要想吃肉,咱有大块肉。   你要想快乐,有的是烟土、花姑娘……   此时的将队伍则利用这个间隙,一面把缴获的大量布匹赶制成军装,一面对各路杆子进行整编,以适应快速、流动,与强敌对抗的新形势。   经过整编,将杆子的名号确定为:扶汉讨袁军。讨袁军司令(大都督):白朗;副司令:李鸿宾、宋老年;下设参谋处、侦探处、后勤处、大旗棚等,全军共分十七路(队、杆),第一队王传新率五百人,第二队师尚武率二百人,第三队王书贵率一百五十人,第四队队长王振。同时在城内大街小巷张贴安民告示:中华民国扶汉讨袁司令大都督白为:   满业倒了气运 袁贼逆命权衡   我国现在无印 受定国课何用   袁贼一概独吞 假作民国扬名   我军来到地方 百姓并不逃行   现有中州真主 荡荡如同天神   大汉癸丑年   将队伍在城内忙着整军,各路官军也忙着从四面八方调人,随着人马的云集,层层包围圈的逐步形成,白朗感到事态的严重,他带领各路杆到在城墙上巡视一遍,接着召开紧急会议,研究对策。   又是一个乌云遮天的夜晚,像往常一样,枣阳城上依然灯笼火把亮似白昼。三更天过后,大队人马趁着夜色拉到东城门外,迅速折而向北,最后出城的王振则率队继续向东挺进,迷惑来围剿的官军。   鸡叫二遍,大队人马已经消失在苍茫的暗夜里,而东去的王振却与迎头而来的官军交上了火。吴庆桐闻报将出了东城门,妄想跳出包围,气得七窍生烟,暴跳如雷,在组织攻城的同时,亲率主力一路追杀而来。   前有官兵伏击,后有追兵临近,在腹背受敌的情况下,王振沉着应战,有意拖延时间。终于战至黎明时分,王振瞅个空隙脱离阵地,致使前后官军直接交火对阵。   夜幕撤去,东方破晓。吴庆桐突然发现战场上的势头不对劲,就让手下人向前方阵地喊话,这一喊不当紧,差点把他气死,原来对面匪队竟是张锡元的人马,吴庆桐当即把参战的一干人等臭骂一顿:“浑蛋,一群饭桶!”   枣阳城破之谜,一直到将队伍撤退后多日才被揭开。说来也巧,那天夜里,杆众们出城时,有一个和胡通十分熟识的当地小杆头,因在杂花胡同里与其老相好——一名妓女鬼混,没有及时随大队出城,当第二天日上三竿,吴庆桐的人马入城遍地查捕时,那小杆头才懵懵懂懂,擦着眼屎,摇摇摆摆从杂花胡同走出,兵们逮个正着。走了偷牛的,逮个拔橛的。在严讯审问之下,知道出卖枣阳城内情的小杆头熬不过酷刑,招认了枣阳城被出卖的前后过程。   消息传开,枣阳人大为震惊,联名向湖北省督署驰书控告,黎元洪也收到了吴庆桐的密电,并命令第三师师长王安澜,速将胡炳南和姚景华二人逮捕,就地枪决。   4、轻取宛城   阴历十月一日过后,气候变得寒冷起来。豫南大地上,狂暴不驯的飓风呜呜叫狂,摇撼着枯树残枝,颠颠簸着这片贫瘠的土地。寒风里,将队伍的大旗却猎猎翻飞,人马嘶鸣,滚滚向前,马踏人趟之处,尘土蔽空,飞沙弥漫。   上等之人欠我钱,中等于之莫管闲。   下等之人快快来,咱们一起过新年。   ……   你是那么贫穷,你是那么软弱。   如果你跟我来,定会好处多多!   有肉咱们同吃,有酒咱们同喝。   有钱咱们同拿,姑娘媳妇多多!   ……   在放荡而狂暴的风中,十多面青绿、金黄、枣红等各色镶着火焰边的旗帜迎风招展,旗帜后边是一队队穿着多种颜色服饰的队伍,行进中,这个时事造就的特殊群体有的头戴瓜皮帽,腰缠蚕丝带,背插大刀,脚下像没底的稻草哼着走着;有的光头缩脖,腰缠草绳,背着钢枪,脚上则趿着露出脚趾的破鞋;有的拿着抢来的女人手饰,无所顾忌地张扬炫耀,以显示自己的富有;有的把女人绣花奶罩挂在衣服外边,甚至红裤头围在脖子里,不时勾头闻闻,之后是野天野地发自肺腑的吼叫。他们是对这个不平世界的不满情绪的诅咒和发泄吗?!农民,世代靠种田为业的贫民!当他们被逼无奈难以生存的时候,他们除了满腔的怨怼和无力的抗争,只剩下铤而走险,上这条与当政者为敌的不归道,他们深知其行动对社会的破坏程度,深知罪孽的深重,因而在心底发出无尽的呐喊和忏悔。   这个长长的队伍如一群乌鸦掠过山川,掠过河流,掠过森林,掠过平原……所过之处,沿路两边横跨数里的村村寨寨,百姓们早已逃得净光,剩下的除了老弱病残,还有就是搬不动的房屋、草舍、石磨等。   白朗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走在队伍前列,紧跟着的是王生岐、王振清和骑兵团长师尚武、炮队王书贵等。王振心事重重地跟随在这二千多人的队伍后边,他知道这是向南阳城方向开进的。说真的,自从到母猪峡入杆以后,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心里怎么多了一份挂念,不知怎的脑海里时不时就会闪现出妻子翠香那姣美的面容、熟悉的身影,无论是在战阵中或是一个人独处时,他总会产生一种幻觉:妻子在悄悄向他走来,那多情的眼神,那说不尽的蜜语,那母亲般的体贴,让他欲罢不能。虽然他一再克制自己能够忘掉过去,面对现实,可越想忘却越是思念愈甚。天冷了,翠香也不知怎样度过,有时他也真想“插枪”(放弃绿林生活)回去,作个平民百姓,过那种男耕女织的宁静生活,可现实不允许,官府更不会放过。好在他们这支队伍并非杀人成性,并非无恶不作,更多的时候枪口所指的是官军,并非百姓。令王振感到意外和兴奋的是,昨晚,在镇平县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举行军事会议时,他意外地发现来了两位南方的不速之客,白大架杆在向大家介绍时还是兴致勃勃:“这是临时大总统孙中山先生派来的两位参谋,咱们以后的军事行动要多听听他们的意见。”会上,两位参谋提出要集结有限力量,待过罢年后东征豫、皖边境,与苏赣革命党人相呼应,进行二次革命,推翻袁氏专制政权。这使他大受鼓舞,他在心里默默念叨:等将来天下太平了,能安安生生在家过那种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该多好。   镇平会议上,白朗提出把人马分作两路活动,一路由宋老年、李鸿宾带领五百多人,连夜起程,返回豫西鲁山、宝丰一带山区,收集在那里活动的和散落的小杆小股,以便增加实力,进行东征;另一支由白朗亲自率领,向南阳府逼近。   南阳地处白河中上游,古称宛城,西、北、南各有紫山、磨山、蒲山、丰山等,诸峰耸峙,山清水秀,久负盛名;城东南白水环流,西部龙岗蜿蜒,是长江、汉水、淮河三大水系通往关中的通道,更是豫西南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处在居中守险、扼控四方的南北战略要冲上。自古以来,从战场、官场到商场,群雄逐鹿,占有南阳的史剧代代上演,正所谓:天下有事,在所必争。   在向南阳进发的路上,尽管白朗不时提醒杆众们,不要滥杀无辜,不要点房牵牛,更不可奸淫抢掠。但是杆子所过之处,仍然会看到浓烟滚滚,仍然会听到哭爹叫娘声。   虽然这支队伍改名“扶汉军”,但名号上仍称“抚汉军”。随着将大队人马的逼近,南阳城内外一派紧张气氛,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而派出去的多路探马也源源不断地将南阳城的各种情况报与“大旗棚”。   “大哥,据探知,南阳镇总兵名田作霖,外号叫做‘田大炮’,这家伙老家是项城县的,说起来与袁世凯、张镇芳都是同乡,所以被派到这南阳城任总兵要职。”   “噢,就是在鲁山与咱们打过交道的那个田作霖吧?我听说这家伙鸦片烟瘾特别大,一天到晚烟枪不离手,手不离烟。尤其是他还重财好色,凡找他办事都得‘出血’,只要送来钱财,什么事都可以办。夜里,他还常找妓女嫖宿,遇到漂亮女人,搞不到手决不罢休。不仅擅长吸鸦片、玩女人,打麻将牌也是这家伙的拿手绝活,他常常自夸:‘将若是麻雀,我马上就打平了。’真是恬不知耻,我们得给这家伙点颜色尝尝,不然他就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王振见众人听得津津有味,也凑过来说道:“早些时,我在青草岭拉杆,田大炮在鲁山驻军,那时,县城不少绅民多次向省督府联名告发他扣饷、卖官、奸淫、通匪等罪。张镇芳可能念老乡关系,把他调到南阳任职,我就想,这样一个不懂阵仗,不会带兵的赌徒烟鬼,异地调动,官职不仅没降反而又被提拔重用,当上了南阳的镇守使,真是令人费解。”   “这也不足为奇,现如今,喷大话的人多了。但不管咋说,这个‘大炮’与咱们还有些缘分的,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他与我们抚汉军应该是打两次交道了。”见大家还不明白,白朗微笑着解释道,“去年打鲁山城,当时就是这个‘田大炮’驻防的,不是他咱们的装备会改善这么快?前段时间,咱们的队伍攻破唐县,那时唐县就归属田作霖管辖,咱们再次给他这个‘炮筒子’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常吃败仗能得以提拔重用,听起来挺滑稽的,可这是事实,这对于我们没有什么坏处。我听说他任南阳镇总兵后,变本加厉,搜刮民财,简直到了疯狂的地步,不是冤家不聚头,我们说啥也要再和他较量较量。”   抚汉军以日行千里的速度突然出现在南阳城外,田作霖并未感到多大惊慌,因为这之前他与将们早就打过交道,况且现如今负责守城的乃是河南陆军第一师张锡元,他只是个地方官,手里没有军队,因而只是装作没听到没看见,稳坐南阳使署,于卧榻上研究烟枪术。几年来的沉沉浮浮,他悟出了些道理:那就是钱通神路,什么总统都督,什么大官小吏,什么土匪将,都是为了一个字:钱。只要给他钱,你想办的事就能办成,你想要的官就能讨来。他的官越做越大,凭的就是那白哗哗的银子。上行下效,他到南阳镇任职虽然时间不长,但他已经捞了一把,庆幸的是,这笔巨款已经由兴隆商号汇往汉口了,将队伍就是打过来,抢劫的仍然是那些一毛不拔的大商号、钱桩,他的官职和家私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驻节南阳城的河南陆军第一师师长张锡元,得知将要来的消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近些天来,城外土匪突然增多,骚扰百姓,他把大部分人马调出城去,正分散在各地剿匪,城里仅有新兵千余人驻防,这些新兵又多与将杆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说真的,在这个军下要员驻麾、驻节之地,本该是戒备森严、固若金汤、凛不可犯的禁地,然而,孰知其城防貌似威严,其实是外强中干,一戳即可戳个弥天大洞。他没有敢把这其中的实情上报给豫督张镇芳,只是谎称南阳一带有匪,正全力镇剿。   豫督张镇芳在剿匪问题上对下采取了严厉的措施,对上则一味地为自己和部下开脱,并向北京谎报其剿匪取得实质性效果,鲁山“招抚事件”之后,白朗等一帮将杆子已经被各地官军全部缴械。袁世凯竟以“剿匪有功”批准加以褒奖,允许其佩带三等文虎勋章。   抚汉军利用与驻守南阳新兵中的老同事、老同乡等各种关系,派出多条路线进行广泛联络。   这天深夜,一新入杆的弟兄来到王振帐中,说道:“王架杆,我愿充当使者到南阳城劝说让城。”   “你是……”王振面带犹疑地问。   “我叫黄其胜,曾和驻守南阳城南门的陆军一师赵副营长在鄂军队伍里共过事,请王架杆放心,我有把握说服他。”   “那太好了,需要多带几个弟兄吗?”   “不用,只要给我些现大洋就中。”   王振把黄其胜愿入城作说客的事告知白朗,白朗让人取来五千两现大洋。王振亲手把现洋交付到黄其胜手中,嘱咐道:“这是规矩,也是心意,等事成之后,还有重赏。”   黄其胜告辞而去,随人流混入南阳城中见到赵副营长,将银票向桌上一放,神秘兮兮地说:“赵兄,咱们共事多年,现在各为其主,我受抚汉军大都督白朗之邀,特来劝赵兄归降,这是白大哥让给你捎来的银票,请过目。”   赵副营长望着五千两的银票,眉开眼笑起来:“黄兄,这就见外了,你有啥事直说吧。”   “好,那咱就不犁地不犁横头啦,我可直说了,老弟才入杆子,总得做出点成绩,我给白大哥和王大哥说了,攻城之事包在我身上,因此来想请赵兄帮这个忙,老兄有什么困难尽可提出来。”   赵副营长一拍胸脯道:“黄兄,说哪儿的话,你尽可放心回去交差,就说事情顺利,等到攻城时,我们见机行事,保准万无一失。”   风高放火,月黑杀人,这是将土匪的行动规律。当又一个有风无月的夜晚来临的时候,抚汉军为攻取南阳城做好了一切准备。三更天刚过,数千人马兵临城下,开始攻城的时候。镇总兵田作霖与三房姨太一起外出打牌,还没有归来;师长张锡元率队出城,说是剿匪去了,而消息隔绝,没有任何音讯,城中队伍及民团失出了统一的领导和指挥,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城墙上稀稀拉拉的放起了枪。   将杆子高举火把,摇旗呐喊,集中力量攻打南城门。城门楼上的几十号人早被这雷霆般的气势所吓倒,纷纷逃离。负责攻打南城门的王振,率本队弟兄抬着云梯,大喊大叫着靠近城墙,他用枪摇指,高声大叫道:“弟兄们,‘灌’(冲)啊!灌进城去有好酒好肉等着呢!……”   “嗨呀,灌啊!嗨呀,灌啊!……”攻城的喊叫声此起彼伏。   随着虚张声势的叫喊声,云梯架起来了,人也爬上去了,可城门口处有弟兄在大骂:“快开门,咋他妈的不讲信用?!”   骂声刚落,城门大闪开来,王振率队大呼小叫蜂拥而入。   夜半陡闻枪声,城内百姓惊慌失措起来,扶老携幼,纷纷出城,正与抚汉军相遇,两下挤挤扛扛,闹闹嚷嚷,兵们多数混入人群里逃出城外。王振入城之即,其他几道门也先后被打开,抚汉军全部入城。   黎明时分,当抚汉军正在点验收取的三门大炮,一千多支钢枪,十多车弹药及服装,同时搜缴各大商号、金店的银子和珠宝时,剿匪归来的张锡元率几个团的兵力,分途杀来。抚汉军得信,随即带着战利品撤出城去。   5、一场恶战   自从攻取唐河、枣阳、信阳、南阳等州府县城后,抚汉军缴获大批枪弹器械,装备得到大大提升,加之当地杆子的踊跃参与及入杆,人数如滚雪球般增多,尤其是副营长王生岐及官军的哗变加入,使抚汉军在指挥能力和战斗力量上出现了质的飞跃,这支队伍人员超过八千余人,达到杆子创立以来最为鼎盛时期。   抚汉军各路、各队在方城北部及保安、独树镇西部的高华山一带开始集结,打算完成集结后,配合革命党人的二次革命进行东征,这也是自杆子拉起以来的第一次带有政治意味的配合行动。   一年前,这支队伍在豫西山区躲躲藏藏的时候,还像个没娘的孩子,受人歧视,无人心疼,几乎没有自己的针扎之地,只能在官军队伍的夹缝中艰难而顽强地生存,像乱石堆里生产的葛巴草,更像老鹰追逐的麻雀那样,在深山老林里栖栖惶惶,东躲西藏,过着乞丐般的流浪生活。遇到剿匪队伍,不是躲藏,就是瞅准时机打个偷偷摸摸的麻雀战,或者游击战,对阵地战、攻坚战等大仗从不敢有丝毫奢望。而今,随着人数的增多,队伍的壮大,枪炮的改善,抚汉军决策层对自己的实力有了重新的认识和定位,对指挥大战的把握上也有了一定的信心,但大仗能不能打,敢不敢打,在抚汉军内部也产生了分歧。   主战方认为抚汉军在枣阳整军后,实力不断巩固,虽然人员杂乱,但队伍中豫西一带的老牌将还是占多数,有老牌将这支主力,近万人的队伍已经具备了打大仗的条件;而另一方则认为,尽管现在叫什么抚汉军,其实仍是闺女穿他她娘的鞋——老样儿,战法还多是遵循老路,股自为战,人自为战,况且新入杆人员与老牌将没有形成有机结合,打起仗来肯定是狼上狗不上,绝对不可能配合得那么完美,而打大仗就是打配合,没有配合一切都无从谈起。   因为抚汉军究竟战力如何,谁心里也没底儿,所以会议开了三天,双方为此也争执了三天,最终谁也说服不了谁,只有确定:借这次东征前夕,如果有机会就与官军展开一次阵地战,以检查这支队伍的战力,如果没有这个机会,只有尽早东征。   在抚汉军完成集结的时候,各路剿军也分途杀来。在官军方面看来,由于这支将土匪的流窜,他们总是被动地疲于追剿,忙于堵截,劳师糜饷,不得一战。有时即使相遇交火,不是官军因人少被吃掉,就是让将主力遁去,如同一头大象追逐一只猴子,大象总是被戏耍,就是捉不住猴子,有力用不上,坐看将杆子壮大,始终得不到与其主力决战的机会。   为了聚歼这支队伍,官军在省城开封召开紧急会议,豫督张镇芳亲自坐阵,拼凑力量,成立由豫军、北洋陆军、拱卫军、毅军等参战的联军,统一由北洋军节制,打算通过大包围,大会战,聚歼这杆将,免得到处流散,蔓延成燎原大火。   双方正是在都想正面决战一场的思想指导下,形成了高华山的一场大会战,一场恶战。   高华山乃伏牛山余脉,附近分布着大青山、嶂斗山、泉白山、七峰山等大大小小的山脉几十座。这里山势险要,历代为兵家必争之地,乃有名的古战场,元朝湖广省平章政事郭云曾聚兵于泉白山上,凭险拒守,明军大将徐达带兵将其包围,双方在此打了一场青史留名的战争。   因这里地理位置特殊,进能攻退可守,军事价值凸现,抚汉军就想据守高华山,与官军来一番硬碰硬的较量,从而达到检阅队伍实力的目的。   山下数十里村寨的饥民百姓,见官军和将的各路队伍源源不断地到此集结,早已闻风而逃,各个村寨,几乎连一只鸡都找不到。在通往深山的官道上,他们大车、小车、肩扛、背挑着行李被褥,携带着盆盆罐罐,拉扯着儿女、牲畜,流着泪恋恋不舍地向深山走去。   自东而西,豫军、北洋陆军、拱卫军、毅军依次排开,占据独树镇以西的高华山南面;抚汉军各路则占据高华山以东及北面,两下遥遥相望,平分秋色,依次摆开阵势,双方战线东西绵延长达七公里。   这天清晨,当料峭的寒风轻轻吹着枯树枝头的时候,静静的山谷里陡然响起了枪声。也就在同时,双方似乎约定好了时间,交接开火,整个战线弹流相向,喊声不绝。   将近中午时刻,战事步步升温,已呈胶和状态。白朗率一千余人跃出掩体,像一阵风一样从树林里杀出,进入拱卫军后队阵地,正在专心向前打枪的拱卫军背后响枪,弄不清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时难以招架,阵地稍乱。刘统领自知将厉害,不敢轻视,先是以正面为主稳住阵脚,然后组织马队、炮队、工程队分两翼突入抚汉军阵地,双方相持半个多时辰,分不出胜负。   白朗取胜不得,撇开拱卫军,向后稍撤,拉开一段距离,而后直插北洋陆军阵地。正不紧不慢向前推进的北洋陆军机关枪连,猛然发现千余杆匪斜插而入到左翼,一时难以招架,人马渐渐后退。   东南面的豫军见北洋陆军阵地松动,抽出人马猛冲过来,加强攻势,才稳住了北洋陆军的阵脚。   王振与陈青云在壕沟里一边打枪,一边密切注视着阵地上一丝一毫的变化,他俩发现白朗冲入敌人阵地后一时难以突破阵线,心里着急起来,两人悄悄率部众沿壕沟向南运动,猛然直插豫军线内;东翼的毅军见正在射击的一杆人马移动起来,生怕情况有变,不敢正面迎堵,反而向北开进,包剿白朗后队;王振、陈青云迂回西进,之后倏地南转,折回身高喊着口号,像一群猛虎反扑毅军阵地。   “弟兄们,杀啊!杀个痛快啊!”王振的喊声如同霹雷在山间炸响,接着枪炮声、喊杀声、刀枪相击声绞合在一起……   山上的树木已是浓烟滚滚,冲上云天,灌木、草丛燃起的火焰,腾腾荡荡;岗岭上、山凹里烟雾弥漫、火舌乱窜,枪声、喊声、哭声、叫声,声震四野。双方在山沟间相互追袭,你包围我一层,我包围你一圈,像花卷馍绞在一起,遍地开花。王振凭着年轻个高腿长,身体素质好,加之好战的本性,一入战场就血红了眼。他全不顾个人生死,只觉得猛冲猛杀,十分酣畅过瘾。   王振和陈青云如两只被击怒了的恶虎,孔啪⒍率杆众如一股旋风,在官军队伍里横扫而过,他们的耳旁、发梢,只剩下子弹嗖嗖的飞声。阳光下,王振赤裸半臂,一手操枪,一手挥舞着大刀,刀光闪闪,血肉横飞,所到之处,呵哩咔嚓,砍瓜切菜一般,尸首满地,血流成河。不知不觉中,王振和陈青云所部,在与官军的鏖战中,竟从阵地内线向外线扩展,以至相互追杀出阵地外十多公里处,再次与官军厮杀硬拚起来。   官军凭着火炮精良,弹药盈余,不停地用快炮向抚汉军阵地猛射。抚汉军因火力不及,只有在战术上下功夫,打亲嘴战,打偷袭战,打闪电战,以遏制官军凶猛的火力。宋老年与“老洋人”张庆,见白朗等部众被团团围住,一时难以取胜,王振、陈青云等部众又远飙而去,两人不甘示弱,率八百余众如一群野狼,突入阵地,清一色使用近距离接触杀伤力极强猎枪,横扫直射。官军见其势猛,无法抵御,也以快炮回击,宋老年、张廷献率人边打边匍匐前进,抄袭北洋陆军后队。   北洋陆军首尾不能兼顾,阵脚开始骚动,形势岌岌可危。紧急关头,豫军撇开王振、陈青云部,折回身迅速退回阵地,向宋老年、张廷献包抄,毅军也赶赴前路,截断白朗回击线。宋老年、张延献两人被压在线内抬不起头来,阵地形势再一次稳定下来。   正在此时,一队杆众又由左翼杀出,全都袒露上身,面如鏊底,以更快的速度更强的气势,挥枪舞刀,突抄北洋军马队而来。原来是王振、陈青云率部复又转回,齐刷刷冲入阵地,只杀得马队难以招架。白朗趁机抄入豫军之后,战事陡然紧张起来。   有着阵地战丰富经验的拱卫军,临阵不乱,仍然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无论阵地如何变化,他们则始终不参与混战,直到午后傍晚时刻,双方仍没有分出胜负,各自脱离阵地接触,重归防地。   高华山大会战,是抚汉军崛起之后第一次与官军进行大规模的对仗,虽然双方基本打成个平局,抚汉军略占上风,但通过这次大会战,抚汉军检阅了自己的实力,标志着这支队伍的素质、装备、战力已日臻成熟,达到了一个敢于同正规军抗衡的新水平。从这一点上来说,他们基本达到了目的。   半个月后,天津《大公报》以《‘白狼’与官军战事记》为题,对这一会战作了详细的报道。报道虽然是站在官方角度的,但各地民众纷纷议论指责说,剿匪,剿匪,把鸡鸣狗盗之徒,剿来剿去,剿成俨然一大敌国,真是古今之奇观! 第二章(2)   6、都督震惊   高华山一场恶战,让参战的豫省官军开了眼界,也摸清了将匪杆的真正实力,消息传到省城,豫督张镇芳大吃一惊,坐立不安。连日来,雪片似的电文从各地不断飞来,什么唐河、信阳、南阳被将白朗打开;驻马店、确山、遂平一带也发现多股杆匪等等。还有风传说,白朗率一帮其狼子、狼徒、狼孙等“狼匪”完成集结,不日要攻打省城开封,致使开封城内人心惶惶。官府派出大量的军队、军警、暗探,分布到城内各个角落,维护治安,以防不测,抓人、杀人已是家常便饭,但似乎还是难以控制这乱套的时局。古城的背街小巷里,甚或城墙根,时不时就有标语出现,并发现了革命党人或是将散发的红红绿绿的传单,斥责当政者的暴虐行径,宣传他们的所谓主张。   正在城内居民一夕数惊之时,昨天夜里又发生了军火库被炸事件,当城内警报声声,军警们到火车站附近扑火的时候,东关兵营又发生兵变,百余官兵在城内大肆抢劫,整整乱了一宿。张镇芳一夜都没合眼,生怕省城再生什么变故,天亮之即,他把警察厅厅长王丕焕等一杆人臭骂一顿,心里的气还未完全消完,就听外面喊:“豫西南剿匪司令王毓秀求见。”   张镇芳埋在座椅里,眯缝着两只鼓起来的肿眼泡,没好气地“嗯”了一声。   王毓秀快步走进门,发现张镇芳的神态有些反常,诚惶诚恐的样子没敢入座,他垂着双手站立一旁,生怕弄出声响。   “王司令,近来战绩不错吧?”   “报告督座,几个月来,卑职率兵南征北战,围剿将白朗……”   “我是问你战绩如何?”   “报告督座大人,我们想方设法,围堵将,战绩吗?我自认为还说得过去,击毙狼匪无数。”   “真的吗?那白朗现在何处?”   王毓秀走近张镇芳,故作神密地说:“督座,前不久,我们在豫西大青山一带擒拿将数十人,在审讯时,他们供称白朗已被我军击毙多日了,其余匪首望风而逃。”   “哼!”张镇芳显然对这些话不满意,鼻孔里哼了一声,铁青着脸道:“王司令,你真是伶牙俐口呀?据我所知,你一再贻误军机,贪生怕死,从不与匪交战,你明为招抚,实为纵匪作乱,还厚着脸皮谎报军情,该当何罪?”   “督座,你听我说,督座,你听我说……”   “将越剿越多,早已跳出豫西,形成一股洪流南下而去,克枣阳、击南阳、打信阳,连洋人都被他们绑了‘票子’,如今豫南已乱成一锅粥,袁大总统的批件都下来了,你还蒙在鼓里,真是一派胡言乱语。怎么,难道还要让我给你请功?”   “督座,小人不敢。”王毓秀脸上直冒虚汗,凑过来解释道,“并非小人没有尽力剿匪,只是那将太狡猾,作战全不讲章法,逮住就打一家伙,打不过则逃,个个都像长腿虎狼,实在不好对付。况且,小人真的亲自审问过被抓匪人,招供称白朗已被官军打死。”   “若像你说的白朗该死多少遍了!话再说回来,即使白朗死了,那将就能灭得了?死一个白朗,还会出来一个绿狼,死了绿狼还会出来红狼、黄狼、紫狼。这些狼子狼孙,你对付得过来吗?!”张镇芳绷着脸在屋里踱踱去,好一会儿才缓和了口气接着说:“好吧,看在老朋友的面上,这一次给你留个面子。不过,要将功抵罪,在剿灭豫西将这件事上,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否则的话,别怪本督不客气,你先走吧。”张镇芳挥挥手,示意让王毓秀出去。   王毓秀后背上汗浸浸的,倒退着走出门去。   “报告督座,我们回来了。”   张镇芳眼前一亮,是他亲自派出的暗探回来了,可能要秉报豫南匪情。   “可曾探到将主力下落?”   “报告,白朗等杆子在高华山与官军对仗之后,现集结在遂平县城西的酷山附近,扒毁铁路,杀人放火。”   “我看不亲自上阵督导,下一步更不好办,这样吧,你把事情安排一下,随我到驻马店走一遭。”   “都督,这个……怕是不妥吧,那白朗的将队伍如今羽翼渐丰,人多势众,都督前去察看情况,万一有个闪失,那可怎么办呢?”   “就这样定了,你到警察厅,找王丕焕,就说让我说了让他给准备一部专列,我要到豫南视察。”   在军警的保护下,张镇芳与王丕焕一起自开封出发,至郑州转京汉线南下,打算在驻马店逗留几天,再到信阳亲自指挥,与将大战一场。   抚汉军得到张镇芳要到豫南视察的情报后,认真作了一番布置,打算分兵三路截击,但在让谁去完成这项任务的问题上,大家争得脸红脖子粗。   嗓门最高的要属宋老年,老宋是鲁山人,曾在下汤一带拉杆,闹腾得正红火的时候,白朗拉的杆子也发展壮大起来。两人同时在洛汝道上赶大车贩盐,都是忠厚实诚,侠甘义胆。后来,白朗拉起大杆,两人就碰了杆,成为一条道上的铁哥们。这次,由宝丰、鲁山打到唐县、南阳,翻山越岭,走南闯北,这使老宋长了大见识,见了大世面。近段以来,他带人拆铁轨,割电线,屡屡得手,但就是未劫过火车,这不免使他引为遗憾。而在几个月前,他与李鸿宾奉白大哥命令回宝丰搜罗人马,临走时白朗一再交代,要奉行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古训,万不可打宝丰、鲁山等县城。可他和李鸿宾回去后,见宝丰城无兵防守,手就痒了起来,马撒欢的功夫就攻破了宝丰城,但事不凑巧,正遇到赵倜毅军,被人家又赶了出来,没逮着黄鼠狼,惹哩一溜臊,还伤了不少弟兄,白朗为此大为光火,不是弟兄们讲情,恐怕连命也难保。为着这件事,他老觉着欠白朗些什么。因此,劫火车这个功劳说啥也不能放过,如果事成,不仅在弟兄们面前露脸,也能让白大架杆不再小瞧自己。   按说,宋老年率队打仗勇猛无比,称得上白朗的左膀右臂,但白朗却对他做事毛毛草草、冒冒失失的样子很是放心不下。   “老年兄弟,打火车可不是闹着玩的,你有取胜的把握吗?”白朗问。   “大哥,你就一百个放心吧,只要那张镇芳老儿在火车上,我管保让他有来无回。”   “老年兄弟,光棍不是吹的,火车不是推的,军中可无戏言,你敢与我打赌吗?”   “大哥,这有何不敢,我向你保证,捉不住张镇芳拿我这颗黑头顶罪。”   “那好,咱们一言为定,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午后火车就要到了,你快去准备吧。”   宋老年三下两下扒拉完碗里的饭,甩掉汗衫,紧紧腰带,双枪往腰里一插,吆喝道:“弟兄们,还等啥,跟我老宋走,打火车去,先敲张镇芳,再上京城拿老袁!”   王振一旁提醒道:“宋大哥,粗心不得,到那里可要记清先拆铁道。”   宋老年只顾高兴,哪能听得进去忠告的话,带着三百多人旋风般向火车道扑去。   宋老年前脚刚走,白朗让李鸿宾、王振叫来,嘱咐道:“你们俩再带上三百人马,几门土炮,快去接应老年兄弟。”   随着长长的汽笛声响过,滚滚腾起的浓烟像魔鬼般冲向天际,一列长长的火车喷着白雾,轰轰隆隆,带着排山倒海之势沿铁路飞弛而来。   离火车还有长长一段距离时,宋老年就着急地大声喊叫道:“弟兄们,打呀,打它龟孙的腿,把腿打折,看它还能跑得动!”   说完,举起五响钢快枪,对着火车轮子射去。杆众们也一齐开枪,车厢上火星直冒。   张镇芳从郑州上火车,途经许昌、漯河,沿途免不了迎来送往,疲惫不堪的他此刻正在车厢里打盹。火车猛然“咣当”抖动一下,呼哧呼哧仿若受伤的老牛喘息着停下来。陡闻枪声不断,张镇芳突然被惊醒,急忙喊道:“焕章,这是怎么回事?”   王丕焕早已吓丢了魂儿,“哧溜”一下子钻进座位底下,见张镇芳追问,才不得不哭丧着道:“都督,有土匪截车。”   “简直无法无天,快,把他们给干掉!”   王丕焕爬上座位,指示兵弁:“快下车,顶住,保护都督!”   车厢里的官兵和警察被突如其来的枪声吓迷糊了,王丕焕一吆喝,个个像找到了魂魄,乱纷纷的有的趴在车箱窗口,有的跳下车趴在铁轨上,对劫车匪杆进行还击。   张镇芳轻轻把帘子撩起一道缝,从窗口向外观望,远远看到铁路两边的坡埂上,有不少畅着胸襟的悍匪,边打枪边向火车靠近,好在车上官兵枪炮齐鸣,把匪徒们阻隔在很远的地方。   张镇芳得意起来,正要下令去追击劫车的匪杆,忽见东南方向尘土飞扬,一杆人马如蛟龙入海,猛虎下山,大喊大叫着冲杀过来,官兵和警察们哪见过这种阵势,心里不免有些胆怯。枪声稍一停顿,就见劫车的匪杆里跳出一个黑铁塔似的汉子,身背大刀,脊梁光光,手中双枪左右开弓,横着冲过来……   “快,退车!退车!”张镇芳吓得魂不附体,一连声地催促着。   王丕焕慌乱地来到火车头上,用枪指着司机道:“快,开车,后退。”   “哞——”火车像一头老牛,轰然一声怪叫,“扑扑扑”喷出一股股白色的气流,晃晃荡荡起步了,就在宋老年率杆众将要冲到车头的关键时刻,火车又一声怪叫,隆隆呼响着慢慢向后退,速度越来越快,杆众们离火车越来越远。   宋老年和接应而来的李鸿宾、王振骑快马紧追一程,因车速太快,车箱里子弹乱飞,既不能靠近,又无法跨上车去。宋老年一急,用马鞭狠命地抽着马屁股,可是,一颗子弹射来,他的刀“当啷”落地,身体歪倒在马背上。   王振催马上前,把他从马上搀下来道:“宋大哥,你受伤了……”   宋老年推开他的手,吼叫道:“别管我,快去追,快去追呀!”   火车风一般狂奔而去,了无踪影,拉下的一溜烟雾却在铁道上久久回旋。   宋老年跪在铁道轨上,如一头发怒的狮子,顾不得伤痛,捶打着双腿大骂道:“唉、唉、唉,张镇芳你个老儿……鸿宾、耀堂兄弟,我该如何去见白大哥啊!”   “宋大哥,胜败乃兵家常事,只要尽力,想必白大哥会原谅你的。”王振抱着宋老年,心里很不是滋味,只好给他宽着心。   7、内部矛盾   民国三年开春,号称“抚汉讨袁军”的这支将队伍,为配合革命党人的第二次革命军的军事行动——东征,在遂平、确山、马鞍山一带完成集结,兵分三路浩浩荡荡向东南方向开拔,这是这支将队伍第一次具有明确政治目的的军事行动。   按照革命党的安排,东征第一阶段的战斗,拟在信阳以东的河南境内进行。因为这一带虽属河南地盘,但驻扎的却是湖北军队。将们与鄂军数次交手,早已摸透他们的打仗规律,往往是听起来吓人一跳,打起来稀松平常。对于第二阶段往东去,安徽、江苏的官军战力如何,杆头们谁心里也没个准数儿。   白朗鼓舞大家说:“咱们还是采取四面开花战术,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这一带的县治统扫一遍,乘机掠取装备,扩充兵员,为第二阶段进军东南、跳出河南打下基础。”   在部署兵力时,王振被白朗分派到第一路司令李鸿宾部,他率自己的马步兵五百余众,与李鸿宾合杆共四千人,从新安店南跨越铁路,向东直取罗山、光山、光州(今潢川)各城。   与此同时,第二路司令宋老年,率本杆及孙玉章杆的马步四百余众,共三千八百人,从武胜关附近过铁路,直取东南各县。   第三路司令师尚武,则率本杆及王振清杆的马步五百余众,共四千三百人,从确山以南过铁路,取北边的息县、淮滨、固始等县。   为牵制官军兵力,东西遥相呼应,王生岐率白瞎子、孙玉章等剩余人员,分途到豫、陕、鄂边境地段的荆紫关一带活动,并寻找机会,越过京汉铁路配合东征。   夜晚悄然而降,各路杆队按照事先的约定分途开拔,李鸿宾拔营起程时,怎么也找不到王振的影子,派出几个人去寻找,还是找不到一兵一卒。他气得脸色发紫,想把此事告知白朗,把王振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子教训一顿,可他骑马来到白朗的驻地时,白朗也已率队离去,他气哼哼地率领自己的杆众,无精打采地上路了。   人称“紫脸太岁”的李鸿宾,家住南过庄村,与王振的家相距不足十里,两人同喝石龙河水长大,因李鸿宾“登架子”(上山落草)起步早,王振初拉杆时,对他很不以为然。有一次,王振的弟兄在狼对头山下的凉水泉寨“喊银子”(敲诈寨子),遇到李鸿宾手下的杆众,硬说是占了他的地盘,话不投机,双方竟打了起来,王振手下的弟兄吃亏,一个个鼻青脸肿回到山寨。王振派两个弟兄去找李鸿宾讲和,可李鸿宾卖得很硬,说在再他的地盘上“喊银子”(敲诈寨子),就把锯齿岭踏平,因王振人少力薄,只好忍了忍,咽下这口恶气。如今,虽然他们在一个锅里耍稀稠,但两人几乎没说过一句话。   大队人马陆续开拔,李鸿宾骑在马上心里着实生气,老实说他对王振也早有成见,每每看到王振那吊儿郎当的样子,心里就来气。不仅人长得凶巴巴的,做起事火烧火燎,还经常我行我素,惹是生非,似乎他就是天王老子,谁也奈何不得他。就拿近段整军来说,李鸿宾与宋老年都成了抚汉讨袁军的副司令,成了白朗的左膀右臂,心里不免有些嫉妒,因为他与白朗是老朋友了,宋老年算哪棵树上的疤拉杏,论朋友论私情都无法与他相比。他老宋之所以能得一重用,他怀疑这其中与王振王老五有关,因他曾在“大旗棚”(卫队)里干,后来又做了队长,与宋老年合杆接受任务最多,两人关系最好。   李鸿宾理了理思路,心里说,从截击张镇芳这件事上,他看得出王振与宋老年关系很不一般,因而他也就下了决心,无论如何要把王振弄过来,一来可以削弱老宋的实力,二来调教调教以为己用。于是,军事会议上,他提出要把王振划到自己麾下的主张,这一点连白朗都没有任何察觉,竟欣然同意了,可这王振实在是太狂妄自大,竟不把我堂堂抚汉军副司令看在眼里,整杆人马突然遁去,连人招呼都不打,这怎不让人窝火?   王振杆是怎么失踪的呢?如果查找原由其实还是因为李鸿宾。张镇芳豫南巡察时,宋老年争到了打狙击的差事,还与白朗立下了军令状。因宋老年在每次战仗中都冲在前边,为抚汉军立下赫赫战功,在弟兄们中很有威望。而李鸿宾则凭着与白朗的老交情,在杆子们中间爱说东道西,阳奉阴违,搞点小动作,凶在心上,笑在脸上,一幅“紫脸太岁”模样,因而不少杆头只有敬而远之,谁也不敢惹他。那天,王振与李鸿宾一起被派去打接应,本来他们的马队是能够早点到达地点的,但李鸿宾在路上却有意拖延时间,不是球疼就是毛痒,当赶到铁道上时,宋老年已经交上火,迟到一步,贻误战机,致使张镇芳乘机脱逃,使宋老年在白朗面前大失面子,还差点送命。他知道这是李鸿宾捣的鬼,但这种捣鬼让你说不清,道不明,因这个拌子使得神不知鬼不觉,让宋老年在白朗面前抬不起头,还不过劲儿。   平时,他对李鸿宾这个副司令见面多说话少,有意躲着,而自打上次为宋老年打接应之后,他才真正看透了这个人,全不为大局着想,只为自己一私之见。因而,这次“东征”被划归到李鸿宾手下,他打心眼里不服气,就在杆子开拔时,他则率本杆人马乘夜色脱离出去,长途奔袭驻马店车站,要让姓李的看看他王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王振这次脱离出来,主要是为了出口恶气,因而在击战中,他和弟兄们大喊大叫:“只要放下枪,决不伤人!”在他率众攻陷车站后,正好有一列南下的货车停在站台上,王振快刀斩乱麻,迅速结束了与驻扎在站上官兵的激战,冲上车箱。   车头上的司机与执事见杀来一帮土匪,据守在驾驶楼里顽抗对战。王振几次喊话都无济于事,只好将其一一击毙。接着,他指示杆众要把货车上能抢的财物全部抢走,同时拆毁道轨,扯掉电线,烧毁车站房屋,让铁路中断停运,也算为自己出口恶气。   为赶在抚汉讨袁军大队人马之前越过铁路,王振率杆股又奔袭距遂平二十公里,确山以南的京汉铁路沿线,拆铁轨,割电线,使驻马店以南的火车不能北返,南下的火车不敢南去,南北交通中断多日。在官军穷于应付,调整力量保护铁路之际,他则率杆队跨越铁路,直扑罗山县城。   王振本打算当晚让弟兄们夜宿罗山城的,因而没作过多考虑和兵力部署,草草攻城,五百多名杆众只能围城一半,从城墙较低的西、北两面攻打。   战事打响后,王振才知道这罗山城虽然不大,但却是个硬骨头,全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容易攻打。   县知事韩世琛向以办事沉着老练著称,同时又熟谙军事,突然出现的攻城匪杆并没有引起他的惊慌,他把县游缉队长、帮审员等召集一起,稍作动员就投入守城战斗。在游缉队、侦缉队分段严防死守的同时,韩世琛还让游缉队新购的几墩开花炮对准攻城匪杆还击。城上大炮轰鸣,乱枪齐发,在城下的杆众们中间开花,不时有人倒下,无法接近城垣。   王振气得直跺脚,大骂道:“给我打,死死地打,我就不相信,一个弹丸之地竟拿不下来!”   战事相持不下,望着攻城的弟兄一个个倒下去,他甩掉衣衫正要上阵,探马飞奔而致,报说信阳官军千余人正向罗山城开拔,大约只有五十里了。王振看不能速战速决,援军又在逼近,生怕腹背受敌,伤亡更多的弟兄,只好下令:“撤出战斗,抛开罗山县城,向东北方向开进。”   此令一出,攻城的弟兄迅速撤下城墙,来不及收拾就出发了。王振率杆众垂头丧气地行进到一片树林处,忽林子里人马嘶鸣。王振大叫一声:“不好,林子里有埋伏。”接着跳下马道,“弟兄们,事不宜迟,准备战斗!”   当杆众们拉开一溜散兵线趴在地沟里,准备投入战斗时,林子里闹嚷嚷出来一帮将杆子,王振一看竟是抚汉讨袁军副司令李鸿宾。   “王架杆这是怎么了,惊惊乍乍的,难道要摆开大战一场?”骑在马上的李鸿宾揶揄道。   在这种场合见到李鸿宾,王振倒觉得周身像长了很多麦芒,耳根一阵发烧,脸腾地红了:“我、我,这、这是……”   “不知大架杆躲到哪儿去了,我派出多路人马都找不到?”李鸿宾眼里闪着鬼火似的蓝光,狡黠地一转话题道。   “李司令说哪里话,我到哪里能瞒得了你李司令吗?”王振见有台阶下,也面带诡谲的笑说道。   “那你说清楚,你脱离队伍究竟干什么去了?”   “李司令要让我说,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我是跟着您李司令学的,你心里还不清楚吗?”王振说完,讪笑着一抖马缰,跳上马飞奔而去。   李鸿宾脸色发紫,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咱以后走着瞧!”   光山县城在罗山城东南四十多公里的地方,县知事张利见闻知将大杆到来,又惊又怕,加之众多士绅前来哭诉,他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只好在县署召开会议,商量御敌之策。有人建议,应该加强城防警戒,以逸待劳,固守城池等待援军。   “可我不懂任何布兵排阵之法呀?”张利见哭丧着说。   “既然大老爷不懂军事,那就应该到城外打探打探,看将们还有多远,是不是正在杀人放火。”   “正合我意。”张利见带着十多个游缉队勇悄悄出城,探听消息。一出城就看到逃难的人向城里涌来,说将由西而入县境,弄不清有多少人马,杀人放火如同儿戏。他急急忙忙带着队勇来到五里桥、寒桥、韩店。又在路上听逃难的人说将到晏家河了,他又急奔晏家河想弄清将究竟有多少人马,可到晏家河才得知将正向光山县城逼近。   张利见得到准信儿忙带人折回,谁知行抵郭店村时,正好碰上抚汉讨袁军副司令李鸿宾的杆子,双方一碰面,心头窝火的李鸿宾一番冲杀,就将张利见及其队勇们全部包围起来缴了械,张利见也成了李鸿宾的俘虏。   光山县城南临潢河,南门外不易接近城垣,王振率杆众们是从东、北、西三面逼近城下的。因县知事未在城内,无人调整部署剩余队勇,群龙无首,各行其是,杆众们叫啸着架云梯由西门扒城而入,大开四门,蜂拥进城,游缉队等团队全部投降。   战斗结束,王振在东关临街的铺面上搜索财物,盘查行人,突然发现一个满脸抹了锅灰的人挤挤扛扛向外逃。王振疑窦顿生,提来一木桶水对着那人的脸泼过去,锅灰去掉大半,那人露出白白胖胖的面孔。王振把刀架在那人脖子道:“老实说,你是什么人?”   “我是穷人啊。”   “不说实话,老子现在就横了你。”   那人耷拉下头,结结巴巴地说:“我叫陈瑶初,是游缉队队长。”   王振向后退了两步吼道:“官府衙门里没一好人,都是他妈的贪官污吏,吃骨头不吐脆骨的家伙,要你们这些坑害百姓的家伙何用?!”他正要抠动扳机,突然听到一声喊:“刀下留人!”   王振一愣,仔细看时,竟是副司令李鸿宾昂昂走过来,身后跟着一群马弁。李鸿宾用冷冷的语调说道:“王老五,你好大的胆子,不问好人孬人,只管杀个痛快,别顾头不顾腚,砸了抚汉军的牌子。”   “你……”   “怎么不服气,你敢抗令不遵吗?”   王振咬着牙齿忿忿地说:“像这样衙门里出来的人,没有好人,逮住一个杀一个也不会冤枉他们。”   李鸿宾脸色一紫,正言道:“王架杆,白大都督有令,要多抓活口,为下一步做打算,我可把话说明了,如果你还是一意孤行,后果自负。”   王振咬着牙,指着陈瑶初道:“你……快随李司令滚蛋吧,再不要让我看到你。”   8、豫督垮台   午后时刻,北京总统府承宣厅内。   因当局剿匪不力,河南、安徽等地外国商务及教堂蒙受巨大损失,英、俄两国公使提出抗议,要求赔偿损失和派员助战,袁世凯刚刚接见了两国公使,就向外国贷款和飞艇助战剿匪等等达成协议,值员带着豫督张镇芳走了进来。   “馨庵,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没等张镇芳坐下,袁世凯冷冷地问道。   张镇芳身着便服,因身材瘦削,身上的衣服看上去略显宽大,有点不太合体,把那张长长的脸也衬托得苍老许多,那两个厚厚的眼皮也耷拉下来,两只阴毒的眼睛里此时却黯然无光,流露着疲惫和茫然。见袁世凯问话,他的喉头咕噜几下,用沙哑的声音说:“大总统,我是来请罪的。”   张镇芳随袁世凯来到里间坐定,赶紧从随身带的皮包里取出两件东西,他掏出一件由黄绸缎裹得严严实实的天蓝色小花瓶,一层层揭开来,递到袁世凯面前,软言软语说:“大总统,这次来也没什么好带的,镇芳特意为您带件汝瓷和两坛补酒。你看,这就是宋徽宗时咱们河南宝丰清凉寺出产的汝窑瓷器,咱们家乡有句俗话说:家有万贯,不抵汝瓷一件。这是汝州知府特意让给您带来的,地道的宋朝货,无价之宝啊;那两坛酒也是伏牛山所出,乃唐玄宗所赐名的乌杞追风酒,这是南阳知州所奉,我特意把它带给大总统。”   “馨庵,难得你的一片苦心,这汝瓷吗倒真是一件宝物,我在皇宫里见过的。当年康熙、乾隆和太后老佛爷都很欣赏,我也喜欢收藏这种老古董;不过,酒我是从不多饮的,你知道,我有偏头风的毛病,你说什么追风酒,如果对我的病有好处的话,那这次算是例外吧。”   “我那里还有两件汝瓷,大总统要是喜欢,我下次带来,只是那两件比不上这一件,你看这个瓶子,它叫柳叶瓶,虽然小了些,但倒是精致,有汝不盈尺之说吗,这可是雨过天晴云破处的天青色,在汝瓷中是最最上等的颜色。那两坛酒已送到承宣处,我已吩咐再酿两坛。”   “好吧。”袁世凯手里把玩着汝瓷瓶,似有意无意地说,“说起咱们河南的汝瓷,我就想起了那个白朗,最近剿得怎样?”   “唉……”张镇芳长叹一口气道,“镇芳受大总统栽培多年,只可惜学识浅陋,无济变之才,自到河南,诸多贻误,因乱党煽惑,致使土匪窜为流寇,全在镇芳罪过。夜静独思,愧疚不已,所以多次电恳大总统,力求免官,因一直未得其讯,今日特来谢罪,望大总统另选贤能,尽快荡平白匪。”   “你主豫多年啦,匪势到底有多大?”   “据镇芳所知,豫西南各县匪劫不断,尤其豫西,几乎家家都有匪人或匪亲匪属匪朋匪友,那白狼(朗)杆中有农夫、煤工、窑工、退伍军官和士兵等,且有乱党混入,蓄意煽动,如不加紧剿灭,镇芳担心酿成大乱。”   “噢。”袁世凯沉思着,“赵倜剿匪尽力吗?”   “赵倜治军还算有方,近期率队围剿,甚为辛苦。无奈乱匪耳目遍地,只是苦于尾追,不得接战,故战绩倒大打折扣。”   “有呈文说,赵倜不肯接济友军,假冒战功,白匪出豫为其所逐,可有这事?”   “哎——”张镇芳像是被揭了短处,无奈地低下头。   “我已着探访局派员到赵倜军中监察,馨庵,咱说起来是一家人嘛,既然你来了,咱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河南匪势猖獗,你不回河南也好,可能有些事情你做得也未免过分些,你看看,这都是河南来的弹劾奏章和请愿书。”   张镇芳从袁世凯手里接过一沓沓书信去,仔细翻看,上面列举着调动军队,捣毁报馆,违犯烟禁,自设烟榻,纵军养匪,私卖军火,与匪通气等等数十项劣迹,看得他心跳耳热。   袁世凯悠悠踱着步子,缓缓地说:“馨庵啊,圣人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有些事情不是不能做,而是不能操之过急,得有个韬略变通之术。有人说我护着你,你再在河南呆下去,于我面子上也很没光彩,罢罢罢,怪我约束不严,你不回河南,就留在北京吧,咱们还有大事要干呢。”   “感谢大总统大恩大德,镇芳一定为大总统不遗余力。”   “那你就先回去安排一下卸任吧,我让段祺瑞到河南去,剿匪的事暂由他去办吧。”   “段现在可是陆军总长了,他能到河南受罪呀?”   “让他兼个都督,封疆大吏呀,他焉有不去之理。”   按照预定的计划,抚汉军攻破潢川、固始、商城等城寨后,对霍丘县城实施强攻,三路人马同时攻城,霍丘一夜之间化为焦土,各杆撤出之后,又分途在颍州府(阜阳)附近与官军捉起迷藏,打起了游击战。   正在此时,身为陆军总长的段祺瑞走马上任,兼任河南都督。新官上任三把火,段祺瑞按照袁世凯的命令,协同鄂省都督段芝贵,加派部队,酌配利器,对这支将队伍进行大规模的“围剿”,务求“早日荡平”。段祺瑞连夜移节信阳,召开豫、鄂、皖三省会剿军事会议,制定围剿计划,亲自指挥,调集北洋军、赵倜的毅军、倪嗣冲的鄂军、张勋的辫子军等三万余人,打算把将队伍围困在商城、霍山、霍丘之间,然后一举将其消灭。   急于和苏、赣革命党人联系的抚汉讨袁军,以金家寨作为指挥中心,派主力杆队南下,王振与宋老年等强攻皖、鄂交界的隘门关、松子关,一战成功,打开了进军鄂东北的通道。   在当地杆子的配合下,其他杆子也在麻城、罗田等鄂东北地带,选择那些地势险要、易于防守的村镇如石头咀、滕家堡、五显庙、李家集、双河店、皂靴河等作为战略据点,纵横驱驰,与官军周旋。   大队进入鄂境,所向披靡,在占据离英山城二十公里的石头咀后,紧接着兵临英山城下。   英山城只有一个营的驻防人员,抚汉军四面开花,同时攻城,枪炮齐发。因寡众悬殊,散布在城上的官军难以招架。紧急关头,营长突然阵亡,无人指挥,官兵纷纷退下城墙,大败而逃。   白朗在英山城主持召开会议,他慷慨激昂地说:“各路架杆、各位弟兄:近来,由于咱们抚汉讨袁军不断获胜,各地杆众纷纷前来要求加入,这是好事,但大家知道,自上次在枣阳编队后,大多杆子都增加了弟兄,若按当时的编队显然不合适,不能适应作战的需要,司令部经过商量,我们把所有人马重新进行了编队,共有四十余队(杆),第一队(杆)由王传新带领,第二杆(队)由师尚武带领,第三杆(队)由王书贵带领,第四杆(队)由王老五带领……其他的就不一一再说了。”白朗清了清嗓子接着道,“最近,有消息从各地传来,官军正集结军队向这里云集,形成包围之势,而南方的反袁军相继失败,二次革命打了水漂,我们原定的战略意图很难实现,我想咱们眼下还是以保存实力为主,先把队伍集结在双河店附近,能入川最好,建立咱们自己的根据地,再图大举,不能入川也有个退路。”   “报!报告大架杆,官军从东北方向杀来。”   “报!东南方向发现大量官军。”   “报!西南的官军已经逼近这里。”   会议正在进行时,各路消息不停地传来。白朗对着众人道:“这次官军来得太突然了,我想他们可能正在形成包围之势,想一举吃掉我们,看来一场恶在所难免了。”   “大哥,咱们如今的实力比高华山强多了,咋不敢再打一场大战呢?如果开战的话,我王振愿打头阵。”王振主动上前请战。   “大架杆,这次让我打头阵。”师尚武也不甘示弱地提出请战要求。   “大架杆,我去!”   “大架杆,让我们队去吧!”   ……   白朗摆摆手,制止了大家的请战要求,他分析说:“我知道大家的心情,可这次官军从四面八方而来,可见是来势凶猛,但就目前形势来说对咱们还算有利,毕竟他们的包围圈还没有完全形成,我觉得这一仗还是有必要打的,再试试咱们战力也未偿不可。既然对咱们有利,咱就响应大家要求,与官军再展开一次大战。”   双方的酣战是从丰家集开始的,逐渐延伸到周围数百个村寨。参战双方都使出了浑身解数,试图吃掉对方,但谁也无法战胜,战事自然十分惨烈。双方苦战三天三夜,官军各路都伤亡惨重,抚汉讨袁军也伤亡千余人。见取胜把握不大,白朗决定以保存实力为主,作战略转移,因而兵分两路撤出包围,穿越铁路回头向西开拔。   是夜,王振随宋老年率领的第二路大杆,从鄂军的鼻子底下悄悄钻了过去。可他发觉鄂军大队正在向北运动,北面正是白朗率的第一杆人马,不知是否撤出包围。王振想,从减轻第一杆的压力考虑,应该杀个回马枪,于是向宋老年建议:“本杆人马由昼伏夜行改作昼行夜伏,沿途擂鼓摇旗,沸沸扬扬,大造声势,吸引剿军。”   宋老年一听嘿嘿笑道:“我当你小子只会打仗,想不到还倒有主意哩,好!就照你的办。弟兄们大张旗鼓地走吧,声势越大越好。”   这种反常的举动,闹得本来是追剿白朗杆的王占元、王安澜两个师,只好又分开来,畏首畏尾地跟在他们身后,不敢与之交锋。可是,怕处有鬼,官军追到武胜关附近的一座山下,遭到王振打的一场伏击,一下子收拾掉王占元的一个机枪营,使追兵更加胆怯,畏惧不前。   抚汉讨袁军与段总长开了个大大的玩笑,如金鱼脱钩一样摇头摆尾而去。   9、出口恶气   以配合第二次革命军军事行动的东征就这样搁浅了,在北洋军重新部署“兜剿”计划,从四面围追堵截之际,“抚汉讨袁军”又作出一个大胆的决定,进行战略大转移——西征入川。   这个决定得到基本杆子大多数人的赞成,但有不少在豫、皖、鄂交界处收取的零星杆子偷偷离队,他们这些杆头认为西行路途遥远,吉凶未卜,尤其家在豫西南的一些弟兄,纷纷告假,要求借机回去看看,说是回家看看,其实是回去将掳掠的女人、金银珠宝及财物等送回家去。有的干脆直接把话挑明,说是回原来的地盘上,占山为王,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大哥,俺们这些将只晓得杀人放火,劫人钱财,俺管不了什么革命不革命,西征不西征,俺也不愿意参与这些乱七八糟的玩艺,俺就是抢掠些钱财,回去养家糊口,有房有地有吃有穿有酒有个女人陪着就中,因此,俺想好了还是留下来。”这是随在母猪峡入杆王传新的把兄弟赵得禄。   东征时,赵得禄率十多个弟兄路过一个寨子,发现寨子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长得一个比一个水灵,弟兄们就撺掇着每人驮一个回去作老婆,谁知,当晚这事就传到了王传新的耳朵里。   王传新对赵得禄说:“咱们虽然是将队伍,但总得分个黑白是非,你家里穷,打开寨子后抢些绅士富户家的财物倒没什么,如果要驮这些女人我不答应。咱们谁家没有姐和妹,要是让人糟蹋了,心里该咋样?每逢做一件事都要拍拍胸脯,看看对起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再说了咱们这支队伍也有规距,不是谁想弄啥就弄啥的,你还是带头把这些姑娘给送回去,回头我给你找个好媳妇。”   无论王传新咋说,赵得禄就是不送,其他弟兄见赵得禄不送,也理直气壮地说坚决不送。   王传新把此事告知白朗,白朗让人将赵得禄捆起来要执行枪决,好在不少弟兄讲情才免其一死。自此之后,赵得禄一直情绪低落,早就有离队的打算,现在机会来了,他第一个提出要回家,白朗摆摆手示意让他走人。赵得禄挎上枪,骑在马上双手一抱道:“弟兄们,再见了。”接着跨马而去。   “大哥,我曾在西北省贩过牛马,知到那里路途遥遥,人烟稀少,小弟家里有孩子老婆,还有八十岁的老母需要照料,小弟就此告辞。”人送外号“老毛子”郏县杆头也过来辞行。   白朗说:“回去看看也好,但要小心,你的名声大,如果在家混不下去还过来,咱们弟兄还搁伙计。”   对李鸿宾存着一口恶气的王振,此时心里也打起了小九九,不愿再往西。他把盒子枪往白朗面前的石桌上一放道:“这枪交给大哥,咱也想老婆了,回老家看看。”   “耀堂弟兄你好不晓事,你是出了名的将,宝丰官府白里黑地搜寻捉你,你回去不是自投罗网吗?况且你在母猪峡入杆以来,大哥对你不薄,别人提出回去,你也咋来凑热闹嚷叫着回去哩?”   王振气昂昂地说道:“大哥,我王老五是个快人快语之人,不瞒大哥,咱不愿再跟着闯荡了。”   “那是咋了,大哥有亏待你的地方?”   “一点不咋,就是想回去,还上咱的锯齿岭占山为王,比这东奔西跑的自在。”   “宝丰、临汝那边儿,剿军大量云集,势力正旺,村村还设立了守望社,小杆子根本站不住脚。枪你还带着,不管兄弟咋想,我都不会放你回去。”   “大哥不让走,那我王老五就听大哥的不走了,不过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自家兄弟,有啥直说吧。”   “咱这支队伍里有人太黑,我憋了好长时间的气,如果不是西征,我也愿不说,大哥要是不把这股瞒哄着你的势力收拾一下,恐怕这支队伍早晚得败在他们手里。”   白朗打个愣怔急问道:“兄弟,真有这事?”   “大哥,你还蒙在鼓里,那李家兄弟干了多少坏事,难道你一点不知?”   “噢,多亏兄弟点拨,我清楚了,我知道船在哪儿弯着哩,你放心跟着大哥干吧……”   白朗又把前来辞行的人召集一起,双拳一抱道:“有句话说什么:山不亲水亲,人不亲行亲。说起来咱们在一起搁了这么长时间的伙计,大家抬举我白朗,我在此感谢了。今天大杆要起程,不愿远去的弟兄,想留下来就留下来吧,在西征这件事上,大哥不勉强。”白朗两只深邃的眼里流露着深情,接着说,“我白朗还有一事相求,大家留在原地活动,打着我姓白的旗号,不可滥杀无辜,要保存好实力,静观待变,将来再图大举。”   抚汉讨袁军分作两路,相机行进,一路由白朗、李鸿宾率领,一路由宋老年率领,两路人马交叉向前,王振随着宋老年的杆子行进到新店铺、黑龙集时,探马报知说白朗、李鸿宾等拿下了老河口。   老河口是丹江上的一个商业重镇,又是水陆两便利的大码头,市面十分繁荣。李鸿宾率队采取里应外合,声东击西战术,在东门虚张声势放枪吸引官军,而事先潜伏进去那玩魔术的、卖艺的、唱说书的同时闻听见枪响,同时运动,一举拿了下来。   这使宋老年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把王振叫到身边粗声粗气地说:“按说,拿下老河口,咱应该高兴才对,但这个功劳让姓李的抢去了,咱们只是做个配角,你说窝囊不窝囊?”宋老年顿了顿,接着说,“咱们咋说也不能落在姓李的后边,嘴不能被坐在人家的屁股底下,取老河口他姓李的占了头功,咱也得想法子立个大功,与‘紫脸太岁’比试比试。”   王振觉得宋老年的话不无道理,他暗自思忖,这俩人同是抚汉讨袁军副司令,又是白大架杆的故交好友。平常他们相处得还能说得过去,外人几乎看不出人他俩有什么隔阂,但其实积怨极深,尤其是小肚鸡肠的李鸿宾,对宋老年更是有着一种仇视。这一点,说话粗门大嗓的宋老年倒是大仁大量,不与李鸿宾计较,但有王振在身边煽风点火,宋老年时不时就会与李鸿宾较起真来。   “宋大哥,兄弟有个主意,就看你干不干了。”   “有啥好主意快说吧,怎么婆婆妈妈的。”   “李司令能拿下河口,那荆紫关不是离咱们杆不远吗,咋就不可以打吗?”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宋老年恍然大悟,哈哈大笑,拍着王振的肩膀说道:“还是耀堂兄弟脑袋瓜子灵,转得快,咱就这样定了,拿下荆紫关。”   荆紫关位于淅川县城北部30公里处,地当三省交界,是河南通向陕西的重要通道,南临丹江,周围群山环抱,地势十分险要,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老河口失守之后,南阳巡防营重新调整守御,部署兵力,除调马文德驻淅川外,还分别把马云卿、李治云等派驻荆紫关,协助郭振才守关,确保荆紫关防御万无一失。   西征路上,荆紫关是抚汉讨袁军的必经之路,第二路司令宋老年率杆众向前行进时,早就盯上了这个城市,并与王振商量好了破城的计谋。   这天拂晓时分,二千多名将突临荆紫关下,以强攻硬打发起攻城之势。宋老年让新成立的炮队打头阵,炮队队长鲁庆安把从官军手里缴获的十几门土炮重新检查一遍,看看是否装药,是否发潮等,接着他站在一高岗处把手一挥大声喊道:“兑!(射击、开枪)”顿时,炮声隆隆,震耳发聩。   一阵猛烈的火炮狂轰滥炸之后,城门楼上哨烟弥漫,不知谁在叫喊:“风紧!(攻击就要开始)”王振甩鞍下马,大刀在空中闪个弧光,他高叫道:“弟兄们,灌城开始了,冲啊!”   “灌手(攻城敢死队)”像潮水一样向城门冲过去,“灌啊灌!灌啊灌!……”   城门早就被土炮弹炸开一道口子,城门楼上的官军大多逃匿,新调配的人马还没有就位。在“灌手(攻城敢死队)”们山倒海啸般的呼喊声里,云梯靠近城墙,绳索搭上城墙,宋老年、王振则率大队扒开城门口堵塞的沙袋等物,杀进城内,展开巷战。郭振才带人边打边撤,直至弹药用尽,在外援救兵遥不可及的情况下,带着剩余的部分残兵撤离出城。   跨马持枪,身背大刀的王振简直杀红了眼,紧紧跟在郭振才的身后追杀,直至追到出城十多公里外,看实在追不上了方才停止追击,回马荆紫关。   荆紫关被占领,缴获大量步枪、子弹和饷银。宋老年笑得合不拢嘴,伸出大拇指道:“耀堂兄弟,真有你的,我宋黑子没看错人!”   郭振才逃出后立即向陆军总长兼河南都督段祺瑞,告知荆紫关失守详情:开封陆军总长钧鉴:宋老年、白瞎子等,于寒(14)日率匪二千余人,围攻荆关。振才带队初颇抵御,自黎明战至晚十一点钟时,匪已增至三四千余人。并闻白朗在内,万难抵抗,子弹尽罄。况且内无力防守,外无援兵,只得率队弱退。岂料匪竟后追二十余里方止。敝营乘夜暂退,绕赴西坪等处。现在兵力过单,危险万状,特此告急。恳请迅速拨兵救援;一面请即转知南镇,星夜派队接济是感。祈电示。第七营管带郭振才负罪电叩。谏(16)日。   对于段祺瑞来说,老河口失守倒没什么可怕,荆紫关被占却让他慌了手脚,他急忙给南阳田作霖、陶云鹤及洛阳赵倜发电,让其立即赶赴一线,追剿防堵杆匪,限制其活动,控制局势进一步恶化。   两股人马重新合兵一处,白朗十分高兴,从各地获得的信息分析,官军还在数百里之外调集人马,对阵荆紫关一时不会产生麻烦,于是召开军事会议,对近段西征的得失进行总结,并传令在此休整数日,籍以整军整队。   为了适应西征战事需要,这支队伍再次把建制进行大调整,新的队伍名称为:中原扶汉军,又叫公民讨贼军。这是遵照南方革命党人的意图,为抵制袁世凯窃国而专门把“抚”字改为“扶”字的,别看这一字之差,其中的意思却大不一样,“抚”字其涵义有安慰、保护之意,而“扶”字而有用手帮助支持人、物或自己不倒,并有扶危济困之意,因而虽然改了一个字,可队伍所承担的责任却远远大于这个字。整编后的队伍总司令仍为白朗,李鸿宾为参谋长,宋老年为副司令。下设参谋处、侦探处、军师、秘书、军医等领导机关。并将队伍分作前军、中军和后军,前军总司令王生岐,副司令梁景志,中军总司令韩世昌,后军总司令白瞎子。前军又分十二队(营),中军十八队(营),后军十二队(营),中军第一队(营)长王振清,中军第二队(营)长王振……   扶汉军还草拟了讨袁檄文,张贴于荆紫关各个路口,宣传其西征的主张。   中原扶汉军大都督白,为布告事:   照得我国自改革以来,神奸主政,民气不扬。虽托名共和,实厉行专制。本都督辍耕而太息者久之!用是纠合豪杰,为民请命。惟起事之初,无地可据,无饷可资,无军械可恃,东驰西突,为地方累,此亦时势之无可如何,当亦尔商民人等所共知共谅者也。往岁大军过境,未尝过于伤害,尔商民等输助义饷,似亦粗知大义,本都督深为嘉慰。不料狼心狗肺,以德才怨,迨大军去后,我军士之阵亡掩埋兹土者,乃竟发冢开棺,剥衣焚尸,实属惨无人道。已不以人道待人,而欲人以人道待之,难矣。此次之来,我军士皆痛心疾首,咸欲铲除,寸草不留,以泄前愤。经本大都督再三诰戒,始获保全尔等生命,仅焚烧房屋,以示薄惩。夫雨露所以施恩,雷霆所以示威,不有雷霆之威,不知雨露之恩。尔商民等当思孽由自作,无以致怨本大都督为也。嗣后本军过境,尔商民等但能箪壶迎师,不抗不逃,本大都督亦予以一律保护,决不烧杀。仰即周知。   此布。   中华民国三年三月十五日   考虑到西征路途遥远,吉凶难料,在离开荆紫关前,随军眷属、伤员也被就地疏散。本打算整军后队伍能够轻装上阵,由郧阳就近入川,可是接到密报说郧阳西北的白桑塘、阳溪等各处兵力猛然增多,防守加强了,又有消息说各地官军正在向荆紫关云集,扶汉军只得挥师西北,踏向三秦之地。不久,取商县、山阳,入孝义、户县,占周至、武功……如一股滚滚铁流,在陕西境内纵情施威,掀起狂澜,引起社会震荡,舆论鼎沸。   10、调教黑蝎   中原扶汉军如狂飙般在商洛山中横扫时,不少当地打家劫舍的汉子,纷纷慕名投效。为显示海纳百川的气势,白朗把这些人一一造册收留。像这样的事其实并不奇怪,自拉杆以来,每到一地,总是有当地的杆子投进来,有穷苦出身的青壮年人,有绿林好汉,有逃出富绅家的长工,当然还有一些是好吃懒做的地痞无赖,往往大杆来时他们摇旗响应,大杆去时他们再脱杆离去,白朗也习以为常了。   这天午后光景,阳光淡淡地照着长长的山间小路,四周阒无人声,只有扶汉军像一条长长的巨蟒行进在商洛山中,纤细的埃尘在马队中凌乱飞舞,小树林上空也罩上一层黄色的烟尘。忽然,队前有一黑矮壮汉拦住路,非要面见白朗不可,任凭怎么劝都无济于事。   白朗驱马赶过来,与那黑汉打个照面,见这汉子满脸麻坑,黑里透紫,身似矮塔,右手掂着一把盒子,左手拎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一看便知是个为人狠毒,不好惹的主儿。   白朗用探询似的口吻问:“叫甚名字,有何能耐,能否告知?”   “小弟名叫黑娃,江湖人称‘黑蝎子’,原本在家打铁,因报私仇,活剥了俺村的老财主,踏入黑道。几年来,小弟也学得几手全套的杀人放血、抽筋剥皮功夫,在这一带,只要是自家弟兄遇怨必伸,有冤必报,所以手下也有了百八十人,近日听说白大哥入山以来做事公道,处事果断,名声如雷贯耳,小弟就想随大哥一场。”   听这名字就怪吓人的,“黑蝎子”不就是谁惹蜇谁,谁也惹不起的黑血玩艺吗。白朗没有答应收留,但“黑蝎子”带着他的那杆人马,随着队伍就那么一直走下去,杆头们也拿这些人没办法,按照不少人的意见,像这样的人名声太糟糕,扶汉军还是不收留为好。可“黑蝎子”一杆人随队不肯离去,白朗又见这汉子名字和相貌虽是恶狠,但说话做事倒也蛮讲道理,内里透出一股刚正血气,就命人造册把这杆人收留下来。   因近来在商洛山收留不少零星小杆和单独的猎户人等,人员参差不齐,难以统领,加之语言障碍,白朗就让“黑蝎子”带着,说话轻重有个担待,对这些人也有个约束,同时让他作个副头领,路道熟悉,还能协助前军总司令王生岐在前面开路。   安顿好这些事,扶汉军就趟过了渭河,绕开武功,直奔乾县。“黑蝎子”等入杆不久,急欲立功表现一番,因此在攻打乾县城时,他率领本杆人马横冲直撞,硬生生把乾县城的大门给突破了。所部二百余人杀入乾县城后,竟然乱了套,呼啸一声,肆虐开去,大开杀戒。顷刻之间,有不少的商号被抢劫,民房被烧毁,平民被杀害,妇女遭奸淫,直把乾县城闹腾得乌烟瘴气。   任凭“黑蝎子”喉咙都喊哑了也无于事,王生岐急得跺脚大叫,连连鸣枪示警,但却丝毫未能制止。这种混乱的局面一直持续到中午,宋老年、王振率中军赶到,抓了几个,事态才稍微平稳下来。   可被抓的那些人还真不服气,忿忿地说自从入伙以来,处处受到限制,我们都是我行我素惯常了的悍匪,早就不堪忍受这种整日颠着肚子像被追赶的狗一样乱跑的日子。我们投效扶汉军又不为别的,只图寻个靠山,以便大胆地抢劫财物,大胆地杀人放火,可连这些都被限制着,那么做将还有啥意思?攻打乾县城,因守城兵勇抵抗,我们的弟兄被打死,这仇焉有不报之理?   王振与宋老年没有听这些人把话说完,就先把肇事之人拿下,缴去武器,押进县衙里,单等白大哥作发落。“黑蝎子”知道手下弟兄犯了禁惹下大祸,自己找来一条绳索,让人把自己赤条条反剪了,当头跪下,等待白朗到来接受惩罚。   白朗跨着那匹白马进入乾县城时,消息早就把他的两只耳朵给灌满了,只见城内凌乱不堪,民怨沸腾,不少饥民长跪不起,哭喊着说要严惩肇事之人,为小民报仇雪恨。白朗陡然大怒,把跪着的人搀起来说:“请父老乡亲放心,我们中原扶汉军千里迢迢路过这里,不是来抢劫财物的,有少数弟兄不讲自觉,给大家造成了损失,这是我的责任,我们会把事情查清,给大家一个说法。”   他来到县衙大院里,看到地上跪着黑压压一片杆众,其中还有“黑蝎子”,每个人脸上都露出诚惶诚恐的样子,在静静等待他的发落。本来,白朗想好了见到这些人不由分说,拉出去全部正法,以谢其罪,可望着这些出生入死的弟兄,他犹豫了。   白朗心情沉重地闭起眼睛,琢磨了一阵子,对“黑蝎子”及身后跪在地下的人挥挥手,咬着牙齿说道:“滚吧滚吧,姓白的这辈子再也不愿看到你们这号坏货,你们算把我的脸面丢尽了,出去做什么事都不准再提我姓白的,只当谁也不认识谁。”   这些人听说白朗让滚走,并不斩杀他们,拣了条活命,爬起来“哄”地一声四散逃去。   “黑蝎子”丝毫没动,长跪不起,其身后还有几个与之交往较为深厚的,弯腰撅腚,跪着不肯离去。   白朗指着“黑蝎子”的鼻子怒斥道:“当初多少人劝告不让收留你,我念你是条好汉,才收下你。我真是瞎了眼,好心不得好报,竟带来恁大祸害,我扶汉军的名声,全败在您这号货的手里,这叫我咋有脸直腰对乡亲们说话哩,你们滚,滚得越远越好!”   “黑蝎子”不卑不亢,硬倔倔地说:“千错万错,今个这事儿都是我的错,我知道我这个做头领的罪责难逃,白大哥要杀要剐,咱‘黑蝎子’没有半点怨言。但要赶我走,却是不成!”   众人都捏把汗,想这“黑蝎子”莫不是个傻蛋,让你走你还不滚得远远的,要是白大哥万一后悔,嘴一歪,小命还能保住?   白朗也瞪大了眼睛,道:“你把窟窿都捅上天了,难道你还有啥屁要放不成?”   “小弟有话要说。”“黑蝎子”跪在地上仍昂昂地说,“人人都晓得我‘黑蝎子’跟了河南的将老白朗,绿林里有这规距,是死是活咱都要干到底,若是半道而去,知道的说我是白大哥撵走的,让三山五岳的好汉骂我不是人,不知道的说大哥没信义,给大哥面上抹黑,因此小弟不愿离去!”   王生岐、宋老年、王振见这么僵下去也不是法子,都过来替“黑蝎子”说起了情。   白朗思虑着黑蝎子的话,又见大伙讲情,也就不再驱赶黑蝎子了,但免去了他的副头领,让其在王振杆内作个小头目。   “黑蝎子”倒也十分满足,正要千恩万谢,白朗却一扭头走开了。   王振把黑蝎子叫起来,直言不讳地说:“谁都知道我王老五杀人放血是好手段,心肠坚硬如铁,以后别自以为你是这商洛山的‘黑蝎子’,想怎么就怎么。别说做将拉杆儿,就是干啥事都得有个规矩,咱这将也讲信义,如果再发生类似这些有损我们将名声的事情,我王振决不轻饶。”   “黑蝎子”点头道:“我也算是条汉子,但在这扶汉军中,我算服了,以后你就看我‘黑蝎子’咋立功报恩吧。”   11、凤翔救场   初夏和春末交替时节,关中大地上的天气极不稳定,时儿阳光灿烂,时儿细雨霏霏,田里的麦子就在这冷暖交流温差里由绿变黄了。中原扶汉军兵分三路,采用“长虫脱皮”的方法交错前行,接连拿下永寿、彬县、麟游、陇县等十多个州县。驻防陕军往往一经接触,不是虚放几枪仓皇而逃,就是避而远之,有时即使开战,也是先前早已暗通,一方购买子弹,一方得了钱财,于双方有利之下,做做样子而已。短短半个多月,这支队伍横扫陕境,人马指向甘肃东部门户——固关。   固关位于秦陇交界,城池筑于两山之间,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为了不致于引起防守固关甘军的戒备,扶汉军先是把队伍拉到千阳,有意与固关保持一段距离。   这日,人马闹闹嚷嚷做好一切准备向固关进发,探子忽然来报,说关上开来一支号称骁勇军的甘军,约有上千人马,原来守军更换后,现在关前构筑阵地,沿山结寨。   情况有变,白朗命队伍暂缓停止动作。   前军总司令王生岐早将队伍集结停当,听说暂缓前进,一个人走进白朗帐中。此时的白朗帐中,不少杆头正在议论纷纷。   见王生岐到来,白朗迫不及待地问道:“兄弟,你来得正好,你在这一带熟悉,你说关上易帜意味着什么?”   “大哥,那新来的队伍叫啥名字?”   “是骁勇军,你可听说过?这是何人率领的队伍?”   “哎呀……”王生岐脸色陡变,“怕谁碰上谁,大哥,我们改道吧。”   众人也不再吵吵,都惊讶地睁大眼睛像看着野人似的望着王生岐,期待着他的下文。   “弟兄们,我们遇到强敌了。”王生岐满脸着急地说,“这甘肃军队没有师旅团之类的编制,营长以上全称为统领,每个统领都有自己的军号,据我所知这里有:骁勇军、壮凯军、忠武军、精锐军等等,他们所带人数多少不等,或带三个、五个或十数个营,营的大小也不等。人马多的队伍,一遇战事,各营又划分为左中右三翼,由一位副营职以上军官作”翼“指挥官,称为‘分统’。这些‘军’的兵员和战斗能力相差很大,其中以骁勇军最为强悍,该军由回族子弟组成,训练严格,纪律严明,打仗不怕死。统领这支队伍的叫崔正午,祖籍陕西凤翔,同治年间亦曾拉杆为匪,称霸三秦,后被清廷招安,率部驻防陕甘边境线。”   “你把他人说得比天还大,把咱们说得比蛋还小,姓崔的老儿有何能耐?”一个杆头不服气地说。   “我说的是真话,在投效白兄之前,我就在队伍中听说过崔正午的厉害,并和他交过手,彼此都也熟识。”王生岐坦然地说:“崔正午任陕甘边防军统领,负责防守凤翔、固关要塞,他把人马分驻各县。这老崔打一辈子仗,光是见赢,没见过输,被称为‘常胜将军’,现在也是老黄钟一类的干将。甘军有父子世代为官规矩,崔正午让其儿子崔瑗也随在营中做助手。这小崔统领与我也有过些交道,从小就得到真传,不是等闲之辈……”   “够了,王先锋官,别长他人志气,灭我等威风。”第十五路杆头赵老末怒气冲天地说道,“那崔家爷儿们老的老,小的小,拉大车做庄稼活儿也赶不上趟儿,还敢逞什么能,做什么精?敢与我等天军作对?拿下固关,我愿打头阵!”   赵老末是宝丰姚洼人,与大刘村近邻,随白朗拉杆最早,平时言语不多,但关键时刻总能拉上去,他跃出门外,跨上战马,长啸一声,率本杆三百名弟兄,直往固关方向扑去。   白朗喊叫一声,赵老末头也没回话,驱马驰骋而去,眨眼间就消失在密林深处。白朗让李鸿宾带五百来名弟兄,随后追去接应。主力也随之开拨,向陇西方向移动,待攻克固关后入甘。   赵老末率杆子从固关正面发起进攻,三番五次都被城上守军击退。他气得甩光膀子,亲自拎枪,头前冲去。忽的一颗飞弹射来,正好击中胸腔,登时血流如注,踉跄几步,拄着枪站立不稳,栽倒尘埃。李鸿宾赶来,闻听赵杆头战死,倒抽一口冷气。他登上一座小土丘,遥望关上,但见关内关外,道道鹿砦掩体,刀枪林立,阵势严整,他才相信王生岐所言没有虚妄,把赵老末的尸首收回来,赶快撤离。   固关受挫,在西征问题上,杆众们出现分歧,李鸿宾和那些豫西一带的架杆,提出结束西征,取道返回鲁、宝山区的主张。   这时,又有探马报说,赵倜率毅军已师出西安,直往千阳、陇县这边开来。白朗召集各杆议事,心情沉重地说:“后有追兵,前又受挫,队伍到如此贫困之地,该如何摆脱困境?”   “大哥,不必丧气,我有攻城之策。”   宋老年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后,大家心里才稍稍平静一些。   此时,王振已率本杆人马做好一切准备,在外等候。白朗走过来叫道:“拿酒来,我要为耀堂这帮弟兄饯行。”   数十坛飘着浓香的烈酒被分到每个参战弟兄的黑老碗里,白朗举着酒碗,满含深情地说:“弟兄们,救场如救火,这一战事关全局,全靠你们了,成败在此一举,先喝干这碗酒,等弟兄们拿下凤翔我亲自为大家接风!”   “大哥,放心吧,我一定把崔正午那老狗侍候好。”王振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叭”摔碎酒碗,一拍胸脯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一仗打不好,兄弟我就不回来见你!”接着,两腿一夹,那匹马箭一样向凤翔方向飞去。   想不到凤翔竟是个软肋,王振率杆众们只那么硬冲硬打了半天功夫,到了夜里竟架不住强劲攻势,撤出城去,城池轻而易举地被王振占领。   凤翔是崔正午的老家,家眷和万贯家财都在城内,听说城破他大吃一惊,又有探报说这些将要扒开他的祖坟,洗劫他的家财,顿时气得他七窍生烟,说啥也要带人连夜杀回去救援凤翔。   儿子崔瑗倒是冷静地规劝道:“父亲,军官应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您身膺重任,都督屡次电令严守固关,不许擅离一步。凤翔距此咫尺之间,土匪预谋已久,这是调虎离山之计,千万去不得呀!倘有大意,固关失守,我们将如何交令?”   “黄毛小儿,你懂什么?土匪打凤翔要断咱的祖坟,难道连祖宗都不要了吗?我去救援凤翔,要断他们的后路,如将凤翔拿下,固关之围即解,你不必多言,给我守好固关就是。”   下落的日头滑得飞快,山峦上的晚霞还在悄悄消褪,苍茫的夜色像水一样慢流而来,模糊了大地上的一切。崔正午驱马一路急驰,很快就赶到凤翔城外,朦胧的夜幕中,但见城门洞开,城上城下竟没有一兵一卒把守,只有几杆三角火焰旗帜在城头迎风飘荡,城里稀稀拉拉传来几声冷枪。一看这种局势,崔正午暗喜,将土匪都是些不懂战阵的草包玩艺,连个守兵都没有,怕是都去劫掠去了,想到这里,他毫不犹豫地率队杀入城内。   一入城,他就即刻把人马分散开来,分作五队把守四门,并带一队在城内搜索起来。谁知搜索到晚饭后,连一个将影子也没见,问及将杆匪下落,皆说早就抢了东西出城而去。崔正午像孩子一样窃笑起来,暗想,这些土匪将不过如此,全然不知进退攻守,打开凤翔就弃城不顾,真是见所未见。他这才想起得赶快到自家的深宅大院里看看,当他走近自家院门时,看到房屋已变成一片废墟。他在附近敲了几家大门,才找到一个老头,问崔家人都到哪去了,那老头颤颤地说:“听说崔家人和富豪们早就逃向城外了,财物倒是被将们抬不少来着,喊叫着让人抢光了。”   崔正午怒不可遏道:“真是无法无天,谁敢抢我的东西,等腾开手我饶不了他们。”   此时,天已交三更,崔正午累得实在睁不开眼皮了,才让兵丁们守好城门,其余人等各找地方安歇,他在紧挨自家院子找一处没被烧毁的房屋歇息下来。   “报告统领,咱的人都完了。”   迷迷糊糊中,崔正午听到有人在叫他。   他折起身问道:“什么都完了?”   “咱的弟兄睡得太死,土匪不知从哪里进来的,一个个收拾,我是起来洒尿发现情况才侥幸逃脱的,快走吧,他们正到处找你呢。”   “城里不是没有土匪了吗?”   “可能他们早就埋伏好的,看来我们是中计了。”   崔正午急得心口“咚咚”直跳,他声怯气短地说:“快、快,向外撤!”跳上马,带着十多个随从在黑暗里向西城门奔去。刚到西关桥头,只听枪声四起,巷口、墙头、房顶乃至树上,到处都有人在呐喊、放枪。而自己这些兵则一个个成了夹着尾巴的狗,他伏在马上只顾往前冲,而迎面也冲过来一匹马,马上端坐个黑铁塔似的土匪,像是个杆头,举着大刀边喊叫边冲了过来。   崔正午愣神功夫,那马竟直冲向前,马上人断喝道:“老狗哪里去!”大刀片子唰地劈下。   久经沙场的崔正午眼疾手快,待刀片落下之时,他一个蹬里藏身,翻身滚在马下,抬手对那黑乎乎的影子开了枪。因操之过急,子弹打在马屁股上,那马腾空一跃,把人摔落在地,崔正午迅速翻身上马,率队狂奔一阵,出西门逃向城外。   这一枪差点要了王振的命,不过实打实的摔在地上,倒是没伤着什么,当他爬起来时,崔正午已消失在黑夜里,他气急跺脚大骂:“让你老狗捡了个便宜。”   崔正午依仗地熟马快,狂奔一阵,回头再望,见凤翔城火光冲天,眼望身边几个残兵败将,他不由得长叹一声,急急又向固关奔去。   太阳刚露出脸儿来,崔正午就带着满身的露水赶回固关。可是,晨曦里,他看到城门楼上飘动着“白”字大旗。   “不好!”他脸色煞白地惊叫道,“这是咋回事?没有听到战阵,将是怎么杀进城的?唉呀,难道说小儿崔瑗弃城不顾逃走不成?”崔正午正在犹豫,城上响起一阵鼓声,眼望着自己的这几个人,个个如受伤的羊羔,哆哆嗦嗦的样子,他叹息一声,带着残兵败将向陇县投赵倜毅军去了。   12、兵败洮州   五月的天气已是热浪逼人,将队伍人马嘶嚷一路杀来,取山阳、孝义、户县、周至等,抵达洮州(临潭)城下。   洮州位于洮河上游,有新城、旧城之分。旧城乃州治旧地,居民全系回族,俗称回城,城池坚固,容易防御,历来为陇南军事、经济重镇。新城乃清朝中期所建,乃回、汉、藏杂居区,但却没有旧城繁华,因城墙多还有豁口,加之坍塌的城墙,向来没有城防可言。此时的县知事林凤韶闻知将大杆杀来,急忙到驻军所在地找到都司廖升如商讨对策。   林凤韶是听了驻河州的精锐军统领马安良派来的谋士游说后找到都司廖如升的,他把谋士面授的机宜和盘托出,告诉廖如升说:“发动、组织回藏民众群起抵抗,以挑起他们对将的仇视,这样坐山观虎斗,可以一举两得。”并神秘地凑到廖如升的耳旁小声道,“马统领说了,事成之后,保咱俩官升一级。”   自打五月二十日起,洮州城的空气似乎就染上了火药味,骤然紧张起来。探马报说将队伍到了岷县境内,正日夜兼程向洮州进逼。   事前,回人只晓得官府、军队和将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对回民不利。不少人聚集起来,秘密商议反对官府,准备举义,并把来自四川的四名汉人铜匠拘禁起来,打算起事之时,用这四人的鲜血祭旗。   然而,林凤韶和廖如升派出的多人,游说什么将是一个由“白狼”带队,率一窝狼子狼徒,专以杀人食肉为能事,他们全是汉人,打的旗号也叫“扶汉军”,专杀回人,所作之事当然不利回民等等,就这样,本来是反对官府的回民起事却变了味,竟站在官府一边,两下求得了统一,全力以赴对付将队伍。   与此同时,回人要求妇孺老弱埋藏粮食,坚壁清野。男人们有枪的拿枪,有刀的磨刀,无枪无刀的则操起铁叉、锄头和棍棒,回民中大多人家都雇有马贩子,往来于藏区,武装行商,这些马贩子个个都是彪悍能战的主儿,集中起来倒有三百余人,这些人被组织起来,成为一股骨干力量。男女老幼全都涌上城头,以逸待劳,要誓死与将进行厮杀。   马安良的使者见众人情绪被点燃起来,火候已到,大功告成,以回去搬兵为名,悄悄溜之乎也。   双方是在范家咀寨外接火展开激战的,将队伍正在行进中,先是突然从左侧杀出手持叉子枪的藏兵,短兵相接,展开肉搏。一番血战,扶汉军将藏兵全部打退,并紧跟不放,步步进逼,将其逼向南边藏区。藏兵退回路过洮河时,因人多拥挤,木桥窄小,致使不少兵勇落水死亡。   扶汉军追到洮州城下,将城垣团团包围起来。本来,回族同胞就对将队伍缺少了解,又从官府方面传来消息说将如何如何的没有人性,如今一接触,使他们的反感情绪一下子就升级了,誓与将对战到底。   城门开处,由绿营兵、回族团勇及牛马贩子组成的队伍出城迎战,乡勇们则跟随其后杀出城来。回队使用单拐、七九响毛瑟枪,乡勇则使用叉子枪,扶汉军则用统一的钢快枪。   两方接触,正面抵抗的民团却是顽强,马贩子们也凶猛异常,直到夕阳西下时,才略见分晓,扶汉军略战上风,回队伤亡一些人,开始且战且退,返回旧城。   近些日来,扶汉军进入甘肃省后,因地广人稀,又有官府的坚壁清野,反面游说,人没吃的马无草料,四处都是敌视的目光,队伍里产生了厌战情绪。   回族民团及马贩子撤走后,忽然间狂风大作,雷电齐鸣,大雨顷盆而下。因刚打完仗,还来不及寻找住的地方,雨水把人马、粮草淋得精湿。当晚,扶汉军人马只得夜宿城外,杆众们全泡在泥里水里。白朗见这样下去无法再开战,就和宋老年等杆众商议,只要城里提供一些战马、军粮和草料,队伍就不再攻城。   那么谁去做这件事呢?众杆头议论起来,没一个人这时候愿意打头阵,因为与回民讲和是件凶多吉少的事情。王振果断地说:“既然找不到合适人选,那么我去,我长得人高马大,又黑又凶,胡子大长,自称回民怕是也有人相信,只要与他们沟通了,什么事情都好办。”   但“黑蝎子”此时却站出来说:“我不同意王架杆的办法,说起来我是这杆的副驾杆,要去也应该我去,主要是这杆人多是河南籍的,王架杆不在,我说的话像打屁没人听。况且,我对这里的风俗习惯有所了解,我去最合适。”   “黑蝎子”收拾停当,对前来送行的白朗、宋老年、王振抱拳鞠躬,郑重地说道:“多谢几位大哥,给咱立功赎罪的机会。要是事情不成,也没脸回来。只求几位大哥久后说起‘黑蝎子’时,称他是个人物就中了。”说罢带着白朗安排的另外两位弟兄,翻身上马,往旧城奔去。   “黑蝎子”等三人叫开城门,跨过门坎,但迎接他们的却是民团的一阵乱枪。当即,“黑蝎子”等三人的尸体被挂在城门上。   这些,白朗和众架杆都看得真真切切,他们气愤不过,挺身上前,城内冲出头戴白帽的回民几百人,双方吵吵闹闹,没完没了。白朗上前亲自解释,但双方情绪都已冲动起来,有人动手动脚,开始厮打,混乱中,白朗头部被谁砸了一下,差点晕倒。接着,一回妇又手持粪杈打来,白朗刚躲开,门牙却被打掉一颗,血顺着嘴流了下来。   众杆头见白朗受伤了,一下子激愤起来,宋老年、王振等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哭着向白朗请战,非攻下洮州不可。   白朗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攻城战斗迅速展开。   战事一开始就打得异常激烈,一方坚守,一方硬攻,各不相让,双方伤亡惨重。攻城时,杆头邱占标战死,宋老年受伤,扶汉军义奋填膺,彻夜轮番攻城。   正在紧要时刻,天气阴云密布,突然雷声交加,大雨再一次哗哗而下。守城兵勇及回民多用土炮,火药遇水不能燃放,丧失抵抗能力。“灌水们”(敢死队)则趁机架起云梯,呼喊着扒上城墙,杀入城内。还在城头上指挥的廖如升,刚要退下城去,被冲上来的王振一枪毙于城下。   城破后,城内爆炸声接连不断,男女数百人被追赶到清真寺内放火自焚,巷战四天四夜没有停息,县知事林凤韶不知去向,双方死伤数千人。   洮州之战,两败俱伤,扶汉军元气大损,从此便由强大的顶峰,急转直下。   占据洮州之后,扶汉军原拟经狄河北上进取兰州,但沿途要隘皆有重兵把守。派前锋带队试探虚实,又为马占奎军所挫,伤亡二百余人。欲改道南下,由临潭经松潘入成都,进取四川,杆众们多不同意,在进退两难之际。白朗在洮州城县署召开军事会议,讨论决定下一步的战略行动。会议上,因意见分歧,主张对立,各抒己见,互不相让,白朗抉择困难。在对各种方案作反复考虑之后,白朗认为各地官军正在云集,此地不能久留。北取兰州,关隘重重,南下四川,反对之人众多,尤其入甘以后,因地域辽阔,人烟稀少,粮食奇缺,不少地方饮水困难,各路主力杆头早就主张返回豫西。众意难违,最后白朗只好硬着头皮率队回师。   1914年5月31日这天,天气死一般阴沉,乌云低垂,大有山雨欲来之势。各路杆头听说往回撤,分别从莲花山等地拔去营帐,汇集一起,兵分数路,折而东返。   13、插枪潜伏   获悉将队伍由甘肃回师东归的消息,袁世凯如坐针毡,他认为动用大量军队,花去大量财力,好不容易劳师糜饷将其逐出中原,遁向陕、甘等荒凉地带,可怎么说回来就又要返师中原,这不是放虎归山,心脏上再被捅一次刀吗?更无法想象将返归老巢后还会捣鼓出来什么乱子,他不敢往深处想,一想起这事就头疼。于是,连连电令张广建、陆建章、赵倜等督军、将军,要在甘肃、陕西地界沿途堵截,务必把杆匪全部消灭在回归路上。同时急电驻豫陕交界刘镇华的镇嵩军,要扼守各路要隘,严密盘查过路行人,在各个路口打好伏击,只能胜、不能败,如果失利,定按军法处置,严惩不贷,把所有杆匪消灭在入豫之前,决不允许一个将返回豫西兴风作浪。   刘镇华字雪亚,出生在河南省巩县神坻村,清朝末期考中秀才,曾在保定北洋优级师范学堂就读,毕业后任河南中州公学庶务长,在学校加入同盟会。辛亥革命烈火燃起后,新安县铁门镇的张钫在陕西组织秦陇复汉军东征潼关,刘镇华趁机投到张钫部下效力。南北议和成功,袁世凯当上临时大总统,缩编革命军,张钫的这支队伍,四千多人是河南豫西一带的绿林人物,如王天纵、丁同声等为推翻满清帝制立下赫赫战功。张钫不忍心让其散伙,征得袁世凯同意,将这些人从陕军中分离出来,改编成地方武装,刘镇华上下打点,成为这支队伍——镇嵩军的统领,按照张钫的要求共分三个团,柴云升、张治公、憨玉昆分别任团长,驻防豫西,具体负责清乡剿匪事宜。   这支队伍在袁世凯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因而名义上有编制,但就是不拨款项,让地方政府自筹,而地方政府也常常捉襟见肘,哪有钱财供应,这支队伍也就成了没娘的孩子。这样一来,镇嵩军总是为粮饷犯愁。为了生计,这些本身就是土匪出身的官兵,时而为匪,时而成兵,其作用也就大打折扣了。   刘镇华内心十分清楚,袁世凯早就想解散这支队伍,只是一直找不到借口罢了。此时,接到总统电令,刘镇华觉得机会来了,这命令非同一般,它是决定着镇嵩军生死存亡的大事,在这件事上稍有懈怠,要么军队遭到解散,当官的被惩治,要么受到器重,官儿们全部升迁。抱着这样的心里,刘镇华即刻把原驻守临汝、宝丰的张治功部两个营,急调荆紫关防守,并亲自带领憨玉琨、柴云升两团人马,驰往荆紫关以北三十公里处的富水关、太平沟一带布防。   说来倒也可笑,镇嵩军在经年滋生土匪的豫西地带剿匪多年,竟未和白朗的将队伍真正交过手,刘镇华凭着年轻气盛,根本没有把白朗这些杆匪放在眼里。在他看来,白朗无非是个拉车耕田的农民,没进过军事院校,没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不懂得战略战术,队伍没有严格的军事建制,装备也是拾人家的破烂。说到底,他们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与镇嵩军相比,简直是天上地下,不可同日而语。过去所以能让将队伍壮大得逞,无非是他们流动速度过快,剿军行动迟缓,抓摸不住,疲于应付,在追剿中从来没有争取主动,从正面接触打过真正意义上的阵地战,不能发挥军队特有的优势装备威力。这次天赐良机,让他们镇嵩军中途截击,真是送上门来的好事,露一手的千载机遇。可笑那赵倜、陆建章、张广建之流劳师糜饷,枉跑数省,也奈何不得姓白的,真是窝囊透顶。为显示自己的手段和阵法,首夺奇功,刘镇华抱着侥幸的心里,亲自率两团人马,赶到富水关前线阵地埋伏下来。   富水关、太平沟一带到处是荒山野岭,人烟稀少,林木遍地,杂草丛生,虽地势险峻,但缺少能够对阵的工事,甚至连一处栖息的地方都没有,官兵更是喝不上一口水。刘镇华让每人带些干粮和饮水,潜伏在大小道路的林子里、草丛中,静候杆匪到来。   正值盛夏季节,赤日炎炎,白天整个山凹如同蒸笼,树叶草丛都被晒得打了蔫,夜晚蚊虫似一窝蜂,咬得兵士们难以入睡,耳旁有声音响起,两手相击,手心里顿时一片黏稠。兵们吃不上饭,睡不好觉,热得发晕,苦得要命。队伍卯着劲儿埋伏三天三夜,连将的影子也没有发现,干粮吃完了,水也喝光了,兵士们大多身上红肿,奇痒难忍,有的眼睛肿成一条缝,几乎连路道坑崖都分不清楚。   “呆在这鬼地方,天晓得土匪在哪里,再熬两天,不仅拿不到土匪,连这些人的小命也难保。”兵们再也忍不住了,怨声四起,纷纷责骂。   更有的嘴上不干不净地骂起了娘:“都是他刘雪雅摊的好事,早不让剿晚不让剿,非得趁这大热天来,让弟兄们受这么大的洋罪。他娘的只顾眼朝上,屁股朝下,光知道坑害弟兄们,自己搂着妓女度宵夜哩。”   正在兵们牢骚满腹的时候,扶汉军在隐蔽前行中已经逼近富水关。   按照事先商定,王振、李鸣盛率队,要在黎明前赶到富水关右侧山头上,遍插红旗,连放排枪,然后迅速向西北方向撤离。   鸡鸣三遍之后,曙光揭去夜幕的轻纱,富水关上露出了薄明的曙色。在镇嵩军兵士们梦游仙界时,王振、李鸣盛带着数十名杆众悄悄爬上富水关右侧的山头上,在显眼的地方插上小红旗,并对着空谷连放排枪,枪声在黎明时空旷静寂的山谷里格外刺耳。做完这些事后,两人迅速撤离山头,由西北方绕过山右侧,向富水关后包抄过去。   梦中的镇嵩军将士陡闻枪声,一下子全被惊醒了,他们揉着惺忪的眼睛,不分东西南北地喊叫起来。他们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将队伍总算露面了,饥饿疲惫该熬到头了。于是,官兵们个个争先恐后,爬出掩体,像羊群一样不令而行,满山乱跑。   顺着枪声响起的方向,官兵们遥望西北,见对面山上红旗招展,影影绰绰似有人影跑动。不用问,这不是逃离回来的将队伍吗?刹那间他们蜂拥着、嗥叫着向西北插着红旗的山头奔去。有着临战经验的刘镇华,一看兵们像潮水般嘈嘈杂杂混乱地向对面山上涌去,漫山遍野俨然哄抢大户的饥民,简直乱了套,顿感到大事不妙,急令各营、连停止前进,就地整队待命。然而,在这关头,刘镇华的话也不灵验了,嗓子喊哑,命令没人传,找人找不到,急得他两手直甩袖子,无计可施。   就在镇嵩军向对面山上蜂拥之际,“轰隆”一声炮响,震得天地摇晃。接着,南、北两侧突然冲出两杆人马,这些杆匪如同猛虎出笼、江水开闸一样冲入镇嵩军阵地,霎时步枪、机枪、炮声响彻云霄。   “爷爷王老五到此,缴枪不杀!”   “爷爷李鸣盛来了,快拿命来!”   “老白朗杀过来了,活捉刘镇华呀……”冲杀声、喊叫声此起彼伏,响彻富水关的山野长空。   凭多年的征战经验,刘镇华判断出目前的战场形势对镇嵩军极为不利,已处于将的反包围之中,情势危急,怎么办?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于是刘镇华顾不得许多,带着弁兵迅速向东北方向逃去。正在厮杀的憨玉昆、柴云升等指挥官见刘镇华骑马逃走,也带上自己的亲近卫队随着溜下山来。群龙无首,缺少协调,镇嵩军更乱了,乱得完全丧失了战斗力。经过数小时的冲杀较量,镇嵩军伤亡、逃散一千余人,这次战事成为镇嵩军建军后遇到最惨重的一次失败。   当天,扶汉军占据富水关,另路杀入淅川的西坪镇,之后两杆人马同时挥师南下,与驻湘河镇的孙玉章、张岐云等几路夹击荆紫关。岂料,驻荆紫关的张治功惊闻镇嵩军在富水关惨败的消息后,又见鄂军自荆紫关附近暗自溜走,已无心再战,不待人马攻关,即慌不择路,弃城而去。   王振率先头队伍扑向荆紫关,待行至城门口,却不见兵卒把守,他会心地大笑起来:“看得出来,镇嵩军他娘都吓破了胆!传令,让白大哥及各杆弟兄加速前进,尽快入城!”   王振骑着那匹高头白马,昂昂走在前面,高大的躯干像一尊罗汉,满脸的络腮胡子显示一种无畏的G悍。白马头上扎着一簇红樱子,与他的络腮胡子一样,显得夺目耀眼,马脖子里还挂着一串铜铃,马跑开来,“咣!咣!咣!”的铃声响得很远很远。王振率队入城后,收取了镇嵩军逃跑时弃下的枪械弹药,等待白朗率众入城。   次日黎明,白朗率各杆陆续入城。由于各地剿军一时还没追赶上来,白朗吩咐大家在城内作短暂停留,进行休整,顺便梳理一下,商讨下步行动。并与当晚在县署召开各路杆头、队长会议,面对新的形势,研究制定下一步的方案和策略。   事实上,多数杆众离家经年,所抢得的财物已是由两匹马驮,不仅行动不方便,甚至有可能会拉后腿,因而这些人急于回乡“插枪”(放弃绿林生活)洗手。而从“巡风”(密探)报来的消息,说河南驻军不断增多,防守严密,大杆活动有困难。白朗和大家商量还是暂作战略退却,化整为零,分散活动,保存实力,以备将来大举。   经过议定,除去半道上拉走的那些人马不提,剩余的这些杆子分作五路,一路由孙玉章、张岐云带领,到邓县、内乡、淅川一带活动;一路由白瞎子、尹福林(尹老婆)带领,到舞阳、确山、泌阳一带活动;一路由宋老年、陈青云、李鸣盛带领,到南召、鲁山、栾川一带活动;一路由王振、杨遂、韩祥带领,到临汝、宜阳、宝丰之间活动;一路由白朗、娄心安、王振清带领,回宝丰、郏县交界地方活动。   分杆活动的消息一经传出,扶汉军就像奔跳的鹿群一样四散开去,各寻道路,各顾逃命。回头路上,这些杆子不时遭到追军的堵截围剿,大多数被打得七零八落,失散溃败。   1914年7月,王振逃回锯齿岭时,所剩弟兄已不足百人。他只好带着这些在一起经历过生死的弟兄在娘娘山、青草岭一带东躲西藏,与剿军捉起迷藏。剿军越聚越多,压力越来越大,生存空间越来越小,忽闻白朗在虎狼爬岭受伤回到甘罗寨一带遇难,主力杆头多数被抓,大多弟兄生死不明,王振觉得短期内再次拉杆起势已无望,只好“插枪”(放弃绿林生活)封刀,把弟兄输散后,打算潜回家乡躲避起来。 第三章(1)   1、心为情动   夜深了,空中的阴风冷雨就那不紧不慢地飘落着,长长的锯齿岭、青草岭在这风雨夜里显得安详而神密,两道岭像两只横卧的睡狮打着盹,一切都沉沉睡去,就像死了一般的寂静。石龙河则如一条七拐八扭的苍龙,在山间来回缠绕,闪着一串蓝幽幽的光,只有汩汩的流水声在长年累月的重复着,证明这个世界还有活物。大野森森,一切都笼罩在鬼一样的黝黑里。   王振像这山里的一只猿猴,一个鬼怪幽灵,在藏藏躲躲中向青草岭下的马道村趋近。他心里清楚,各路剿军云集,遍地撒下大网,明探暗探乱窜,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成为官军觑视的猎物。他寻个地方埋了枪支、子弹,沿着曲里拐弯的山间小道,在河沟、埂子间像只野兔三步一躲,五步一藏,直到人脚定时才溜着墙根来到自家院落篱笆墙外,尽管雨不大,但他的身上早已被淋湿,破烂的衣服缠在身上,像穿了一身紧铠甲,笨拙而沉闷,出口气都感到急促困难。   他伸手摇晃了几下柴门,刚要喊叫,突然“唔——”的一声窜过来一只大黑狗。王振头皮直麻,伏身在地上随便摸索一下,黑狗“汪汪汪”狂咬着往回逃去,唧唧咛咛躲在灶台间。王振知道,那里是狗的窝儿,可自己连这样一个藏身的窝都没有啊!狗它妈的被逼急了还知道回到狗窝,而我王振又能回哪个窝呢?生逢乱世,一个堂堂大男人还不如一条狗。   三年前,他在锯齿岭架起杆子时,把抢得的钱财全分给了几个哥哥,这些钱都派上了用场。他们不仅相继成了家,购置了车辆牛犋,还都建起了各自的宅院,在这乱世光景里,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就算得上好日子了。这次插枪回来,一家人正好可以团聚团聚。   他在王老大的柴门外这么想着的时候,心里有些犹豫,他知道自己这次回来,没出个什么名堂,哥们能接受,嫂子们也都能接受吗?   “大哥!大哥!……”王振用低低的声音喊叫道。   “谁呀?这么晚了还喊门?”王振叫过三遍之后,屋里飞出女人的声音,如同这雨夜里的草垫子,湿漉漉的。   “大嫂,我是老五呀!”   “你是哪个老五?”   “我是耀堂?快给我开开门。”   “老大这个死鬼天天在外混,赌起来没完没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屋里骂着的时候,亮起了黄黄的灯光。从影子里,王振知道大嫂在穿衣服。一会儿,大嫂边系扣子边走到柴门前。   “回来的人都说你死在外面了,你没死?”大嫂轻轻地问道。   “大嫂,我命大着哩,哪能死?我还没够哩!”   “别逞能耍嘴皮子,外面下着雨,快进屋来吧。”   王振随大嫂闪进屋里,灯光下,女人弄不清他身上是雨水或是血水,吓得惊叫一声:“我的天呀,你、你、你是不是杀人了?”   “大嫂,我在山上躲了半月,人也没有了,也没吃没喝的了,快饿死了,你先给我找点能吃的填饱肚子吧。”   女人从柜子里端出剩下的三个黑窝窝头,王振狼吞虎咽地吃个净光,又到灶堂里舀了一瓢凉水灌下去,这才还过气儿来。   “嫂子,家里咋样?”   “官府张贴告示,说什么清乡查匪,各家各户如有匪不报按通匪论处,全家问斩。现在,官军天天到村里搜查抓人,发现可疑人员就抓起来,送到县衙,别想活着回来。前天,东头狗剩他爹回来了,不知谁告的密,当晚就被官军在热被窝里揪起来,连狗剩他娘一起五花大绑带走了,昨个儿听说城门上挂出一男一女两颗头,有人认得说那是狗剩的爹和娘。”   “咱村里还有黑心烂肺告密的人?”   “可不,告发有奖哩,人都穷到这份上,连良心也不要啦。”   “大嫂,那我该怎么办?”   “你大哥也不在家,我一个妇道人家说话怕你不爱听。”   “大嫂,你说,我咋能不听呢?”   “那我问你,这次回来是长住或是短住?”   “长住怎么样,短住又怎么说。”   “短住一天两天也许还中,怕是不能长住。这我也是为你好,万一被官军发现,咱这一大家子人怕是都要跟着受连累的。”   不知咋的,王振听了这句话,才觉得刚刚喝进肚里的凉水似乎太凉了,从胸口一直凉到脚跟。在这个家里,父母死得早,长兄为父是这里的习惯,可大哥待人总是那么凶巴巴的,屁材料没有,一身坏毛病倒不少,吃酒赌博,好吃懒做。试想,他这样不是坐吃山空吗?好在自打他了绿林,时不时周济几个哥哥,几年下来,都娶了媳妇,盖了房子,日子往好处过了。可如今自己落到了难处,他先是到三哥家,咋敲都没敲开门,再到二哥家,也被拒之门外,而来到这大哥家,本想躲藏一段,再到杨寨去看看岳父,可从大嫂的话里,他听出了其中的隐情:他们都怕连累了自己呀。   王振暗自思忖,哥没赖哥,嫂子们竟没一个好的,无论如何也不能在他们下巴下面求口水?本想站起身立刻就走,但他肚里竟疼痛难忍,他知道,这都是拉杆做将,长期饥一顿饱一顿落下的病,吃凉馍喝凉水,不疼才怪呢。他捂着肚子,脸色几乎扭曲了,在灯光下十分难看。   “耀堂,你这是怎么了?”   “大嫂,我肚子疼,你给我倒口热水喝喝。”   “哎呀,这么晚了哪有热水啊,要不我把煤火捣开给你烧?”   “不必了,我这就走,走。”王振眼里涌满泪水。   “那哪能呢,你还没见你哥呢?天还下着雨,你去哪儿?”   “不必见了,我去我应该去的地方。”王振说着蹒跚地跨过门槛,再次向雨夜里走去。   雨住了,丝丝的凉风吹得他直打哆嗦,王振觉得那是心里发的冷。他本想回锯齿岭,但折腾了一夜,浑身困乏,东方又即将发白,他想就这身打扮走在光天化日之下,有多少个王老五也休想活命,这么想着的时候,他仿佛觉得自己可能变成了一个野鬼,一个游魂。   逃离村北没多远,忽然想起在后山的僻静处有一处墓穴,青砖砌的墓冢还没有被扒去。小时候,给王财主家放牛,遇到雨天,他就和小伙伴们到那墓穴里背雨,现在遍地都湿透,到那里躲避可能是最好的去处了。他打算,一有机会再到临汝杨寨村找翠香去,这么想着的时候,王振就拐上了去墓穴的小路。   雨后放晴,刚刚洗过的天空格外洁净,缥缈的月光像乳脂一样倾泻在山谷、森林、田野和村庄,沟沟坎坎都披上了银色的轻纱,显得空旷而神秘。天壁上,繁星点点,闪闪烁烁,跳荡着细小的亮点,那么的高远而晶莹。山岭、村寨在隐约的月光里像海上的岛屿,仿佛在召唤夜航的船只。   杨寨还是那么的破破烂烂,街巷还是那么的窄狭,月光下树影婆娑,偶尔有丝丝缕缕的亮光从老屋里飘逝而出。王振的心情极其复杂,当他走进寨子里,心中就有说不出的苦涩,他急急赶到这里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与翠香见一面么?是为了感激这家人的救命之恩吗?他给这家带来的是福?是祸?不得而知。在路上他是那么的心急,巴不得一步赶到。及至到了,心中咋就犹豫不决了呢?在那片刻之间,他真有点茫然了。一个了黑道被摔在悬崖下的人被人家救下,这家人冒着杀头的危险给他请医抓药,悉心照料,还张罗着为他完婚。对于这样这一家人,你带给他们的是什么?那天晚上他逃走后,一别三年,连一个信都没给捎,如今杆子散了,自己成了个人见人怕的通缉犯,连自家的亲弟兄都怕连累,不敢留住,这程家父女还认他这个女婿么?但无论怎样也得见翠香一面,毕竟他这条命还是人家给捡来的。   因风雨的侵蚀,这个木制的大门也被腐蚀得几乎散架了,一动就掉落碎劈儿。他轻轻敲好一阵子,屋里依然没有亮灯,难道翠香一家搬走了?是不是出啥事儿了?王振心里忐忑不安,接着又敲。   “谁呀?半夜三更还敲门。”屋里传来翠香那熟悉的声音。   “我,你开开门!”王振压低了声音。   屋里灯光亮了,接着翠香走出屋门,打开院门。   “你是谁呀半夜三更敲门,有啥子事儿?”   “翠香,我是耀堂啊,你快开门。”   “你一走三年没个音信,回来的人说你在死在西省了,连尸首都找不到。你、你、你是人是鬼?”门里的翠香颤声问道。   “哪有的事呀,我没有死,活得好好的。”   “听说白朗都死在虎狼爬岭,你还能活着回来,分明是骗俺的吧?”   “我真的没死,快开开门吧。”   “别、别着急哩,那、那你把手伸过来让俺摸摸。”   王振把右手从门缝伸过去,翠香捉住那只手好一阵摩挲。当确信这双熟悉的大手不仅不冰凉,还带着热乎劲时,她一下子打开院门,半截木头般愣愣地戳在那儿。王振闪进院猛将翠香抱起来,翠香被他箍得紧紧的,但还是用无力的拳头捶打着王振的胸脯,嘴里嗔怪地骂着,不知是惊喜过度还是痛苦太多,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滚滚地流淌起来,洒在王振脸上、胸腔上。   王振紧紧的抱着、吻着,像抱着一只受伤的羊羔,一步一步向屋里趋去。   当他迫不及待地把她放在床上,手忙脚乱地宽衣解带时,忽然发现床铺上动了一下。   “有人!”王振丢下翠香,下意识地倒退几步,惊愕地低声问:“床上是谁?”   翠香先是一愣,接着理理散乱的头发咯咯笑起来:“你不记得了,咱们新婚之夜的那天五更里,官兵来清户,你逃了出去,了几年把啥事都忘了?”翠香脸上现出一片红晕,“那天晚上,你、你就把种子播下了,这、这是咱的儿子,快两岁了……”   “这是咱的儿子?”王振睁大了眼睛,僵僵地站在那儿,似乎不相信眼前的事实。可嘴里却默念着,“我有儿子啦?我王老五也有儿子啦!”   接下来,他却把脸一拉道:“不可能的事,你分明是在骗我。”   “我咋骗你的,骗你什么了,我不是你王老五明媒正娶的吗?你知道你这一走,给我们家带来多大的灾难吗?”   “可那毕竟只有一次呀?”   “是啊,新婚之夜就那一次呀,可那一次你是多么的疯狂,你的精血是多么的旺盛,难道你都忘了?如果忘了也可以,你不是将吗?你干脆把我们母子也给杀了算了,为了你,我们已经家破人亡了。”翠香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悲悲切切地恸哭起来。   王振手足无措的样子,他一边拉着翠香的手往自己脸上打,一边劝道:“翠香,我错怪你了,我不是人,你打我吧骂我吧……”   “哇”的一声,床上的孩子大哭起,嗓门特别大,把王振吓了一跳。翠香赶快去抱起孩子,揭开衣衫,“扑棱”露出两只白白的大奶,她把奶头塞进孩子嘴里,孩子止住了哭声。   王振走过去,望着翠香怀里孩子那圆圆的、胖胖的脸蛋,心里产生一种愧疚,他不该这样对待翠香,她太难了啊。孩子在翠香怀里又呼呼睡去,鼻翕轻轻的颤动着。   说不清是激动还是兴奋,王振的嘴唇和喉咙蠕动着,眼前模糊起来。他凝视着这个小生命,伏下身,用胡子拉碴的脸亲啊亲啊……   “翠香,咱有儿子啦,以后做将也有接班人啦。”王振半开玩笑地说道,“我这辈子欠你的太多,我会偿还的……”   “你一个光尾巴溜猴将,拿什么偿还?”   王振已从腰间解下一条破旧布袋,高高提起,倒着口向下就那么耸几耸,哗哗啦啦,金灿灿、明晃晃的元宝、银元流泄地上。   “翠香,咱有钱啦,以后苦日熬到头儿了,你放心,我会让你享尽人间荣华富贵!”   “有这么多钱,你答应我,以后别再了,中不?”   “好、好,以后再也不了,好好过咱的小日子……”王振说这话时,打量着妻子,见翠香苍白的脸上飞过一片绯红,那是一种暗示,一种渴求的暗示。他一下子就想得来,血管骤然膨胀,血液汩汩流淌,煎熬数百天的情欲之火开始烈烈燃烧,澎湃咆哮。就在四目相对时,他抱起她的腰,把嘴放进她的怀里,像婴儿般对着她的乳房揉搓吮吸起来,而下身却火辣辣的在燃烧。他三下两下扯掉她的衣服一丝不挂的把她放倒床上,挺起阳刚之气,发疯般狂轰滥炸……而她早已成了一汪清水,一滩软泥。好一阵子,当他将炽热的浆液射向她时,瘫了一般咬着她的秀发喃喃地说:“翠香,你真好,翠香,你真好……”   而翠香却嘤嘤啜泣起来,越来越伤心。显然,对于一个少女来说,新婚之夜丈夫就被逼逃离家门,几年间杳无音信。父亲被扣以通匪的罪名抓到县衙,在母亲的打点下,半年后才释放回来,可身体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十分的虚弱,孩子出世没多久,老人就在病榻上走完了他的人生路程。母亲受不了沉重的打击,整日以泪洗面,半年前撒手人圜。以后的日子使她这个要强的女人更加难以承受,邻居们说她救的是一个丧门星、白眼狼,多少飞短流长,多少白眼冷漠,多少好心人的规劝……她好像掉进了冰窟窿里,心灰意意冷,万念俱灰。   正是怀里的孩子给了她生活的勇气和力量,月月的初一、十五,她就要带着一颗要裂的心,到香山寺给观世音菩萨上香,祈祷千手千眼的菩萨保佑男人平安归来。由于对儿子疼爱,对男人的企盼,才使她以泪洗面,顽强地生活下来。如今,她日日盼夜夜想的真实的男人就在面前,她恍惚觉得还是在梦中那种虚无缥缈的不真实感,生怕一下子抓不住他再远走高飞。她就那么躺在男人宽厚的臂弯里,泪水怎么也擦不干。也许是实在太疲惫了,也许男人臂弯太温暖了,她的眼皮像两扇重重大门终于合上了,她睡得是那么香甜,那么迷醉。   王振却睡意全无,将杆子解体了,而青草岭、锯齿岭一带围剿的大军还在云集。不少“插枪”(放弃绿林生活)回家的弟兄有的扒门寻路,疏通关节,打入官军内部,隐藏身份,摇身变成了正统官家,有的还在深山里担惊受怕,但回去的大多被抓去砍了头,听说驻扎在宝丰、鲁山两个县城的剿军仅每天枪杀刀砍将的人头,就需几辆土牛车向城外拉……   豫西一带出现了暂时的平静,架杆绿林走到了低谷。三年前,他在这个院里的地窖里躲过无数次搜捕,如今就像驴拉磨又转了一圈,再次回到熟悉的地窖藏身,而就这样要躲避到何年何月?似乎没有个尽期。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到了第二年的春天。因地盘、利益等种种问题,使得各地军阀无端地拉人马、抢地盘,互不相让,像多得狗争食驴对踢,狼烟再起,神州大地尤其中原地带一时成为各方对战的主战场。又一轮大分裂、大动荡、大组合的时代来临了,军阀们要把精力用于解决自身矛盾,对剿匪之事,谁也不愿花费更多的人力、物力和精力,有的地方草草收场,有的搁延下来,更有的暗地里与匪达成某种默契,甚至把匪杆变成自己的队伍。王振得到消息,兴奋得几夜都没合眼,他把寨子里的保长、甲长及绅士们等请到一起,好酒好菜几番招待,“黑名单”里他这个被通缉的对象被抹去了,由暗转明,重见天日,王振像重新获得了第二次生命,敢于和翠香一起明目张胆地在村前村后活动了。   2、血溅煤窑   那是暮春里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王振带着女人和儿子回马道村串亲时,才知道三哥已死去多日了。   他瞪着一双鹰隼般的眼睛追问王老大:“大哥,我三哥是咋走的?”   王老大吭哧好半天没放出个响屁,王振两眼血红:“你咋就恁窝囊哩,人咋走的总得有句话吧。”   还是把三嫂从娘家叫回来,他才弄清事情的真象。   原来,这青草岭地下蕴藏着大量的煤资源,煤层浅薄,煤质又好,适宜土法开采。自明朝始,这里的地主绅士,包括驻军都参与开办小煤窑。绵绵延延几百年来,从未间断过,此时,沿岭周遭还有大小煤窑二十多个,出煤量很大,方圆几百数千里,百姓们生火做饭都是用这里的煤。多少年来,在煤窑里挖煤的煤工统称为“活驳子”,因而煤窑就叫“活驳子”窑,大约从前清初期,这里煤窑的用工就出现了“死驳子”,随之就有了“死驳子”窑。   “死驳子”皆是为生活所迫的贫民,有的是被迫,有的是被骗而卖身于煤窑的。他们入窑以后,就终身成为雇主的奴隶,没有丝毫的人身自由。每天从早到晚,都在黑暗潮湿的窑底下,为窑主背煤,窑主除供饭食外,不予分毫报酬。这些人在背煤时,脚步必须飞快,如稍为怠慢,立即会遭到旁边监工的鞭打。如此做苦工至死方罢,所以叫“死驳子”,意思是入窑以后就等于身死,不死永远也难以再见天日。   这种极端原始野蛮的用工方式,在民国初年,政府曾明令予以禁止,但法纪荡然,政令松驰,官府说话如同打屁。煤窑主们一头扎进钱眼儿里,依旧我行我素,明里暗里逮人下井,丝毫没有收敛。   “活驳子”窑的情况却有所不同,一般由窑主的亲戚、邻居担任工头、井口、井底起吊等关键部位的活路,煤工则多为附近贫民,因生活所迫,而“自愿”入窑做工的,下井挖煤、背煤干完一昼夜还可升窑歇息,按约定付给工钱。   这些用木制的辘轳套上箩筐绞着出煤的小窑,因煤层太薄,只有三、五尺厚,煤工在巷道里半卧半躺,拉动箩筐,既危险又繁重,得煤还极其有限。但是,就是这样的窑也大多被当地官府有头有面的人物或地主、绅士垄断经营,开挖者称为“老总”,做苦力的被他们称作煤工,煤工在地面上受“领驳子”的管束,在井下受“窑头”的支配。入窑后,每天挖煤有最低的数量限制,没有达到最低标准的,要挨窑头的殴打。规模稍大的煤窑,“老总”手下还设有“窑头”,“窑头”之下有“棚房”。“棚房”不仅对窑下采煤负责技术指导,同时还是监工,可任意殴打煤工。煤工干完一天出井后,由“棚房”统计结算,领取工钱。以后是否继续下窑做工,则悉听自便。因为他们来去自由,所以叫做“活驳子”。   煤工们在窑下挖煤背煤,其条件相当艰苦,每干够二十四小时能得到三斤热馍,三百文钱。很多时候,窑中积水甚深,煤工赤身赤脚在水中挖煤,常遇“水火炮”或“游西湖”的惨事。所谓“水火炮”就是窑中猛然发水或瓦斯爆炸,伤人致死;“游西湖”是在巷道里专门挖掘的坑槽,用来积水叫“水眼”,吸取巷道内渗出的水。由于坑口小,坑身大,煤工不小心掉进去,总是有进无出,淹死的多。身死以后,窑主或工头根本不负任何责任,在最好的情况下,死者家属也许能得到几串钱,但更多的人是白白死掉。因此,煤工每天入井,都是用生命去冒险,今天进去谁也保证不了明天能否活着出来。王老三就是在马立本的窑里背煤时,掉进“水眼”里被活活淹死的。   三嫂哭诉了老三的死因,王振问:“那,窑上赔了多少钱?”   三嫂哭得更伤心了,她哽哽咽咽地说:“不说包钱不生气,你三哥去后,我和咱大哥一道去窑上论理,本来乡里乡亲的,咱能讹诈他们?可那马立本就能拉下脸来,说我故意找茬,王三死是自找的,与他无干,大哥多说几句,窑上的一帮打手把大哥摁倒在窑口毒打一顿。为这事,大哥在床上躺了多天起不了床……”   “他奶奶的,他马立本听说老子死在外面了,才这么猖狂,如此欺负人,说啥也不能咽下这口恶气,咱不讨个说法也太窝囊,干将那阵不知杀了多少人,我就不信他多长几个头。走!大哥、二哥咱们现在就找他娘的说理去!”   “兄弟,你往哪说理?”   “找马立本啊。”   “人家有钱有势,还与县府衙门的官老爷来往过密,谁都知道你跟着白朗了几年,可白朗在虎狼爬岭死了。你如今回来,人家不去报官就高看你了,还去找人家的事,这、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王振一屁股蹲在石凳上,眼睛瞪得浑园:“那,那你说这仇就不报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已经死了,活人还要过日子,咱斗不过人家,别逞强好胜了。”   “大哥,俗话说:生小气娶小(老婆)过继,生大气打窑供戏。咱就是碰个头破血流,也要争这口气,你们不去,我去!”王振抄起一根木棍向寨南面的河滩里走去。   “老三,不是大哥不让你去,现在你找马立本讨公道,恐怕还得爬大堂台,你坐监的事就忘了?”   “我没有忘,但咱不找事,也决不能怕事。”任凭王老大、翠花怎么喊,王振像一头犟牛直昂昂地出了门,顺着官道向村南走去。   老实说,跟随白朗了这么几年工夫,王振的个头长高了,胆量趟大了,脾气也趟暴躁了。在他面前死的人何止百二八十,他也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生死对他来说就跟赶一趟集,对马立本这样为富不仁的财主,他能就此罢休吗?   王振手持木棍奔向马家煤窑时,早被护窑队堵在窑场外,他没有丝毫胆怯,手中木棍舞乍得呼呼生风,十多名队员竟没不是他的对手,一个个被打得哭爹喊娘。马立本拄着文明杖赶到窑场时,王振正对着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护窑队喋喋不休地大骂。他捻着嘴巴下一缕玉米缨子似的黄胡子,讪笑着说:“老五兄弟,你消消气,谁得罪你了我来调教他。”   “呸,你个啃骨头不吐脆骨的家伙,快还我三哥命来。”   “老五兄弟,咱都是乡里乡亲的,有话好商量嘛,何必发那么大的火,动那么大气。你三哥在我的窑上死了不假,有那么多窑工作证,他还签有契约,咱只有按契约来办吗。不过你也在外了几年,说起来也是头朝外的人,你既然来了,咱们还可以商量,这样总行了吧?”   “有啥好商量的,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还我三哥命来。”   “哎,我说老五兄弟,这话我可不爱听,你总不能打死和尚要和尚吧。这样,看在你的面子上,老三家也困难,我给他解决两担粮食,这样总该成了吧。”   “我三哥的命就白送了,你总得有个说法,他是咋死的。”   “这个就别再提了吧,窑下的活哪有不伤人命的?”马立本吩咐左右道:“快,去弄两担粮食给王三家送去。”   “谁稀罕你的粮食,还我哥命来。”王振说着奔向马立本。   “哼,你小子,给你脸你不要脸,别以为在外两年回来就无法无天了,给你马爷玩这个,你还嫩了点,来人,把这小子给我捆起来,朝死处打!”   随他而来的护院队、护窑队队员们各持刀、枪等兵器,将王振围了起来。经过半个时辰的厮杀,王振被毒打得遍体鳞伤。   马立本捻着胡须奸笑着走过来道:“我说老五兄弟,你是个糊涂脑子,咱们两家没仇没怨,我能害你三哥?今天你来找事,要按我的一贯做法,把人打后投入窑口,连尸首都是不会留的,可今天我妄开一面,毕竟咱是街坊邻居,乡里乡亲的,我也佩服你是条汉子,今天放你一条小命,如果再来找事,我姓马的决不留情。”   早被吓破了胆的王老大,跪爬着在地上求马立本开恩……马立本走后,他背起王振,与抱着孩子赶来的翠香哭着走着,路上,洒下一滴滴的鲜血。   3、解救“驳子”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王振被殴打之事很快就传遍了附近的村寨,沸沸扬扬,越传越玄乎。有说收拾王振的马立本还扬言说什么:将没啥子可怕,都是些巳淼暗乃跬肺诠辍U庑┗巴跽癫⒚挥刑到,也没人敢对他说,但有一个人却坐不住了,那就是当年王振任第十路杆头时,在其手下任小队长的刘二豁子。此人,生来唇裂,后来经几次缝补,在嘴唇上落下一道凸出的疤痕,说话还受点影响,因受人岐视,在家无法呆下去,就到汝河上游的北杨山上拉起了杆子,后因各路剿军云集,他就解散了众弟兄,只身逃往母猪峡加入了白朗的杆子。之后一直在王振手下出任队长,抚汉军失败,他到外省躲避起来,直到官府在查匪治乱上的政策有些松动,他才潜回家里,得已重见天日。而听说王架杆被打的消息,他恨得指天骂娘,无法忍受这口恶气,可又不知真假,就赶到马道村想弄个清楚。   这天夜里,刘二豁子趟过汝河水,走了一天一夜来到马道村,探视了王振的伤情后,气呼呼地说啥要去找马立本报仇。王老大一把给拉住了:“兄弟,哥知道你和耀堂是朋友,可我们毕竟和马家是一个村的,人家有钱有势,咱别拿鸡蛋和石头碰,再说你打了人远走高飞,留下一屁股青菜屎还得我们擦。”   “大哥,您是一个村的,拉不下脸儿,我明白,可三哥被害,五哥挨打,这于我们弟兄面子上也无光,如果我们不去报仇,别人咋看待我们,我们咋在这江湖上立脚?你放心,这件事绝对与大哥您无关,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看我咋收拾他。”   刘二豁子是个不要命的主儿,他掂着两把锃明瓦亮的盒子慢悠悠地来到马家一盘窑上,摆着架子说要见马立本。护窑队看他那吊样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当下就挡了架。刘二豁子也不多说话,他抽出双枪“叭叭”几下,就撂倒两名队员,剩下的也不敢再靠前,飞快去报马立本。   马立本闻听窑上来个横得不要命的人,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就决定会会这个“豁子嘴”,挎着双枪来到窑上。   “敢问英雄尊姓大名?”马立本抱拳很客气地说道,“为兄来迟照顾不周,还望兄弟见谅。”   “爷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刘二豁子。”   “噢……”马立本点点头道,“那么英雄是没饭吃还是缺钱花了,需要我马立本帮忙?”   “爷爷一不缺钱二不短穿,也不求你好忙,就是来教训你的。”   “你、你个毛蛋孩子胆子不小,撒野撒到马爷头上,不识字也不看看招牌。”马立本脸拉了下来,“快滚,走晚了小心爷扒了你的皮。”   “嘿,滚,滚是从你个老骚胡嘴里说出来的,爷爷手下几百人,跺跺脚吓破你的胆,你个糟老头子,这地方现在是你的赶明儿不定就不是你的了。”   马立本哈哈一笑道:“哼,你这号人爷见的多了,就这两下子还蒙人,老实告诉你,将他妈的早就让剿军给杀绝了,在谁的裤裆里钻出你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玩艺儿,快滚,走晚了小心爷要了你的小命儿!”   “嘿,爷还真的就不信,这堂堂民国政府,乾坤朗朗,谁能让爷怎么样。听说马掌柜也是老牌将,说来咱算是人不亲行亲,你闯荡江湖这么多年了,走的路比我过的桥都多,不会不知道规距。咱俩今天来赌一把,咋样?”   “你、你说赌啥?”   “赌啥?赌命!”   “赌命……咋个赌法?”   “你痛快一点,先说敢不敢赌。”   “爷赌这命还是头一遭,赌就赌,孙子才不敢赌呢。”   “唉,你先别说头一遭,你我都是赌过命的人,当将的哪个不是拿命下的赌注。”   “对对对,咱都是赌命出身的人,你说咋赌吧?”   “要我说,咱俩到山那边去,一对一拉开距离,对着面站立,同时喊预备,同时开枪,你把爷爷打死了,算爷的命短,咋样,敢不敢赌?”   马立本倒抽一口凉气,暗想:今天算是遇到了这不要命的主儿,比王老五还鲁莽还无赖,真不好惹。赌命绝对不可能,我一个万贯家资的人,咋能与这种穷光蛋赌性命呢?对,想个法子把这家伙支兑走不就得了。想到此,他凑近刘二豁子,露出狡黠的笑容道:“我说刘家兄弟,都是自家人,何必动刀动枪呢,只要你说一声想要什么,哥给你不就成了。”   刘二豁子见马立本软塌下来,咧开大嘴叉子哈哈大笑几声道:“传言说你马掌柜是‘滚刀肉’,生死不怕,想不到你活了几十年,糟蹋那么多粮饭,还是熊包一人。好吧,既然你服输了,爷就给你留个面子,你也知道爷爷是啥样的人,一千两银子,总不致于难倒你这头肥猪吧。”   “啊!”马立本惊愕得张大了嘴,如木头人般愣在那里。   “要是不愿意的话,你刘爷不会勉强,不过……”   “不不,是、是,我答应、我答应。”   刘二豁子信步一趟下来,凭着横劲儿应是死皮赖脸地从马立本处讨得一千两银子。当他兴高采烈地去见王振时,竟被臭骂一顿。   “王架杆,咱们曾一起过数省,是生死之交的弟兄,小弟深知没有人枪做不成事,现在军阀开始混战,天下大乱,咱们应该多买些枪支增加拉杆资本,这一千两银元是孝敬您的,您用在哪里我都没意见。不过,我总觉得如果咱们不抓住时机重新拉杆,怕是在家没啥出路。树欲静而风不止吗,俗话不是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现在咱们该为长远打算。”   听了刘二豁子的话,王振长叹一声道:“四五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这平静的生活多好啊,我真的不愿再了。”   “大架杆,你可不能打退堂鼓啊。”刘二豁子着急了,“我都打听了,这青草岭一带的煤窑用的窑工多是‘死驳子’,他们都是些被抓来的穷苦弟兄,早在几年前的清朝官府,都明令禁止不让用‘死驳子’挖煤,进入民国官家还三令五申,可煤窑主却我行我素全然不顾,明里暗里仍用‘死驳子’,有了银子可以买枪,再到煤窑上救些‘死驳子’,歪好抓挠一下,不又是一大杆人马吗。”   这主意倒是正合王振的心思,他伸出巴掌屈指算算,挨石龙河就有几十个窑口,窑主们凭着财大气粗有靠山,或明目张胆或偷偷摸摸地用“死驳子”挖煤。就马立本的三盘窑口,就有两个用的是“死驳子”,如果不给这些穷苦弟兄解救出来,他们怕是永远也见不到天日了,不为别的,就为这些弟兄,也要把这些人给解救出来。想到这儿,他对刘二豁子说:“你是逼着我再拉杆啊,不过这样的事我愿意干,你先把杨山上的十多人弟兄带过来,先从马家下手,把‘死驳子’救出来,他们愿走就让他们走,不愿走的留下来跟着咱也中。”   其实,马立本拿出一千两白哗哗的银子,比割他身上的肉还难受,可刘二豁子那狠劲倒让他有几分胆怯和佩服,佩服归佩服,他决不能就此罢休,况且那王老五也不是省油的灯,肯定还会来上门找事,说什么也不能再等了,得赶快招兵买马,加强训练,以备急用。   果不出马立本所料,夏天过后,王振和刘二豁子带十几个将找上门来了。   马家的宅院依山势而建,整个宅院均为起大脊高挑檐的瓦房,墙以青石作基,青砖到顶,又高又陡,厚重结实。墙上留有小窗,墙角掏有枪眼。黑漆大门包着一层洋铁皮,有事没事都紧紧闭着,护院家丁日夜持枪守护。马掌柜自恃当年拉杆干过将,算是将杆子的爷子辈,金盆洗水手用劫来的钱财购买了数百亩土地,还在县城购置了几处房产,并采用多种手段低价买了这几个煤窑,现如今在方圆数十里也算是个头面人物,刘二豁子凭一股狠劲讹了他一千两银子,他心里存着一口恶气,暗想这一定是王振所为,说什么也要报此仇。   王振和刘二豁子带人接近马家大院门口时,马立本在院里一蹦大高,粗声大气骂道:“王老五、刘豁嘴您听清,你们脚滑根儿浅,跟马爷还排不上辈分儿,讹我银子我不计较了,还下巴颌下靠梯子——上脸儿来了,我看你们这些穷鬼真是活腻了!”   “马立本你个鳖孙,站着像黑炭桩,卧着像个老蛆虫,一肚子的坏水,有几个臭钱就烧得不知姓啥名谁,横行八道起来了,睁眼瞅瞅老子是弄啥哩,讹你龟孙算什么,还要你的小命哩。快开门,逼急了爷爷杀进去,非灭你全家不可!”   “你马大头真是做精,竟敢和将对着干,我刘二豁子岂能饶你,你恁有种,今天怎么变成缩头乌龟,连洞穴也不敢出了,算球什么人物!”   任凭王振和刘二豁子怎么骂,马立本就是不开门,在院里高一声低一声地对着骂,他知道自己的人不多,更不是对手,打起来的话肯定吃亏,于是就那么不紧不慢地拖延时间,只等县城民团来,把这俩小子给解决了。   刘二豁子骂急了,对着大门“乒乒乒”放了几枪,洋铁皮上起了几个白点。作为回敬,马立本也从枪眼里往外放几枪。王振急了,让人搬来两挂梯子,连接起来,找个死角往上攀爬,两个弟兄刚从房脊上露出半截身子,便被里面抛出的飞镖击中肩膀,惨叫着滚下房脊。   马立本哈哈大声笑着骂道:“王老五回去吧,你才穿几天刹裆裤子,就找揍来了,真是三天不挨打,上房子揭瓦!”   王振急得直跺脚,刘二豁子道:“大架杆别着急,弟兄们手里有几颗木柄炸弹,倒不如拿来吓唬吓唬他。”   “你咋不早说呢,快去拿来。”   不长时间,有几个弟兄气喘吁吁地背来几个炸弹。王振接过一个,细细察看一遍,而后退了几步,左手将细绳一拽,只听“哧啦”,一缕白烟顺着木柄直往外冒,他扬手甩出去。大家眼盯着炸弹甩了个弧形,越过墙院,凌空炸响,只见院子上方腾起一团淡蓝色的硝烟,缓缓向四处弥漫。   院里顿时哭叫起来,乱作一团。   接着,刘二豁子又投掷一颗,就听“轰隆”一声巨响,碎砖瓦片溅到院外。   “听着马立本,老子有的是炸弹,乖乖开门咱好说,再对抗下去,老子把你这宅子轰平!”   马立本乖乖地打开大门,他新找的护院家丁及那些无赖全被缴械,有几个被炸得血肉模糊,趴在地上哭叫着。刘二豁子立刻指使弟兄将马立本捆吊起来,王振这才悠然迈着长腿走近马立本,用手里的盒子枪点着他的脑门道:“今天我看看是马爷厉害还是王爷厉害,你服不服?”   马立本一拧脖子道:“你小子有炸弹,爷们没炸弹,这点本事马爷不服。”   王振将盒子掖进腰间,从裹腿里抽出两把匕首,声言道:“今儿叫你见识见识王爷的本事!”说罢,他猛跳过去,只见寒光一闪,马立本的左耳朵被削去半拉。   “有种你把马爷杀了。”马立本仍不服气地哭丧着脸骂。   “哼,杀你?那不太便宜你了吗?马爷要是真有种,站稳别动。再尝尝你王爷的刀上工夫,爷们先给你说清楚,王爷这头一刀走的是明路,二一刀走的是暗路。头一刀削耳朵,二一刀可是扎泥鳅,只此两刀,我看是你传宗接代的玩意儿硬还是我的刀硬。”   一语出口,马立本脸色大变,他家里娶了三房姨太,城里还有两个,五个老婆竟没生个老鼠娃儿,这么大的家业,没个传宗接代的,使他说话也没得底气,更对不起列祖列宗。一听王振要削裆里的玩艺儿,他再也称不起精神劲头,两腿夹紧,趴在地上磕头求饶:“王兄弟,不,是王爷,我算是服了你啦,你说要啥咱给就是了,只要把这玩艺儿留着别割了。”   王振收起刀,笑吟吟地说:“咱乡里乡亲的,其实也没啥,我也是为你好,你手里有多少‘死驳子’给我算啦,这小鸡鸡就给你留下,给不给?”   马立本哭丧着脸道:“你也知现如今的行情,一个‘死驳子’少说也值二十多块大洋,我现有六十多个,要转手卖给其他窑主,少说也值一千五六百块,钱好说,关键是现在官府查得紧,不好买了,你能不能留几个。”   “一个不留,你给不给?!”王振翻转着手中的匕首咄咄逼人。   马立本闭上眼,好一阵子才长叹一声说:“你小子真狠哪。”   王振和刘二豁子带人到马立本的两个煤窑上,放下吊筐,把窑下的“死驳子”一个个拉上来。这些长期在几百米地下的人,个个赤身裸体,须发蓬乱,形如干柴,状类鬼怪。除了眼偶尔转动一下,看着像个活物外,其他的地方几与死人相仿。这些人被解救出来,阳光乍然一照,有的当场晕眩过去。有的像是在十八层地狱转了一圈又回到人间,弄不清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一下子看见天日,惊喜交加,悲欢俱生,有十多个竟然疯跑起来,更多的也不知是哭是笑,就那么干嚎着,喊叫着。   刘二豁子让弟兄们把那这些人全弄到屋里,拿来衣服让他们遮住羞,不由得暗骂马立本黑透了心。   一不做二不休。王振和刘二豁子带着弟兄,干脆抢战了马家的两盘煤窑,又到附近几个窑上,把里边的“死驳子”解救出来。这些“死驳子”身体彻底垮了的、疯了的不少,但大部分进些饭食后,将养一段时间,身体也就逐渐恢复过来。   这些人都是埋了没死,在阴间走过一遭的,个个把王振、刘二豁子视为再生父母,来世爹娘,没有一个人不愿到他们的煤窑上干活,拉杆。   4、突起变故   岁月如同石龙河的哗哗流水悠然而去,眨眼之间三年的时光随河水流淌过去。制服了马立本后,王振和刘二豁子从他手里接管的两个煤窑,马立本因坑骗窑工钱财太多,被窑工们追着讨要,跑到城里看管他的商铺,再不敢回村了。这才使王振得已放开手脚,大干一场。在开管煤窑的同时,他还不失时机地让刘二豁子与张得胜合杆,打开郏县薛店乡的肖庄和安良的高楼,并打开茨芭的段磨……   短短几年间,王振和刘二豁子就接管了四个小煤窑,与张得胜等合杆还打开多个村寨,开窑、拉杆两误。几个井口向外出煤,那简直就是滚滚乌金,管理着这些小煤窑,对于王振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因而每天进账不菲,他也更加放荡起来,不是抽大烟、饮酒、玩女人,就是带着人到附近山上打猎……一个骁勇善战、放荡不羁的将杆头变成一个腰缠万贯家资、富甲一方的煤窑主。随着地位的改变,他也习惯了这种养尊处优的生活方式,不必担惊受怕,不必东奔西颠,不必杀人放火,就那么颐指气使,就那么大大咧咧,嘿,大把大把的票子就流进了腰包,王家几代人渴望的日子在他手里实现了。虽然有钱了,可他并没有把钱财看得很重,只要街坊邻居张口借钱或者用煤,他都会满口应承,尽力相帮。   生活质量提高了,可王振的心里却经常发虚。往往在他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就想起拉杆作将时的打打杀杀,那才叫痛快,那才叫过瘾。不过,有时他也想,作煤窑主与拉杆也有相通的地方,窑下是一片黑世界,窑工们在里边挖煤,八块石头加块肉,条件相当恶劣;而将也是与黑暗打交道的,风高放火,月黑杀人,只不过作窑工没有作将那种“唯我是从,老子独尊”的感觉。干煤窑就是一场赌博,是拿钱财作赌注,有一夜间暴富的,也有赔得身无分文,甚至搭上性命的;而作将也是一场赌博,只不过这种赌方式不一样,风险大了一些,是拿生命作赌注,赔了赚了只有自己和天知道。虽然干煤窑比拉杆子可能会稳妥一些,但更多的还有军队骚扰,地方官员讹诈,加上赋税捐抽等,哪个头磕不到都有你的小鞋穿,都可能让你赔得血本无归。拉杆作将也要缴税课捐,只不过那是另外的一种形式——购买枪支弹药。一个地皮无赖在一个村一个乡或一个县耍,也有可能干煤窑,但他们与将相比,则是小巫见大巫,将敢于与大都督、大总统这些当政者耍赖,在痛快和畅达中寻找刺激,这一点是干煤窑、耍无赖都无以能比的。人,谁不珍惜生命,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有嫉恶如仇、扶弱抑强的正义感,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气魄,还能有什么事不敢做的,有什么事做不成的,人赤条条来到这个世界,不就是赌一把的吗?   这样的生活对王振来说应该是舒坦满足的了,但他心头却时时笼罩着莫名的抑郁,往往会有一种烦躁,于是就用喝酒、玩女人、抽大烟,来发泄憋在胸中的郁闷,有时甚至会用拳头捶打自己脑袋、胸脯。然而,这些都不能排解,随着时间的推移,无名之火、冲天怒火常常把他烧得几乎变成另外一个人,一个喜怒无常的人。因为有了钱财?或是受到什么刺激及其他原因?谁也说不清道不明,有时连翠香和孩子都不敢靠近,家里有了钱,可日子竟变得一塌糊涂。   王振的所作所为,只有一个人最理解最清楚,那就是刘二豁子。   又一个污秽天气,茫茫云雾像是湿透水的抹布,抚摸着青草岭、娘娘山上的山石树木,一层一层弥漫开来,暴雨就随着浓雾很快就要来临。王振半躲半卧在床塌上,吞云吐雾般抽着烟土,翠花亲自为他点火、烧烟,刘二豁子一脸的兴奋走进屋道:“嫂子,给我哥烧烟呢,外面要下雨了,绳上还有衣裳呢,你不快收?”   翠香慌得跑出门收衣服去了。   刘二豁子趁机趴在王振的耳旁,神秘兮兮地说:“五哥,有好生意了,不知你弄不弄?”   王振慢悠悠睁开眼,吐出一股蓝烟,不紧不慢地说:“弄这些个烂窑整天操不完的心,烦死人了,有啥球好事?说罢。”   “最近,听说东乡张八桥、苗李一带过了不少溃军,都是些打伤了的鹌鹑斗败的鸡,我思量着咱们这么多弟兄,几杆破笨炮,子弹也不多,何不趁机弄一家伙,把逃兵的枪炮变成咱的枪炮,如若战乱再起,岂不是有更多的资本吗?”   王振惊愕得呼地折起身,瞪着小眼追问道:“真有这事?”   “在你面前我能说假话吗。”   “奶奶的,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坐、坐,再细说说……”   “……我有个亲戚,在逃兵手里买了几支枪,他听那些兵说,后面还有一帮段祺瑞的学生军,打临汝路过,要向东南方向去,我估计他们在天黑前是赶不到宝丰城了。”   “学生军?”王振一摆手道:“一帮学生,搁不住打,算了算了。”   “哎哟我的大架杆,他们虽说是学生军,可都有枪和子弹,足有一个连呢。”   “唉呀……”王振摸着光光的头皮,犹豫不决。   刘二豁子着急地说:“这样吧,我先带几个弟兄去查清楚学生军有多少人,带多少支枪,宿在哪里,再见机行事。”   “去吧去吧。”王振甩着手显得有些不耐烦的样子说。   也就是一袋烟工夫,刘二豁子安排去打探的弟兄回来了,说前天直系和皖系军阀在洛阳发生一次大规模的战争,段祺瑞吃了败仗,溃军向东南逃窜,经临汝、大营向南阳方向去,这帮学生军约一百多人,但因为吃了败仗,现在没有任何作战能力。   王振听了这话,一下子从床榻上跳起来,让刘二豁子快把窑下的弟兄全提上来,饱餐一顿,每人发给两块大洋。   王振站在窑口上,爽爽朗朗地说:“弟兄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晚,我王老五要干一件大事。什么事呢?就是劫道,你们别怕,这是一帮狗日的军阀学生军,只要拦住他们,我敢保证定会把他们吓得浑身筛糠,甚至拉稀窜鞭杆,便宜嘛不占白不占,你们愿不愿去?!”   “俺的命都是你给的,有啥愿不愿的,就是抹脖子俺都愿意!”   “只要您一句话,我们赴汤蹈火跟着干!”   王振眯起小眼开心地笑了起来。   “咔嚓”一声劈雷炸响,接着大雨倾盘而下,雷声隆隆,闪电乱飞。刘二豁子派去打探的第二拨人冒雨赶回来说,学生军已经到了甘罗山上,看样子要夜宿。   “学生军虽没有作战能力,可都是能人呀,他们有没有提防?”   “哼,连命都难保,还提防个啥。”   “好,真是天助我也!派人盯紧,别让他们跑了,咱们现在就行动。”   甘罗山位于宝丰城西10公里处,东西长两公里左右,南北宽不足二里,远远望去,更像个“道士帽”,曾经叫道士山。山上林木繁茂,乱石累累,杂草纵生,沿山周遭,间或存有断断续续的石垒寨墙。山顶是一片状如打麦场大小的开阔地,块块平滑如镜的大石板上,不规则地开凿有数百个二尺来深的圆筒形小坑,坑里存满了水。相传秦甘罗与楚会盟于此,会盟时曾在山上驻扎多日,由于山上缺水,专门挖掘出数千个坑穴,接上天之雨水,以备屯兵之用。后来,当地人把“道士山”改成了甘罗山,因甘罗会盟时,山上留下不少石房石屋形如大寨,人们把山顶处称为:甘罗寨。每遇战乱,当地百姓就会带着家里值钱东西到山上避难,因此,这里俨然成了当地百姓的避难所。同时,历朝历代,文人骚客都有到此游览的,明朝时,曹轸到此游历后,还在大石板上刻诗称赞:登高遥上土胚胎,云是甘罗旧日台。   独步时名奇弱冠,曾如对齿尚婴孩。   云龙庆会逢佳运,麋鹿经游忆俊才。   剥落断碑成草草,东风回首半荒苔。   因打了败仗,段祺瑞的学生军走起路来无精打采,远望南阳,路途遥遥,在走到甘罗山附近时,夜色悄然而降,加之雨大路滑,他们只好拉到山上夜宿,等待次日放晴再行赶路。可他们哪里知道,这鲁、宝、郏三县地界乃是当时赫赫有名的“将窝”,虽然几年来,这里还算风平浪静,但就像大海一样,它短时的平静有时蕴藏的却是更大的风浪,而此时就有一群饿狼正悄悄地逼近。   王振与刘二豁子率众窑工赶奔到甘罗山下时,黑夜已抱紧大地,除了寨下净肠河水的喧哗,打破雨夜山村的寂静,到处都黑沉沉的。王振带着众人摸索到山脊处,猛然放了一阵枪,接着高喊:“我们是宝丰县大队,你们被包围了,缴枪不杀!”   这些学生军本来都是些纨绔子弟,皆是掏门找路花钱送进段祺瑞兵营学习军事知识的,还只是在学习军事理论阶段,从未遇到过阵仗,没有实战经验,因几天前的洛阳一战,段祺瑞打了败仗,也就把学生军抛在脑后,置之不管。这些十五六岁的孩子一路走来,不是被打,就是遭劫,早已成惊弓之鸟,此时听说宝丰县大队包围,纷纷哭爹叫娘,无计可施。纷纷求饶道:“咱们都是一家人,给俺留条生路吧。”   “好说好说,只要把枪弹留下,其他的好商量!”   “我们把枪缴了,你们还杀不杀我们?”   “我们县大队说话算数,只要不反抗,把枪弹留下来,你们只管走你们的路,我们保证决不伤害你们。”   经过半个多时辰数十次的喊话,学生军只求给条生路缴枪走人。对于他们来说,带着这些枪和子弹既是一种负担,又是一种包袱。他们十分清楚,洛阳无法再回,南阳路途遥遥,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岭沟壑间行走,从这个将匪杆多如牛毛的被称作匪区地带顺顺当当过去,带着枪弹是极不容易的,这里的大人小孩都知道枪弹的作用有多大,尤其是存心拉杆图谋不轨的人至为重要。既然有人出来拦道,很可能他们早就被人掌控之中,同时不知还会有多少这样的人,虎视眈眈地在暗处瞄着他们这些人的枪弹,与其晚缴不如早缴,图个路上轻轻松松,不致于再窜出一伙人劫道伤人。   学生军很快把枪弹堆放一处,让人去点验。王振把持着出路口,刘二豁子带人去查验枪弹,查验后刘二豁子报了数目,竟有快枪百余支,子弹十多箱,王振这才放开口子让学生军一个个走出去。   王振带人返回煤窑时,远处天边露出一线曙色,迎着清新的晨曦,他站在煤堆上粗声大气地说:“弟兄们,我王老五是个将出身,曾跟随白朗大哥的队伍趟过几个省,是从死人堆阎王殿里爬出来的人。白大哥在虎狼爬岭遇难后,我回到家算是金盆洗手了,后来从马立本手里夺过煤窑,咱靠诚信经营发了,如今要吃有吃要喝有喝,按说也该知足了,我曾跪在地上对着老婆和儿子发过誓,决不拉杆再。可你们看见没有,现在又他娘的天下大乱,官府腐败,军阀混战,百姓遭秧,挣几个钱不够他们三折两扣,有钱的没钱的心里都窝气啊。我就想,天下啥时候才能太平呢,如果天下太平,咱小老百姓各干各的活,各吃各的饭,谁也不欺谁,那该多好。可生不逢时,偏偏遇到这乱世光景,你想平平安安地生活都不可能,因而我们要顺应时代朝流,再次拉杆起势,为完成白朗大哥未尽的心愿,在这乱世里寻找一种平衡,卖个孩子买合笼——争口气,不成功,便成仁……弟兄们,是男子汉的随我王老五趟了,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咱这几盘窑口,有咱手里这百八十枝枪,不敢说让弟兄们天天鸡鸭鱼肉,起码有一口饭吃,你们都愿不愿意作将啊?!”   “愿意!”   “咱这条命都是您给的,咋不呢?”   “作将有吃有喝有女人,谁不愿意!”   ……   王振咧开大嘴嘿嘿大笑起来,站在煤堆下边的人也都笑了。   他迈着步子像检阅似的走在大家中间,摸摸这个人的枪,动动那个人的子弹袋,还拍着一个黑大个儿的肩膀,大拇指一竖道:“咱们俩是一路货,黑得趴在煤堆里都找不到,胡子球毛一般长,好好干,不能给咱祖宗丢脸!”   那黑大个儿摸着脑后咧开嘴嘿嘿笑起来。   为便于行动,王振与刘二豁子把这些人暂时分作两队,留下一部分干煤窑,拉走的带着炊具、白面和常用家什上了锯齿岭。 第三章(2)   5、美女入彀   王振与刘二豁子率百余名弟兄在锯齿岭重新安营扎寨,顿时,叮叮当当的凿石声重又响起,砍树、割草、和泥等劳作的号子声又激荡在山野。一个多月后,沿锯齿岭边缘地带,毁坏的石寨墙被修复了,原来的墙基上又建起数十间草房屋,锯齿岭再次成为卡在三县交界处的一把锯,无论官商路此地,莫不担惊受怕。   老牌将王振重新展旗拉杆的消息一经传出,原先“在杆”(成为趟将)的那些弟兄及在家生活不下去的一些青壮,三三两两向锯齿岭汇聚,短短几个月时间,锯齿岭上就拥众三百多人。年关时节,刘二豁子先是派出多路“巡冷子”(警戒哨)对宝丰、鲁山、临汝三县交界处的一些村寨“插签”(侦察确定),经过筛选,对那些绅士、大户进行“飞叶子”(给富户送信威吓)、“贴帖子”(送匿名信)、“拉票子”(劫人),甚至“破围子”(攻打县城或村寨)、“辇条子”(劫路)……春节前,王振还把抢来的财物一一给“掰花子”(分赃),弟兄们回家团团圆圆过了一个肥实年。   阳春二月间,原野开始脱去枯黄的外套,冬季里悄无声息的各种植物开始苏醒了,极力地从树枝头、崖壁上、石缝里钻出来,吐出嫩芽,露出淡绿,柳含烟,花争俏,春在枝上闹。正是这样一个春光明媚春风和煦的日子,山下走来个花枝招展的女人,上身穿蓝底白花的洋布大衿薄袄,下着豆绿色绸缎裤,袖口、领口等衣服边角,还镶有宽窄不一的布条辫子,头发被刨花水抿得光滑如镜,脑后梳着海螺样的发髻,发髻上插着个亮闪闪的金簪,尽管腰粗如檩,走起路来却似风摆杨柳。女人手里捏着个红手绢,边走边左甩右甩,嘴里哼着河南梆子戏。她叫吴桂花,乃是鲁、宝、郏三县交界处有名的“花舌子”(说票人),平时,因往来于山上山下“说票”(谈判),“巡冷子”(警戒哨)大都认识她,有时他们还会给她开玩笑说:“吴婶儿,遇到‘黑脊梁沟’(未婚女子)给咱说一个,年来节去我给你送油馍。”   吴桂花总是嘎嘎一笑说道:“你小子,‘快票’(女人)、‘花票’(大闺女或小媳妇)多拉些,天天睡新娘,还用得着吴婶费唾沫膏,还是存钱给你丈母娘多送油馍吧。”   此时,吴桂花走得浑身冒汗才来到寨里,找到王振。吴桂花与王振本是同村,论辈分,他得向吴桂花叫婶儿。这吴桂花自小好吃懒做,崇信佛教,出嫁后常年奔走于乡间的庙会上烧香,有时还会到牛市上转转,凭着三寸步烂之舌当牲畜“说客”——牛经纪,被称为能把死人说活的“铁嘴”,遇到有人相求做“票子”(人质)“说客”——花舌子,她也乐此不疲。   “吴婶,山上没有‘票子’(人质),你来有事吗?”王振让伙夫做了一碗肉片汤端上来,在吴桂花动勺的时候问。   “没、没事,不过,还有个小事……”   “吴婶,你平时说话伶牙俐齿,今天是咋了变得结结巴巴,有啥话直说嘛。”   “吴你吴婶今天要来求你一件事的,不知大侄子答不答应。”   “吴婶,只要我能办的一定答应。”   “那我就直说了,半月前,我在眼明寺庙会上,遇到个买牛的老熟人,得知我认识你后,他的二姑娘像个傻小子,非拉着我让给介绍一下,说是要会会你。她还信口开河地说,要是合适的话,她也想参加拉杆做将。那闺女让我捎个话,看你敢不敢与她比试,能不能收留她?”   王振听完,笑得几乎岔了气:“吴婶,拉杆作将是男人们的事,一般女人听说将,躲还来不及,谁还愿意上这条道?你的话只能哄骗小孩。”他嘴上这么说,心时里却暗想,牛经纪连亲爹亲娘都敢哄骗,别人就更不靠谱了。   “大侄子,这姑娘可是个百里挑一的美人,实话给你说吧,人家不用搽脂抹粉,梳妆打扮,就长得红白适中,眉眼端正,就什么来着——对,叫美艳动人。还有,这姑娘自小不爱扎花描红,倒喜欢骑马拉弓,玩枪使剑,可称得起江湖中人,大侄娃子收留不收留倒无所谓,不过,你开的就是这‘铺子’,总不能拒之门外吧,如大侄子有意,我这就把她叫来,你们可以会会吗?”吴桂花嘴上像抹了油,说得天花乱坠。   “吴婶,你别不是耍我玩的吧,我这里不缺人,尤其是像你说的什么女人,试想我这山上一帮老爷们,来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吃喝拉撒咋办呢,多费事,让我看看都怕是也难看住,没事的话您老就走吧,我就不送了。”王振双拳一抱,下了逐客令。   “要是这样的话,您婶也给亮明一点,你把她像男人一样对待就行了。”   “吴婶,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您就别在这里添乱了。”   “哎哟大侄子,您说这话我可不爱听,婶是吃饱了撑的来给你添乱来啦,今天婶坐主一回,你见也得见,不见也得见。”   “那好,那好,既然这样,你现在就去把那姑娘给叫来,我倒要看看她有多大本事。”王振脸上露出不耐烦的样子。   “大侄子你等着,我去去就来。”吴桂花说完,走到山寨门口,对着下面喊道:“欧阳姑娘,快快上山来,欧阳姑娘,快快上来吧!”   大约一袋烟功夫,山下果真有个穿粉蓝色衣衫的姑娘出现在大家的视线里。   王振只看一眼就傻楞地笑起来:“哎呀吴婶,你这不是给我弄来了老爷愁嘛。”   “大侄子,这姑娘我给你叫来了,瞅不瞅就看你的了。”   只见姑娘上穿粉蓝色碎花对襟小夹袄,外罩酱色小坎,沿夹袄边镶着宽窄不等的辫子;下身穿草绿色灯笼裤,裤脚绣着几个粉红、粉黄色的蝴蝶花,朴素雅观,高挑的身材,细细的腰,俨然一棵亭亭玉立的小树,浑身透出一股无拘无束的快活劲儿。   姑娘来到王振面前,落落大方地给王振深深鞠了一躬道:“大架杆,本姑娘这厢有礼了。”   王振正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她,万没想到姑娘会行如此大礼,竟愣症着忘了还礼。还是刘二豁子用胳膊肘顶顶他的腰,小声提醒道:“大哥,人家给你施礼呢?”   “噢、噢……罢了,罢了。”王振嘴里含糊不清地应承着,老半天还不过劲儿来,暗自琢磨:果真是个“黑脊梁沟”(未婚女子),这要是留到山上,还不让这帮人给急疯了。哼,我得想法子把她支兑走,先吓唬吓唬她,让她滚蛋就是了。想到这里,他将黑脸一板,白眼珠一翻,吼道:“左右,把这个女子给我捆了!”   喽罗们在山上半年难得见一个女人,此时让他们捆这个大美女,都磨磨蹭蹭不肯上前。姑娘莞尔一笑:“慢着,大架杆,都说你做事公道,讲义气,本姑娘上得山来,没说一句话,却为何要捆本姑娘呢?”   “这……”王振的手摸着鸡毛样的头发,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大架杆,现在是民国,民国政府,女人不缠足,男人不留辫子,男女都一样,本姑娘入杆是相信你,你难道就是这样对待入杆的吗?本姑娘是冲着你还算仁义才来的,难道是不欢迎吗?”   “不敢,不敢。”王振呲着牙笑了起来,“刚才我王老五说话有些失礼,还请姑娘见谅,不知姑娘要比什么?”王振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一个女流之辈有何能耐竟敢在爷的面前逞能,看我三下五去二就把你打发走人。   “大架杆,你还没问本姑娘叫什么名字呢?你不问,本姑娘也要告诉你:本姑娘乃姓复姓——欧阳,名唤红莲,以后叫我红莲就是了。说起比试,其实红莲是来学习的,别的没什么能耐,只是能骑两下马会打两下枪而已,怎敢班门弄斧,老君面前耍大锤,大架杆您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只当收个徒弟,让本姑娘跟着您学几招。”   王振嘿嘿笑道:“欧阳红莲姑娘,我劝你还是回家多多梳妆打扮,扎花描云吧,这打打杀杀的不是你姑娘能干得了的。”   “大架杆不要从门缝里看人嘛,都说什么:是骡子是马拉出去遛遛。我今天也把纺车搬到当院里,亮亮本事,也请王架杆和诸位弟兄多多指正。”   “嗬,你真要比那我就找个弟兄陪你玩玩,比完以后还是赶快回家去吧。”   “本姑娘今天是特地来和您大架杆比的,你难道是怕了不成?”   越发猖狂。王振想,和本架杆比你不败得一塌糊涂才怪呢,给你脸你不要脸,看你没有下台的机会咋办。他于是做个请的姿势道:“也好,是骡子是马咱就遛遛趟,欧阳红莲姑娘,咱有言在先,如果你能把我给比败了,那定是女中豪杰,我保证收你做个女将,我要是把你给比败了,也别在这里丢人现眼,赶快回家嫁个婆家,洗衣做饭侍候男人去。”   “好,只要有大架杆这句话,咱俩就一对一的比试比试。”   “姑娘你先出招吧。”   “大架杆,比啥呢?”   “咱就先比打枪,你先开始吧。”   “不,大架杆,你抬举欧阳红莲,这我知道,可打枪是你大架强项,还是你先动手打吧。”   “那,我可就不客气啦。”王振抽出枪,抬头四下望望,见树梢上几只山麻雀正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他手起枪响。“叭勾!”一只麻雀“扑扑楞楞”落在草丛里。   “好!神炮,神炮!”围观的众喽罗大喊大叫着。   “大架杆的枪法不错,不过,比着本姑娘嘛可能还差那么一点点。”杆众们听了直咧嘴,王振也几乎气晕,心里说:你个小女子竟敢胆大包大与大架杆比试枪法,真不知天高地厚,看你咋收场。   欧阳红莲接过王振递来的枪,头也不抬,凭感觉枪口朝天“当!”的一枪。正好有几只鸟雀掠过头顶,枪声响过之后,一只麻雀“日儿”的一下落在大家面前。   “大架杆,我的枪法不好,献丑了。”   一喽罗飞奔过来,捡起小麻雀,惊叫道:“哎呀我妈呀,大架杆,真是出手不凡哪!”   王振惊愕地鼓着一双小眼,气冲冲地说:“你说话分清,那是红莲姑娘打下的。”他回头对欧阳红莲说,“我王老五看走了眼,这次算你赢了。”“大架杆,这是小菜一碟,下边还比什么请大架杆吩咐。”   “来人,把我那匹‘疯子’(马)牵过来,咱们比试比试骑马,你敢吗?”   “大架杆说比啥咱就比啥,不过是你先骑呢还是我先骑?”   “这次姑娘先骑,让我也见识见识姑娘骑马的风姿。”其实,这是王振故意的,他的这匹白马可是有灵性的,生人骑上去不撂个仰巴叉才怪,他就是想让欧阳红莲当场出丑,刹刹她的威风。   只见欧阳红莲接过马缰,身轻如燕跨了上去,白马也许是对这个长发骑士有些眼生,“咴——”一个前蹄扬起,接着后蹄腾翻尥起蹶子。欧阳红莲一点也不惊恐,稳坐在马上“吁!吁!吁!”叫了几声,接着扬起马鞭,狠狠一抽,白马四蹄腾空,向山下狂奔……   王振和众喽罗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可白马没有把欧阳红莲撂下,眨眼间,四蹄腾空风一般向山下奔去,王振担起心来,手心里捏着一把汗,他真怕万一把姑娘摔坏了,该如何向吴婶和人家父母交代。连日来,由于战事不多,这匹马骑的机会就少一些。俗话说:闲马不骑,闲枪不打。可这欧阳红莲倒像个男儿身,不仅打枪还敢骑马,真是见所未见,可这毕竟是他王老五的马,不是那么好驾驭的。   “弟兄们,快拉马下山去追,别让马伤着姑娘了……”正在王振吩咐让喽罗下山追寻时,欧阳红莲骑着白马竟又奔了回来。   “大架杆,我回来了!”欧阳红莲奇迹般地喊叫着,欢笑着,那一头乌发飘飘扬扬,美丽动人。在距众人还有几十步开外时,她来个蹬里藏身,“叭勾”一枪打过去,树上的毛桃随着树叶纷纷落下。   欧阳红莲站在马上来个闪亮的动作,如同草原上的雄鹰单腿独立。众喽罗啪啪拍起手来,“好,好啊!”   在大家叫好声中,欧阳红莲飞身跳下马,丢了马缰,稳稳站在王振面前,杏眼迷成一道缝:“大架杆,这匹马可是千里良驹呀,让本姑娘骑着正合适,不如赠给本姑娘吧。”   “这……”王振面露难色,暗想这小娘们口无遮拦信口开河,真是不知二哥贵姓了。他随便丢给吴桂花一把散碎银子,道:“你把这小女子带回去,别让她再在这里胡抡八扯了。”   吴桂花接过银子对欧阳红莲说:“姑娘,你、你还是随我回去吧,别在这里添乱了。”   欧阳红莲听到这句话,眼里涌着泪花,她用手一指王振的鼻尖:“大架杆,你吐口唾沫自己吃,说话不如娘儿们,就凭你这忌贤妒能,本姑娘还不跟你呢,婶儿,咱们走!”   王振哈哈大笑一阵,悠悠地说:“我是个好尿戗风的人,对你这样的女子实在遇到的不多,本架杆算是见识了,也开个先河,我收下你作我的‘二架子’(副首领)怎么样,不愿意吗?”   “真的?!”欧阳红莲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瞪大了双眼愣住了,倏尔那张瓜子脸笑成了一朵灿烂的山桃花。   6、变乱又起   早在1912年3月10日,袁世凯窃据中华民国大总统之后,就组成了北洋政府,并派其亲信表弟张镇芳督理河南,因1914年白朗的将队伍日益壮大,张镇芳应付不了,被袁世凯撤了职,另派陆军总长段祺瑞兼任河南都督,并调山东省民政长田文烈为河南省民政长。白朗起义失败后,袁世凯下令将各省都督一职一律改为某“威”或某“武”将军,督理全省军务,段祺瑞调回京城,仍然陆军总长,因赵倜镇压白朗的反袁军队“有功”,升之为宏威将军,督理河南全省军务,其属下的老毅军也改称宏威军。   名称变来变去,但换汤不换药,政府和军队搜刮民脂民膏的习性却不会变。各地军阀为了地盘、利益之争等经常是磨擦不断,作为天下之中的河南,更是成为军阀们相互争夺的一块“肥肉”。   盘踞在踞齿岭上的王振,对这些乱七八糟的名称并不感兴趣,只要煤窑出煤,只要喽罗们带着他的“片子”(名片),到几十上百里外的村寨“飞叶子”(给富户送信威吓),有粮有钱,稳稳当当过日子就满足了。   然而这样的平静被一个人的到来打破了。   1916年,阴历三月,万木吐翠,百花竟放,到处是一派鸟语花香。而河南宏伟军的一名副官带着几位随从,像游山玩水似的来到锯齿岭。   王振在接待了这帮人之前,心里没有任何防备。   木弓八瘦得像一只大虾,整个身体弯得如同一张弓,头小脸瘦,眼睛倒是活泛,熠熠溜转,嘴巴骨也有点功夫。   “久闻王架杆大名,如雷贯耳,今日相见乃三生有幸啊。”   “你是河南宏伟军赵杰统领派来的?”   “是啊是啊,小弟木弓八,乃是逢赵统领之命特来拜会阁下。”   “少来这一套,你们赵什么统领与我素昧平生,他咋会让你来拜会我这个将杆匪呢?”   “其实,您的大名早已名满豫西绿林,拿赵统领的话来说,您是将里的头面人物,是豫西绿林界的骄傲,因此特派我等前来拜访,如果王架杆能屈就到宏威军里,我们这支队伍就会如虎添翼……”   “打住,打住。”王振若有所思地打着手势道,“啥鸡巴子宏威军,不就是当年追剿我们将的老毅军吗?脱了长袍换上马夹老子就不认识了,当年不是追剿我们立功,那赵倜老儿能弄个河南都座的位置?就是他赵倜老儿追得我们东躲西藏,最后落到惨败的结局,现如今换了干爹更名改姓了,哼,皮扯光老子也认得,我们有血仇大恨,今天不是看在刘二豁子的面上,早把你废了,还来说什么‘收抚’哩,怕是别有用心,设套让老子向里钻吧,滚、滚蛋,现在就滚蛋!”   “大架杆,咱让人家把话说完再走不迟,要不然显得咱们太没诚意,以后谁还敢与咱打交道呢?”刘二豁子一旁敲着边鼓。   刘二豁子的提醒使王振觉得话说得过于口满了,于是脸色由阴转晴道:“既然这样,爷就听听,有屁就放吧。”   木弓八小眼睛眨了几眨,大拇指一伸,接着说:“王大架杆真是神人也,这宏威军是老毅军改过来的一点不假,可也绝非是当年老毅军那帮人。俗话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事隔这么多年了,这支队伍里的兵换了几茬。再说,当年您还只是个小杆头,如今也作大架杆了,您的这些人马也不是几年前的那些弟兄,此一时彼一时嘛。《三国演义》开头一句就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如果咱们都只思虑着当年的恩恩怨怨,那绝非英雄之举,这世上的一切都在不停变化,咱们也是有缘分的,应该摒弃前嫌,共同合作。咱们这里乃天下之中,得中原者得天下嘛。您知道,如今在这河南的地盘上,有直系和奉系两大军阀,都在明里暗里极力争夺,那赵都督是袁世凯面前的红人,如能稳坐都督位置,稳定河南局势,咱们弟兄吃香喝辣不就有的是?现在,宏伟军大扩编,赵统领,也就是赵都督的亲兄弟赵杰派我等来作说客,还给您写了亲笔信,请您加入宏伟军序列。”   王振从木弓八手里接过信纸,递给了欧阳红莲道:“念——”   欧阳红莲一字一句念起来……   几年前,时任河南护军使的赵倜在剿除白朗的将对队时十分迈力,从河南追到陕西,又到甘肃地界,虽然在背后紧追不舍,但交战的机会并不多。扶汉军失败后,各地杆子活动仍很频繁,中原战乱不断,袁世凯随让其督理河南军务。   当时,袁世凯在京城召见赵倜时,曾勉励说:“项(城)、汝(南)接壤,真是地灵人杰,中原任重,且属乡邦,好自为之,勿负我望。”   赵倜感激涕零地立正鞠躬,连连答道:“是,是,决不辜负大总统栽培。”   因袁世凯是河南项城人,赵倜乃是汝南人,两县相距很近,说起来二人算是个小同乡。袁世凯的乡土观念极重,总想选个河南人做河南的督军,民国元年,他曾任张镇芳为豫督,因搞得乱七八糟、怨声载道被免职,后因剿匪需要,他让陆军总长他的亲家段祺瑞兼任河南都督。剿除白朗之后,因还大量杆匪活动,同时京城及全国各地都不太平,向来以貌取人的袁世凯,看赵倜体态壮实,相貌端厚,乍看赵倜像个“福将”的样子,因留有很好的印象,于是,免了段祺瑞的职,让赵倜接任了豫督。   赵倜接任河南督军后,为扩大势力,掌控中原地带,电请袁世凯同意,任命宝德全为豫东镇守使,驻防商丘,丁香玲为豫西镇守使,驻防陕县,万有田为豫北镇守使,驻防安阳,吴庆桐为豫南镇守使,驻防南阳。除吴庆桐外,宝、丁、万三人均为跟随赵倜多年的部下,毅军二十个营,也随这三个镇守使分布于各处。   可是,随着军阀队伍实力的壮大,中原成了一块谁都想啃一口的“唐僧肉”,鉴于军阀势力的扩张,赵倜不得不考虑建立自己的队伍。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他借口原清巡防营遗制暮气大,无战力,徒耗公帑,向袁世凯建议,取缔了分驻在南阳的前路巡防营,驻豫东的左路巡防营,驻淅川、内乡的右路巡防营。用原省筹经费组建省防军——宏威军,命其弟赵杰为统领,取消前巡防营建制,大量增编额定为四百个营。   赵杰充任宏威军统领后,为有名义无人马这个“统领”而着急。他暗自盘算,如果在短时间内周集不到更多的人马充实到军中,那他的官职难保不丢,只有多提拔些营团长们,把他们“光杆一条”放出去充当“说客”,吸收各地武装,以厚实力,不管是哪里的将、土匪、刀客或者黑帮等,也不问人员素质、曾经做过什么,只要愿意来归,都发给服装和枪械,每月还可领到饷钱,最后,按人枪多少确定营团官职大小。这个招兵买马的办法实施后,河南地界顿时掀起一股招抚大波,不少曾被官军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的土匪、刀客陆续来归,宏威军一下子成了藏污纳垢的“大本营”。   王振听了赵杰的信,并没有被其所许的职位打动,他不屑一顾地对木弓八道:“官儿们说话向来不算数,归了你们宏威军,我不仅要背上黑锅,让人家说我是个出尔反尔的小人,当年被你们打得东跑西奔,如今又认贼作父投到你们怀里,骂我不仁不义,同时,也没有我现在脚踏两只船,既作将又是窑主商人这样的自由自在。”   木弓八见王振执意不从,也无可奈何地回去交令。   宏威军统领赵杰听了木弓八的禀报后,一张布满麻坑的脸先是由白变紫,又由紫变白,他嘿嘿一笑道:“我听说这个王老五人直正硬气,就是个麦秸火脾气,对付这样的人要有策略,策略你们懂不懂啊。我敢保证,只要坚持下去,定然能够收抚,下一次,你们要带着钱财和重礼去见,确保成功。”   双方正为收编之事奔忙的时候,坐上皇位不久的袁世凯在全国人民的愤怒声讨和唾骂声中忧惧而死,由副总统黎元洪任北京政府大总统,段祺瑞任国务院总理,接着黎元洪将各省的将军改称为督军,河南省督军仍由赵倜担任,田文烈任省长,虽然职位没变,但赵倜一下子失去了这个靠山,心里空落落的。就在此时,直、皖两系又为控制河南地盘,由暗到明像狗啃骨头似的开始了激烈的争夺,皖系段祺瑞还下令免去赵倜的豫督之职,命其时任长江上游司令的妻弟吴光辛任河南督军,命国会众议院秘书长王印川为河南省长。   为保住中原这块地盘,赵倜不得不又与直系结盟,准许吴佩孚从湖南调兵入河南,而后北上进攻河北的皖系。很快,皖系在四面楚歌声中走向失败,段祺瑞垮台了。吴佩孚入据中原,谁知这个老谋深算的吴佩孚早就对中原觑已久,皖系垮掉之后,他反客为主,鸠占鹊巢,以洛阳为大本营,不断策划驱逐赵倜活动。   赵倜前门拒狼,后门放虎,本想着利用直系的力量制约皖系,没想到皖系很快就垮台了。吴佩孚有了机会,更加盛气凌人,连连制造磨擦,双方矛盾不断升级,已至于达到水火无法相容的地步,图穷匕首现,最后赵倜只得以兵戎相见了。   为在军事上占据绝对优势,赵倜一面派人与奉系张作霖部联系,征得支持,共同反直,一面命令赵杰加紧收抚步伐,尤其是尽快完成对豫西各路将杆子的招抚,不管原先是哪一部分的,也不管是否有怨,只要愿意归顺,不惜代价,给予杆头经济补助,并根据人数多少放给连长、营长、团长职位。   迫于形势的压力,赵杰与王振的谈判进展得非常迅速。当木弓八往来几次之后,王振也解除了心中的警戒,招抚之事算是定了盘子。   那天午后光景,王振当着木弓八的面把杆众们召集起来,双拳一抱道:“弟兄们,现在有件事需要向大家亮开盖子,不少弟兄也许早就听说了,关于招抚之事,咱们与宏威军谈了几个月,现在总算有个眉目了。咱们这支队伍将于近日被编入宏威军,人马原封不动成为宏威军的一个巡辑营。从今往后,咱们也成了正而八经的官军队伍啦,我知道好多弟兄拉杆就是为了这一天,吃粮当兵乃是光宗耀祖的事,弟兄们可以扬眉吐气了。现在我要说的是,愿意吃粮当兵加入宏威军的,咱就一起走,不愿去的咱也不勉强,发给盘缠路费,回去仍然是咱的好伙计。不管咋说,弟兄一场,绝不为难大家。”   “大架杆放心,你走到哪里我们跟到哪里,一切听从大架杆的安排,请大架杆下令,什么时候行动,弟兄们做好一切准备,决不误事!”   “那好,宏威军派来接应的弟兄们早就等不及啦,咱们现在就换衣服、枪械,明天开拨。”   次日,王振率杆众就地整编,摇身一变成了宏威军巡辑营营长。   事不凑巧,王振进入宏宏军不久,直系曹锟、吴佩孚与奉系张作霖为争夺北洋政府的控制权,爆发了第一次直奉军阀战争。因双方争夺的战场在天津,吴佩孚为打败奉系,把驻扎在河南的军队都调往天津前线。作为一个战略要地的郑州,仅留守王为蔚的一个旅和冯玉祥部的一个团,直系在豫的兵力总共加起来不到一个师。   赵倜见时机成熟,急忙调赵杰的宏威军第一师和宝德全的第二师,向开封附近集结,只待直奉战争打响后,吴佩孚无力后顾之际,两师同时乘机发难,与奉军遥相呼应,企图一战成功,把直军赶出河南。   为确保后方安全,老谋深算的吴佩孚棋高一招,临行前暗令陕西都督冯玉祥为后方总司令,率军东进河南,坐镇吴佩孚苦心经营多年的老巢——洛阳,以防赵倜兵变。   直奉战争交上火后,双方力量相当,奉军略占优势。然而,开战不久,奉军第十六师在前线倒戈,给直军可乘之机,直军全线进攻,致使奉军溃败,这场战争仅仅打了六天六夜,就以奉军失败很快结束。   远在河南的赵倜,接连收到奉军发来“大获全胜”的“告捷”电,他信以为真。同时,听说直军北调时,郑州只留一个团的兵力,驻在北京的侦探也来电报告说,得到确切消息,吴佩孚已经阵亡。   冲昏了头脑的赵倜兴奋得不能自制,认为自己的梦想即将变成现实,这可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迫不及待地公开发表“武装中立”的声明,宣布凡参战客军(实指直军)逗留河南即破坏中立。这个中立宣言,实际就是对直军的宣战书。   当日,王振随赵杰第一师,由开封沿陇海路西进,宝德全的第二师也沿黄河南岸西上,占领黄河大桥,两路会合,准备攻打郑州。   王振率巡缉营进抵到二里岗、魏庄时,遇到冯玉祥的陕军第一师胡景翼和张锡元第四混成旅等援军强烈的炮火,两下展开激战,一开始就十分惨烈。谁知,宝德全部却不堪一击,在黄河大桥一战即被击溃。赵倜、赵杰在得知奉军大败直军全胜的前线战况真相后,如梦方醒,后悔一着走错,全盘皆输。正在进退两难无可奈何之即,冯玉祥乘势发动猛烈反击,宏威军如一盘散沙般溃败下来。   王振在连连吃了败仗之后,深知自己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难挽回宏威军惨败的结局。于是,三十六计走为上,他率领自己的巡缉营不辞而别,再次回到锯齿岭当起了“山大王”。   因督军垮台,宏威军解体,各路军阀力量自顾不暇,此时的中原一时成为真空地带,尤其豫西,没有了剿匪队伍,就像头上去掉了“紧箍咒”,天蓝,山青,水绿,青壮们纷纷展旗揭杆,据寨为王,大小杆子再次崛起,攻城掠寨,浑水摸鱼,社会秩序重又限入到混乱之中。   7、合攻鲁山   在对将杆子的管理中,王振对杆众的约束不怎么严,往往睁只眼闭只眼,任其队伍纪律松弛,到处抢劫财物。有时为打开一个大寨,他会怂恿杆众们:只要打开寨子,三天不点名。这就意味着他默认了任部下像疯狗一样的奸、淫、掳、掠。也正因为他这种特殊的管理方法,使得杆众们每每攻夺城寨奋不顾身,附近多少大寨都畏怯于他,只要下个贴子,要钱要特物寨道都会派人送上山来。但他只奉行一条,就是兔子不吃窝边草,对附近村寨绝不惊忧,如果发现有这种“屙门尿户”行为,人一定会从严惩处,可更多的时候,他的话像放屁,规矩往往被杆众们打水漂。   随着各地杆子队伍的不断壮大,宝丰西观音堂的李鸣盛和鲁山北部观音寺的陈青云的两股势力,异军突起,其杆子人数、枪支几乎与王振的杆子规模旗鼓相当,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三杆将横在三县交界处,谁遇到谁也不买帐,难免产生磕磕绊绊之事。王振、李鸣盛、陈青云三人又都是出自白朗的将队伍,三位杆头倒没什么隔阂,可杆众们之间倒是发生不少过隙,甚至磨擦。   李鸣盛和陈青云觉得这样长期发展下去,对他们进一步发展极为不利,因而两人相约到锯齿岭找王振,商议“碰杆”(多股力量合在一起)之事。   三个多年未见的弟兄聚到一起,酒是少不了的,王振还吩咐橱子专门烧烤了猪腿、羊腿、全鸡等摆了满满一桌子,在黑老碗里倒上莲花酒,叫来刘二豁子和欧阳红莲等相陪,就在锯齿岭上划拳行令,推杯换盏,喝个云天雾地。   “王兄,咱们的杆子在这鲁山、宝丰交界的深山里剪径劫道,时不时就遇到一块了,狗咬骨头,难免产生不愉快的事情,我俩商量了,都是自家弟兄,咱们能够联合起来,推举你为”总架杆“(总头目),以后咱们弟兄要拧成一股绳,相互配合,干几件大事。”酒过三巡,李鸣盛开门见山说出了此来的目的。   李鸣盛的几句话说得王振心花怒放,他有些飘飘然的样子,但看到欧阳红莲递过来的脸色,他又装模作样地强作推辞道:“二位都是当年扶汉军里的骨干,在白大哥那里学得排兵布阵之法,推举我为”总架杆“(总头目),这不是拿我开涮吗?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二位还是另选高明吧。”   “哎,王兄这就见外了不是,我俩是诚心来和王兄商量合杆的,一根筷子容易断,三极筷子不就难折断了。咱们合杆无论是对你对我只能有利,绝无害处。”被烈酒烧得面色红润的陈青云一字一顿地说。   “大家的心意我领了,我是说我怕带不好这支队伍,怕辜负了大家的诚意,既然二位这么相信我王老五,那我就尊敬不如从命啦。不过,咱们还按老规矩,明义上是合杆成了一家人,平常仍然各自管各自的人,只是遇到‘破围子’(攻打县城或村寨)等大事相互有个照应,我也向二位保证,只要在一个‘瓢子’(碗)里耍稀稠,我一定会把那些不服管教危害一方的‘地蹦子’(无足轻重的地方土匪)全部清理干净,一碗水端平,‘掰花子’(分脏)公公正正,帐目明明白白。”   “碰杆”(多股力量合在一起)之事进行得十分顺利,李鸣盛、陈青云与王振一起在踞齿岭,从中午喝到日落西山,掌灯后,李鸣盛站起身拉着王振的手道:“大哥,近来我和青云遇到一个问题,就是弟兄们不断增多,可手头上遇到些问题,不知大哥愿不愿帮忙,弄些给养让我俩渡过难关。”   “对、对,李兄说的话也是我的心里话,咱们了绿林,只讲仁意,害得自家都快揭不开锅了。现如今,咱们河南宏威军解体,赵倜完了蛋,那吴佩孚忙于战争,如还顾得了治理河南,到处乱得一团糟,咱们的杆子如果再不寻找机会有个起色,倒显得咱太笨蛋了。我就想啊,咱们总不能就这样窝窝囊囊地在这山沟沟里藏掖,应该拉出去,攻打几座县城,颠倒几个脏官、绅士,一来让官家知道,咱们将队伍不仅没有死绝,还出精神劲儿来了,二来弄些枪械给养,也好好补充补充。”陈青云带着几分醉意,口无遮拦地说。   “二位兄弟说得极是,我也有同感,实话说吧,这么多人吃喝拉撒,如果不是我那几个煤窑支撑着,我上就趴下了。你们从未张过口,至于给养之事,明天派人来取就是了,只不过以后有啥好事别把王老五忘了就成。”   “说起好事,我倒是有一个,凡请王兄拿个主意,我的手下弟兄最近探知鲁山县城成了人娘的无人管的孩子,偌大个县城竟没驻一兵一卒,那城里新贵也不少,弄些给养怕是不成问题。”陈青云的话惊得让王振张大了嘴。   “嗨,你咋不早说呢,来罚你酒,罚你酒。”王振端起酒碗送到陈青云面前,“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应该早说,咱们弟兄合兵一处,枪指一家,说干就干,该出手时就得快出手。”   陈青云接过酒碗,嘴里喝着流着,但还是含糊不清地说:“只要你王兄发个话,定个日子,咱立刻动……”   酒场上,三人一拍即合,决定于近日攻打鲁山城,颠翻几个脏官,弄些枪械、银两,以资用度。   夏周时鲁山因地处山之阳而得名:鲁阳。县城位于豫西秦岭山系东部,伏牛山与外方山交界地段,整个县域走向为簸箕形,口往东南开,西与洛阳相望,南与南阳毗邻,历史悠久,文化积淀丰厚。   原任知事卢知远奉命御任刚刚回省城,新任知事李国钧尚未到任,城内没有驻军,只有县府巡缉队的六十余人守御县城。巡缉队长刘鹤亭长着一张皱如桂皮似的腊黄脸,发黄有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一开口说话,就会露出“二鬼把门”的大金牙,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个心肠歹毒的小吏。早在赵倜督豫时,作为赵的副官,刘鹤亭多次要求到县里任职,因各县实在没有空缺,赵倜就把他派往鲁山城任巡缉队队长。到任以后,他对手下的队员凶残狠毒,作风十分恶劣,对上多报空额兵员,对下克扣队员粮饷,队员们是敢怒不敢言,而心中的积愤却越来越深,遇到战事则无人愿意替他卖命,有时配合驻军出城剿匪,这些队员也多与匪私通,买卖军火,以补给饷钱,拿队员们的话来说,这叫体内损失体外补。   赵倜轰然倒台,上任还不足半年的刘鹤亭失去靠山,他打算舍此职位,到省城多花些银子打点一下,再谋个新职。但原任知事已回省城,新任知事尚示派到,巡缉队长这个位置他一时还真难以割舍,正好趁此机会,没有人监管,多捞些油水,待新任知事来到能死皮赖脸留下就留下来,不能留下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这天夜里,王振、李鸣盛、陈青云等三杆人马从三个地方同时出发,直指鲁山城下,凭着人多势众对县城实施强攻硬打。因队员不足分配,刘鹤亭连夜把城内士绅招集一起,晓以利害,让其派枪出人,敢不从命者杀无赦。在众士绅的运作下,数百人护院家丁被派上用场,刘鹤亭凭着这些资本和坚固的城墙,据高临下指挥坚守。王振等强攻三天三夜,战斗中,李鸣盛杆还死伤不少弟兄,见杆众难以爬上城墙。李鸣盛着急地对王振说:“‘总架杆’(总头目),弟兄们知道你在绿林行里是出了名的悍将,可这鲁山城防守太严,久攻不下,死伤不少弟兄,我看还是先暂缓一下,另想办法取城。”   “如何取城!就这个弹丸之地都拿不下来,咱们还不得回去喝西北风。”王振粗声大气地说。接着,他手提一把鬼头大刀,率数本杆百余名弟兄,带着云梯冲向北城门,手持火把“抱火”(负责照明)和“灌手”(敢死队员)喊叫着再次发起攻势。但是,城上巡缉队和护院家丁拚死抵抗,王振无数次的强攻都被打退。在最后一次攻城时,突然飞来一颗子弹,把他的胳膊击伤,还是陈青云死拉硬抱才把他拽下阵地。   攻城陷入僵局,李鸣盛与王振、陈青云一起坐下来,商量下一不如何取城。   “三位架杆,这鲁山城强攻不下,我倒有个办法可以赚城。”王振见说话者面生,瞪着眼道:“你是哪个杆的,说话这么随便?”   李鸣盛笑了起来道:“我忘介绍了,这是我的‘二架子’(副首领)李振亚,也是我的表弟。喝过不少墨水,不如听听他的想法。”   “也好,你说说你的主意。”   “仗打到这一步不能再打下去了,我想还是采用智取的办法,选派得力人员,对城内巡缉队进行拉拢收买,等接好线再行动,为大架杆报这一箭之仇。”   “可这事谁能去办呢?”王振乍呼着说道。   “三位兄长,兄弟初绿林,寸功未立,咋说也得让我立个功有个表示吧,这件事交给我去办。”李振亚眨巴着眼睛说道。   “你,你能行么?”王振用怀疑的目光盯着李振亚道,“你初来乍到,这事非同小可,我看派别的弟兄去稳妥些。”   “‘总架杆’(总头目),这件事就交给他去办吧,我敢保证绝对没问题。”   三杆人马垂头丧气地撤回深山,因王振胳臂受伤,李鸣盛特地派人把他送往下汤寨西十里的燕庄村拜把子弟兄李克和家里,让其净心养伤,至于如何取城则交给李振亚去办了。   李振亚派出多名弟兄,扮作杂耍卖艺、打莲花落、唱梆子戏和讨荒要饭的,深入鲁山城内外进行摸底,多条线索同时进行。李振亚与小队长张天启戴着破草帽摇着“拨郎鼓”,在县城周围踅摸,寻找时机打算对巡缉队员进行策反。   说来也巧,一条线索竟然被他俩发现,并获得了成功。   在鲁山城北门外,临河岸边有一块普通的菜园,菜园里有十多间草屋,住着王善青一家人。多年来,五善青一家靠四季种植时令蔬菜,逢集到城里市场上卖菜过日月,有时还送到酒店食堂去。王善青与其妻赵氏乃是一位半老徐娘,但自小能言善辩,转眼见识。在菜园里居住,久居荒郊野外,有时难免孤单,王善青上集卖菜,她一个人闲着没事,遇到官民兵匪,只要进入菜园,不管买菜不买菜,都一概热情相接,烟茶饭菜小酒招待。因赵氏老于世故,巧于应酬,今天兵来,明天匪到,难免有求于她的地方,她也是古道热肠,乐意相帮,从而博得不少兵匪的喜欢。   天长日久,赵氏与兵匪的交往越来越深,那些精明能干者,好多被她认做干儿子,尤其巡缉队这帮人,平时总是受刘鹤亭的气,憋闷一肚子气到这里来发泄一番,经赵氏好言相劝常常能烟消云散。几年下来,赵氏究竟认了多少个干儿子,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每遇节假喜庆之日,不需相约,干儿子们就会到她这里相聚,兵匪一桌同饮豪喝,称兄道弟,不分彼此你我。有时,巡缉队的干儿子缺钱,土匪干儿子就在酒桌上掏出大把银子相送;有时,土匪干儿子急需弹药,巡缉队干儿子专门带着成排的子弹到此奉送。这个菜园成了兵匪置换钱物各取所需的交易场所,似乎达成某种契约,谁都心知肚明,谁也没人说出去,以至于双方的交往越来越亲密,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   王善青有三个儿子,大儿子金梁身材魁梧,腿粗腰壮,便人厚道耿实,除了卖菜别的一概不问;次子金玉则聪明刁滑,好吃懒做,捣鬼有术,三朋四友沆瀣一气,尤其是与他的这些干哥们打得更是火热,在城内城外的地面上称得上一个“光棍儿”。几年前,因“说票”(谈判)认识仓头寨的土匪小头目张天启,而此时,张天启正好在李鸣盛杆内充任小队长,当他与李振亚一起在城外转悠伺机接近巡缉队时,两人正巧相遇。王金玉把张天启请到家中,好酒好肉招待,酒至半酣,张天启说出了此行的目的,王金玉得知有重重的酬金,拍着胸脯道:“这事交给小弟来办,我甘愿在众干兄弟间穿针引线,一定让王架杆、李架杆等取城马到成功。”   张天启密报李振亚,李振亚迅速报与李鸣盛和陈青云,两人又专门到燕庄村李克和家,与正在养伤的王振商量如何“插签”(侦察确定)。伤情已无大碍的王振让二人到锯齿岭上,马道村煤窑上取出足够银两送与李振亚、张天启,让其再次前去“踏线”(收集情况),李振亚携张天启带着三个杆头的重托和银两重新来到北门外的菜园里,王金玉也把巡缉队班长李洪林、副班长乔老末请到菜园。   酒桌上,李振亚拿出五百元大洋笑道:“这是王架杆、李架杆的一点心意,请二位回去转发给弟兄们安家糊口,等城破之日再作重谢。”   “好说,好说,都是自家弟兄,何必客气。”两人揣起银两说,“只要干娘和干弟兄说句话,这事请放心了,包在我俩身上,只是弟兄们攻城之时,咱们要按期行事。”   张天启点点头道:“有干娘和金玉兄弟在此作证,我们决不会食言。”临别时,张天启送给王金玉酬金三百元。望着白花花的银子,王金玉两只鼠眼笑成一道缝,临别时,他拉着几个人的手说:“双方按约行事,如有意外,一切由小弟承担。”   王振的伤也基本痊愈,重回杆内,与李鸣盛、陈青云率二千余人,按约于阴历五月初九拂晓悄悄来到北城门口,见城门楼上灯光暗淡,大门尚未打开。不少弟兄发起了脾气,骂道:“娘那蛋,说得好好的,咋还不见动静?”   “快开门,开迟了,小心老子把门砸个稀巴烂!”   城下骂骂咧咧的时候,城门上的巡缉队员知道杆众前队已到,便打着招呼:“弟兄们辛苦啦,少等片刻,这就来。”说着,把事先准备好的在染坊里买来的几匹生白布垂下城头。李鸣盛指示十多个利索弟兄,挽着布匹双脚蹬得飞快,迅速攀上城头。与此同时,巡缉队守城班站在城门不远处,“叭叭”两枪,击落了城门大锁,有人上前抽掉腰杠,城门洞开。   顿时,城门口、城墙上火把乱窜,“扛扇”(攻打大门的将)、“抱火”(负责照明)和“灌手”(敢死队)呐喊声此起彼伏,声震天外:“灌呀!灌……”   凌晨陡响枪声,城内民众尚在梦中,四街已被将杆众控制。   王振、李鸣盛、陈青去等率杆众突入城内,有到县衙收缴巡缉队枪支弹药的,有打开监狱,释放囚犯,放火焚烧监狱房屋的,有劫掠富门大户和商号货栈的……城内喊声、骂声、哭声绞在一起,冲天的大火噼里啪啦响着,映照着大街小巷,呛鼻的浓烟到处弥散,覆没了整个鲁山城。   欧阳红莲是按照王振的吩咐率一队人马在鲁阳街搜索的,她骑在马上正行间,忽见一条黑影在胡同口闪一下从视钱里消失了,她勒住马缰命令道:“胡同里拐进去有人,快把那人给抓来,看看他是干什么的。”   喽罗们旋风般冲进胡同,很快就追回一个妆扮成贫民模样的人。欧阳红莲就着火趋近看时,见此人耷拉着脑袋,肉团团胖脸长着一个大大的葱头鼻,两只暗淡无光的斗鸡眼溜溜飞转,心细的欧阳红莲用枪遥指:“你是什么人?”   “我是西街的贫户叫石毛蛋呀,大架杆放我回去吧。”   “想欺骗本姑娘,没门儿,不说实话,小心宰了你。”   “我真是石毛蛋,昨晚多喝了几杯酒,五更里起来洒尿拉屎,听到枪响你我害怕得要命,我想出去看看正好遇到了您,姑奶奶你行行好,放了我吧……”   欧阳红莲犹豫不定,碰巧张天启带着一队人飞奔而来,其中有两个刚刚入杆的巡缉队员,一见这场面,巡缉队员上前指着那人道说:“他就是我们的巡缉队长刘鹤亭,平常对我等克扣饷银,无恶不作,你们可不要心慈手软放了这小子,他把我们吭得好苦,枪崩他都不亏。”   得知此人就是曾经指挥攻城伤了不少杆众的刘鹤亭,欧阳红莲杏眼圆睁,用枪一指道:“把他押到那个土台上去。”   “姑奶奶,你行行好,只要放我一条生路,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在向琴台行进时,刘鹤亭不停地求饶。   “咯咯咯……”欧阳红莲爽朗笑声传得很远:“姓刘的,本姑娘才不稀罕你那臭钱。你克扣队员们那么多钱财不是想着买官升官吗?好啊,我成全你多好,自入杆以来,本姑娘还从未开过杀戒,但是遇到你这等昏蛋贪官,倒是能让我试试枪法,你还是到坟墓里升官去吧!”说完,欧阳红莲手起枪响,刘鹤亭一头栽倒在琴台的土堆前。   三杆人马在鲁山城停留六天,对城内各大商号、货栈索讨银钱,凡士绅富户之家几乎挖地三尺,搜索钱财。在第七日的晚上“轮子发”(月亮出)时,“巡冷子”(警戒哨)报说剿军已从四面八方云集而来,很快将至。王振、李鸣盛、陈青才把劫获的挪威教会教士加斯太特氏和承审员、管狱员、县署幕友、机关绅士、富商等“肉票”(人质)两千余人,与装满抢劫的几十大车金银财物,浩浩荡荡撤离县城,向西北方向的青草岭、踞齿岭一带拉去。   北京《晨报》于1922年7月11日,以《剿匪声中之河南匪患——鲁山县知事无人担任——匪徒枪毙妇女》为标题报道:[开封通讯]冯玉祥对于豫境土匪,一意主剿,所有情形计划,已先后拟定,通令各道县遵照办理。惟清乡自清乡,土匪自土匪,除周口一带土匪被冯军田旅驱回豫西,稍就平息外,豫西各县匪势并不减少。因冯督虽一面剿办,实行清乡,而靳云鹗、胡景翼等又派系四处招抚。匪人有恃无恐,有兵来剿,则声言我等现已与某师某旅接洽,不日归正,兵去,则仍旧劫掠,有人劝降,则任意要求条件,如不缴械、不他调、完全发饷、中下两级官长均需就匪杆中遴委等。此各条件,如一一允许,不啻命为官匪,尚何收抚之可言。闻胡景翼接洽已妥者有两千以上,靳支鹗接洽之数,则五千数百人。此外,尚有与陕西某军接洽者。但改编后不愿他调一节均尚在争执中。值此废督裁兵声中,而有此等现象,真可谓南辕而北辙矣。河南匪患之最烈者,莫如豫西之鲁山。鲁山前被匪人攻破,各报均有记载,现在该县旧任知事卢智远,已奉命回省,新任知事李国钧尚未到任,破坏残局,无人负责,状况极为混乱。日前有段某者,假某师名义,收抚巨匪王老五等杆,业经点名一次,不知何故,又发生冲突,段某已逃,王老五率所部赴北山一带,又大抢而特抢,其势益张。巨匪李鸣盛一杆,约千余人,自破鲁山后,与王老五分道扬镳,率众赴南阳一带之唐县(即泌阳),适遇该处防军(或云系唐之道所部,或云系李治云之军队)迎头痛击。李匪累战失利,近又退回鲁山,连日谣言甚大,均言大杆不日回鲁,仍欲攻城,城内居民又逃避矣。次城破后所起之票,现均在西北山一带拘押,押票之房叫票房,每日例将各票吊打一次,名滤票,一则审其家产,一则催其家早日回赎。被审毙命者,日有所闻,肉票不值钱者,或赎价不满其欲望者,即行枪决。并令被拘之票参观,以示威吓,名叫敲票。掠去之妇女,多数被勒逼成婚,不准回赎。日前大杆他迁,小匪多贪恋妇女不肯前往,匪首将妇女枪决数十人,匪等始去。闻妇女被逼成婚后,尚询明妇女住地,令其家人来匪巢认亲,家中愿求匪保护,前往认亲者亦不少,可笑亦复可怜!鲁山现无地方官,维持地方秩序者仅有马志敏所部之魏营一营,住城内,康营一营住西关,人心赖之以安。马志敏因吴佩孚回洛,拟赴洛谒误,调驻鲁军队两回宝丰填防。鲁山人民闻之大恐,电马挽留军队,未知能邀允许否。鲁山望冯速派清乡大队到县,至少一旅。而冯军竟不至,人民甚为觖望。又兼该处早魃为虐,秋禾无望。近双发现疟疾、瘟疫等传染病,情景极为可悯,冯督前在洛与吴使磋商剿匪计划,内容尚未宣布,豫人望其早着手,毋徒论空谈。   8、假名“劫票”   王振与李鸣盛、陈青云各自把在鲁山所掳来的“票子”(人质),藏在自己所控制的辖区内,有藏在山上的洞穴里,有藏在偏僻的村寨里,留下少数喽罗对“秧子房”(关押票子的地方)严加看守,其他杆众有散居于离“秧子房”不远的丛林里,或盘踞在山头、村寨。   为尽快弄清所掳“票子”(人质)的真实身份和家里情况,王振让刘二豁子和欧阳红莲巡回到各个“秧子房”(关押票子的地方),督促“叶子阎王”(看管肉票的人)滤票。先是粗滤一遍,筛选出“肥票”(有钱人)、“瘦票”(穷人),造册登记报于王振。然后再次进行过筛过箩“滤叶子”(拷打人质),除去“瘦票”(穷人)外,经过“叶子阎王”(看管肉票的人)反复“滤叶子”(拷打人质),滤出“双把叶子”(一家绑走两人)、“快票”(女人)、“花票”(大闺女或小媳妇),然后派出“巡风(底线)”(密探)根据“票子”所提供的地址和家庭情况进行一一核实,对那些家里贫困榨不出什么的人则放走了事,这种人让其在杆子里呆的时间再长,也捞不到什么钱财,相反还要陪本儿。因而,滤过的“票子”(人质)凡属“瘦票”(穷人)无论是男人或是女人,一律放回。而在滤票子时,他们却发现一张“肥票”(有钱人),就是在鲁阳丝行里拉出的人质——刘进卿,此人年方十六,满脸稚气,两眼黑而有神,举手投足都流露出一个富家子弟特有的气质。   在“叶子阎王”(看管肉票的人)的威逼之下,刘进卿吓得屙了一裤裆的稀屎,并如实交代了家里的土地、财产情况。刘二豁子得知刘国明家乃是一富门大户,有油水可榨,就对其进行特殊照顾,除供好吃好喝外,还专门腾出房屋另行安排住处。同时,拿出纸张让刘进卿写了一封家书,派人把书信送到四棵树村殷商富户刘大膘家里,要求刘家限期五天之内送到踞齿岭一口袋银元赎人,否则的话,就要按“撕票”(杀死人质)活埋。   刘进卿乃是刘大膘的长孙,刘大膘在四棵树开着个茂永商行,其铺面相当大,但他并不满足于在家乡赚钱,为使自家铺面扩展到鲁山,生意更加发达,他把读着私塾的孙子刘国明送到鲁山县城鲁阳丝行里说是当伙计,其实是让其学习丝行管理方法,可是,刘进卿刚刚到丝行帮工半个月就被王振等打开县城,绑了“票子”(人质)。   刘大膘收到孙子的求救信后,全家人愁眉不展,坐卧不宁,唉声叹气,两天过去了,赎票之事没有丝毫进展。在茂永丝行打短工的伙计于得合看在眼里,劝道:“大掌柜,国明被将绑了票,你应该尽快想办地才是,就这样在家发瞅,时间到了,人家还不得‘撕票’(杀死人质)?”   “哎呀,你就别添乱了,我那孙子被王老五绑了票子,人家要一口袋银子,我能不急吗?我就是有那么多银子也都在生意里赚着,透不出来,家里哪有那么多银子,就是借,这三两天向哪儿借啊,五天不如数送到银子,人家要埋人哩,这不叫人愁死。”   “那,那咱还不赶快报官,让官府出面去解救。”   “官府他娘的都是黑心货,遇到好事,那头伸得像蘸蒜汁,遇到麻烦看谁把头往肚里缩得快,整个鲁山城都被打开了,官府还能用个啥。”   “那咱们花钱多找些家丁们去打呀?”   “那可使不得,将队伍几百上千号人,又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别说咱们弄不来百二八十人,就是弄来那枪咋解决哩。再说,要是去打人家,人家还能留活口,不‘撕票’(杀死人质)才怪哩。”   于得合听了这话也急得直搓手,他在院里转悠好一阵子,又回来对刘大膘说:“大掌柜,不如这样,我是耿集人,家里还有几个朋友,前些时也过绿林,现在虽然洗手不干了,但好多杆子队伍里有他们的朋友,不如这样,我回去找两个朋友一起到踞齿岭,先暗地里打探一番,看看进卿是否活着,再做下步打算。”   “那好吧,我们也只有如此,你带些银两先去,多多拜托各位,打听到个准信咱们再合计。”   于得合回到耿集找了两个朋友,以入杆为名,深入到锯齿岭、青草岭一带探访刘进卿下落。经过了解,在焦口村找到了关押刘进卿的地方,并见到刘进卿本人,两人迅速返回四棵树村,把所见到的情况给刘大膘家一五一十地说了。   刘大膘及全家人得知刘进卿进卿不仅没有被杀,还被将们特殊对待,好吃好喝,心里才稍稍宽慰一些。但期限早已过去,一袋银元又难办到,进卿就是活着,也会随时就有被活埋的可能,一家人想到这些更是仿如油煎,一筹莫展。   “大伯,进卿是我的侄子,但我平时就像看待我的儿子一样,大哥不在家,这事就由我来管。我想,如果用奇袭猛攻的办法,兴许还能凑效。”说话的是进卿的二大刘国昌,在村里机智善变、有勇有谋,算得上一条汉子。平时,虽然因家族之事不常来往,但遇到侄子进卿被绑了票,也来到了大哥家。   “那你细说说如何用这个办法去救人?”攻打鲁山城之前,“大伯,我听说总架杆是王老五,曾在下汤西十里燕庄村的李克家养过伤,两人还是朋友关系。王老五是当年白朗队伍里的老人,做事还算公道,名声也说得过去,第一次攻打鲁山时,他受了枪伤,因怕在附近养伤被官军抓到,李鸣盛就反他送到燕庄李克和家,当时,李克和说此处离区政府太近,又临着官道,官兵来往过密,不怎么安全。不如去四棵树西大山前庄我岳父何之仁家,较为妥善。他虽然富裕,但算是个开明绅士,如在他家常住养伤,可保安然无恙。王老五听后非常满意,就随李克和到了前庄,李克和把王老五送到何家介绍情况后,何之仁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用药、饮食等照料得非常细致。那王老五在何之仁家住了几个月,直到康复后才离去,临走时,王老五感恩不尽无以报答,于是留下一张名片对何说,以后遇到大小杆子,只要拿出我的名片可保全家无事。”   刘国昌说到这里,拿眼看看大伯和众人,接着说:“我觉得如果能将何之仁手里的明片弄到手就有办法了。”   刘大膘听完,一拍大腿道:“国昌你咋不早说,这样吧,我这就给你置些礼品去前庄,把情况给何之仁说说,看人家愿不愿帮这个忙,实在不行,多送些银子也行,要多说好话。”   刘国昌携带厚礼来到前庄何之仁家,把侄子国明被绑票之事祥述一遍。何之仁听了,十分慷慨地取出王振的名片,嘱咐道:“人命关天,既然这张片子能派上用场,请拿去一用,分文不取。”   手握王振的名片,刘国昌激动得浑身是劲,回到家里立即召集贾锡珍、胡彦俊、路金鼎等与自己要好的三十多个胆大心细,打枪准头又好的朋友让其帮忙。路金鼎等提出没有马匹怎么办,刘国昌让其自行去租借,至于租金由我们刘家出。   翌日清晨,大家骑马到刘大膘家,吃过早饭,各由刘国昌带队,于得合领路,众人各背快枪,带足子弹,骑着快马走鸡冢、草店山路捷径,直奔踞齿岭下的焦口村。   正午时分,正值骄阳当空,刘国昌率众人接近焦口村。   “站住,你们是干什么的?”村口树阴下,两名前哨横枪拦住问道。   “我们是李架杆派来的,怎么不让进去?”   “好说好说,既然是李架杆的人,那就请罢。”   刘国昌等人走近两名岗哨,看看左右并没有别的喽罗,扑上去将两人摁倒在地,摘掉枪,用破布堵住嘴,蒙上眼,换了衣服,捆在村边的小树林里,留下两人在村口放哨,并在村口处布置了埋伏,剩下的十多个人,随着于得合迅速向村里关押刘国明的“秧子房”(关押票子的地方)冲去。   刚到街口处,又遇到两名内哨拦截喝问:“干什么的?”   几个人刚要闪身躲起来开枪,被刘国昌用手势制止了。他大步走上前去,抽出两支洋烟卷递过去,笑道:“我们是逢王架杆之令来提‘票子’(人质)的,喏,这是王架杆的片子。”说着,刘国昌从怀里取出王振的片子让二人看。   两喽罗一见片子,变得客客气气地说:“误回了,自家弟兄,请进。”   刘国昌等人随于得合一起,拐了几道弯才来到一僻静的巷里,在一家四合头院门口停下,刘国昌上前敲开门,威严地对院里的“叶子阎王”(看管肉票的人)喊道:“肉票中有个刘国明,是老架杆的表侄,特派我们来提这张票子,事情紧迫不能停留。”   “你们可有凭证?”   “有,给这是王架杆的名片,您保存好。”接着他高喊道,“谁是刘进卿,快出来!”   刘国明听到喊声,一看是二叔带人到了,答应着跑了出来,几个人蹿上去拉住就向外走。   “叶子阎王”(看管肉票的人)们一见事有蹊跷,大叫道:“稍等一下,待我们报与王总架杆。”   但刘国昌已经带人到了院门口,持枪边退边喊道:“都是自家弟兄,别自找苦头。”   这些喽一头雾水,感到不妙,不知这伙人究竟是干啥的,有心拦阻,但此时正值中午,人员不多,对方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们,杀气腾腾,无法开枪,眼睁睁看着这伙人将一张“肥票”(有钱人)刘国明劫走。   当刘二豁子听到紧急的信号枪声赶到“秧子房”(关押票子的地方)时,参与劫票的刘国昌等人已冲到村口。刘二豁子率众喽罗在后面紧紧追赶,刘国昌等人到村口时,刘二豁子也追随了上来。顿时,双方交起了火。   刘国昌等打了一阵枪后,跨马飞奔而去。刘二割子组织人马也冲出村口,刚出村就遭到村口埋伏的人的激烈阻击。刘二豁子没有弄清伏击者人数,不敢贸然采取强攻措施,坐看票了被劫走。   ……   刘进卿顺利回家的消息传出后,刘大膘全家及其亲戚、邻居等都来祝贺,并询问刘国明被将掳走后如何吃饭、睡觉、受刑等。刘大膘摆下宴席,在犒赏参与劫票的人员时说:“大家能舍命从将王老五手里劫票,救出我孙子,这是我刘家祖上的阴德和造化。不过,也得谢谢诸位的相帮,你们能虎口拔牙,龙嘴拔须,都是我刘家的功臣,我这老头子十分感激大家,为了有所表示,我给大伙准备一些银钱,不多,每人五十块大洋,谁有困难还可以提。另外,我的伙计于得合这次出力不小,他又是个光棍,我作主将国昌的表妹许配给他,今晚要完婚成家,大家可要赏脸来喝喜酒。”   王振得知“肥票”(有钱人)被劫,大发雷霆,当下将在焦口树林里找回的两名喽罗和“秧子房”(关押票子的地方)里看管肉票的人全部捆绑起来,一阵毒打。   鲁山城残遭蹂躏这件事一经传开,省城乃各县舆论哗然。在当局者看来,不日前,将匪杆还仅仅是跳梁小丑,只在深山、乡间劫掠,并不敢与官军作正面对仗。可自冯玉祥督豫以后,鲁山、扶沟等县城相继被破,多少民众被掳,却屡屡不得禁止。同时,匪杆能明目张胆破寨攻城,占据地方政治、经济中心,看来有再起大杆之势,真是可气可恼。   又经报端接二连三披露,说剿办豫西、豫南之匪已到克不容缓的地步。迫于压力,豫督冯玉祥只得与吴佩孚商议应对之策,以便早日肃清匪类,稳定大局。 第四章   1、风云再起   早在抚汉军转战南北之际,王振和“老洋人”张庆就成为白朗手下“大旗棚”(卫队)里的骨干,因其交往过密,他们几十个弟兄还在一起拜过把子,战争改变了他们的共同命运,战争又使他们结下了深厚的友谊,战争使他俩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   “老洋人”张庆,出生在临汝县小屯寨,后投亲到宝丰的魔冢营,因他长得身材高大魁梧,黄发蓝眼高鼻梁,看上去俨然洋人模样,人送外号“老洋人”。张庆自小家庭贫困,好打抱不平。1911年夏收时,豫西一带遭遇天灾,粮食几歉收,而苛捐杂税清朝政府照收不误,饥民百姓多数背井离乡。张庆与哥哥张林一起投奔到白朗率领的抚汉军里,成了白朗“大旗棚”(卫队)里的一员,随队转战数省,与张林一起立下汗马功劳。抚汉军失败解体后,为了生计,他托关系投到豫西镇守使丁香玲的手下,在巡缉营里当兵,后被分配到灵宝县城的巡缉队当马兵,虽然常遭白眼的刁难,但有了一个安身吃饭的地方,他也就满足了。   有一次,张庆随巡缉队外出剿匪时,因消息泄露,巡缉队刚一到山上反被土匪包围,队员们个个缴了械。张庆趁队员们缴械之机,飞身上马来个蹬里藏身,想一举冲出重围,而土匪封锁严密,致使他在冲出时背部受伤。回到灵宝后,经这缉队报请县知事核准,算是因公负伤,每年给予一定的抚恤金。队官看张庆老实可欺,每次发放抚恤金时不仅推推拖拖,同时还从中截留一些。张庆多次向县知事反映,因人微言轻,没有人站出来替他说句公道话,终究没个结果。性情暴烈的张庆认为巡缉队与县府官官相护,有理难诉,对原先想通过打入队伍,凭本事弄个一官半职的幻想十分后悔,于是就愤而离去,回到宝丰魔冢营,再次竖起旗杆,招兵买马,拉起杆子。   不久,宏威军扩编,张庆与王振一样被赵杰收编进入到宏威军序列,两人因同在白朗“大旗棚”(卫队)里供过事,又是无话不谈的挚友,只不过在收编时,王振杆子的人马多一些,被任命为巡缉营营长,张庆大马少一些被任命为连长。虽然张庆只是个连长,但因其所在营的兵士们,大部分来自鲁、宝、郏、汝及附近各县,且多是在各地过绿林的将痞子,扛枪打仗经验相当丰富。张庆见赵杰的宏威军白天是兵,夜晚变匪,纪律涣散,难成大器,加之军饷常常被克扣,就看透赵杰不是一个堪负重任之人。他为此专门找到王振商量,打算举行兵变,回老家继续拉杆,不愿再当宏威军的工具和炮灰。   因对赵杰心存希望,王振对张庆说,尽管宏威军这支队伍里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是拿咱当枪使,可自己被放到营长位置,就很不错了,从一个将转成正规军,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这么轻易放弃实在可惜,如若就此举事,不仅前功尽弃,当初的愿望打水漂,而且可能还会受到宏伟军的围剿。   张庆劝告道:“赵倜、赵杰弟兄脑袋膨胀,急于掌控河南,直系吴佩孚也是老谋深算,一山难容二虎,在河南这块地盘上,他们有可能狗咬狗地大干一场,谁胜谁败还很难说清,不如现在脱离宏伟军,来个坐山观虎斗,谁胜谁败,咱们好鞋不踩那臭狗屎,不掺混进去,只要保存了咱的实力,将来不愁成不了大事,我认为此时正是关键时刻,三十六计不如走。”   王振听完张庆的话嘿嘿笑了,眨着两只小眼道:“咱们现在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是宏威军的军人,军人就是以打仗为天职,再说了人家不打仗收抚咱们将干啥,能供着养老?这样吧,你们先行一步,遇有机会举行兵变,我再见机行事。”   张庆见王振执意不走,也就不再劝解,宏威军与冯玉祥作战中吃了败仗退往中牟县时,张庆等串联了营内的数百名同乡,于当夜举行兵变,手持火把,单独行动,脱离宏威军,一举拿下扶沟县城,次日率众返回张庆的老家,宝丰魔冢营、杨旗营一带进行休整。   魔冢营寨紧临汝河,处于宝丰、临汝接壤地带,地处偏僻,天高皇帝远,官府统治的触角在这里显得还很薄弱。张庆率队回到魔冢营,因其曾是白朗“大旗棚”(卫队)里的得力干将,所以原先东躲西藏的那些老将们,见有人再次举旗,也纷纷前来入杆。一时,这个名不经传的边远小寨,顿时热闹起来。各地杆子首领听说后也慕名前来拜访,骑马的、扛枪的、背刀的,熙来攘往,街面的牌坊、树上拴着的骡马,哞啦哞啦的叫声聒得人的耳朵轰鸣,几家小饭馆、小干店里也常常爆满,街面上出现了一个村寨少有的繁华。   熟识的、不熟识的那些大小杆头,有的是前来套交情的,有的是投石问路打算投效的,有的是谋求帮助商谈联合的……纷纷不已,风云骤起,魔冢营一时成了绿林豪杰聚集的“梁山泊”了。   直系、宏威军都在忙于战事,争夺中原这块肥肉,谁也无暇顾及这支队伍的发展壮大,坐看这支所谓的“河南自治军”成为继白朗之后豫西一带再次打出名号的将队伍。   就在河南自治军大量吸收人员的时候,宏威军彻底垮台,王振也相机脱离出来,回到锯齿岭。未及,就与李鸣盛、陈青云等率杆众联合打开了鲁山县城。三人把人马拉回去后,还未把“票子”(人质)处理完,就得到消息说新上任的豫督冯玉祥大发雷霆,下决心要剿灭豫西匪患。三个杆头重新坐下来,就与“老洋人”张庆“碰杆”(多股力量合在一起)联合之事进行协商,以使应对将要前来的剿军。   这些杆头都是历经数年戎马生涯,通过战争洗练,从一个小卒而成为颇具统帅和驾驭战争能力的人物,深深懂得兵源、财源和装备的重要性,而这一切都需要从官军手中去夺取。要想在官军包围、追剿中求得生存和发展,就必须联合起来,不管是松散的结合或是形式上的联合,只有形成强大的战斗集团,才有能力和战力与军阀乃至各种武装周旋抗衡,才能冲破围剿,摆脱追击,攻克坚固的城市。在这样的情况下,进行游击战和运动战,歼灭官军实力,在求得生存的条件下,不断壮大队伍。   “碰杆”(多股力量合在一起)对他们三个杆头来说不是一件难事,况且与张庆都是熟人,经验告诉他们联合是目前的唯一出路,无论如何要尽快与“老洋人”取得联系,达成共识,以应对即将来剿的官军。三人想法一拍即合,于是,先让副架杆刘二豁子到魔冢营找“老洋人”张庆,投石问路,探知其意与否。   刘二豁子接受任务,不敢有丝毫怠慢,驱马直奔魔冢营。可是刘二豁子作梦都没想到,他会在魔冢营寨门口碰了个钉子。当他来到寨门口,昂昂地报说要见“老洋人”张庆时,却被寨上的喽罗拦挡在吊桥以外。见不能入寨,刘二豁子着急起来,他越急说话越含糊不清,离得太远,寨上喽罗又听不懂他说些什么话,也就不肯放下吊桥让其进寨。   眼看夕阳西沉,暮色迷茫,可他还在寨门外无法入寨,想想三位架杆交代的事情不能完成,刘二豁子竟蹲在寨下伤心地泣不成声,一边哭一边骂“老洋人”不是好东西,是恶魔,是坏种……寨上喽罗从哭声里隐隐约约听出有埋怨和骂人的意味,飞报“总架杆”(总头目)张庆。张庆驱马来到寨门口,让喽罗放下吊桥,打开寨门,亲自出迎。   刘二豁子听说张庆来迎,破涕为笑,一五一十地说明此来的目的。   张庆听完,哈哈大笑道:“王振是我拜过把子喝过血酒的弟兄,李鸣盛、陈青云也都在白大哥手下干过的,我们同是一条道上的弟兄,同是官家的仇敌,应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团结起来,一致对外。实话说吧,如果不是近段杂务事多,我早就去相邀几位啦,你回去对弟兄们说,我张庆随时都在恭候诸位。”   刘二豁子吃饱喝足,打着饱哏被张庆送到寨外,他策马扬鞭连夜赶回锯齿岭,把张庆的话圆圆本本,一字不拉地转告王振、李鸣盛和陈青云。三人约定了“碰杆”(多股力量合在一起)的时间后,开始分头准备。   几天后,三个杆头骑马挎枪,没带一兵一卒,向魔冢营方向驰骋。树林、小河、连绵的坡岭都甩在后边,一路上,他们天南地北地交谈着,说笑着。正午时分,三人来到魔冢营寨外,“老洋人”张庆率众杆头早就在那里迎候了。   “大哥,小弟来迟啦。”王振手握张庆的手时,心情复杂地说。   “不迟,不迟,有你和鸣盛、青云三个老弟兄加入,我这河南自治军如虎添翼,咱们曾在一碗里耍稀稠,如今随着形势的变化又走到一起,只要拿出当年在抚汉军中的劲头,什么都督、总统,什么天王老子,都统统的不在话下。”   弟兄们说笑间,一同走进了汝海酒馆。   “弟兄们,这个酒馆虽小,但还是很有名气的,今天大哥请客,咱们来个一醉方休。”张庆把众人让进客房时热情地说。   几杯酒下肚,王振脚底就有些轻飘飘的了,他站起一碗酒,瞪着血红的眼睛,说道:“大哥,弟兄们,我王老五说句实话,咱真不愿做将,腰里揣着头,东奔西颠地受苦受罪,可世事变化无常,咱总是生存,总得有碗饭吃吧。有句话说:兔子急了还咬人。这都是咱的命,乱世嘛,乱世自有乱世的规矩,乱世的规矩就是他娘的有枪便是草头王,谁跟咱斗,咱就与他势不两立,不怕生于死,就怕没骨气,我是把这条小命攉出去了,只要有吃有喝,只要开心快活,什么枪林弹雨都是他娘的小菜一碟。”   李鸣盛显得倒是有几分清醒,他扶着王振肩膀说:“老五哥,你喝多了不是,咱在路上说过,不能多喝,你咋又喝多了。”   陈青云只顾一个人吃菜,半句话不插。   张庆晃晃悠悠、眼红耳赤地说:“鸣盛兄你这就见外了,咱们喝着咱宝丰的莲花酒,不是亲切高兴吗?再说了,酒逢知己千杯少,酒场如战场,你我都是将,是在战场上是拉得出的虎将,在酒场也不能当孙子,就是喝死也比驴踢死强。趁着酒劲,我也向弟兄们表明我的态度,我张庆做事向来不图升官发财,只求弟兄们快快活活,咱们的杆子合在一起,不管将来发展如何,我都不让弟兄们受委曲。我现在说句实话,我已就谋划好了,官军不是很快就要来剿吗,我有办法对付,拉出去,再一条新路子。”   几个人喝得天昏地暗,人醉心迷,直到夕阳西下时,才晃晃悠悠出得酒馆。张庆拉着王振和陈青去的手说:“咱们今天达成了共识,我很高兴,我已安排好了,今晚都住在这里,如不嫌弃,有几张‘花票’(大闺女或小媳妇)还有供弟兄们享用,我还要还要去见汝河北郏县的张得胜、临汝的樊瞎子等杆头,相商联合,共同举势,对付剿军。”   王振双拳一抱:“既然大哥还有事,那我们弟兄就此告辞了。”   2、旌麾西指   七月的天气,骄阳似火,热浪逼人。在烈日的暴晒下,通往魔冢营寨的大路小道上,尘土不时被马踏人踩扬起,弥漫四野,路旁树木、庄稼、青草都蒙上一层厚厚的黄尘。而骑马、乘车的、坐轿的、推独轮车的、徒步而行的等各种人物,身着各色服饰,脚蹬大码布鞋,背着大刀、鸟铳、长枪、短枪等绿林好汉不停地涌向魔冢营村,他们是赶来参加由“老洋人”张庆组织的将大会的。   经过多日的紧张筹备,各路杆首依次到达魔冢营村,王振、李鸣盛、陈青云、张得胜、樊瞎子、申麟甲、袁泰生、李成彦、张松亭、郭世魁等附近几个县的将杆头聚集一起,论就下一步统一行动问题进行磋商。   大会会场设在寨中心的龙王庙内,五间大殿、两边配殿及院里都坐满了人。“老洋人”张庆刚走进庙内,顿时掌声四起。他站在中间开始了发言:“各路架杆、各路首领、各位朋友:经过大家近段的奔波忙碌,咱们今天终于有机会座在一起商讨咱们的事情了。我首先对诸位弟兄的光临表示感谢,大家这么看得起我张庆,我一定不辜负大家的期望,使咱们的杆子不断壮大。眼下,各地军阀矛盾重重,混战不止,自顾不暇,想腾开手来剿灭咱们也是捉襟见肘。因此我就想啊,这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好机会,我和耀堂、鸣盛、青云兄弟都是在白大哥队伍里混过的,深知人多势众力量强的道理。俗话说得好:独木不成林,单丝不成线。可如果要大闹一番,壮大实力,挣个名份,只有团结起来,统一行动。不过,无规矩不成方圆,作为一支队伍,我们应该有个明确的思想和统一的战略主张,我想把咱们这支队伍称作:河南自治军,这只是我个人的意愿,不知大家有没有不同的看法,或者更好的意见。再者,我想一支队伍,无论如何松散,对外对内,形式上也应该是统一的,这样,遇到战事能够相互配合,对付剿军。我先说到这里吧。”   “老洋人”张庆说完,王振咳嗽两声,站起身来说道:“张大架杆说得很好,把我们心中想说的都说啦,我完全赞成。老实说,在拉杆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水浒传》里不是有一百单八名好汉吗,他们凭着水泊梁山,抵御宋朝天子的剿伐,令官府无计可施,最后只得派人进行招安。咱们为何不能占一处山寨,凭险御敌,达到起势的目的?现在看来这种想法是多么的幼稚可笑,大宋朝那阵子,好汉们凭的是一身武功和八百里水泊,而如今冷枪变成了他妈的热炮,这家伙威力可太大了,你想长期占据某个地方,难啊,没有强大的炮火优势,没有人的优势,只凭几个险峻的山头,根本抵御不了官军的炮火。为了求得生存和发展,光靠一杆不行,咱们只有联合起来,众人加柴火焰才高,对付强大的官军不在话下。经过我们宝丰几位大架杆的商议,决定组建这支河南自治军,可有了名号还需要统领者,刚才张大哥说了,要找一位在官方和将杆子中都能够接受的人物充当首领,对咱们发展才有益而无害。大家推来算去,共同举荐了在军界和绿林行享有崇高声望的任应岐担任总司令,便于协调各杆之间的行动。同时又容易对外联络,亦可利用军阀间的矛盾和省内外反吴势力,在经济与装备上的得到外部的支援。”   李鸣盛站起来激动地说:“有的弟兄也许不知任应岐任司令,有的虽听说过此人,但是也许不太了解,我给大家介绍一下:任大哥家住鲁山县仓头的刘河村,他曾在咱们的老乡樊老二(樊钟秀)的杆内干过团长,因前些时张福来主豫,缩编队伍,人员难以安插,任大哥为了不让樊总司令为难,征得同意,下野回鲁山老家闲住。就在一个月前,任大哥把家搬到宝丰大营寨内居住下来,按说,人家有钱有地又有房,日子过得倒也平静清闲。我和张大架杆、王大架杆曾多次到他那里拜访、领教,任大哥做事公道正派,为人和气,德高望众、誉满一方,作为老大哥,他对我们杆子的发展提出不少好的建议。所以,我们特地把他请出山来,给咱称腰壮胆,大家尽可放心跟着干,现在请陈大架杆宣布一下队伍的编排设置和员分配等。”   陈青云待李鸣盛的话音一落,抖开一张纸站起来念道:“现在我向大家宣布,咱们的队伍定名为:河南自治军,各路分排情况如下:总司令:任应岐;军务会办(副司令):楚严;前敌总指挥:李鸣盛;所有人马共编十二路,五十个营;第一路司令李鸣盛,第二路司令陈青云,第三路司令张廷献,第四路司令张得胜,第五路司令樊三福,第六路司令王振……同时,我们还设置了参谋处、副官处、军需处、军医科等。”   会议结束后,王振和张庆用四抬大轿把任应岐从大营寨接到魔冢营,像供奉皇帝一样对任应岐言听计从,任应岐深受感动,觉得自己在队伍里混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享受如此待遇。他想,无论如何也要凭着自己多年在军界的声望和人际关系,利用各军阀之间的矛盾,寻求反直派系的支持,寻找一种平衡。早在赵倜主豫时,任应岐与赵倜就打得十分熟识,赵倜弟兄俩被吴佩孚赶走后,听说经上海、大连至沈阳,投入到张作霖的麾下,受到器重,成为张作霖的座上客。同时,几年前,他就与张作霖以及属于奉系盘踞山东的张宗昌关系密切。此时,如能通过赵倜从中周旋,求得张作霖的支持,在中原心脏地带,竖起一支反吴大军,这该是让多么快意的事啊。   几天后,三名头脑激灵的小杆头,带着任应岐的亲笔信和宝丰莲花酒、鲁山丝棉及河南自治军花名册等,奉命赴山东与奉系取得联系,打算先在粮饷、枪械、弹药上获得一些援助。出发前,他们三人专门进行了化装,打扮成客商的模样,骑着高头大马,沿着官道一路向东驰骋。   三人马不停蹄,当天傍黑时就赶到郏县城东门外,当守城兵就要关闭城门时,猛然发现三个穿长袍、骑好马的人来到城门口。   “站住,搜查。”守城兵眼尖,他们见三个人都是商人打扮,有心敲诈几个大洋,于是枪一横,尖着嗓了吼道。   “官爷,我们是商人,经常打这里路过,您高抬贵手放我们过去吧。”   “丁司令有话,所有过路之人严加盘查,决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人。”   三人无奈,只得下马接受盘查。在他们看来,马背上驮的是引起有酒和丝棉等,说啥也能蒙混过去,再说,这郏县城城防松弛是谁都知道的,大可不必给守城兵丢些散碎银子。几个守城兵围着他们三人搜查得相当详细,把每个人的衣服和鞋里都摸索个遍。   “这是什么?”守城兵几乎是异口同声,他们在三人马鞍下分别搜出两支德国造短枪,枪里还压着子弹。   “听说这一带土匪太多,我们带枪是作防身之用的,官爷放我们走吧?”   “哼,走?没那么容易。”一个操着公鸡嗓子的守城兵走近来,顺着一个个头高大的小杆头大襟布衫针线所走的缝细细地捏起来,突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哧啦”撕开缝线,里面掉出一沓纸张,守城兵一阵慌乱,迅速冲上来,捡拾纸张一看,竟是河南自治军文件,内文被发现,秘密全泄,三个小杆头被绳捆索绑押进郏县县衙。   第四剿匪区司令丁香玲发现河南自治军花名册及各路司令(杆头)的名单后,十分震惊,亲自在县衙里审问这三个小杆头。事已至此,三个小杆头也不隐瞒,把所知道的全部招认了。丁香玲让人把几个小杆头带进监狱,之后,他经过一夜的思考,终于确信鲁、宝、郏三县及周边地带的将们,已经组建起号称什么河南自治军的队伍,并正在加紧酝酿一场更大规模的战事。一想到这些,他吓出了一身冷汗,心跳不止,坐立不安,并迅速向吴佩孚巡阅署进行详尽汇报,吴佩孚大为惊讶,既不安又兴奋,不安的是这帮将不知在中原还要闹出什么乱子,兴奋地的他们的秘密被他发现了,下一步就是对症下药,展开征讨了。这样,吴佩孚暗地里急调各路人马,对自治军提前下手了。   企盼山东援助的消息走露后,社会哗然,连任应岐也大感意外,一时竟无计可施。还是王振头脑清晰,向任应岐和张庆建议道:“据我所知,镇嵩军刘镇华正在豫、陕边境地带扩军,咱们可以把弟兄们拉向那里,谋求收编,先保存实力,来日东山再起,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张庆听了王振的话也觉得有些道理,就剿军突然之间云集豫西,压力加大的情况,只能走这条路子。但张庆毕竟也是闯荡多年的老牌将,他尤其对陕州、灵宝一带的地理环境,人情世故非常熟悉,对使署县衙的腐败深恶痛绝。每每想起自己有家难归,被逼绝境,投身绿林。他就想到在灵宝入巡缉队当兵受伤,自己应得的抚恤金无端地被强取豪夺,灼伤犹自疼痛,旧恨新仇记忆犹新。此时,乍一听王振说的不无道理,可细一琢磨,也决非万全之计。他想,无论是谁,就是说得天花乱坠,他也不会再入军队任人宰割了。   于是,张庆耐着性子对王振说:“咱们弟兄同在白大哥的队伍里供事多年,你也许还记得,当年的鲁山招抚事件,如果白大哥和秦椒红(郜永成)当时没有主见,也跟着凑热闹,也就没有后来的”抚汉军“了。官军对待绿林,向来持不信任眼光,咱们经不起更多的折腾,在这一点上,我认为就是再苦再难,也决不能随意屈就,如若那样,也显得咱卖得太贱了。不过,你的话倒是提醒了我,咱把杆子拉向豫陕交界之地,那一带我熟悉,能拉到那里,跳出包围,咱们就能取得主动权,何愁不能发展?”   正是在这一闪念之间,“老洋人”张庆决定了旌麾西指,再上崤函。这样,留部分人员在鲁、宝地带活动,以便牵制官军,其他的各路杆众总计不下三千人,分别从所在地出发西上,直指豫、陕边境,以便寻找更大的发展空间。   自治军各杆是分作两路同时西进的,一路人马由临汝、鲁山出发,过下汤、二郎庙,经嵩县车村、阎庄和宜阳董王庄,至洛宁杨坡,抵达观音堂;另路由宝丰、郏县出发,经伊川的白杨,宜阳的韩城,到洛宁杨坡,两路人马在观音堂汇合一处。   这天晚上,当银盘似的月亮跳出东方的岗岭坡地,整个踞齿岭被罩上一层柔软迷人的轻纱时,王振率领本杆人马,踏着如水的月色,浩浩荡荡,向西北方向开拔。所过之处,沿途民众互不相扰,当然没有遇到剿军的围追堵截。   人马行至一个叫白杨寨的村子时,弄不清啥原因,前队竟与白杨寨民众发生纠纷,引起一场不必要的战端。   白杨寨位于伊川县鸣皋镇西北,是个不足百户人家的小山寨。近年来,由于匪患不止,该寨富户人家共同出钱,请来匠人,常年不断对寨墙加固,致使寨高壕深,防守严密。当王振的人马闹闹嚷嚷地从寨下的黄土路上经过,尘埃嚣嚣而起时,寨上人都站在墙上看热闹,一些杆众见此情景,就大喊大叫着要寨上吊下些水喝,遭到寨上人的拒绝。   在刘二豁子一杆里,有个叫穆磙子的喽罗,乃是伊川县穆家店人。几年前,他与白杨寨白姓之女白小妹订立婚约,白姓在寨子里属名门大族,因穆家贫困,加之白家在打听穆磙子的人品时,穆家店人说他不务正业,白家即行退婚,将白小妹远嫁鸣皋镇,这使穆磙子心存一口恶气,愤而入杆了绿林。本来,了几年,他对这件事也就淡望得差不多了,可今天正巧路过这里,白杨寨人还拒绝供水,旧狠新仇一齐涌上心头,穆磙子想,说啥也得把憋了几年的恶气出出来。   寨上寨下吵闹不休的时候,穆磙子拉上一个伙计,沿小路绕到寨西北角,将绳子套上树枝,两人要攀登寨墙,人未立稳就被寨上人发现,三推两不推,把他们两推下寨墙,伙计摔在壕沟里当场死亡,穆磙子满脸血迹,慌乱地跑回来,添油加醋地述说了寨上人如何嚣张,如何大骂等等。   听着穆磙子的话,王振的脸色由黑到青,由青泛紫,双目喷火,勃然大怒。他喝住人马停止前行,就势分作两队,一队向寨上打枪,一队抱来柴草堆放寨门下,燃起大火要烧焦寨门。一个小寨,哪用得动这么大的气力,杆众们几番冲杀,就由烧破的寨门杀入寨内,所过之处,遇男人便杀,女人就拉,见房子点房子,见东西抢东西,鸡飞狗咬,烟雾腾腾。穆磙子专门找到白小妹家,将白家老少十多口全部杀死。王振率队离去时,寨里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这是西行以来王振杆子掠取的第一个村寨。   3、血洗余庄   一队人马散散乱乱地向前推进,纵向排列有半里来宽,拉拉扯扯数里来长,过村掠寨,杀戮和抢劫逼得鸡飞狗跳墙。杆子里十分混杂,有牛车、马车、独轮车,有跨马的、骑骡的、坐驴的,甚至或有坐滑杆、坐轿的等等,被拉来的“票子”(人质)有绅士,有地方小吏,有部队俘虏、有私塾教员、有饥民百姓……这么多人闹嚷嚷地行进在官道上,尘土飞扬,人声鼎沸,“拉地硬些”(走得快些)、“拉地软些”(走得慢些)的声音在队伍里盘旋萦绕,在这叫喊声里,长龙似的队伍时不时地调整着行进速度。也许昼夜连续行进太辛苦,也许沿途掳来的“票子”(人质)体力不支,这些无人来赎的“票子”(人质),总是被追得屁滚尿流,在没有达到某个目的地时,看有的人走不动或不愿走,杆众们就用棍子打,用马鞭抽,发现有掉队跟不上的,用大刀或子弹予以解决。   这就是“老洋人”张庆率领的大队人马,自西进以来,一刻不停地紧紧尾随着王振的杆子。   本来,说好了他们两杆是分开来行动,保持若既若离,遇到意外也好有个照应。但张庆对王振在西途中并不放心,他怕王振杆被镇嵩军招抚,投入镇嵩军的怀抱,那他这次行动就算泡汤完蛋了。为此,张庆多了个心眼,在王振的杆子后面紧紧追随,这样倒是苦点累点,弟兄们“吃二馍”(劫掠之后再偷窃)抢不到什么财物,有些怨言,可这样稳妥一些。白杨寨一战后,张庆干脆与王振合了杆,两队人马搀杂在一起,声势更大了。   这次西行乃是一次战略转移,“老洋人”张庆和王振都无意去攻打哪个寨,血洗哪个寨,有的只是抢些吃的,并没有大开杀戒之意。可是,余庄寨却遭到了这支队伍的血洗。   位于洛宁县城东五公里的余庄寨共由三个部分组成,分为西街寨、高平寨和东街寨,三寨不足二百来户人家,而东街寨内就住一百多户,五百多口人,称得上洛宁县十大重镇之一。早在清朝时,乡村行政主事人分别称乡约、地方。清道光二十七年,余庄寨乡约李鸿道、地方李钻子和李姓长门人李用,找到西街寨素有状元之才的大乡绅郭文锦,提出东西街合建一座大寨,东起李氏祖祠,西到那罗寺,并且表示东街人愿把西寨墙也给包打了,只让街人打西街的南北两道寨墙,但因郭不意而未说成。于是东街人决定独自建寨。作为李姓长门人的李用,弟兄八人他排行老八,家有水旱地八百亩,每年在高平寨一带种棉花百余亩,还在东街开了十多间门面的花行,生意兴隆,生活富足,村里称他家为花店人。   在李用的坚持下,筑寨工程于1847年“二月二”龙抬头日破土动工,历时一年才筑起庄西头的上寨,之后又于咸丰、同治年间分别进行修筑,打起一圈囊括面积达七千丈的余庄东街寨围。在建寨过程中,所需经费,全向寨围内的所有住户摊派,先按各户人口摊,继而再按房子摊,后来按牲口摊,许多户被摊得承受不了,那人多、房多、牲口多的花店人,也被摊得元气大伤,一蹶不振,留下“打起寨,花店败”的传言。   筑寨的土方工程多数包给鲁山、宝丰一带人干,要求五寸一茬土,每茬打七遍三夯三杵一石硪。又经三次修建,终于建成江街寨围,总长约三百三十丈,寨墙底宽丈八,封顶一丈,高丈八,外伸八个丈二见方的炮台,开东、西、北三道寨门,其中东寨门砌是青砖门楼,镶有石刻“余庄镇”三个大字,向东开炮眼两个。寨墙顶门外围是用土打起的厚一尺高五尺寸矮墙,每隔八尺砖圈一个炮眼。北寨墙部分地段的矮墙上还用土坯垒着女墙。为了搞好寨防,又先后购置了大量的寨防武器,并建立志一套冬春打更制度。   余庄寨由冀庄里管辖,里又叫局子,局子下辖村,村的主事人称村正和村副,村下是排,排的主事人称排头。余庄镇的乡绅人物、冀庄里的局子头号称“七掌柜”的李虎文,认为这冀庄里下辖新店湾、温庄、冯庄、溪村等寨,而只有余庄寨因其位于洛阳通往卢氏的要道上,战略位置特殊。所以,尽管东街寨所处地势较低,寨外坡岗耸峙,站在坡岗上可俯视寨内,被称作亮底寨,但因历来防守严密,从未被打开过。   本来,洛宁县城派来的巡缉队郭排长要在此驻防,但他带着人沿寨察看完地形地貌后,说这是个亮底寨,易攻难守,驻防不宜,遂搬到北岭上的崛山寨驻扎下来。而李虎文却认为东街寨是自己的家,虽然亮底,不好守,但为了父老乡亲的安宁,不好守也要守。   闻讯将不日将到,李虎文认为余庄寨只有一百来户人家,五百来口人,能守寨的青壮年不过二百来人,为加强防守力量,年过五十的他亲自找西街乡绅能说善言的郭百龙,协商合力守寨,郭以人们住在东街寨外为由,回绝了李虎文的游说。于是,李虎文在位于余庄东街的关帝庙局子里,召开了由李运生、李天和等二十多个局勇,和村正李书魁,村副李书荣及十个排的排头会议,商讨守寨之策。决定划分各排守寨区域,原则上是住哪一方守哪一方。司令部扎在西北角高炮台上,李虎文任总指挥。全寨各家各户有钱的出钱,无钱的出人,进行防守演练,誓死保寨。他还把寨里杀伤力极强的火炮,四门“大将军”炮,四门“二将军”炮,三门“鸡娃子”炮和四十门生铁墩炮全部抬上寨墙,依次摆放在各寨门,并组织各户拿出抬枪、土制牌长枪、雁枪、鸟铳等器械,及滚木、垒石、去掉中间齿的桑杈、大刀、土装等运抵寨上,按人发放,只等将杆子来犯。   那是个夜色混沌、浓郁迷茫晚上,王振和张庆混杂在将队全里急急西行,宿在路边树上的夜鸟,不时被惊醒惊飞,发出声声撕裂肺腑的惨叫。没有人去理睬,人马只是一味地行进着。   “轰隆!”   夜静之时,从余庄上突然响起一声震撼天地的声音,接着一个大大的火球蛋子飞向寨下正走着的将队伍。   火光冲天的那一刻,趟将队伍出现了一时的慌乱,走在前面的马队散开队阵,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看到黑乎乎的寨墙上亮起无数灯盏和火把,仿若一条蜿蜒的长龙,而就在此时,寨内也燃起一堆堆篝火,把整个寨渲染得激情悲壮。就在杆众们还没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时,“哞哞”的牛角号声急骤地在寨内四角响起,听来使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将马队沿着大道只管行进,在北寨门口转弯绕道时,不知寨上谁大叫一声“打!”   顿时,枪炮轰鸣,火舌乱溅,地动山摇。将军炮、鸡娃炮、生铁墩、抬枪等各种炮火同时响起,像刮了一阵狂风,又像下了一阵倾盆大雨。   前队皆是马队,乃是将队伍中的精锐之师,在猝不及防之际,却被寨上的枪炮轰得人仰马翻,死的死、伤的伤,骂娘声、哭叫声响彻一片。   “老洋人”张庆勃然大怒,问道:“这是什么地方,竟如此猖狂,我等无意攻寨,真他娘的欺人太甚。”   “大哥,这个寨叫余庄寨,此寨坚固厚实,各种防御火炮齐全,加之巡缉队的人马,向来不把将刀客放在眼里,咱今天说啥也得给他们点颜色尝尝。”   张庆甩了上衣,暴跳如雷,骂道:“马队!步队!快、快上!怎么,都他娘的死绝了,快随老子杀上去。”   “大哥,”王振上前抱住张庆道:“你这样沉不住气,对我们攻寨不利呀,你是主帅,咋能让你亲自上前打头阵呢?这样吧大哥,你在下面观阵,看兄弟我来打这一仗,不破此寨决不回来见你!”   在寨上火光的映照中,王振坚毅的脸色看上去如同一个雕塑。他大叫一声:“弟兄们跟我来!”带队没有硬冲硬打着向寨上杀,而是带着人折转北去,登上一高坡处,观察寨里的地形走势,做到知此知彼,心中有数。接着,王振把杆头们聚集一起,对攻寨做进一步部署:命刘二豁子和欧阳红莲一起带人到近伐树,赶制云梯;其他的杆子轮番佯攻寨子,不可有丝毫懈怠。   在急一阵缓一阵的枪声中,刘二豁子和欧阳红莲连夜赶制的十挂云梯,齐刷刷摆放在余庄寨北门外的野地里。   几堆篝火腾腾燃烧,火光中,王振那张胡子拉碴的脸蒙着一层羞辱,脸色看上去就像魔鬼画皮。得知云梯做好,他猛然甩掉上衣,袒着胸,露出黑乎乎的护心毛,简直就是一尊罗汉、夜叉。他气昂昂地大声对杆众们说:“弟兄们,咱们将一惯奉行井水不犯河水,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余庄‘围子’(村寨或县城)太无礼,竟然把屎拉到咱们的头上,这是找死哩,咱今天夜里不把这‘围子’(村寨或县城)给弄个底朝天,就无脸去见江东父老,张大哥刚才把我叫去,发话说今夜‘破围子’(攻打村寨)后,弟兄们愿抢的抢,愿拉的拉,咋样都不过分,大哥都会原谅,现在‘起风’(攻打)灌寨!”   东寨门的炮火仍在继续,杆众大呼小叫佯攻的呼声一阵紧似一阵。   “灌啊灌,快灌寨,快灌寨,灌进寨里真不赖,有好酒,有好肉,白面大烟随便抽,大闺女屁股白丢丢……”在漆黑的夜色里,“灌手”(敢死队)们攻寨的喊叫声听来是那么的刺耳。   东寨门的战事达到白热化程度,胡铁匠和和李小锁等用鸡娃炮打得正起劲,突然“鸡娃”瞎了火,胡铁匠将“鸡娃”退出来,眼睛照着鸡娃眼往里看。“轰隆”一声巨响,“鸡娃”炸得粉碎,胡铁匠当即丧生,周围人大惊失色。寨下将迅速逼近寨下,硬冲强攻。寨上人用土装、雁枪极力阻当,将滚木、垒石纷纷砸下,当弹尽石绝之时,就用大刀砍桑杈刺,战斗十分激烈。守西寨门上的人员,见东寨门枪声吃紧,心急火撩,在没有接到任何命令的情况下,纷纷抱着枪向东寨门奔去助战,守寨者只剩下十多个人。   此时,王振则率队带着新赶制的云梯,从北寨门沿寨壕悄悄绕至西寨门外,让“灌手”(敢死队)以西街稠密的空无一人的民房作掩护,步步逼近西寨墙根,靠上云梯,接二连三攀缘登寨。寨上的十多个人猛然发现有人登寨,借着灯光和火把,看到墙上黑压压的杆匪正往上爬,守寨吓得惊恐万状,魂飞天外,竟然忘记了开枪射击,只是站在那里直着腔大喊大叫起来。   王振站在云梯上扬起手,“叭叭叭”连放几枪,十多个守寨人倒地毙命。   大队人马由西寨墙往南又往东,举着火把,长蛇一般游走在寨墙上。情况紧张,而东寨门上专注射击的人,在生死决择之际竟未发现将已然入寨,他们的后背暴露无遗地呈现在将们的枪口之下时仍然酣战。接着,枪声、喊杀声、大刀的碰撞声,在他背后炸响,守寨人惊得如五雷轰顶,心裂胆破,不管三七二十一纷纷逃窜。   占据余庄寨后,为了报复,杆众们大开杀戒。上百间房屋化为灰烬,东街的李四海、李点学和“一本协”杂货店,西街郭成、郭天爷家的房子熊熊燃烧起来。王振一口气枪杀二十余人,他还不解气,舞着大刀,像一头发怒的雄狮在街上乱砍乱剁,直杀得遍身是血,从头到脚像在红色染缸里刚刚捞出来一样。   刘二豁子在搜索到一堆玉米秆垛时,见里面有嚓嚓声,他断喝道:“里面的人快出来,不然可要开枪了。”   好大一会儿,从里边爬出来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头上还粘附着玉米叶子。   “你,你家钱财都在哪里,快说?”刘二豁子用枪托猛顶那人。   “问、问火(我)?火(我)哪有钱财?”刘二豁子闻听,知道遇上了豁嘴唇,尽管他自己是个豁嘴儿,但他最忌讳的就是遇到裂口的东西,将杆众亦是如此,只要遇有围墙、饭碗有缺口或豁嘴的人及兔子,都象征着不好的兆头。况且,豁子又最忌讳别人学舌。刘二豁子遇到这个男人,心里“咯噔”一下,他二话没说,抽出腰刀向那人砍去……   血洗余庄寨,王振和张庆等得到极大满足,接着又一路向西杀去。   将队伍烧杀奸淫的行径,使沿途各县告急电文,接连不断地飞抵吴佩孚使阅署的案头,吴佩孚气急败坏地急调他的第三师前往追剿,并派陕督刘镇华率队全力堵截。   4、力促兵变   两路人马齐头并进,按照预期的设想,在陕州境内的观音堂附近汇合。张庆、王振与李鸣盛、陈青云等主持召开临时会议,就下一步军事行动进行商讨,遵照架杆们的提议,决定拿下观音堂,再攻取陕州。   地处豫西山地的观音堂,坐落在陕州东部边缘地带,乃是渑池通往西部的一个要道口,是陇海铁路上一个重要火车站,由于铁路枢纽的特殊位置,成为商业繁茂远近闻名的大集镇。由“老洋人”张庆等率领的河南自治军队伍已经像“山魂子”一样,觑着幽幽发蓝的眼光,张开血盘大口快速奔来,一场前所未有的杀戮就要开始了。   当暗夜来临,数以千计的将杆子人马逼近寨下时,寨里寨外仍未察觉。遥远的村落里时不时发出几声忧郁而悲哀的吠叫,过路的火车有节奏地不时响起一阵鸣叫,那天籁般的声音穿透黑夜,在山岭间回荡,长长的躯体像黑色的蟒蛇在夜色里穿越。   河南自治军是从四个寨门及火车道入口、出口处同时发起猛攻的,守寨团丁闻听枪声进行还击,寨上寨下,弹雨相向,枪炮声响彻一片。   杆众们的腰间大多都缠着一个脏兮兮布袋子,里面装着抢来的金货、银货及其贵重物品,他们一路抢劫而来,大多袋子里已经装得足够了,沉甸甸的袋子使他们打起仗来显得有些笨拙,当号声吹起时,他们只是站在原地嚎叫、蹦达、打枪,并不用心攻城。王振在南寨门的壕沟边高举火把,大呼大叫督战,其副驾杆欧阳红莲也叫嚣:“弟兄们,王架杆有话在先,攻进寨去,三天不点名,快灌啊!”   攻寨进入关键时刻,打前战的“灌手”(敢死队)和“抱火”(负责照明)不时地发起向寨上猛冲,架到上的云梯不停地被掀翻下来,那些爬上云梯的弟兄一拨拨像草个儿似的“扑嗵、扑嗵”落入壕沟里。欧阳红莲气得直跺脚,她趁着火把亮光,舞动双枪“叭叭叭”向一挂云梯奔去,当她接近那挂云时,正好梯子被寨上人推倒过来。她闪开身,让人重新抬着梯子向上伸,又几次被掀翻,欧阳红莲披头散发,疯了一般大喊叫道:“弟兄们,随我来!”顺着云梯快速向后冲去……   直到四更天,观音堂寨四门皆被炎“扛扇”(攻打大门的将)攻破,欧阳红莲率人从寨上杀到寨下,直冲火车站。这支小队搜索前进,她忽然看到几间房屋里亮着电灯,似乎有人在说话,说的话叽哩咕噜她也一句也听不懂,她感到好奇,持枪冲进屋里,叫道:“不许动!”   话音落地,只见两个穿着制服的中国人乖乖地举起了手,而那位高鼻梁、深眼窝、卷头发的外国人面对黑乎乎的枪口,似乎没有什么反应,旁若无人地比划着还在说话。这使欧阳红莲十分气恼,她用枪指着那两个中国人说道:“他是什么人,说的是什么话?”   “他是我们陇海铁路雇用的法籍工程师,名叫纳诺尔,俺俩是他的助手——助理工程师,他说的是法语,是对你优好地打招呼,说你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噢。”欧阳红莲轻轻地点点头,“我说问话难道他就没听见吗?”   “他不会汉语,我们与他对话也全用法语。”   “那你们告诉他,我们是河南自治军,让他这个老毛子放老实点。”   那两名助理工程师指着欧阳红莲叽哩咕噜说了一番话,纳诺尔眼睛骨碌碌转动几下,木呐呐地耸耸肩作个无可奈何的手势。   “你们站长室在哪里?”   “他的住室在站台边上,就是靠近导向灯的地方。”   欧阳红莲让手下人很客气地把三个人带走了,她再又向站长室冲去。   “谁,快滚开!”当欧阳红连敲响站长室的门时,里边甩出了骂声。   欧阳红莲手握驳壳枪,用脚猛揣过去,“啪”的屋门被踢开,见室内靠窗的桌子上放着一盏马灯,灯光下,男人一丝没挂,怀里正抱着个长发女人发愣。欧阳红莲想回过头去,可这一幕已经让她看到了,她把眼一闭道:“你们俩不要脸的猪狗,还不快把衣裳穿上。”   女人见此情景,吓得在床上来回滚动着、哭叫着寻找衣服。欧阳红莲感到脸火辣辣的,但很快就镇定下来,用枪指着男人问道:“你是不是站长?”   “是、是……”   “走,跟姑奶奶走一趟。”   黎明时分,观音堂一战结束,整个陇海铁路瘫痪了,交通中断使往来列车停驶两天两夜。   对这次俘获的外籍人员,张庆和王振不是没有遇到过,他们猜得出,法国使馆定会向北京当局提出抗议,要求尽快释放被掳人员。对于这样的事,他们驾轻就熟。记得最早的一次绑架外国人,是在攻取老河口时绑的那名外国传教士,开了个天价,后来他们曾多次绑外国人的“票子”,每次都通过谈判交涉,在得到应得的银子后安全移交给官府。这次是他们自治军“西征”以来遇到的头一遭事情,他们也有意勒索一下吴佩孚,打出了索要现款三千元,外加手枪四十支的价位。   自治军一面派人对前来“说票”的“花舌子”(说合人)讨价还价,一面带着这些“票子”(人质),浩浩荡荡继续西拉,越过雁翎关、菜园镇、野鹿村等寨,兵临陕州城下。   陕州(今陕县)地处河南省西部,紧靠黄河,其城垣有“四面环山三面水,半城烟树半城田”之称。崤山自西南向东北绵延,山势险要,地势南高北低,东边山峰耸峙,西面平坦如砥,向南可进入陕境,向北又是打入山西的门户,因而,古往今来,这里就成了一个重要的攻防战场。秦晋崤山之战、汉末赤眉军与冯异崤底大战及唐朝郭子仪大破安庆绪之战等都发生在这片土地上。而此时,陇海铁路横贯县境东西,更增添了其所在位置的重要,豫西镇守使署和丁香玲的河南第一混成团司令部都设在这里。   几天前,丁香玲亲率部分人马奔赴临汝、宝丰、鲁山等地,剿除将土匪等民变武装,只留下丁保成不足二百人的巡缉营和方笑山营的部分马队守城。   丁保成家住郏县城西王楼村,早年间曾随白朗的将队伍转战几省,与张庆、王振、李鸣盛、陈青云等都很熟识。白朗遇难后,丁保成通过友人介绍,投到豫西镇守使丁香玲部下,两人同姓一个丁字掰不开。丁香玲又见丁保成善常骑马打枪,且有一定的统帅能力,对他格外关照,让其到灵宝县署先任巡缉队队员,为久任副领官,接着就任镇守使署手下的巡缉队队官。   在攻取陕州之前,张庆和王振商议:“派人到城内说服丁保成,看能否看在老朋友的面子上让城。”   王振的拍胸脯道:“大架杆,这事交给我来办,保证成功。”张庆仍不心地说,说说你的想法,人手不够的话我给推荐个能说会道的。   “大架杆请放心,我手下的这一男一女两个杆头,交代的事情从没有办不成的,你只等好消息吧。”   告别张庆,王振来到欧阳红莲的帐子里,又让弁兵把刘二豁子找来,授意二人如何潜入城中,找丁保成说服其让城。他脆快了当地说:“我虽说没大架杆立下军令状,但我可是拍了胸膛的。我人与丁队长都是老乡熟人,如能说服其让城,则不必动刀动枪,伤害无辜。这次前去事关重大,不可有任何闪失。”   欧阳红莲和刘二豁子扮成了一对夫妻,这是他们俩第一次进行这样的合作,两人为此商量了一宿。一个貌如天仙的美女,一个豁嘴唇,外带微微驼背,扮起夫妻来有点滑稽意味。扮作商人或耍蛇的等又不太像是夫妻,欧阳红莲只好在脸上多抹些锅灰,与刘二豁子扮成讨荒要饭的叫花子,背着破铺衬烂套子,挑着锅碗瓢勺子,带上足够的银两和张庆的亲笔信,一路走来,顺利通过检查进入城内。   在巡缉队驻地,两人踅摸两天才见到了身材魁梧,浓眉方脸,相貌威武的丁保城,在说明来意后,神密地掏出张庆的亲笔信。   早在抚汉军队伍里时,丁保成对这种说服之事已是驾轻就熟。此时,见张庆写给自己的信言辞肯切,便动容地说道:“说起来咱们是一窝老鼠,人不亲行亲,既然张兄这么看得起我,咋能不给面子呢?即使我不让城,你们也会照样打进来的。这样吧,回去转告张兄和王兄,到时候一定尽力相帮。”   欧阳红莲和刘二豁子一阵惊喜,从破烂筐子里取出银两,放在桌上金灿炽白,看去好似一座小山,三人推推让让之际,只听外面哨兵高喊:“方营长到!”   话音未落,方笑山已跨进屋来,人到话到:“丁队长忙啊?”   三人还未来得及收拾桌上银两,方笑山已经走到里屋。   “丁队长,我来的不合时宜呀。”方笑山揶揄地笑笑,他是得到两个队员的报告才赶来的。平时,他对丁保成及巡缉队一帮人就看不惯,总认为这些队员带着一股土匪习气,但丁保成是丁司令面前的红人,他看不惯是看不惯,却无可奈何。现如今将土匪大军压境,城内人心惶惶,丁保成队部突然来两个陌生的讨饭花子,这不能不让人产生怀疑,因此赶来,竟逮个正着。   几个人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都感到尴尬,欧阳红莲忙不迭地把满桌的银两哗哗向袋子里扒,方笑山嘴角一挑,流露出淡淡的轻蔑的高笑:“丁队长,有这么多银两可是要发大财的,这两个讨饭花子在哪儿弄来这么多银子,是不是外面派来的?”   丁保成是个敢作敢为的汉子,从不会藏着掖着什么,此时他的脸色骤然间由红到黑,由黑变紫,眼睛血红地说:“方队长,别来无恙啊,这是我老家来的两位客人。”   方笑山在屋里踱着步子,狞笑道:“是朋友是说客你能逃过我姓方的眼睛吗?”   “方队长,他们说话那声调你还听不出,难道对这也怀疑?”   “丁队长,别说什么怀疑不怀疑的,现在丁司令在城外剿匪,一半会儿怕是回不来,‘老洋人’的河南自治军对破城早就垂涎已久了,作为军人,应该以保境安民为己任,在此风声鹤唳多事之秋,你人老乡来看你,怕是还有别的图谋吧……”“报告,我们被马队包围了。”就在方笑山说话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原来是他的马队来了。   丁保成脑袋“嗡”的一下,暗想:看来这事走漏了风声,瞒是瞒不住了,自己倒没什么,可张大哥派来的这两个使者如果落到方笑山手里,可是凶多吉少,怎么办?紧急关头,他对欧阳红莲和刘二豁子丢个眼色,做出一不做二不休的样子。两人心领神会,刘二豁子抢前一步说道:“方笑山,既然你知道了,那好,咱明人不做暗事,这件事与丁队长无关,你把我们俩带走就是。”   “好,算你聪明,来人……”   方笑山的话刚出口,欧阳红莲飞镳“嗖”的飞出,直刺咽喉,他“啊呀”一声仰面躺倒在地。   丁保成冲出队部,包围的马队喊道:“弟兄们,方笑山这小子做事太绝,我早就听说他对弟兄们人心狠手辣,我们巡缉队人马就在你们身后,回头看看,咱们都是亲弟兄,不要再动刀动枪啦。河南自治军已兵临城下,咱们不能再当官府的炮灰,愿意回去的弟兄请来领取赏钱,愿继续干下去的随我丁保成去拉杆,咱们过那自由自在的生活。”   丁保成说完,向天鸣放一枪,大声喊道:“愿意的现在向天鸣枪,告诉城外,我们已经哗变,大开城门,让自治军弟兄入城。”   “老洋人”张庆、王振听到枪声,率队架云梯开始登城时,城门却大开了。自治军冲进城里,人马涌入使阅署、县衙、监狱及钱庄、车马店等,抢劫财物。县知事王孝胥突闻变故,化妆成饥民百姓混在人群里逃走了。阵阵枪声响过,巡缉队与自治军合在一起,捣毁公署,开释囚犯,打开仓库,赈济贫民。   陕州攻陷之后,有人编了一段叫《长歌行》的段子唱开来:宝丰贼首张廷献,集结数万向西行。   二十六日陕州陷,官军恰遇丁保成。   曾在灵宝做帮带,县邑虚实无循情。   引贼夜入桃林地,拂晓炮鸣陷邑城。   公私财物已扫净,房脊井底遍搜清。   男女残杀以万计,扯票累累若牵牲。   损失何止千百万,骡驮车载有余盈。   陕州区区小县邑,财物何以称丰盛。   此中实情原有故,不惜笔秃为缕呈。   本年五月官道口,巨匪王振动鼓征。   残忍古今无其比,铡刀杀人油锅烹。   川口朱阳虢略镇,户户逃贼向北行。   ……   1922年9月2日北京《晨报》以《豫西土匪连破数县之真相》为标题报道说:豫西宜阳、洛宁、卢氏、鲁山、嵩县数邑多山,素为土匪出没之地。赵氏兄弟作乱后,其部下流而为匪者,多杆皆聚集于此。该匪此次忽然猖獗,连破卢氏、陕州、灵宝数县。八月十六日,先将陕州攻陷,南关商号悉被掠空,城内烧房百余院,击毙居民百数十人,掳去妇女无数。匪迹所过,高廛为墟。丁香玲部下一营余,皆随匪去,知事不知下落。翌日又破灵宝,闻烧毁房八九十院,杀死居民二百多口,掠去财物及奸淫妇女,殊难枚举,拉去牲畜无算,知事亦云亡无消息。不知者无不惊骇该股匪之敢于横行。孰知陕、灵陷落,开封方面派委员前往查实,该委员现对记者言,此中实有黑幕,请详言如下:该匪约五六杆(豫人称土匪一股为一杆),合计约万人,皆得有新式枪,以王老五一杆为最大。七月初,陕督刘镇华派其参谋金干东往嵩县、汝、鲁、宝一带,与匪接洽,约其由陕、灵、阌乡一路入潼关,入陕后即编为正式军队。此次攻陷陕州、灵宝,并非该匪蓄意,不过路过,顺便做一宗生意,略凑盘缠而已……   5、“内讧”事件   自治军在崤山腹地几乎没遇到什么官军堵截,继续一路西行趟去。当地的不少刀客杆子,在遥相呼应极力配合的同时,像小溪奔向大河,不断地向这支滚滚激荡的洪流汇聚,自治军亦如屎壳郎推蛋蛋越滚越大,“帐架(水箱)”(会计)为张庆和王振等杆头屈指算了算,若按在宝丰、鲁山一带起程时算起,到现在硬生生多出千余人马。人枪膨胀最多的要属王振的第六路,除原先的百余名基本队伍——“死驳子”和锯齿岭附近村的一些青壮外,第六路目前胀出的人数比原先多出一倍还多,而一路上收编的这些杆子,不是从部队哗变出来的官兵,就是跟随地主的家丁,甚至兵油子、亡命之徒都在之列,人员素质参差不齐,拿王振的话说就是各怀鬼胎。因经,王振将所有人马重新打乱再次进行编队,提拔重用在踞齿岭拉杆时的旧部任营长、连长等,根据实际划分为四个营,即:一营营长崔纪华,二营营长刘战标(即刘二豁子),三营营长刘振江,四营营长张金水。   早在自治军西行之初,吴佩孚就调动人马开始对其进行镇剿,可是因其杆子所住扎的地方分散,一时难以肃清。当这支将队伍打着自治军的大旗,猎猎飘舞在豫西山区,攻城破寨之时,吴佩孚也不停地调整追剿计划,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精心设计的每一个方案,总是被这支队伍撕开个口子,像金鱼一样摇头包围而去,抢劫,放火,杀人。   出身将的憨玉琨在陕军中是个以善打硬仗、大仗而出名的将领,此时官至镇嵩军第三十五师师长的他,得知“老洋人”的自治军杀来,派出一个营的兵力,在阌乡境内的红花寨布下埋伏,只等自治军入彀。   自治军兵至阌乡境内的红花寨时,正好跳进击伏圈里。在这里负责截击的是镇嵩军第三十五师步兵四营,他们在这里已经等待三天了。当“老洋人”张庆和王振等率杆众行进至红花寨下时,山头了猛然吹响了“嘟——嘟——嘟——”的号音,接着各种枪炮齐鸣,子弹如雨纷纷而下。短兵相接,自治军毫不胆怯,分别从中路、左翼、右翼实施强攻,双方酣战起来。直到午后光景,步兵四营渐渐不支,而王振却率悍匪们从左翼突进,越战越勇,逼近步兵四营阵地,用一排排的猎枪相机扫射,把四营的官兵逼得抬不起头,只得撤出阵地,退回阌乡城,闭门不出。   自治军并没有去攻取县城,只是绕过阌乡,人马欢腾向前推进,很快就到达陕西潼关的禁沟附近,占据太峪口、太峪街、北歇马、万仓等几处村庄,扎下营寨,暂缓前进,聚集精力准备一举拿下潼关。   潼关是豫、陕交界处的一个天然军事要隘,地势险峻,以守难攻,素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誉,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   张庆和王振等率自治军部众在对潼关实施强攻时,遭到守关陕军的顽抗阻击。守军凭着深壕高寨,沉着应对,不紧不慢,固守关隘。张庆、王振率众激战三天三夜,见天险无法逾越,只得放弃攻关,率队折转西南而去。由于不能跨过潼关,自治军战略转移进入陕境的计划打了水漂,杆众们的情绪十分低落,进入到洛南地带后,整个队伍如发了疯的狼群,兽性大现,各杆在乡间大开杀戒,烧、杀、抢、奸、拉,所到之处,遭踏得数里没有人烟。   第三十五师师长憨玉琨接到陕督、镇嵩军统领刘镇华的命令后,派其弟憨玉珍率两营精锐,西去的各个入山路口进行截击。   张庆、王振觉得来到这蛮荒之地,就虎归山,鸟入林,完全不需要再绷起神经,提高警惕,对杆众们的约束也不再那么严历,任其胡作非为。得知镇嵩军又在入山路口堵截,张庆与王振、李鸣盛等商议,在没有弄明白镇嵩军多少人马的情况下,只有依靠洛南、卢氏之间的山林,按部就班地打他们善常的“麻雀战”、“游击战”,躲躲藏藏,与镇嵩军玩着捉猫腻的游戏。憨玉珍见截击不能凑效,只得利用自身的优势,寻找土匪将股杆,伺机歼灭。但这些滑头将让憨玉珍吃尽苦头,他追到哪里,哪里似乎就有眼睛盯着,往往是剿军未到,自治军得信撤出,他们则如老虎抓麻雀一般呲着门牙,张开大口,东抓一下,西挠一下,却总是抓取不到猎物。   憨玉珍越是急抓急挠,寻不到自治军主力,而他的人马却时不时遭到自治军的袭击,人马不是被包围求救,就是被缴械吃掉,甚至不声不响地减少,这里俨然草木皆兵,变成自治军的游击区了。半个月后的一天,憨玉珍终于找到自治军主力,并与之展开一场血战,结果憨军被包围在山中,苦战不脱,一名营长被击毙,另外一名营长受伤,三名连长和十多名排长及兵士百余人,死的死,伤的伤,几乎全军覆没。   刘镇华闻讯,大为震惊,亲乘汽车赶至潼关,召开紧急会议,研究应对方略。自治军主力销声匿迹了?由于屡战屡败,征剿失利,刘镇华只得采取镇嵩军惯用的,也是行之有效的方法——收抚,以求得面子,找个台阶,结束对峙,稳定豫、陕边界动荡局势,向吴佩孚交差。   1922年9月19日北京《晨报》以《刘镇华联络豫匪大暴露》为标题道:“[郑州通信]此次赵杰所部溃兵,与王老五杆匪纠合一起,大掠陕州、灵宝、阌乡等县,镇嵩军统领憨玉琨曾一再假电报捷,国人不察,多被欺蒙。其实刘(镇华)、赵(杰)携手已成不可掩之事实。不然镇嵩军连电报捷,何以匪众不见远,而竟愈来愈近,现已由阌乡攻入南原。闻最近又由南原占据洛南、商南等要地。潼关古称天险,如用一连精兵,防守金陡关,匪虽凶悍,必不能越雷池一步,何至猖獗如斯,陷南原,扰商洛,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兹据确实消息,憨玉琨与匪预约,一至潼关,即编成下式军队。不料该匪到南原时,洛吴一再电催痛剿,刘、憨遂不敢贸然收抚。憨则派其弟玉珍率精锐两营,直入匪巢,谕令该匪,先窜南山,再议收抚。讵料匪首王老五未能谅解,竟与嵩军开枪……”   当镇嵩军各路人马云集,紧锣密鼓实施围剿之际,自治军内部也发生了“内讧”(内部闹不团结)事件。   早在自治军成立之初,任应岐的企盼山东援助计划落空后,王振曾向任应岐和张庆建议,利用镇嵩军在豫、陕边境扩军,可以谋求收编,保存实力。但却遭到“老洋人”张庆的极力反对。其实,那时候,憨玉琨就派人前来就招抚之事进行商洽了,因为西进,又由于憨玉琨并没有抓紧谈判,作为第六路司令的王振只得随自治军西行。眼下,自治军入陕不得,在这深山里东躲西藏,王振不能不为手下弟兄着想,不能不为自己谋条出路,重提招抚之事。   “咱们在这豫陕边境界深山里躲躲藏藏,总不是个长法,让弟兄们跟着受苦受罪我也于心不忍,不如先投接受镇嵩军的改编,寻求暂时栖身之地,以后看机会东山再起。”王振的几句话虽然声音不大,却让张庆睑大了眼睛,他像不认识王振似的盯着人看了好一阵,才的感地说:“我对招抚之事早就心灰意冷,谁再提招抚我就和他急,别的事情什么都可以说,只有这招抚决不能再提起。”   “大哥,你就听小弟一句劝吧。眼下这种情况,比不得当年白朗白大哥,现如今的官府听说队伍到此,不管是什么样的队伍,总会高接远送或敬而远之;而一听说是土匪将,总是想方设法设置障碍拒于门外,甚至引官军来剿。我等如能到镇嵩军里,起码是粮饷有保证,弟兄们不再为粮饷东奔西跑,大家有了安生处,从绿林杆子顺利转入军界,也算混成个正果,一有机会再哗变拉出也未尝不可,再者说镇嵩军里的兵们多是收抚的土匪杆子,纪律一向松散,与将相比好不到哪里去,在里边干事,大家相互都有油水可捞。”在王振絮絮叨叨说这些话的时候,张庆无法阻止但却没听不进去。   他听不进去也有其中的原因。几年前,抚汉军失败,“老洋人”张庆到陕州、灵宝当兵闯荡,后在宏威军中当兵,每到一处都受到责难,受尽排挤。他打心眼里狠官府,是官府逼得他有家难归,拉杆起势,投靠官府又使他处处碰壁,新仇旧恨哪能一笔勾销?他心里十分清楚,深知作为一个绿林人物打入军界后,仍然会落下被排挤的下场,占着职位的官儿们是不会让他们这样的人得到重用的,甚至会把他和这帮弟兄们当作活靶子,弄得你有口难言。官场险恶,军界险恶。这是“老洋人”的经验之谈,因而一听到招抚,他打心里就会产生一种反感。   “让我咋说你呢,你受官家的排挤还少吗?官腐吏诈,我了解太深,早已深恶痛绝,你怎么还惦记着弄个狗屁不值的官当当?我看你中官的毒种得太深了!”张庆言语犀利地说。   “你听我说大哥,我是真心为弟兄们着想……”   “狗屁,要真心为弟兄们着想,还是拉咱的杆子,管他是坑是隘,大家死活都在一起。”   “大哥……”   “关于招抚之事以后不要再说了!”   王振在张庆面前碰了一鼻子灰,心里很不是滋味,回到帐棚里,独自饮酒,刘二豁子手里提着半瓶酒也走进帐棚。   两人就那么干坐着,一杯接一杯的碰,最后酩酊大醉。喝罢酒,王振号啕大哭:“我是真心为弟兄们着想啊,张大哥不领情,我实在没有办法,再这样下去的就要崩溃了。”   “大架杆,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你与张大架杆两人一开始就有分岐,为了弟兄们,你说也说了劝也劝了,可没有任何效果。他是一旦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指望他去受抚,简直比登天还难,可是不受抚,弟兄们的出路在哪里,就这样趟下去,早晚会有被吃掉的可能,不如愁机会拉出去,脱离大杆,咱们也好谋划受抚。”   王振长叹一声道:“也只有如此了,既然他不答应也就别怪咱不义了。”   那是个阴云蔽日的天气,河南自治军各杆联合起来,准备翻山越岭向西南部拉,当人马闹嚷嚷行进到栾庄村附近的一道山沟时,遭到镇嵩军憨玉琨三十五师的截击。急于冲出包围的自治军像发怒的野兽,向三十五师发起全面进攻,三十五师在憨玉琨的指挥下,拚上血本与自治军展开对战。双方一开始其战事情状就十分惨烈,那道十多里长的山沟成了双方的交接点,长长的战线上,白天硝烟弥漫,夜晚弹光闪闪,枪炮声彻夜不息。紧急关头,驻扎在潼关的官军及民团也杀出城来,绕道自治军背后,在紧急时刻,自治军无暇顾他,各自寻路,溃散退去。   在打这一亲嘴仗时,第六路冲在最前面,当然伤亡也最严重,几乎拚上了老底,刘二豁子在保护欧阳红莲撤出阵地时,遭遇飞枪阵亡。王振见弟兄们死伤累累,仍然喊杀着硬冲直撞,被欧阳红莲抱住了腰……当王振回过神来寻找其他杆子时,各路杆众都已撤出阵地,连“老洋人”张庆也不知去向,他心里淤积多日的愤懑一下子爆发出来。双膝跪倒在地,疯了一般大呼小叫道:“我王老五哪点对不起你们,都他娘的死哪里去了!”   1922年9月20日,北京《晨报》以《潼关一带之匪势与洛吴使者》报道说:……兹再就在潼关所得北方剿匪的实况,报告一个大概,想亦注意时局者所乐闻。据身经战役之某军官说,此次匪势浩大,而分子复杂,主干为宏威军、毅军、陕、吴巡缉队及嵩山著名股匪王老五,共有四千余人,于阴历二十三日集中潼关南之太峪口一带,烧杀共两昼夜,太峪街、北歇马、万仓等处被灾最重。时驻潼兵务单弱,不敢迎击,而在阌乡的步四营韩营,为匪摧残已不可言状,故亦不能于匪之后路截击。幸第六混成旅于二十六日赶到,计晨起至日夕,战约十三个钟点,匪即不支,向东南逃避,离开陕西境界。该军官言,是役,救出被匪掳去之妇女有百数十人,大都赤身无衣,已由官给资发落。   6、虚惊一场   当王振的阵地被越来越多的剿军紧紧围住的关键时刻,半空里“轰隆”一声打个炸雷,接着,大雨倾盘而下,各路剿军无法疾速推进,加之枪炮发潮,失去威力,给王振带来了逃走的机会。他飞身上马,大叫一声:“活着的弟兄跟我走!”拉起剩余的部分杆众落荒而逃。   在甩掉了镇嵩军憨玉琨部的追赶后,王振勒住马缰刚要让杆众们停下,就听到前面寨上“RRR”响起一阵急骤的铜锣声,之后就听到寨首王清泰高喊:“将王老五听真,你们吃了败仗想打此寨路过,须经我们约法三章:一是不准打我们磨头寨墙根大路,必须走南边旗山脚下转山小路;二是过时要单行,不准停步聚集,如有聚集现象就打;三是从这里过去,在下八村即底张、古寨、寨根、牛王庙等不准闹事,要闹事就不准过。这三条请大架杆王老五上前回话。”   王振气得吹胡子瞪眼,不是哪此惨败经不起折腾,早让人攻寨了,这真是龙游浅滩被虾戏,虎落平原被犬欺。无奈,他只好上前回话,寨上所提条件一一接受。寨首王清泰遂命撤去寨外沟沿把守人员,一面让村民严加守寨,一面派出人员在旗山上监督,以防不测。   王振乖乖地按条件要求,率杆众们路过寨子,秋毫无犯,向深山密林拉去。   磨头寨抵抗大架杆王振一事,一阵风似的传遍了附近村村寨寨,也传进了大股小股将杆子的耳朵里。从此,磨头寨村威大振,而王振则像一只受伤的野狼,只能在深山里摸索,昼伏夜出,打家劫舍。许多天后,他发现崤山与秦岭交界的山野密林,大多地方人烟稀少,剿军从未到过,这给他的将杆子提供了最好的休养生息空间。可地方不错,就是在这样的不毛之地上,住户十分稀少,即使偶尔遇到几户人家,也是穷得几乎扣锅,窑洞、房屋里很难寻觅到可吃的食物。   数百人的杆子,在绵延不绝遮天蔽日的深山老林里,像一群无头的蚂蚱东踅踅,西撞撞,又像一群没人管的孩子,可怜巴巴地来回摸索。他们整天与狼虫虎豹为伍,与饥饿潮露为伴,时时都面临着生死的考验,因土地瘠薄,常年少雨,环境极差,百姓们常年在外逃荒要饭,有的甚至多年不归,想抢想劫的东西实在有限,寻找填饱肚子的食物相当困难,原先所带可吃的东西全部吃光了,就连那一匹匹瘦马也都被杀死吃掉。有时为了寻找吃的,杆众们不惜数里奔波,但多是落空。实在无法的时候,他们不管是草根、野菜、树皮,不管是野兔、老鼠、麻雀,反正逮着啥吃啥,遇到什么吃什么,吃啥啥香。但最大的威胁来自于疾病,原先受伤的那些杆众因其无药可治,多数伤口感染,死在深山,同时,饿死的、病死的也逐渐增多。   不知翻越多少道山岭,趟过多少条河流,王振这才意识到,这里的山岭看上去比家乡那里的山岭尽管高些大些,但仍然可称得上是穷山恶水,土质也与鲁山、宝丰一带的土质相差无几,在这样的环境里,想生存下去极其艰难,只有寻求机会,把杆众们带出大山,以待东山再起。   眨眼间两个月就过去了,秋天悄然离去,冬天姗姗来迟。怨言在杆众们中间愈来愈多,那些受不了苦煎苦熬的杆众,只希望早些拉出深山,找一个不管名声好赖,也不管饥荒穷富,只要给口饭吃就归抚算了,实在不行,另打炉灶另开张重新拉杆,尽管将的命不值钱,但与其在这蛮荒野地里被饿死冻死或者病死,还不如拉出去与官军决一死战,不致于死了落个饿死鬼。而当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拉到要隘路口时,发现镇嵩军似乎早已张开大网,严格盘查,只等杆众就犯,无奈之即,只好再回深山,随王振东躲西藏。   这天清晨,王振在潺潺而流的小溪里捧喝几口水,蓦地他自己什么时候成了一个皮包骨头的“野人”:满脸的络腮胡子和头发一起像蒿草般疯长,即将把凶暴五官盖严实,两只无光的眼睛像两个黑窑洞,深凹进眼眶里,身上的衣服也变成了一条一条的,曾经壮实得如一头牛一样的躯干快弯成了弓形。   他一屁股蹲在大石上,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此时,站在远处的欧阳红莲叫着笑着向他奔来,说句实话,如果没有欧阳红莲这个奇女子,他王振怕是早就见阎王了。   “女人呀,在大灾大难面前,心里所承的受压力比男人还强,我一个大老爷们,真他娘的太脆弱,还不如个女人。”王振自言自语地说,“在这样的山沟沟里生存真难,现在落到山穷水尽无路可走的地步,别说弟兄们有怨气就是我王老五都要崩溃了。”   “大架杆,快上来,有好消息了!”欧阳红莲站在小溪上游处,把手掌卷成喇叭形对着王振喊道。王振没有答话,而是站起身慢腾腾地顺着小溪向上走。   “大架杆,镇嵩军三十五师第二路巡防营统领郭金榜派的使者到了,商谈收抚之事哩,大架杆快回呀!”   王振听得真真切切,他有些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了这一天,他早就望眼欲穿了。他那颗已经死了的心顿时活泛过来,这才加快脚步向山上走去。   郭金榜派来的使者共有两个人,他们在与王振谈了有关改编事项,确定查验人数地点放在木通沟后,就告辞离去了。临走时,两人对王振说:“这次改编非同小可,是憨师长顶着压力、冒着风险独自决断的,特意命我们郭统领要亲自过问,确保万无一失,请老兄要考虑好,尽快玉成其事。”   “这些天来,我天天盼盼日日想要见憨师长,我急得喉咙里恨不能长出双手,到镇嵩军里去,请二位放心,我们一定按照约定提前赶到收编地点。”   送走两位使者,王振专门召集大家就收抚之事进行商谈,大家一拍即合,无论如何不能再拖了,赶早不赶晚,还是尽快上路,以免出现差错。   王振是个死要面子的人,为了能在郭金榜面前眩耀一番,他特地让杆众找来一个用竹杆制作的滑椅。说是滑椅,其实就是用两根胳膊粗的青皮竹杆,绑上竹椅,人坐上去,两人抬着,上下闪动,晃晃悠悠,既有绅士风度,又有几分霸气。   两个喽罗抬着王振,穿越森林,穿过沟涧,人马走近高村寨时。就听到“叭勾!”,一声冷枪过后,有人高喊:“站住,再往前走就不客气了。”   坐在滑椅上的王振,手搭凉棚向前面望去,见不远处一棵一搂抱粗的大椿树下,趴着几个人,指指划划,一个人喊道:“我们是高村寨程老八和老十的队伍,再往前走可要搂火了!”   走在队伍前的欧阳红莲大骂道:“什么程老八程老十的队伍,我们是去接受镇嵩军招抚的,瞎了你们的狗眼,敢拦姑奶奶的路,让开!”   “哎呀,原来是个老娘们,老娘们还带将杆子,真是奇了。喂——你们都是老娘们吗?这山里有公老虎,小心啊!”对面的几个人哈哈笑起来。   欧阳红莲指示杆众们一拉溜散开,趴下,各借掩体噼哩啪啦放起枪。对方占据着大椿树底下的有利地形,全用猎枪火炮射击,双方火,尘土飞扬。   “前面交火的可是‘狗子’(官军)?”。王振跳下竹制滑椅,来到队前问欧阳红莲。   “这些人报的名号是程什么老八、老十,不知是‘狗子’(官军)是‘冷马’(民团)地蹦子:无足轻重的地方土匪。”欧阳红莲红着脸说。   “噢。”王振知道十掌柜乃是这一带“明官暗匪”的总后台,方园几十里内没人不知黑白两道上的大人物,不能找他的麻烦。于是他走上前,从一个喽罗手里抽出一枝长枪,甩掉衣衫,袒胸露背,头发、眉毛、胡子、护心毛等从头部到胸部露出灰黑色的粗硬毛发,高大的身躯加上这些毛发,一看上去,倒像个野人、猿人。在枪林弹雨的阵地上,他直着腰昂扬威武地向中间地走过去。   “大架杆——危险!”欧阳红莲喊道,但王振似乎没有听到,只顾向前走。杆众们谁也不敢再向对面阵地开枪,大椿树下的人也楞楞地停止了射击,他们弄不清这个黑煞神样的野人要干什么。   王振来到中间地段的土埂上,双手“抱拳鞠躬”(土匪间的行礼)道:“枪下留人,对面的可是十掌柜的人马?!”   “你们是哪里的杆子?!”   “我是王振王老五,请弟兄们‘亮子高照’(眼光放亮),兄弟有话相传十掌柜。”   “久仰大名,请讲,我们十掌柜听着呢。”   王振向前又挪几步,以示礼节:“本人王老五率弟兄们到卢氏木通沟,接受镇嵩军的招抚,咱们弟兄‘两便’(相互间的和睦),请‘借道’(不加干扰地放行)一过!”   “好说好说,都是自家兄弟,再说你们很快就成了镇嵩军,我们还仰仗老兄帮忙哩。借道可以,不过,大家对弟兄们还是存有戒心。这样吧,咱们丑话说到前头,我有约法三章:一、这里自东山镇向西至崇阳,二十五里内不能抢不能掠,不能杀不能烧;二、沿途公买公卖,不准调戏妇女;三、杆子过村过寨,我们沿途设茶水站供应茶水,不可进村骚扰。如王大架杆同意这三条,就可带弟兄们过去,不同意的话,兄弟也就没办法了。”   “好说好说,既然十掌柜说到这儿,我王老五没得说的,入乡随俗吗,我等保证这三项条款,咱们后会有期。”   “王架杆,后会有期。”对面的人收枪跨马回村去了。   王振率杆众们小心翼翼地走过十多个村寨,秋毫无犯,顺利过关。又在木通沟等了三天,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镇嵩军憨玉琨的三十五师第二路巡防营郭金榜派来的使者,带来一些棉衣、棉鞋和一些药品、粮饷。王见见郭金榜没有来,心里不由得疙疙瘩瘩。   弟兄们好几个月没吃过一顿饱饭,眼见使者送来这么多吃的,不问青红皂白竟轰抢起来,在山吃海喝之后,还装的装,抱的抱,把蒸馍、肉菜等向自己随身带的布袋子里装。很快,喽罗们如蚕吃桑叶般,把使者带来的各种食品抢个干净。可是很快就出现了问题,几个弟兄因吃得太猛太多,肚子涨疼痛得历害,在地上打滚嚎叫,没过多久就眼望上吊,一命呜呼了。更多的抱着肚子,在帐棚内外东倒西歪地哼哧哼哧地乱叫。   王振一见大惊失色,叫来欧阳红莲和几个没有肚疼的弟兄道:“我王老五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咱们怕是上了镇嵩军的当,这两个家伙肯定在饭菜里下了毒药,专门毒害咱的,去把这两个家伙找来,吊在树上,狠狠地打,无论如何要弄个明白。”   两个使者被莫名其妙地捆绑起来,吊在帐棚外的一棵树上,被毒打起来。   “王架杆,冤枉啊,王架杆你不能这样啊!”   “你们睁开狗眼看看,弟兄们吃了你俩带来的饭菜,死的死伤的伤,你们说清楚,是不是在饭菜里下了毒!”王振恶狠狠地审问道。   “大架杆,我们哪有那么大的胆量,再说这些饭菜都是我们亲口尝过的,哪有什么毒,你放了我们,我们一定给弄清这是咋回事。”   在两人苦苦哀求下,王振才让人把他们俩放下,并找来剩余没吃的饭菜让两人吃。   两个使者在王振的逼迫下,每人又吃了一小碗大米和一些凉菜,好久也没出现肚痛肚胀的一幕。可没有毒又是什么呢,王振弄不出个所以然来。   心细欧阳红莲猛醒悟过来,提醒道:“我听说中毒的人都是身子骨发青,七窍出血不治而亡,死的几个弟兄都没有这种症状,不可能是中毒,可那又能是什么原因呢?不如把他们的肚子剥开,就会一目了然。”   王振也来不及多想,下令将死去的几个弟兄开膛破肚,寻找破绽。   然而,把这些人一个人个开膛破肚后,除发现他们的肠子被撑得又粗又大,白哗哗的大米还没消化,肠子已破烂外,并没有发现中毒迹象,王振这才放下心来。 第五章(1)   1、情之颠狂   憨玉琨为收抚王振,老早就派出精兵全力追剿,由陕州一直打到陕西商洛山中。这天晚上,王振随第二路巡防营郭金榜,在第三十五师司令部驻地,受到了憨玉琨的召见。憨玉琨见王振的头发大长,衣衫在山林里钻来钻去,被树枝挂扯得一条一条,络腮胡子糊住了那张脸,模样倒像大猩猩,就让副官带他去理完头发,洗了热水澡,换上一套新军装。等憨玉琨再次见到王振时,眼睛几乎看呆了,只见王振:身姿挺拔,手脚粗大,气宇轩昂,紫铜器的皮肤显得特别健壮,说话粗声大嗓,举止落落大方,倜傥不羁。憨玉琨咧开大嘴笑了起来,并对副官吩咐道:“快弄筐蒸馍让王老弟吃了。”   副官从伙房端来半筐凉蒸馍,王振吃捏一个拿捏一个,畅开肚皮很快将眼前半筐蒸馍吃了个底朝天。憨玉琨笑道:“能吃能喝才叫英难,老弟饭量这么大,一口气吃下一杠子(从手腕排到肩头)蒸馍,真不简单。要是早些过来,也不会吃这么大苦,你在‘老洋人’的自治军里有几千人,也算是大杆了,可玉帅(吴佩孚)下令让我剿你,我不能不遵命。我知道你的那帮弟兄多数人都是被逼上梁山,以前咱们只能闻其名,只因各为其主,难得相见。不过,不过,咱弟兄也算有缘,我也是当年被逼拉直做了刀客。几个月前,我就派郭金榜给你联系,叫你带弟兄们投靠过来,你却不听,和自治军西拉到灵宝、陕州,想与我们镇嵩军较量。怎么样,几个回合,现在还剩多少人马?”   “只有百八十人了,那么多弟兄死的死,逃的逃,真不如早些拉过来。”王振低头痛心地说。   憨玉琨笑道:“这才叫不打不相识嘛,我是刀客,你是将,刀客、将都是当今英雄,也是四个字掰不开的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一窝老鼠不嫌骚,我看咱俩性格相近,脾味相投,都是天王老子都不怕、硬起来如犟牛的主儿,脸黑心不黑,我这样吧,先给你的人编成一个团,你当这个团的团长,好好干,只要有成绩,不会让你吃亏。”   王振一听,感动得就要下跪,被憨玉琨拉住了:“别、别,男人膝下有黄金,咱是军人,不兴那一套。”   说也奇怪,一向桀骜不驯,目空一切的王振,听了憨玉琨的几句话,那双小而有神的眼睛里竟然滚动着热泪,他拉住憨玉琨的手硬邦邦地说:“感谢憨师长不杀之恩,我王老五是个粗人,以后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请师长多多训斥,要是不听师长的话我王老五就不算人,为了师长,就是赴汤蹈火也万死不辞。”   憨玉琨拍了拍他肩膀:“以后咱弟兄就在一个锅里耍稀稠了,哥有不对的地方也请老弟多担待。”   俗话说:一物降一物,蛤蟆降赖肚。就连“老洋人”张庆都不放在眼里的王振,在憨玉琨面前却怎么也狂不起来,横不起来了,这连他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但无论如何,这个趟了多年的“老油条”对憨玉琨却显示出忠心耿耿的坚强决心,这决心怕是八头牛都拉不回头的了。   王振被镇嵩军憨玉昆任命为贾济川第四旅第三团团长,为感谢程老十的让路之情,安顿下来后,王老五派人给程老十送去了枪支和银子,两人随成为绿林里的朋友。   由一个响誉豫省绿林的将杆头摇身一变成了官军的团长,王振如愿以偿地再次成为官家正统,很快又将原来失散的杆众们收罗回来,编入队伍,带着这些人马重回商洛山区驻防。   一入镇嵩军,王振就觉得英雄有了用武之地,他刚烈的性格在憨玉琨手下发挥得淋漓尽致。经过一段时间的战仗,王振的人马不仅没减少反而膨胀得很快,憨玉琨将他的第三团又改编为独立团,同时还补充了辎重营、机关枪营等等,整个师人数达到三万,军事实力大为增加,成为陕军队伍中人数最多、实力最强的“铁师”,憨玉琨也成了名噪一时的悍将。   转眼间又到了春天,山里的春天是迷人的,原野脱去了灰色的外套,到处都呈现出一派生机,风光明媚,蜂暄蝶舞,鸟语花香,景色宜人。此时,在王振驻防的辖区内暂时没有了战争,但他的心情却蹴蹴不安,老实说,随着几年来的东奔西跑,欧阳红莲跟着他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他知道她是个要强的姑娘,跟着他出生入死,早就成了他的左膀右臂。可一个女人家,在这样的男人队伍里极其不便,当初拉杆时,喽罗们没人敢对她有什么不轨行为,而如今是镇嵩军,军队和将是不一样的,一个花枝招展的漂亮女人,在队伍里实在是太惹眼,为这事儿,憨师长曾几次提醒他要注意影响,毕竟镇嵩军不是土匪,让他把她打发回家了事,可他哪能说得出口呢?   这天,王振外出溜马,喊着欧阳红莲一道走出军营。两人溜完马,各自牵着各自的马往回走,王振看看四下无人,才唧唧哝哝地开口说:“红莲妹子,你随大哥征战几年了,跑也跑了,战也战了,苦也吃了,累也受了,可以说为咱这支队伍壮大立下了汗马功劳,古人说:乱世出英雄,你就是咱们豫西的女中豪杰。现如今咱这支队伍成了官家正统,我想你也老大不小了,虽然钱财不算多,可也足够你这辈子享受荣华富贵,还是回去找个老实的男人过小日子,在二老面前尽尽孝道……明眼人都知道,不论是土匪将或官家军队,到头来是没好结果的。”   不知什么时候,欧阳红莲已是泪流满面,她嗔怪道:“戏里有花木兰、穆桂英、杨排凤,他们都是女流之辈,都在战场上杀敌立功,名垂青史。我一个小女子,虽比不得古人,可随王大哥拉杆,一开始就没有想得到什么好结果,我不愿窝在家里春种秋收,只愿在战场上快快活活,再说了,镇嵩军队伍里又不是没有女人,哪个当官的没带女人?”   “那些女人哪能与你相比,她们都是些没心没肺的女人,除了吃喝,什么也不想。”王振缓一下气接着说,“你也看到了,咱们拉杆作将被官家称为匪,而这镇嵩军就是招匪成军,比匪还黑哩,我劝你还是回家过平平安安的日子,好鞋别踩这臭狗屎了。”   “如果我留下来对你有什么不妥的话,那我无论如何都要走,可你得给我说清楚为啥就容不下我这一个人。”   “我知道你是个烈性女子,在这支队伍里恐有不便,我是怕伤你的心。”   欧阳红莲脸一红,丰满的胸脯激烈地起伏着,深情地说:“大哥,你是我心中的英雄,也是一个好人,红莲打心里感激你,可你就没替红莲想想,我随你了几年,就这么不清不白地打发走了,到家里别人该咋看待我呢?”   “这个我倒是没有想到。”王振挠着光光的头,“这样吧,我派人送你回去,这下总该满意了吧。”   “不,想让我走除非你亲自去送,要不然我就不走。”   王振想了一阵子还是答应,他要亲自送欧阳红莲回家。   这天,当东方的太阳刚刚露面,树叶、花草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时,王振和欧阳红莲跨着马,一前一后从走出军营,向山外走去。雪白的纱裙紧紧裹着欧阳红莲青春美丽的胴体,两条腿如两节白白的嫩藕露在外面,杏仁样的脸儿似白玉一般透明,坐在马上,尽管她此时心猿意马,但脸上淡淡的哀愁看上去比笑涡更具魅力。王振第一次发现欧阳红莲是如此之美,他的眼睛几乎看直勾了,心里却有种醺醺的、酸酸的滋味。战争的洗礼使欧阳红莲在他的眼里早已不是一个女人,那天不怕地不怕、敢冲敢杀的性格与他何其相仿,况且她与他配合的默契,已成为他拉杆生涯中,不,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如果她不是女儿身,也许他们会成为最亲密的挚友,可女人终究是女人,是要嫁人生儿育女的,最终还是逃不过世俗的偏见。现在,这支队伍已经改编并稳定下来,如果还留着她,憨师长那里如何解释,更要命的是万一出什么闪失,那他走到天边也是说不清的。   两个人的马就那么悠游而走着,两个人的心情都显得异常沉重。走了一程,还是欧阳红莲打破僵局,苦笑一下,装着满不在乎的样子说:“大哥,今天天气这么好,你咋不说话啊?”   王振的喉结扭动一下,还是没有开口,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猛然间想起昨天晚上做的那个梦。   那也是在深山里骑马闲逛,天气好像和今天一样,温和太阳悬在半空,感觉不到有丝毫的燥热,山间的花花草草清晰可见。马踏石板的声响在空旷的山谷里轰鸣,他走得小心翼翼,蓦地,面前矗立着一块巨石,石头上塑着一个人像,那是窈窕淑女,白嫩的肌肤有种滑腻的触感,引得他心旌神荡,差点撞上去。当他驱马前行时,马也仰头摆尾站着不动,他跳下马,忍不住走过去,伸手摸摸那塑像。   手还未触摸到,淑女身上披的衣服便脱落下来,露出雪白的胴体,他把手放在塑像的双峰上,双手恰可盈握的两乳,让他真舍不得放开。把玩一会儿,那双玉乳竟然如真人般的渐渐变硬起来,王振顾不得思考这是为何,双手更疯狂的往下游去,王振的手刚按到两腿间,耳旁却传来一声女子的呻吟声:“唉……啊……”   王振一下子缩回手,暗想,塑像再真也不会呻吟啊,他定睛细看,面前的情景让他简直难以相象。   眼前站着的分明是一位美如天仙的妙龄少女,而且这美艳的绝色佳丽身上竟是一丝不挂,他无法分辨这是否是陷阱,因为深藏在他心中的兽性已经爆发。他不由得冲上去,抱起她柔润娇艳的身躯,狂乱地亲吻,亲吻她的双峰,她的红唇,她的藕腿……   “啊……啊……”   如仙乐般的呻吟声传入他的耳中,钻进他的心底深处,掀起更狂更野更原始的兽性,他刚要把重重的身躯压上去,梦醒了。   是被一泡尿憋醒的,屋外月色如水,他穿上衣服到外边静静地站着,品味着梦中的一切。他知道,离开翠香和孩子时间久了,可能是思念的缘由。   眼看就要到山口了,王振的心还停留在梦里。   “你咋成哑巴了,一句话不说,平时横劲哪去了?”欧阳红莲指着前面一片开阔地说,“你看,这儿的草多绿,花儿多美啊。难得有这样的日子,真不想离开这里。”   坠入纷乱思绪中的王振,似乎没听清楚欧阳红莲嘴里说些什么,只是不倒声地“啊啊”。   欧阳红莲见此情景,只得双拳一抱:“大哥事忙就别送了,千里送君,终有一别,小妹就此告别,后会有期。”说完,朝着马屁股猛加一鞭,那马“咴——”一声长啸,来个直立,接着飞一般向山口奔去。   王振两眼呆呆地望着那匹红缎子似的马渐渐远去,好一会儿才鬼魂附体,恨命地驱马狂追,嘴里喊道:“欧阳,等等我!红莲,我有话说……”   欧阳红莲驱马前行,耳旁只能听到呼呼的风声,任凭王振喊破喉咙,她也不回一下头,或者是听到喊声偏要赌气,只把他当作耳旁刮的一阵风,马振起红鬃,迎风驰骋,欧阳红莲还是一个劲地抽马屁股。王振在马上弓着腰,舞乍着马鞭,纵鬃扬尾的烈马急驰如飞,蹄声铿锵,尘土飞扬,一路追去,直追个马头交马尾。   “站住!站住!”   欧阳红莲根本不理会他的叫声,仍然催马前行。王振趁两匹马齐头并进之即,用力弹跳起来,一下子落在欧阳红莲马的背后,他紧紧地抱住欧阳红莲的细腰,生怕被甩下去。   欧阳红莲则故意扭动着腰肢,两人在马上扑打着,喊叫着,浪笑着……   王振发狂了,冷不丁把嘴对着欧阳红莲的后背猛啃起来。   “哎哟!”欧阳红莲打个趔趄,两人同时摔倒在草丛里。王振用尽浑身力气把欧阳红莲撂翻在地,心里在想:欧阳红莲还是个处女,如果今日失去这个机会,那么永远也就不可能再有这个机会了。一种强烈的占有欲冲撞着,他发疯似地把欧阳红莲压倒在自己的身下。欧阳红莲也不示弱,反过来又把王振撂倒在地,两人在草坪上扑打着,两匹马也在不远处一片茂盛的青草地上,头对着头,脸贴着脸,亲昵地交劲厮磨,在窃窃私语。终于,欧阳红莲力气渐渐不支,她捶打着王振石块般结实的胸脯,泪花花地埋怨道:“你太恨毒了,把心藏掖得那么深,谁能读得懂啊!”   王振早就知道,她是对他有意的,而作为一个有妻儿的男人,咋能对这样一个美如碧玉的少女不负责任呢?是呀,几年了,每每面对这双热辣辣的眼睛,他总是躲避过去,把一颗滚烫的心深藏起来。现在他才明白,他失去欧阳红莲如同失去了一颗心,那滋味说多难受有多难受,欧阳红莲这个女花木兰早让他魂牵梦绕,无法排解了。   望着眼前的这个真实少女,王振一下子又想到梦中的仙女模样,他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饥渴,思虑着梦中情景动作起来。   欧阳红莲不是仙女,这对于王振来说更具有质感,他不顾一切地揭去她的外衣、内衣,直把她脱得赤条条的一丝不挂。他抱起她亲呀、亲呀,他无暇去想什么,只知道此时的他只是一个原始的充满兽欲而急欲发泄的--男人。   他不顾她的反抗,粗鲁地分开她的双腿,腰一挺,跨下的巨兽便肆无忌惮地攻入两腿间的蜜穴深处。   “啊哟,啊哟……”一声声撕心裂肺般的嗥叫,让王振更加疯狂。不要责怪一个将不温柔,此时的王振只是一头狂兽,他要把几年来心中的郁闷和恨意痛痛快快地发泄出来。   如此一来,可苦了这位骑马射箭的女英豪了。在战场上,她冲锋陷阵是那么的顽强,而对自己心上人如此粗暴的攻击,倒显得无所适从。娇嫩的蜜穴深处在疯狂攻击下,撕裂般的疼痛,夹杂着被虐待的快感,使她尝到了有生以来从未曾尝到过的滋味。   正如久旱逢甘霖,几个回合之后,她不在娇羞,迎合着他攀上情感的顶峰,爱液也随着他巨枪的攒刺、抽插而飞溅开来,粘附在五彩缤纷的碎花上,粘附在绿草茵茵的草坪上,让鲜花和嫩草都不胜含羞的低下头去,不好意思观望这邪淫的一幕。   王振站了起来紧紧地拥抱着她,她的双脚也像蛇一样缠着他的腰,两个人在这旷古无人的山野里疯瘫了……她的心颤抖着,脑海里一空白,她生怕被这头猛兽吞吃了,连骨头也不剩。他依然用尽全力努力冲杀着,心里只有一个意识,就是用胯下的凶器,不是手中的钢枪,一个一个的--戳、戳、戳,他要像古代战场上的武将,一个一个的让人间桎梏的东西,戳死在这杆枪之下。   “啊……啊……啊……啊……”   快乐的呻吟终于把他的意识唤回到人间来,在最后的攻击中,王振终于把他郁积在心底的恨意完完全全的发泄出来,深深的射入这可怜的少女深处。   天暗了下来,他也疲惫的松懈开来,像一头木桩沉沉地倒在她的怀里。她却显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如一泓秋水,微微熏人的晚风裹携着花香,轻轻撩拨着她的秀发,凉丝丝短甜滋滋,让人一辈子都不会忘怀。   2、洛阳驱吴   王振与欧阳红莲回到营地时,夜已经很深了。   “团长,事情紧急,憨师长让你回来快去师部议事。”哨兵说完退了出去。王振恋恋不舍地与欧阳红莲分了手,乘夜骑着马飞奔向师部。   原来,早在冬季的时候,直奉军阀进行了第二战争,当时为表示对吴佩孚的效忠,刘镇华派张治公师到山海关参战。闻知冯玉祥、胡景翼、孙岳在北京发动政变的消息后,即刻又派憨玉琨的三十五师出陕,对吴的留守负责人及河南省长李倬章说是派兵援吴,保护后方,实际上是乘机占据河南地盘。憨玉琨到洛阳三天,闻听渭北的靖国军冯子明出兵到华阴一带,与憨玉珍(憨玉琨四弟)部发生冲突,靖国军代表彭仲翔被镇嵩军杀于华阴。刘镇华、憨玉琨闻颇为惊慌,憨师又赶回潼关打冯子明师。   冯玉祥、胡景翼、孙岳推翻了曹琨、吴佩孚后,与奉系张作霖共同推举段祺瑞临时执政,消息传到陕西后,本来对吴佩孚充满幻想的刘镇华又来个一百八度大转弯,立即响应发出通电,表示拥戴段祺瑞执政,并指示镇嵩军驻北京代表楚子襄晋见段祺瑞。在晋见时,段对楚暗示,只要憨玉琨师出兵到郑、汴,即可发表憨为河南督军。楚将此意分电刘镇华和憨玉琨。而吴佩孚却率残部数百人经汉口到洛阳,仍欲以河南为根据地,徐图恢复,憨玉琨急于当河南督军,决心东下驱误。一向是房上之草随风倒的刘镇华,这次却摸不清头向,只好把各师师长招来,暗地里言传口授,要求他们近期要遵照“段(祺瑞)可捧,吴(佩孚)不能背,冯(玉祥)胡(景翼)要讨,无论如何必须遵命办理”的策略,坐看势态发展。   这也是他惯用的刀切豆腐两面光的办法,各师师长听了他的话,都感到一头雾水,心里没有着落,认为这话等于没说,镇嵩军在何去何从问题上他刘镇华根本就没有指出一条路来。而此时的憨玉琨却接到吴佩孚要他的三十五师即刻开往郑州待命的电文,怎么办呢?是去是不去,憨玉琨一时拿不定主意,他急慌忙召集各团团长开会,并给刘镇华发电请示。   刘镇华接到憨玉昆的电报,立即给憨玉昆的复电,但还是重复着那几句老话,要他们必须遵命办理,不得违背。   “怎么办理?他说的话就是金口玉言?真他妈像油缸里的老鼠——滑透了。”憨玉昆手握电文,抖擞着,心情烦燥地骂道。回头他忿忿不平地对参谋长吴沧洲说:“直皖战争时,吴佩孚打败段祺瑞,这刘雪亚(刘镇华)拥吴捧段,如今段、吴两家水火不能相容,段的势力明显大于吴,捧段就不能出兵,出兵助吴就无法捧段,他这是手敲两面鼓,脚踩两只船,抱着个不哭的孩子,把咱搁置在中间涮来涮去作难,进也不退也不是,这样的事不能再干了,还是请他自己挂帅去干吧。”   作为参谋长,吴沧洲对憨玉琨的脾气最为了解,发起火像个炮筒子,气得吹胡子瞪眼,而火气过后又软面条一样,是个心事极好的人。此时,听着憨玉琨发火,他却不紧不慢地点亮烟灯,把烟枪递到他手里,慢悠悠地劝道:“师长别着急嘛,据我所知,吴佩孚这次回洛阳,身边并没有带多少队伍,只有一个青年教导团。南方鄂军不少,听起怪吓人,但远水不解近渴,他这是想拿咱三十五师作赌注,抵挡南下的国民二、三军,依我之见,他是把咱们当成鸡蛋了,硬往石头上摔哩。”   “那怎么办呢?”   “我有一个不成熟的办法,说出来仅供参考。”   “别放屁过箩——瞎细致了,快说罢。”憨玉琨着急地说。   “是这样,咱们要是出其不意,把吴佩孚解决了,您马上就能闻名全国,刘雪亚也会水涨船高,高升一步,中原百姓亦可免受多少战乱之苦。话说回来,就是咱们不撵他,只要胡笠僧(胡景翼)到河南,也不会容他再呆下去。豫西本就是咱们的地盘,你知道,民间潜藏的枪械很多,到那时,民团、会党,还有土匪将,一定会争先恐后的来投奔您,待实力发展到一定程度,我们就可以毫不犹豫地向段祺瑞要求河南的位置。这样做无论对国家,对地方,对人民,还是对你我等都有利而无害,也适合刘雪亚的滑头主义。”   “唉,”憨玉昆叹口气,“你说的中是中,但你是清楚的,这些年来吴佩孚对咱不薄啊,咱哪能昧着良心伤害他?出兵解决吴佩孚这条路我看行不通,你还是想想别的法子吧。”   “是呀,我知道你是个仁意君子,下不了这个狠心,但咱们还可以想其他办法。”吴沧州抽了几口烟,皱着眉头接着说,“你看这样中不中?咱给吴佩孚一点面子,让他体体面面地离开河南。到这时候,咱也不必掖掖藏藏的,该出手时就得出手,干脆把三十五师改为国民豫军,你任总司令,把全师分成两批,第一批由杨景荣旅、万选才团和王振团,外附骑兵连、工兵连和独立支队,我率领这些作为前驱进抵洛阳,相机解决吴佩孚,如果事不成还有回旋的余地;第二批你率憨玉珍(憨玉昆的弟弟)旅,随后赶来,看进展情况如何再决定行止,你看这个办法可行么?”   憨玉琨狠命地抽几口烟,眨巴着那双鼓起的眼泡想了一阵,觉得这个重大行动并没大的漏洞,把烟枪一扔,打个哈欠说:“参谋长考虑得很周密,我没啥可说,只是国民豫军这面旗帜,能不能先不打出来,那样可就与刘雪雅也翻脸了,最好是等到把吴佩孚赶走以后再打出来吧。”   吴沧洲点点头道:“还是师长想得周全。”   两人商量妥当,已是鸡叫三更的时候了。   事不宜迟,憨玉琨把连夜召集来的第一批营以上军官训话,他指着吴沧洲道:“吴参谋长是保定陆校的高材生,是我扬山拉杆时拜的把兄弟,说是把兄弟其实比亲兄弟还亲,今晚由他带你们执行任务,就跟我带着你们一样,大家一定要绝对服从他的命令。”说到此处,他把自己平时佩挂的指挥刀交给吴沧洲,严肃地说:“指挥刀在你的手里,就同我在前线一样,如有人胆敢抗令不遵,你可以先斩后奏。”   散会后,憨玉琨把吴沧洲拉到密室,不无担心地说:“我的哥呀,这种冒险的事你去干,我实在是于心不忍,不过,这也是出于无奈。如果马到成功,万事大吉,咱们弟兄等着在洛阳西工吴佩孚的大本营里大摆宴席,喝酒庆功。如有闪失,你就把耀堂(王振)、德英(万选才)两部带到嵩县、宜阳,连孙殿英一旅领起来,用‘国民豫军’的名义大干一场。我对刘雪亚就说你们叛变了,他不能怎么样我。”   火车鸣笛声声声高亢,在陕州车站站台上,前来送行的憨玉琨再次把吴沧洲拉到一边叮咛道:“你知道吴佩孚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我可替你老哥捏着一把汗哩。还是那句话,要给他留足面子,驱走为止,不到万不得己时,绝不能放第一枪。”   “师长,你放宽心吧,咱们不会轻易挑起战争的。”   火车徐徐开动,憨玉琨的思绪也随着飞驰的列车飘走了,两眼直勾勾地望着远去的列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中午时分,火车到达洛阳西部的磁涧车站。磁涧车站离西工还有十余里,再往前走就是金谷园,吴沧洲命令部队快速下车,他对周围地势进行一番简单察看后,把营长以上军官召集一起,开始发布命令。   这是个相当冒险的军事行动,吴沧洲在发布命令时,声音里带着颤抖:“弟兄们,咱们今天来可是要办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要在太岁头上动土,老虎身上拔毛。憨师长再三再四嘱托,这件事非同儿戏,只许办好,不许办砸。现在我命令,杨景荣旅长率步兵两营,迅速进入洛阳城内布防;姜宏模支队长率你部从孟津麻屯绕到洛阳以东,全长十余里的铁道两侧由你看守,截击由洛阳逃走的直军,但是记清楚,只放吴佩孚及少数随员通过,其他人一律缴械。王振、卢显光两位团长,你们各率本部向七里河、关帝冢前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包围西工,但在没有受到攻击命令的情况下,千万要记住不准开第一枪,其他没有安排的营、连,作为机动队,在此等候命令。”   一切布置停当,各部按照命令向指定地点快速奔去。吴沧洲却把王振留了下来,他语重心长地说:“耀堂,我知道你是个帅才,憨师长多次的提起你,说明你在师长心里位置相当重要。这次行动,你是憨师长亲自点的将,你们团担负的任务最繁重,作为先锋,你要小心从事,和卢显光随时沟通协同作战,千万不能有任何差错,尽力做到万无一失,记清楚,要逼,逼他走是目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开枪。”   “放心吧参谋长,你们的意图我理解,我王振决不会给憨师长和您丢脸的。”王振闪动着一双小眼叫道:“弟兄们,随我走。”   王振率队直奔吴佩孚的巡阅使署,老实说,他和吴佩孚是死对头,因而对吴恨之入骨,他们拉杆干将的几年里,都是吴佩孚派兵镇剿,这个面善心恶的吴秀才,害得他们多少兄弟死于刀枪之下,仅凭这一点,他就应该将吴置于死地,可这次有憨师长的命令,有吴参谋长带队,他只能把仇恨压在心底,记在帐上,等有机会再除掉他。   当卢显光把人马撒在吴佩孚巡阅使署外围趋步不前时,王振则带着一帮弟兄冲了上去,迅捷地把巡阅使署站岗的全部缴械,并在门口和院墙周围布控设哨。   稳坐在巡阅署的吴佩孚,得知镇嵩军缴了岗哨的械,并把他的巡阅使署包围起来,心像是被小老鼠啃了一样隐隐发痛,惴惴不安,但仍装出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来到屋外的台阶上,冷着那张腮肉鼓鼓的胖脸,大声骂道:“你们好大的胆子,谁让你们来的?难道要反天吗?”   所有的兵全都木然地站着,没有一个人上前答话。   “你们都在哑巴了?让你们长官来回话。”吴佩孚露出一副傲慢的神态。   这时候,王振手里掂着枪,迈着长腿,高视阔步从容走来。他的脸色没有任何表情,先是给吴佩孚行个礼,亮着嗓门喊道:“三十五师独立团团长王振到此,请巡帅训话。”   “我让你们去郑州,你们为啥不听命令,到这里来干什么?”   “这个——我们是奉命而来,您有什么话,请给憨师长和吴参谋长说话。”   “简直是胡来,你先撤兵。”   “不,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请巡帅自重些,免生不快。”   “是谁带你们来的?”   “吴参谋长。”   “他在哪里?”   “他在火车上。”   吴佩孚恼火地退回到巡阅使署,拿起了电话。   吴沧洲正心急火燎般等待前方进展情况时,就见磁涧车站站长满脸大汗地跨上火车,慌里慌长来到指挥部,对吴沧洲说:“吴参谋长,巡帅请你听电话。”   吴沧洲心里忐忑不安,来到站长室接过电话听筒。   电话那头,吴佩孚厉声问道:“你是吴沧洲吗?”   “是的。”   “不是叫你带一列车官兵到郑州去吗?为什么在磁涧中途下车?”   “等候憨师长。”   “为什么队伍跑到七里河、关帝冢来啦?”   “磁涧地方狭小,不便宿营……”   吴沧洲话还没讲完,对方话机就挂断了。回到列车上的指挥部,探马回报说,西工内外异常混乱,许多人向东车站跑,并没有听到枪声。吴沧洲一喜一惧,遵照憨玉琨的谆嘱,他提笔给吴佩孚写了一封信,信中采用恭维加威胁的语气,让吴佩孚感到摸不着头向。   吴佩孚刚放下电话,又收到刘镇华的电文,说憨师出兵完全是为了安定河南,不进洛阳城。吴佩孚这才松了一口气,认为刘镇华和憨玉琨是不会加害与他的。可是其部下的旅、团长们却跪在地上痛除利害说:“刘、憨一定会拿您给段送礼,请玉帅快速离开洛阳。”   就在吴佩孚和旅、团长们手足无措,一筹莫展之时,王振率人已把西工内外的制高点及关键部位全部占领,一时人心惶惶,混乱不堪。吴佩孚久处角逐之场,见惯了这种翻云覆雨的伎俩,如今势蹙力穷,阻止没有实力,空喊无济于事,吓唬吴沧洲和这帮比将好不到哪里的官兵,他们又不吃这一套。这样的事情,他觉得绝非吴沧洲敢为,定然是刘镇华所谋,一想到这可能是刘镇华一手策划要拿他送礼时,不由得骨软筋酥,心口乱跳,只恐刘镇华翻脸将他捉去。正在他左思右想,脑子一片混乱的时候,吴沧洲的信使赶到。   吴佩孚急忙拆开信,读过一段恭维的话后,只见下面写道:憨师长此次出关,为奠危局,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所以派我等先行,不忍与巡帅相见以兵耳。今各路支队,已达西工附近,援“鬻拳兵谏”之例,不达目的不止,兵刃既接,决无幸理。请巡帅暂时下野,以全令名。请轻车简从,立离此地,免前途发生误会。我已严令官兵,不准发一枪一弹,动一针一线。所遗官兵器械、公物财物,憨师长负完全维持责任,决不食言。冒昧渎呈,立马待命,不胜惶悚之至。宗后学吴沧洲上。   看过来信,吴佩孚无奈的苦笑一下,怅怅地对教育团长中史猴子说道:“唉,真是鱼落沙滩被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啊。”眼望着王振率队步步近逼,杀气腾腾,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他派与吴沧洲同是保定陆军速成学堂同学的史猴子前去与吴沧洲接洽,以保护巡署的财物,自己则在教育团两连学生的簇拥下匆匆登上火车,痛心地离别了苦心经营多年的洛阳老巢。吴佩孚的专列一开出车站,吴沧洲在王振的保护下进驻西工。   他感慨地对王振说:“说句实话,驱吴这件事我心里可是没底,这次干的可是冒险事儿,不过总算成功了,我这就给师长发电报。”   接到吴沧洲驱吴成功的电报,憨玉琨兴奋得一夜都没沾床。次日黎明,他率第二批官兵上了东去的专列,在吴沧洲、王振等人的迎接下,憨玉琨乘轿车来到西工吴佩孚的巡阅使署。在察看完巡阅使署的陈设后,他快人快语地说:“吴巡帅主动让出洛阳,给了咱们天大的面子,他的东西要好生保管,不许任何人动用,等将来全部奉还。”说罢,来到一间密室去和吴沧洲商量进兵开封,占领河南全省的方案。   当天中午,憨玉琨在巡阅使署大餐厅摆宴庆功。宴会上,憨玉琨拍着王振的肩膀,伸出大拇指,开怀大笑道:“这次驱吴派老弟为先锋,我没看走眼,你为咱三十五师建立了首功。”   3、扩编收杆   王振随吴沧洲在洛阳赶走吴佩孚不久,中原形势骤然紧张,一场更大的战事开始孕育——胡(景翼)憨(玉昆)之战一触即发。   憨玉琨为赶走河南督军胡景翼,坐上“河南王”的宝座,明目张胆大张旗鼓晋升官佐,扩充武力,开始备战,王振本就是憨玉琨面前的红人,由一个团长升任第一旅旅长,全部人马驻防登封及附近山区。   因憨玉琨铆攒足劲儿要与胡景翼一比高低,各团、营、连扩编后,兵员差额太大,实力不足。为此,他专门召开团、营、连长会议提出,所属各部要在短期内想方设法解决兵员问题,不管是土匪将或是任何形式的武装,皆可收编过来,归我们所用,有多少的人枪,放多大的官位。   在豫西绿林行里了这么多年的王振,对憨玉琨的意图心领神会。回到驻地,他拧紧眉头,紧闭双唇,额上现出深深的皱纹,心里暗暗拨拉开算盘珠儿,连欧阳红莲趴在他背后撒娇他都不理会。他想:憨师长不是让搜罗将、刀客,这可是我王振的强项,也是我发展的好机会,有人有枪,又有人发饷,这样的好事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于是,王振先让师爷给洛宁汉子程老十外号“十掌柜”写了一封书信,讲明手下如有杆子要收抚的想法。早在他率杆子到木通沟与镇嵩军接洽归标时,因路过程老十的一亩三分地,程虽然对他的杆子不让骚扰地方几乎苛刻,但对他却照顾得也相当周到,并提出如能招抚成功,有机会的话愿意到他的麾下效力。当时他只是随便应承一下,想不到真应了他的话。   程老十接到王振派人送的信后,把其族侄儿程秀明叫来开导说:“你还年轻,光趟绿林这股混水,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人应该走一步看三步,拿文诌诌的话就是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咱们程家就你拉了杆子,如果不是我在官场给周旋你不好生存,人还是应该多积德,少造孽,有机会尽快金盘洗手,归标官家正统为好。”   “我既没有官界朋友,又没有人引荐。如何归标呢?”   “这事我有办法。”程老十拿出王振的信件说,“这是我的绿林朋友写来的,原先在这一带的山里吃尽了苦,归到镇嵩军里,现在已经是团长啦,你如果愿意,我可为你介绍。”   程秀明揣着程老十的亲笔信,将本杆百余人马拉到登封,找到王振说明来意,王振把他安排到李万如部。后来,程秀明在镇嵩军里由连长而营长递升至李万如师第三十六混成旅旅长之职。   与此同时,豫西各地占山为王的大小杆股也多来投奔,王振并没有满足,而是把眼光盯上了把鳌头山姜明玉。   当初在“老洋人”的河南自治军里时,王振就与号称“靠山红”姜明玉打得火热,两人说话做事能够心领神会,很是投机,正好这次驻防登封,与鳌头山近在咫尺,他也有意叙叙旧情,探探姜明玉的虚实,看他是否愿意接受改编。   王振吩咐表弟方忠(彩臣)带着礼物到鳌头山去见姜明玉,方忠顺利来一山上,把王振的想法告诉了姜明玉和他的二架杆范龙章。近些日来,因姜明玉在深山里东躲西藏,吃干馍,喝凉水,饱尝艰辛,得了胃病,有时免不了大口大口吐血,听了方忠的话,也有意受抚,但还是顾虑重重,他与官军打的交道实在太多,生怕归了标万一出现闪失无法收场,只好坐等观望势态发展。   方忠从鳌头山回到登封,把姜明玉、范龙章所持态度告知王振后,王振心里有了底,他最了解做将的心理:还想好还想巧,想归标还怕归标后遭暗算,被吃掉,甚至搭上性命。哼,这是镇嵩军,堂堂镇嵩军是什么队伍,是招匪成的军,除了将、刀客,就是地方流痞,这“孩子”天生就是个残疾,还能指望他身体好在哪里。这样,王振就让方忠专门到鳌头山去,利用他和姜明玉的旧友关系,讲明收编的目的,晓以利害,让其尽快归标。   方忠带着厚礼和王振的口授之意再次登上鳌头山,凭着曾做过牛经纪的一张嘴巴,把前后左右及利弊和盘托出,好言相劝。姜明玉听完方忠的话,心里仍然没底,徘徊瞻顾,还是范龙章提出,王团长是胳膊上走马,脊梁上点灯的当世豪杰,已做到仁至意尽,咱们不能不认真考虑老朋友的意见,是继续拉杆或是接受改编,让弟兄们决定不更好吗?   “轮子发”(月亮出)了,清晖洒在鳌头山上,朦朦胧胧,树叶被微风吹动,发出轻轻絮语,草丛里,碎石下,不知名的小虫断断续续和鸣。“聚义大厅”门前的空地上,燃烧的篝火把鳌头山上喽罗们的脸映照得像烧熟的红薯,一片黑一片紫一片红,那噼里啪啦干柴炸裂的响声,听来仿佛是攻城掠寨的枪声。站着的、蹲着的、抽烟的、说话的,喽罗们脸上流露出兴高采烈的样子。   姜明玉站在中间摆放的那张八仙桌旁,用目光扫了扫众喽罗,指着方忠介绍道:“弟兄们,今天给大家介绍个朋友,这是我的老熟人现在镇嵩军干旅长的王振王老五的表弟方彩臣,可能不少弟兄也认识,都是咱的朋友……”   “知道,知道,搁过伙计呢?”后面不知谁插起了话。   “哼,皮剥了也认得他——宝丰、鲁山的牛经纪。”不知谁补充一句,引起杆众们一阵哄笑。   一阵山风吹来,八仙桌上的灯头摇曳几下,姜明玉不知是被这话激笑了或是喝了凉气,他“夸夸”咳嗽几声,吐出浓浓痰之后,缓了口气接着说:“彩臣兄是王旅长的全权代表,王旅长是咱们的老伙计、老故交。今天,他到咱鳌头山来就是奉王旅长之命来联系归标事宜的。我觉得咱接受不接受改编关系不大,有吃有喝有咱的地盘,这就够了。但彩臣兄对眼下局势看得很透很准,连我和龙章都佩服,现在就先请他讲讲整个中原形势,然后大家再议论是否受接受改编。”   方忠清清嗓门,笑着说:“首先,我不是来讲话的,而是给弟们交流感情的,我今天是受表哥王旅长之托前来看望弟兄们,表哥的脾气可能有些弟兄没领教过,我和廷壁(姜明玉)、龙章最了解,他说话向来是板上钉钉,实打实,从不失言。我方彩臣虽然是牛经纪出身,但在弟兄们面前说话也直来直往,说错了大家也不要见怪。咱们曾在一个锅里耍稀稠,亲兄弟一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现在,我就把中原形势给大家分析一下。弟兄们知道,如今咱河南可不是那威振八方的吴佩孚掌管了,而是三十五师师长憨玉琨的天下。有人说,他一个师长咋回统领河南,这话就扯远了,其实,段总长已经暗里把憨师长提升为国民豫军总司令啦,并许诺接任河南督军,憨玉琨要与那胡景翼争夺军务督办,就得来武的,可人枪不足,动武就是一句空话。憨师长有言在先,有多大的杆,给多大的官。临行前,我表哥也一再交代说:关于改编后的安全问题,大家不必顾虑,他说绝不像张治公手下的王鹤龄孬种那样,用大红帖子把人家请去,又暗地里使绊子一个个杀掉,不讲仁义。王旅长和咱都是在河南自治军里趟过的,一窝老鼠不嫌臊,所以他绝不会去算旧帐。关于前途问题,王旅长说了,杆子拉起来不容易,接受改编都想有个好的归宿,就是升官发财,这个大家应该清楚,在镇嵩军四个师中,唯有憨师长豁达大度,不计亲仇,识人善任,是个难得的主儿。憨师长提拔我表哥为混成旅旅长,说明他在憨师长手下的位置绝不一般,说第一大红人决不过分,这次的军事行动主要靠他,如果憨师长能赶走胡景翼得到河南地盘,王旅长也会有更高的职位,到那个时候,兄弟们还不是水涨船高,要啥有啥?关于编队问题,王旅长打算把咱们鳌头山的弟兄编成一个团,由廷壁(姜明玉字)兄任团长,其他营长、连长、排长由你们自己定,政策够宽吧。弟兄们,我也是过来人,咱们想想当土匪将是不是权宜之计,哪一个不是在家过不下去才趟了绿林?可我们也不容易,整天穿山钻林,忍饥挨冻,担惊受怕,名声又不好,一有战事,亲戚邻居跟着受连累,子孙后代抬不起头。现在,遇上这么好的憨司令、王旅长,如果错过机会,那么过这村可就没这个店,想吃包子也没这馅了。何去可从,弟兄们商量着拿个主意吧。”   方忠的话时重时轻,抑扬顿挫,众杆头屏息静听,“聚义厅”前冰静一般,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不少喽罗边听边点头,被说动了心。是呀,自从镇嵩军张治公的第二师进入豫西,他们从没睡过一天安稳觉,还被撵得兔毛乱飞,整天在山里躲躲藏藏。这一番贴心贴骨,掏心窝子的话,怎能不让大家心悦诚服?确切地说,如能被收编,成为正规军队,那以后就成了名正言顺的官家正统,亲戚邻居也肯定高兴,这皆大欢喜的事哪能错过呢?   姜明玉见大家议论纷纷,气氛融洽,就笑着用商量的口吻说:“这样吧,彩臣兄把利害关系都讲得一清二白,弟兄们的前途命运都在这里边,我一个人不能作这个主,还请大家伙来表个态吧,这样是福是祸、是好是赖谁也没啥埋怨。愿意接受王旅长改编的留下,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把自己的人马拉走,以后见面还是好朋友。”   姜明玉把话说完,拿眼看着众杆头,竟没一个挪窝。   方忠笑了,范龙章和众杆头也都哈哈大笑起来……此时,月亮穿过云层,悄悄行走在山脊和森林的枝桠间,斑斑驳驳的月影如烟如梦。   大盘子定下来后,姜明玉又与方忠商量了具体的职位分配和改编中要注意的一些问题。方忠说:“看来改编已成定局,请廷壁兄先把队伍带到登封以东的芦店驻扎下来,原地待命等我的好消息啦。”   第二天上午,方忠带着数十车大米、白面和王振的命令来到芦店,对翘首而待的姜明玉等杆众再次协商改编问题,他站在队伍中间说:“昨晚我回去把改编进展情况给表哥说啦,他很高兴,决定把所部编为国民豫军第一旅第二团,廷壁兄任团长,其他三个营长及连长们的职位你们自己确定,我们不作参与,改编地点定在嵩山少林寺。”   少林寺坐落在嵩山少室山之阴,寺的周围,峡谷纵横,古树参天,寺门前有一条小河,经常涓涓细流不断,听来叮咚有声,山上山下,常常雾缠云绕,鸟鸣林间。   这天,王振与方忠、欧阳红莲骑着马早早赶到少林寺的塔林前,姜明玉、马子才、范龙章等率杆众也如期而至。   王振跳下马,迈着长长的腿大步走上前去,兴奋之情溢在脸上,眼睛笑成了一道缝,拉着姜明玉的手说大声说道:“廷壁兄,一向可好?你可想死为兄啦。”   姜明玉有些惭愧地说:“兄弟无能,有劳王旅长费心了。”   “那里,那里,咱们都是自家弟兄,今天廷壁能弃暗投明,我王振欢迎还来不及呢,那敢说费心。”   “从今往后,我姜明玉愿跟随王旅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王振见身后的弁兵仍然荷枪实弹,大有剑拔弩张之势,气氛显得不合时宜,眼睛一瞪,斥责道:“都滚得远远的,我们弟兄之间说话,不要在这里装模作样,扫了弟兄们的兴。”接着回头嘿嘿一笑,对姜明玉说,“以后咱们就在一个锅里耍稀稠了,有啥困难只管说。”   “我们已经商量好了,关于营、连长们的任命我想现在就给大家公布一下,如有不同看法还可以调整更改。”姜明玉手面拿着一张纸,面对着杆众们念起来:“马子才任副团长,贾德功任第一营营长,李鸿章任第二营营长,霍秋和任第三营营长,范龙章任第二营副营长。赵山林、孙炎、尚天兴、任惠杰……你们分别任连长。”   姜明玉刚念完,队伍里有一人叫道:“这个任命不合理,副团长没有实权,老子不干了。”说话的是一脸大黑麻子,罗圈腿、背又驼其貌不扬的马子才。此人平时因重财轻友,人缘不太好,与大多杆众都有过节,一看形势对他不利,率先提出不干。   姜明玉也不勉强说:“你要是不愿意干就把队伍拉走算了。”   马子才和刘合娃一起拉着一百多人离队而去。   “我、我也不愿干了,我也把我的人马拉走。”说这话的是阎德标。此人是个势利眼,鳖头山下的几户财主专门派他入杆,主要负责联系协调将关系,并看管好财主的煤矿,每逢兴盛时他就来,遇到困难他就溜走。这次改编因进展速度快,他没来及溜走,但是怕以后捞不到什么油水,就企图把人、枪拉走。   姜明玉一看是阎德标,顿时愤怒起来,道:“阎德标,你拿我这杆子是旅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没那么容易!”   “姓姜的,那马子才能把人、枪拉走,为啥不放我走?”   “马子才是马子才,你是你,以往你走我没话说,这一次要拉人、枪就是破坏改编,我饶不了你。”   在姜明玉正在说话的时候,阎德标掏出手枪对准他打开机头:“哼,你不让我走,咱谁也别想走。”当在扣动扳机时,“叭”的一声,大家惊得左右看时,阎德标脑袋上已开了花,藏在碑林里的一群鸟雀被枪声惊飞了。   姜明玉抽枪又要射击,被王振拦住了:“廷壁兄,别忘了,这是佛门圣地、千年古刹,你我都是俗人,还是少些惊扰为好。”   当站在一旁的欧阳红莲手里掂的枪冒着丝丝蓝烟的时候,姜明玉的脸上掠过一丝惊慌,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哎呀,几年没见,欧阳姑娘出落得这么漂亮迷人,不仅是军中一枝花,还是一个神枪手哩。”回头又对王振说道:“你把欧阳姑娘整天带在身边,也不为人家将来想想?”   王振接过话茬道:“这姑娘的脾气你还不知道,是个犟筋,说什么一辈子不嫁人,我真是拿她没办法啊。”   “哼,别人都有三房四房,王旅长只有一个嫂子,还没有随军来,你对欧阳姑娘就没动过心?”   “廷壁兄,动心没动心那是我的事,这姑娘是个烈性女人,你可别胡来。”   “放心,一切都听旅长的。”   “哎,我说廷壁兄,先说说你吧,以后你这‘靠山红’的名字也该改一改了。”   姜明玉的脸一下子变得不自在起来,他茫然地望着王振。   “廷壁兄别介意,我是说改成‘靠枪红’多好,你忘了,咱们在自治军里时常说的那句话:乱世英雄起四方,有枪便是草头王。只要手里有枪,就能红起来,抖起来,火起来!”   4、特殊礼品   当晚,所有点验工作进行完毕,王振在望嵩酒楼设宴,为姜明玉、范龙章及营、连长们接风洗尘。   望嵩酒楼是登封城内十字街的一家豪华酒店,临街的大厅正对着巍巍嵩山,大厅门楣上挂着黑漆金字招牌,上写“望嵩酒楼”四个大字,浑然气派,厅门口两侧,挂着两块考究的木制雕花对联,上写:五岳之中招来天下客,酒气冲天引出洞中仙。装饰豪华,富丽堂皇,客厅里的桌椅更是漆得乌黑晶亮。墙上依次挂着写意国画,每一幅都离不开酒:有王母娘娘蟠桃会,有醉八仙,有贵妃醉酒,有纣王妲己鹿台宴,有关云长温酒斩华雄……   菜上来了,一道道菜摆上八仙桌,有烧鸡、烤鸭、清蒸鱼,有羊腿、烧鹅,牛腱花,有萝卜粉条炖猪肉,更有甜汤、咸汤、酸辣汤;一盘盘,一碗碗,煎的、炸的、烹的样样精致,黄的、绿的、白的琳琅满目。菜香和着酒香在屋子里弥漫,王振与姜明玉、范龙章及其营、连长们边吃边饮。   “李Q大闹浔阳江——王旅长你在首座坐着,乃是宋江之位,先饮一碗,姜团长,你在二座为戴宗之位,也饮一碗,孙炎弟,你的座位是李Q之座,得饮两碗,其他弟兄陪者饮半碗。”范龙章笑着粗声大气地说。   “武松醉夺快活林,这得孙炎和天兴各猜三拳……”   “鲁智深醉打山门,王旅长,这首位可是金刚,你得和每人猜测三拳……”   “金翠一莲酒楼卖唱,姜团长、范营长轮你们给大模仿敬酒……”   “一丈青擒王矮虎,山林、惠杰,你俩并座共贺一杯……”   接着还有景阳岗武松大虎,请诸邻武松杀嫂,梁山泊英取义……   几番轰炸下来,王振的脸早就成紫茄子了,嘴巴更不灵活,但还是拉着姜明玉的手说道:“我、我说廷壁呀,咱、咱们弟兄可是老交情啦,只要跟着哥哥我干,哥吃半斤,得让你老弟吃八两(古计量单位,秤为十六两)。那圣人不是说过:人无信不立吗?男人做事就讲究个光明磊落。你也看到了,今天那大米、白面、粉条堆得小山似的,都送到团部了,我王老五说、说话算数,还是那句话,前途有凶险,生死咱一起顶着……”   “承蒙王兄错爱,廷壁定铭记在心,跟着大哥鹰扬九天。”   酒至半酣,屋里有些乱套,有说话的,有唱曲的,有大笑的,有疯叫的,有拍手的,有敲桌子的……众人正在喧喧哄哄的时候,大厅里的弁兵慌着跑进来,趴在王振耳旁嘀咕几声。王振把眼一瞪,脸上疑惹的样子反问道:“真有这事?”   “千真万确。”   王振对大家说:“弟兄们先玩、玩着,我去、去就来。”说完,在弁兵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走到酒楼门口。   门外站着的一个枯瘦如柴的中年汉子,当他正在东张西望时,弁兵叫道:“这就是我们王旅长,你有什么要事就相报吧。”   中年汉子迎上来,满脸堆笑道:“王司令,久闻大名。我叫陈老九,受李支队长委派特来找您的……”   “你叫什么——老陈酒(九),我就爱喝老陈酒,你看这不又喝多了,你主的是那、那个李支队长?”王振东扭西歪,站立不稳说道。   “王旅长真是贵人多忘事,就是鲁山仓头的李振亚,他现在把守黄河桥南头,派我来晋见王旅长。”   “噢,李振亚、李有才,想起来了,我的老朋友,几年没见,他原来在邙山下把守黄河桥哩,他带什么话来啦?”   陈老九面带难色:“这……”   “不便的话,咱们回驻地去说,弁兵,把我的马牵来。”   弁兵应声去把马牵过来,王振摇摇晃晃地上了几次才爬到马背上,他猛加一鞭,马纵鬃扬尾,四蹄生烟,奔驰而去。   李振亚字有才,家住鲁山县苍头相庄村,早年间曾随白朗的将队伍征战南北,纵横豫陕,白朗失败后,李振亚“插枪”(放弃绿林生活)潜回家中,但他却留存了一支马拐枪。李鸣盛闯荡绿林没有枪支,凭着表兄弟关系,冒雨来到李振亚家借走那支马拐枪,只身到鲁山县城门口,将打磕睡的守门兵卒打死,抢得一支快枪,凭着这两支枪起家,趟起绿林。   当王振重上锯齿岭拉杆,活动于汝、鲁、宝、郏一带时,与李鸣盛、陈青云商定攻打鲁山城,正在酝酿阶段,李振亚被李鸣盛硬应拉上山,成为李杆的“二架子”(副首领),产充当着“军师”(谋士)和“帐架(水箱)”(会计)的双重作用。在三杆人马合杆攻打鲁山城受阻王振受伤时,李振亚和张天启通过城北菜园里的王金玉,运动城内巡缉队让城成功,立下首功。不久,“老洋人”张庆组织河南自治军,王振、李鸣盛、陈青去三杆成为自治军中的劲旅。为适应形势需要,自治军共编十二路五十个营,李振亚被任命为李鸣盛的第一路第一营营长,成为李鸣盛的智囊人物和主要干将。   自治军作战略转移,分两路向跳出豫西时,李振亚随李鸣盛、陈青云率杆向南方趟去,越过固始、确山、泌阳,驻扎在确山、泌阳交界处的深山密林里,进行大肆抢掠。李振亚是个以聚敛钱财为目的主,他之所以为匪,主要是为了劫掠,粗通文墨的他深知钱财的重要性,因而,在随自治军转移时,他常常率本杆人马单独行动,往往取城之后,其喽罗无论如何肆无忌惮地搜刮民财,他都不予制止,他把抢掠到的钱财存入银行,并在鲁山土楼王、三街、滚子营等地购买几十顷田产和房产。经过千里大回环,他随李鸣盛等连破数十座大小城、寨,劫得大量的金银财宝,缴获大批的枪械弹药,甩掉尾随的官军后,率五千多名杆众,奔赴到鲁山西部的马楼、耿集、董村、老婆寨一带,躲避官军的追剿。   自治军在豫陕边地带掳得不少“洋票”(外国人质),一时使当时的河南官方深感压力重大,尤其是汉口洋人的集会游行,要求北洋政府切实保护“洋人”利益,尽快派员营救人质。无奈之下,北洋政府部署鄂、豫、皖三省联合围剿自治军,剿匪总司令靳云鄂挥兵七万重兵向鲁山、宝丰施压,下决心要荡平杆匪,肃清顽寇。   虽然自治军内部也出现了杂音,面对严峻形势,有主张战,有主张逃,有主张投降,最终还是达成一致意见:分兵作战,各个击破。李振亚随李明盛据守老婆寨,任应岐、陈青云把持嵩山,“老洋人”张庆和张得胜拉上郏县县老爷顶,各恃险要,互为犄角,遥相呼应。   李鸣盛、李振亚拥众数千,拒寨而守,但得知靳兵大军包围的消息也还惊讶不已,二人深感几千弟兄抵御数万官军,负担过重,而待剿军到来接触后,他们终于发现剿军的“软肋”。白天,两军各守阵地,相安无事。入夜,他们俩变被动为主动,轮流带队,选精兵出寨摸营,进入靳军阵地时,向半空打上一阵枪,之后“败退”,靳军兵士起初为半夜响枪担惊受怕,组织人民追赶时,拾到的往往是盛着银元的布袋,和里面装着白花花的银元。几次之后,就心照不鲜宣地按行就市,把成串成串黄橙橙的子弹丢在路边。两下拉起了锯,在退退进进如此往复中,双方进行着玩猫腻似的子弹、银元交易,各取所需。这样的战事打了一段,李部的子弹越打越多,胆子也越打越大,而靳云鄂竟没有发觉,一直蒙在鼓里。   由于剿军在各地受措,损失严重,加之国内呼声日烈,吴佩孚采取了收抚的办法,并亲自点将,让家住宝丰,在绿林和军界享有威望的樊钟秀出马,单枪深入到自治军驻地,磋商收编事宜,将“老洋人”张庆等进行改编。在任应岐的曲意斡旋下,李鸣盛、李振亚就地被靳云鄂收编,李鸣盛成为河南游击第三支队支队长,李振亚任其部下营长。   1924年,因剿匪有功,省长李济臣把这个支队编入河南第三混成旅马灿林部第四团,未及,第四团被吴佩孚派往上海一带,参与南翔战役,在激烈的炮火中,李鸣盛不幸阵亡,李振亚旋即被升任该团团长。   李鸣盛阵亡之后,李振亚凭着吹捧拉拢之能事,从南翔撤回豫西,并取得吴佩孚信任,让其收揽余众仍为直系的游击支队,把守邙山黄河桥南头。吴佩孚被憨玉琨驱出洛阳西工南逃后,李振亚多了个心眼,没有随吴逃走,是投诚胡景翼或是投憨玉琨,他一时也没了主意。   由于同王振有着一段特殊的关系,为了投石问路,李振亚派其手下副官陈老九到登封,找老朋友让王振,让其出面从中斡旋,玉成其投到憨玉琨麾下。   陈老九乘的是一辆马车,车厢里装着李振亚安排的礼物,马车跟随着王振及弁兵们,来到位于城南的旅部驻扎地——一座深宅大院里。在旅部,当王振听了陈老九述说李振亚投诚的意向后,哈哈大笑道:“李支队长是我的老乡加朋友,既然他有意投诚,我王振应该全力相帮,实话给你说,憨师长正在扩充队伍,有多少人枪都可以来谈,你回去告诉有才老弟,关于投诚之事我包了,至于改编时间和地点我想还是尽早不尽晚,夜长梦多嘛。”   “我陈老九代表李支队长及弟兄们感谢王旅长啦,李支队长的意思也是早点谈成为好。”陈老九说着,对门外一挥手,马负图父鲔捅从马车里抬出一个紫红色的小木箱,接着,在木箱后面款款走来一位体态袅娜的女子,只见那女子身着鹅黄色软缎旗袍,整个躯干的凸凹部分明显地呈现出来,浑圆白嫩的小腿不葱般露出迷人的光彩,尤其那张桃花瓣似的脸上,那凝思的眼睛,那端正的鼻梁,那血红的嘴唇,那洁白的米牙,既明澈又暗含神秘,让人看一眼就再也忘不掉了,既有婀娜多姿的生动气韵,又有雍容华贵的高雅妩媚。   王振直看得眼花缭乱,心旌摇荡,眼前忽然飘荡着画里的西施、貂蝉等美女形象,两眼也像扫帚一样在面前的女人身上扫来扫去,张着的嘴都忘了合拢。一旁的陈老九知趣地笑道,“王旅长,这是李支队长孝敬您的礼物,请务必要赏脸笑纳。”   还没等王振开口,女子迈动碎步上前,轻轻打个千道:“王旅长,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啊啊”王振喉咙里像是卡进了棉团,一边“啊啊”的应详,一边两手直摇摆道:“免了、免了,咱没那么多路数。”   半夜弄来个“黑脊梁沟”(未婚女子),这李振亚真有一套,礼品也太特殊了,王振心里畅快地想着。“酒是色媒人。”他也不知咋记起这句话了,可能是酒晚多了的缘故,但他还是装模作样地推辞道:“这、这成什么体统,快、快弄走……”   不知什么时候,陈老九早就没了踪影。   ……   次日,王振把李振亚派人请求输诚之事告知给参谋长吴沧洲,因为有王振从中作保,吴沧洲无以推辞,电告憨玉琨。憨在电话里委任李振亚为第二补充旅旅长,让其移防偃师,并负责保护黄河南岸到许昌的一段铁路交通线。   5、恶战前奏   憨玉昆的三十五师开到洛阳驱逐吴佩孚后,将吴的官兵、武器、弹药完全接收过来,一面继续东进,一面乘机扩充部队。可是,当憨师东进到郑州时,胡景翼的豫督之令已发表。他大失所望,将东进部队撤回到荥阳、洛阳之间,严阵以待,坐观变化,并继续招兵买马。除基本队伍梅发魁、贾济川两旅外,又将王振的独立团和张得胜、姜明玉两个团编为混成旅,王振任旅长。孙殿英和张得胜的部队到彭坡与张治公留守连长蔡万胜结合,里应外合,打下临汝城,得枪数千支,扩编为混成旅,孙殿英为旅长。加上李振亚、严际明、袁英等旅,三十五师由出潼关时的两万多人,在短时间里骤然增至四万余众。而就在三十五师膨胀扩充的同时,镇嵩军其他师也不甘示弱,大肆扩军,人马达到十万。   实力和战备骤然间强大起来的憨玉琨不甘雌伏,开始实施称霸中原的梦想了。   这天清晨,憨玉琨还半躺在司令部卧室的床上,一手搂抱个风姿俏丽的女人,一手执着杆烟枪,吞一口烟,仿佛坠入雾中乐滋滋、麻酥酥的。冰糖含在嘴里甜在心里,他的眼睛微眯着,仿佛如春风轻佛,如清凉的小溪潺潺流过。在这惬意的时刻,他开始盘算起如何一步步实施称霸中原的计划。   “报告,刘总座有电报到。”   憨玉琨连身子都没欠,慢慢地说:“念吧。”   “镇。密。润卿(憨玉琨)弟:古岳(吴沧洲)向系民党,与冯、胡有交,近又往来汴洛之间,我军大事,一定坏在他手。见电后,就地处置,如有碍难,押解来省。”   憨玉琨脑袋“嗡”的一下,他一把推开怀里的女人,像皮球一样从床上弹跳起来,抓过电报又仔细地了看。不错,正是刘镇华发来的电报,他赶快让人把吴沧洲叫来,吴看罢电报,痛哭流涕地大叫一道:“怨枉啊!”   吴沧洲和憨玉琨是辛亥起义时在杨山拉杆结拜的弟兄,两人共事多年来,坎坎坷坷,风雨同舟,不知渡过多少难关,可以称得上患难弟兄,生死之交。近段以来,随着憨玉琨与胡景翼矛盾的不断恶化,吴沧洲在开封奔走,竭力拉拢高级幕僚们,促成合作。但憨急于得到河南督军,胡承许俟两方合作,派兵打下湖北后,将河南督军让憨。而事实上,合作南征的计划是不能实行的,具体问题无法解决,矛盾日益尖锐。但他仍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化解两人之间的敌视,能够使矛盾得到一些缓和,现在却遇到这种事,两人心里都很难过。   “吴参谋长,雪亚(刘镇华)这人我了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你还是收拾收拾快离开这里吧,我想肯定有人在监视你啦。”憨玉琨心情沉重地劝道,“小汽车我预备好了,老兄请放心去吧,我派几位得力弟兄护送你,等风声一过,我再接你回来。”   吴沧洲又擦了把眼泪,看到门外开过来一辆黑色小轿车。他踉踉跄跄的走出憨玉琨的住室,步履艰难地向小轿车走去。拉开车门,临上车时,他再次叮嘱憨玉琨:“润卿呀,不是有句话叫‘良禽择木而栖’吗,我既不会捞钱,也不企望发财,就因为看不惯地雅的为人,想在你这里混碗饭吃都不能。我这一去,天各一方,不知咱们弟兄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有几句肺腑之言我想留给你。刘镇华那人反复无常,同他共事要提防着点,免得掉进人家的圈套里。另外,你和胡景翼是两只老虎,只能联合,不能相斗,二虎相斗,必有一伤,切记切记为兄之言。”   “古岳兄是良禽,只是我这棵树太上,没有那么大的福分,想靠都难靠住,要不是在这种乱世里,咱们俩可能就是做生意的好伙计。”   憨玉琨心情沉重地把吴沧洲送进车里,关上车门,黑色的小轿车拉着这位高级幕僚,箭一样向远方驰去。   紧接着,胡景翼骤食前言,发表通电,要统一河南政令,即意欲逐憨玉琨离豫。憨玉琨却以刘镇华在陕数年,而靖国军在渭北割据的局面而从未改变,今胡统一河南政令,无非是让他交出豫西政权,真是欺人太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胡景翼发表了任命孙岳为隐陕甘剿匪总司令,憨玉琨副之,并让孙岳总部驻扎洛阳,憨更觉欺人太甚。不久,在开封军界人物参加的一次宴会上,胡景翼醉酒后将金箍帽踢得老高骂道:“我一定要打下镇嵩军。”   两只在河南碰面的猛虎,表面上谈合作,暗中双方都开始调动部队,大战有一触即发之势。   为了解决矛盾,在新安县铁门镇老家闲住的张钫,不忍心看到因二人恶战致使中原人民遭受涂炭之苦,遂发出弭兵通电:津榆战罢,骨骸未收,和平声浪,喧腾于全国。戎机隐伏,惊传于中原。豫为各省之腹心,乃国家之中部,和平幸福,分所应享,糜烂祸患,岂可再见?然政府尚未重组,军旅先已南来,备战严修河干,镝锋将交于境上。群情惶惶,不知所措,风声鹤唳,草木皆兵。钫籍河南,祖宗坟墓所在,父老生息所托,观祸患之迫逼,实缄默之难安。窃以豫省问题,欲谋解决,勿劳戎马,鼙鼓声催,徒劳吾民,律以和平原旨,既多违背,揆诸定息本意,益滋纠纷。于道好还,民命堪恤。恃德者昌,恃力者亡,轮回不爽,昭在典册。民心即天心,兵气即戾气。得民则壶浆相迎,弄兵则萧墙为敌。诸公明达,凉所词见。比年豫省匪旱为灾,民生凋敝,茹辛忍痛,已欲哭而无泪,兵凶战危,更闻风而惊心。倘于和平宣传旗下,重演争城夺地之惨剧,于情堪怜,于义何取?诸公移地而思,当亦有所不忍也。况同室操戈,危及国家,兄弟阋墙,贻羞邻封。纵因政见之各异,与其兵戎以相见,何如衣裳之相会?胜败无荣辱,存亡在呼吸。愿作悔过之呼,共赞弭兵之举。煮豆燃箕,恳泣涕而劝解,星火燎原,莫袖手而旁观,临电迫切,伫候明都。   尽管张钫的电文情真意切,劝解二人息火宁战,但因中间无人出面疏通,隔阂越来越大,关系越来越僵,矛盾步步升级。两人都认为,一山难容二虎,自己的实力比对方强,只有刀枪相碰,生死相搏,诉诸武力解决问题。   吴沧洲走后,憨玉琨深感与胡景翼决战是迟早的事,他明白以眼前的军事实力,自己虽有九个旅,加上收编的地方杆子,也不过四五万人,而胡景翼的国民二军加上收编的武装,总数近二十万,兵力上不占优势,只有先下手为强,于是,决定先从胡景翼力量薄弱的地方禹县开刀,杀他个下马威。于是,电令驻守在登封的王振,相机注意袭击国民二军驻守禹县的王祥生团,并要求王振:放手大干,让胡笠僧尝尝镇嵩军的厉害,趁早滚回陕西去!   禹县城坐落在颍河南岸,因商业繁荣而名闻华夏,不仅是历史上的钧瓷之都,也是河南最大的一个中草药材集散地。城内的大街小巷,药行一个挨着一个,货栈栉次嶙比,南来北往的客商经常到这销售、批发草药。这里原是陕军的防地,驻扎着曹世英第二混成旅的人马。二次直奉打响开始后,曹世英被胡景翼师一起开赴前线作战,留下了王祥生一个团的兵力在此驻防。此人原是从长葛被曹世英招来的一帮土匪,全部人马也就五十多人,后来与其营长王子文谋夺县城武装警察及商团枪械,加之网罗地方武装,组成一个团,分驻禹县城东留侯洞及旧清颖驿。曹士英部驻禹县,索要骡马大车,甚为频繁,民怨更深,加之逼迫商会拿出现金二万元,并收乡团枪械,由此人心大愤。第二混成旅在战斗中被奉军击败,曹世英也被奉军擒获,而王祥生团却没受到任何损失。国民二军入豫,王祥生团自然又划归到胡景翼的国民二军序列里。   王祥生团的部分人马驻扎在禹县城内,这些兵多是些刁顽的恶棍,仗着一身军服在城里横行八道,张牙舞爪,军纪涣散,惊忧地方,致使民怨日甚。为了扩编,王祥生派出多路人马打着收编土匪趟将杆子的旗号,搜刮民财,尤其对禹县城内的各家商号,更是没完没了地敲诈盘剥,不弄得商行、药铺破家等破家荡产、关门歇业决不罢手。这样更就激起了禹县商团与红枪会的不满,商会会长樊海瀛,公款局局长陶成章,神镇乡团董张书信、张涌泉,武装警察队长赵青云,商团队长王鸿业等联合四乡红枪会,于一天夜里,由张书信率神乡团自北门入,王祥生抵御不过,于忙乱中逃往许昌,又搬来张清泉团反攻禹县。   禹县城被打开后,这群恶魔借机搜捕红枪会和商团主犯,在城内大肆意横行,凡与红枪会及商团有来往的人家一一过箩。王祥生还亲率一帮兵,以搜人搜枪为名在城内往来督查,当他走进大绅士王度章家后,让兵们把王家沟沟道道翻个底朝天,连墙缝、老鼠洞也不放过,竟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王度章还以性命担保,说家里没有枪支。王祥生仍然不信,让部下从街坊邻居处唤来淘井人,对王度章家的深井进行探底。淘井人用绳索系着重物抛入井内探了许久,告以无枪,王祥生才率队离去。   王祥生一走,淘井人对王度章说:“王大伯,快派人下井,里面有枪,我没敢对他们说,不然你一家可就没命了!”   王度章大吃一惊,等夜深人静之时,派人悄悄下井,果然捞出十多支枪,慌忙送往城外。   与此同时,因怀疑王度章的二弟德盛源老板王度亮藏有银钱,王祥生还派人到其家敲榨,三姨太来到院里,见势不妙,谎称王度亮外出没归,以便给屋里的王度亮一些时间,让与其从后逃走。王祥生见女人掩掩语语,知其有诈,在让兵冲进王度亮室内时,他狞笑着挑了挑眉毛,上前抓住三婕太的头发,一托,顺手“啪”地就是一耳刮子,嘴里骂道:“臭狼们,还想在老子面前耍心眼,来人把她的衣服扒下来,看她长有几根肋条……”   接着,王度亮也被从被窝里拉出来,五花大绑押走,并留下话说,拿出三千块大洋和五百两烟土方能赎人。王家早就被盘剥一空,哪还有银两赎人,无奈之中,王度章乘夜悄悄摸出城门,找到在城外驻扎镇嵩军王振部的张得胜,让其出面攻打县城。   王振对王祥生团的所作所为早就熟知,此时,听了王度章的话更是恼火,但还是嘱咐王度章回到城内不要声张。   当时在兵力分布上,胡景翼居北,憨玉琨居南,禹县正是两部兵力的交错接壤地带,而驻扎登封的王振旅与驻扎禹县的王祥团正好处在两部最前沿,因王振、张得胜等皆是堂堂的将匪酋,不仅与各地土匪联系密切,同时与地方民团、红枪会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早年间,王振、张得胜在豫西拉杆时,曾多次受到王祥生部的追剿,为此损失不少弟兄。如今,当年东躲西藏的将杆子,摇身一变成了堂堂正正的镇嵩军,而且与他们的死敌相距咫尺,王振又得到憨玉琨的命令,张得胜及其手下弟兄更是横目觑视,小摩擦经常发生。   王祥生明知王振等人匪性不改,故意找茬儿,电告胡景翼怎么处理,胡景翼没有敢贸然答复,只是让他不可轻举妄动制造事端。   送走王度章后,王振气得两眼真冒火,对张得胜说:“他娘的王祥生这小子真是胆大包天,为匪作歹,祸害民众,边他娘的将土匪都不如,还称什么国民军,咱何不以此为借口,今天夜里杀进城去,把姓王的给收拾了。”   “王旅长,咱们现在是镇嵩军,不是将,不可莽撞啊,小打小闹逗弄两下还可以,如要打县城发动起真来可不是闹着玩的,是否把这里的事给憨师长报告一下?”张得胜有些胆怯的样子说道。   “这还用放脱裤子放屁——多一试子,憨师长那里我自有办法,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直管打,出了乱子算我的。”   战前会上,王振对张得胜及营长们说:“这一次攻进禹县城,要大开杀戒,见人就砍,屠城三日!”   “不是王祥生的人也杀?”   “王祥生是被胡景翼收编的人,谁能分清哪是老乡,哪是他娘的人?”   这天清晨,按照憨玉琨的电令,王振、张得胜等率部属,会同商团和红枪会人马,向禹县城发起了猛攻。王祥生城内只有数百人,其他的都在城外驻扎,还多是当地没打过大仗刚被收编的土匪杆子,顶不住王振、张得胜的强烈炮火,听到枪响就四散逃命,王祥生抵挡不住,率众逃出城外。   王振、张得胜一进城,就又露出当年作将的面目了,对住在县城西南角的王团军官家属大开杀戒,可总觉得还不解气,为泄私愤,他又带人闯入王祥生家,将王的儿子五花大绑拉到街上,开膛破肚,大卸八块。   王祥生的父亲看着孙子被害,气得冲上去一头撞在张得胜的胸口上,张得胜气恼地对着老头就揣一脚,恶狠狠骂道:“老不死的,还给爷们来这一玩艺儿,你睁眼看看张爷是弄啥的,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将!来来,再撞一下,张爷奉陪着呢?”但因手软没有动刀,王振看在眼里,对和得胜用手比了一个砍头的手势。   张得胜从胯下抽出腰刀,猛蹿上去,一刀捅进老头的心窝。老头后退几步,喷出一口鲜血,张得胜见血溅到身上,血性劲又上来了,他像发怒的虎狼冲上去一阵乱砍,直把老头剁得血肉模糊……   午后时分,王祥生率部反击,当用更强烈的炮火反扑回来时,目睹父亲和儿子惨死的情状,气得号啕大哭。哭罢,他抽出枪吼道:“不报此仇,誓不为人,都随我来!”   王祥生率团又将王振两个营团团围住,几个回合下来,两个营被打得七零八落。双方人马在辛安街、天平街、西大街等主要街道展开巷战,王祥生见一时难以求胜,一怒之下,失去理智,不管三七二十一,命部队用排炮猛击,用机枪横扫,用大刀乱砍,并举着火把,不管是民房或是商铺,只管纵火,火势迅速蔓延大街小巷,整个县城哭喊声响彻云霄。眨眼之间,繁华的禹县城变成一片片废墟,一块块瓦砾,一堆堆焦土,大街小巷,血流成河……当天晚上,王振再次夺回城池,把气出在城里的居民身上,几番恶杀,死伤二千多人,又放起火来,禹县城内多数民房化为灰烬。   事件发生后,作为河南督办兼省长的胡景翼十分震惊,尽管他与王祥生同在日本士官学校学习,但此时却认为虽然这是憨玉琨部下冲进禹县城,而作为一团之长的王祥生也有过错,起码是头脑不冷静,致使地方损失惨重,造成了严重的后果。由于这件事影响中原安定,甚至影响全国,胡景翼不得不采取措施,挥泪斩谡,于是果断决定,将王祥生及其肇事者全部檄械,公开枪决,并把行刑的照片悬挂在禹县城门口,以平民愤。   紧接着,胡景翼又派省府有关人员带着钱物,赶到禹县赈恤,意在平息事态。然而,这正好给憨玉琨制造了口实,尤其王振、张得胜等更是到处宣扬说陕西人欺负河南人,不赶走胡景翼,河南永无太平之日等等,这其实是给憨玉琨使用武力寻找借口,提供机会。   王振旅与王祥生团在禹县的武装冲突,成为胡憨血战的导火索,导致了一场恶战——“憨之胡战”的全面爆发。 第五章(2)   6、憨胡血战   刘镇华、憨玉琨及镇嵩军内持主客之见者,借双方在禹县的武装冲突为由,以“豫人治豫,陕人治陕”,鼓动驱胡。憨玉琨固守虎牢关,刘镇华饬柴云升师严防渭北,使国民二军内外不能联系,欲分而击之,一鼓歼灭。而原吴佩孚部田维勤、靳云鄂均率残部数千人盘踞在豫南,与刘镇华、憨玉琨及其部众们取得联络,互为声缓。刘、憨估计当时形势,打败胡军还颇有把握。遂调马水旺师先来东洛阳,加入东线作战调汉中镇守使吴新田守西安,代理督军兼省长,牵制渭北。   就在刘镇华、憨玉琨一边乍乍乎乎制造舆论,一边调兵遣将分派布置准备血战的时候,胡景翼也加紧了备战。从憨玉琨处到开封的吴沧洲为逼免事态发展,劝道:“战事一开,胜败难断,多年征战让能活到今天真是万幸了,胡老弟还要三思呀。”胡景翼心情复杂地一言不发。   这时,译电员快步进屋道:“禹县前线急电,憨玉琨师王振团同柴云升之一部向白沙镇我军猛攻。”   胡景翼着急地朝吴沧洲望了望道:“真是怕处有鬼,说来可来了。柴云升不是在陕西吗,咋这么快也到了禹县?王振在禹县杀了我们那么多军官家眷和居民,还嫌不够,不知还要杀多少人哩。”   吴沧洲叹口气道:“润卿(憨玉琨)是被刘镇华绑在战车上,不得已而为之呀!”   “哼,我是看他是昏了头。”胡景翼愤愤地说,“刘镇华是要驱逐我,他是嫌陕西地贫人家,要吃河南这块肥肉。可润卿跟着起啥哄,即使镇嵩军占了河南,他就能当上督军了?我看仗是非打不可了。”   “结局难以预料,弄不好会两败俱伤啊!”吴沧洲神色暗然说:胡景翼见局势不可逆转,急调李虎臣、蒋朗亭两旅前往助战,并先发制人,以精锐部队,兵分数路猛攻荥阳,袭取虎牢关。   憨玉琨驱胡平时只是在口头上嚷嚷,心里却认为自己曾与胡景翼八拜之交,谁也不会轻易给谁办的过于难堪,不可能撕破脸皮真的动武,因而准备不足,多方滞后。当王振在禹县的屠杀事件发生后,也为王振的做法大为震惊。但他知道王振毕竟积习难改开了杀戒,暗自埋怨:王振啊王振,给你个鸡毛你就当了令箭,叫你放手干,你就不问青红皂白乱杀一气,看来对匪性不改的人不可稍有丝毫放纵,只有自己背黑锅、落骂名了。可事已至此,只有硬着头皮同胡景翼一比高低。当国民二军铺天盖地的强大攻势,使他终于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不得不仓促调整布置,调动人马迎战,并急电刘镇华增援。   战争开始,镇嵩军前线指挥官姜宏模谋求死守荥阳、汜水关,而由岳维峻、李虎臣率领的国民二军主力则正面发起攻击。   在征得刘镇华的同意后,憨玉琨把精锐部队杨景荣、憨玉珍旅摆在正面,迎击国民二军第二师;柴云升师、王振和李振亚分两路,迎战邓宝珊、蒋朗亭、樊钟秀部,同时电催张治公尽快赶赴战场……   连续几天几夜,王振与柴云升部在白沙镇与胡景翼部的李虎臣、蒋朗亭两旅展开血战。   樊钟秀字醒民,因在弟兄中排行老二,故外号称樊老二,乃是豫西绿林中的一位血性男儿。1923年时,陈炯明背叛孙中山,樊钟秀曾奔赴广州“救驾”,被孙中山先生“钦赐”:建国豫军,号称“天下第一军”,在当时军界享有很高的信誉。此人长得清秀文雅,为人直正,侠肝义胆,一诺千金,骁勇无毕,善打硬仗。早在憨、胡备战前夕,都曾派员争取,但因樊钟秀一直仰慕于孙中山先生,而国民军又是孙中山组织起来的队伍,且他在陕西与胡景翼同隶靖国军。临战前,樊钟秀才决定参与到胡景翼的国民二军序列里。但就是这样一个豫西将,却像天平上的一个砝码,改变了这场战争的结局。樊钟秀率千余人经禹县、登封向洛河南偃师一带侧面袭击。国民二军依陇海铁路运输之便,势同闪电,拔荥阳,进虎牢,抢占巩县兵工厂。   紧急关头,刘镇华在洛阳西工召开军融会贯通议,一方面说能战始能和,一方面请调停人进行调和息兵。两手作法,有声有色。但前方吃紧,柴军未到。驻临汝的张治军与憨玉琨有矛盾,按兵不前,并骂憨多事。经刘镇华婉言哀求,才允从命。靳云鄂、田维勤则有意坐山“观虎斗”,迟迟不发兵。就在这时,樊钟秀一进入登封阵地,就导致李振亚旅临阵倒戈,在前线“反水”(背叛),遂又直趋鹅岭口,进入偃师境内,马水旺师到偃师后,因其官兵多是樊的旧部,一经接触,多投樊部,马水旺化装逃走。而守邙山防地的严际明旅溃败后,刘镇华又调袁英旅增援,战场上,袁旅竟然不堪一击,刚刚接战,人马就逃走大半,阵地拱手相让……尽管憨玉琨的基本部队拚命苦战,但因种种条件所限,还是挽救护不了惨败的厄运。   占据禹县与登封的王振,连续几天几夜,都在与国民二军厮杀。这是一场恶战,双方对峙的机会不多,更多的都是你夺我夺的阵地战,兵员消耗也大,但分不出胜负。这天,炮声隆隆,响了一整天,傍晚时节,当王振率队在杀进对方阵地,亲嘴战打得难分难解时,紧要关头,传来前线全线溃败的消息,王振只得下令撤出战斗。   王振打仗凶悍,但在他内心深处也有保存实力的顾虑,见队伍败退,人心已散,面对滚滚如洪流般的对方气势,他不得不虑谋下一步的打算。在憨玉琨全线败退的时候,他也就随着自己剩下的三千多人,节节败退。   那天的夜色显得幽深迷幻,山上、路边的荆棘、树丛都像怪兽一样,张着血盆大口。王振分不清东西南北,心惊胆战地只顾向后逃奔,忽然,马失前蹄一下子把他撂进泥潭里,他挣扎着想爬出来,但用几次力气都没能拔出。   “抓活的,别放跑这些狗娘养的!”   “快,这里还有一个。”   一个队骑兵追杀过来,有个黑影手里举起闪闪发亮的马刀,挥刀砍来。王振吓得冷汗涔涔,他闪身躲开,可那马又回过头,黑影手里的刀又举了起来。   就在王振命在旦夕的千钧一发时刻,忽听“叭、叭、叭”几声枪响,那帮骑兵早人仰马翻,黑影手里的刀落到半空就“当啷啷”飞在地上。   紧接着,一匹白色战马飞驰而来。   “王旅长,我来救你。”随着声音落地,一条长长的丝带飘到王振面前。   王振听出是欧阳红莲的声音,伸手抓起丝带,用力一步步从泥潭里爬出来。   “快上马,抱紧我的腰!”欧阳红莲大声喊道。   王振早已成了泥人,他什么也顾不得了,跳上欧阳红莲的马,紧紧抱着她纤细的腰,在黑qq的暗夜里,不管是沟崖坎坷,不管是河岔泥泞,白马只管飞奔,飞奔……   各路人马谁也顾不得谁,纷纷向西溃败。张治公的第二师经嵩县退到伊川,柴云升的第一师和憨玉琨的三十五师残部则从卢氏退到栾川潭头。王振随刘镇会华退到渑池时,柴云升的生力军正好赶到,背陵布防,阻止追兵,收容溃军,企图恢复。并派人速与憨玉琨、张治公联系,希望收容溃军,由龙门进攻洛阳。   被河南人称之为“憨胡闹”的“憨胡之战”导致了憨玉琨的惨败,憨玉琨率残兵败将回到嵩县老家,感到战争残败于己有责,无颜见中州父老,他恨张治公关键时候不与之合作,骂刘镇华指挥不力误事,有意召集残部,重整再战。而亲信旅长杨向斋等先是避而不见,继而则说:“兵败至此,不中了。”不愿再战。憨玉琨躺在屋里的床榻上,心如锥剜,思前想后,欲哭无泪,一手持大烟,一手持手枪,向部属说:“谁进屋来,我打死谁。”遂在屋里吞大烟身亡。   退出战斗的几部人马尚存二万余众,但群龙无首,各部之间相互埋怨,相互指责起来。   憨玉珍骂张治公见死不救,王振怪张治公在一旁看笑话,张治公在竭力为自己辩解外,更指责憨玉琨刚愎自用,自作主张,过于冒失,为了豫督一职,拿镇嵩军十万官兵的脑袋作赌注……由于各执一词,相互推诿,各不相让,各部之间大有一触即发,几于“内讧”(内部闹分裂),眼看就要发生火拼事件。   刘镇华见局面混乱,难以统领,通电下野,过黄河跑到阎锡山处住处了一个月,到天津租界的刘镇乾处作起了寓公。   “早在杨山拉杆时,都叫你好好先生,今天你可不能再做好人了。昔日咱镇嵩军十万之众,何其强盛,今天就剩这两万来人还互相攻讦,同室操戈,真是令人痛心。现在大敌当前,如不赶快转移,还在纠缠那根本无法算清的旧帐,等国民军杀到,大家只好同归于尽。现在,雪帅(刘镇华)不在军中,玉珍、耀堂与干臣那帮人相互不服,恨不得吃了对方。你资格老,为人随和,各方面都能说上话,只有你出面调停,才有可能平息事态。”还是参议邢德荣见这样乱成一团麻,谁也说服不了谁,十分痛心地对柴云升说。   柴云升听了邢德荣的话,良久没有作声。他慢慢抬起头,心情沉重地说:“你说得对,雪帅不在军中,凡事应以大局为重,不能尽干一些亲者痛仇者快的傻事,我马上出面,说服憨玉珍、王振和张治公,大家捐弃前嫌,先把人马拉往陕南,好有个落脚的地方。”   镇嵩军残部经朱阳关、富水关、商南,到达丹江上游的龙驹寨,终于摆脱了国民二军的追击,进入陕南。   就各师各部驻扎问题,王振和几个主要将领,一同来到柴云升的临时指挥部,请其协商。经过柴云升往来周旋,终于确定他的部队驻扎安康,张治公部驻白河,三十五师残部驻商南、卢氏一带。   刚刚安解决了驻防问题,忽然接到报告,说陕军一个旅从西安方向扑过来,想趁镇嵩军立足未稳,将其逐出陕境。   王振听了,“嚯”地站起来骂道:“奶奶个屁,国民军欺负咱,陕军这老混蛋也想欺负咱。咱他妈的是草料布袋,谁想啃一口就啃一口?揍他小子,先驱驱这霉气再说。”   张治公也咧咧嘴说:“老子在陕西八年了,这里就是我的家,今天回家来,看那舅子敢把咱撵走?”   听完王振和张治公的话,柴云升干咳了两声,其他几个将领也都把目光转过来。他看了看众人,然后沉着脸道:“各位,我看入陕这第一仗非打不可,要不然他们不知道马王爷还长着三只眼。俗话说,船破还有三千钉,这小小陕军一个旅真不知天高地厚,想来欺负咱。这样吧,三十五师这一次损失不小,玉珍和耀堂你们就歇着吧。我和干臣哥联合出兵,集中咱们的精锐,一定把陕军拒之门外,让他知道我们镇嵩军并不是光打败仗的。”   一、二两师同时出兵,真的一鼓作气把陕军击退二十余里。   在各部按预定方案开始向各地进驻时,陕西省代理军务督办吴新田却派人给柴云升送来一封急信,说段祺瑞令他收容镇嵩军,他也愿意与镇嵩军合作,共同拒抵国民二、三军,希望柴云升将第一师开往关中,防地和饷弹不必担忧。   这些官兵,不少人在关中都有产业家室,吴新田的信正中下怀,他们纷纷要求柴云升同吴新田合作,恨不得立马回到关中,同日夜思念的家人团聚。   柴云升此时却十分冷静地持反对意见,他说:“吴新田欢迎我们是个阴谋,他是想用我们当炮灰,为他抵挡即将攻陕的李虎臣部队。大家想想,国民军打了胜仗,士气正盛,吴新田抵挡不住,这才拉我们垫背。我知道大家都想回西安,我又何曾不想回去看看妻儿老小,但那是死路一条,万万去不得,现在尽管我们是残兵败将,但大家合兵一处,仍有两万多人。一般的队伍就是有吃掉咱们的心,也没吃掉咱们的胃口,决不能上这个当。”   于是,柴云升的一师驻安康,张治公的第二师驻白河,王振与憨玉珍等也分别达到驻扎地。几天后,传来了李虎臣赶走吴新田的消息,当上了陕西督军。   7、阻击报仇   胡景翼率国民军,击败号称十万之众的镇嵩军,实现了中原地界形式上的统一。接着,李虎臣师开拔到陕,轻而易举举地取代了吴新田,成为陕西督军。这样,豫、陕两省连成一片,成为国民二军的一统天下。   马敲金蹬响,鞭凑凯歌还。夙愿已偿的胡景翼志得意满,神采飞扬,如痴如狂地回到开封,准备与国民三军联合起来,南进湖北,北图河北,东取山东,雄心勃勃要大展宏图。不料,乐极生悲,因兴奋过度其臂部所患的疖子发作,经医治无效突然死亡,但因交接之事一时没有确定,连续多天没有发丧,直到第二师师长岳维峻接替了他的职务后,一切处理停当才对外发丧公报。   岳维峻继任河南督办后,觉得胡景翼的战略部署过于保守,不适合国民二军快速发展的需要。他接受孔庚、续西峰等人的建议,拟用奇兵袭取太原,此计划遭到失败,与阎锡山的关系紧张起来。而河南境内形势并不乐观,镇嵩军残部盘踞豫西南部和陕西东南部,图谋再起;靳云鄂、田维勤、任应岐等部盘踞汝南、光山、固始一带,割据一方;吴佩孚的残部散布在豫鄂边区,虎视眈眈,时刻准备北犯;豫北刘春荣等部,名义上服从国民二军,实际上野心勃勃;各地红枪会组织和地主武装,纷纷筑寨自卫;因冯玉祥与张作霖在北京磨擦,鲁西奉军对二军威胁甚大。数来算去,只有樊钟秀部以汝、鲁、宝、郏为根据地,称得上是二军的友军。西征,打开困境不易,西征失利,只有考虑东进山东了。于是他自作主张,决意取山东扩展地盘。幕僚和下属们皆好言相劝,但他却刚愎自用,轻者一口回绝,重者清理出去,根本听不进去任何不同的意见和建议。他一意孤行与孙传芳商定,让孙军先在上海附近发起反奉战争,国民二军则在鲁西以南发动反奉战争,讨伐奉鲁军张宗昌,然后南北夹击,想一举歼灭奉军。   镇嵩军自憨、胡战争失败,刘镇华下野后,残部在安康、白河、雒南一带逐渐集结,但军内无主,群龙无首,各自为政。张治公与吴佩孚联系密切,又经张钫从中调和,委张治公为镇嵩军总司令,为了能够统领这帮人,他还委柴云升和王振为副司令,尽管如此,他对镇嵩军却统率不了。柴云升、王振、梅发魁等诸将官根本就不把什么官职放在眼里,也不把他这人“窝囊菜”往眼里夹,明一套暗一套,阳逢阴违,各行其是,仍然杀人越货,绑票勒索。张治公切切实实感到日子不好过,正好直奉合作,全力对付国民军,吴佩孚急于利用这支力量,电邀刘镇华,并委以豫陕甘剿匪总司令,让其重整镇嵩军,恢复实力,再图发展。听说刘镇华回来准确消息,柴云升、王振找到张治公,带领几十名将官驱马百余里,迎接刘镇华,让其回来重掌军队。说真的,张治公发自内心并不希望刘镇华归来,但他统领这帮由将招抚成军的队伍,的确感到力不从心,无可奈何。但是,为了表示拥戴之意,他也只好和其他将官一同前往。   有了憨胡血战的惨痛教训,刘镇华这次归来统领镇嵩军,谁也不敢再放个咸屁,一个个像抽了筋的犟驴,再也不踢不咬瞎胡闹,规规矩矩不骄横了。   自此,伤痕累累的镇嵩军进入到全面整军疗伤恢复阶段。   孙传芳在上海一带打响讨奉战之后,岳维峻开始紧急部署进攻山东事宜,将二军主力集中十五万人,上李乾三指挥向曹州、济宁进攻,并与靳云鄂合作,令其向徐州进攻。靳表面合作,暗则与吴佩孚勾结,战争开始,即行“反水”(背叛)。在岳维峻调兵遣将发起全面进攻的关头,老谋深算的吴佩孚以十四省讨贼联军总司令的名义,委靳云鄂为前敌总指挥,各部聚结到武胜关外,伺机北进。   深入鲁西的主力,因两面受敌而败退。岳维峻感到事态严重,只得暂停东进,观察战事发展。可是,孙传芳因战线拉得太长,兵力不足,战场压力太大,连电催促,岳维峻只好疑虑重重地兵发山东。可队伍刚刚开到曲阜、兖州一带,前哨就与奉军交了火,战线刚拉开,按照吴佩孚的指示,靳云鄂联合张宗昌,从背后猛击国民二军,前方酣战,后方起火,岳维峻像被挨了一闷棍,难以招架,战争形势急转直下,他只得下令全线撤退。   国民二军刚从山东撤退,吴佩孚干脆撕破面皮,扯掉伪装,兵分三路向河南进发。以寇英杰师为主力,走南路经武胜关向信阳推进,东路由靳云鄂统领,由鲁南向豫东进攻,西路由刘镇华统帅镇嵩军三个师从陕南向豫西进攻。   面对直军进攻,岳维峻束手无策,不知所措。他连夜在郑州召集李虎臣、刘永丞、邓宝珊等主要将领开会,研究对策,应付突变的时局,但众将领各执一词,莫衷一是。   邓宝珊说:“我觉得这次吴佩孚东山再起,号称十四省联军,我们国民二军单独与其抗衡,很难取胜,最好是以退为守,向黄河以北国民一、三军靠拢。”   时任陕西军务督办的李虎臣则不同意这种办法,他唯恐退过黄河丢失地盘,也就丢掉了乌纱帽。所以坚持说:“撤兵是必然,但决不是向北,而应该西撤。我主张还由陇海路撤回陕西,到那里可以东扼潼关、函谷关天险,以待时机,再回河南。”   各方争执不下,岳维峻听着似乎都在理,一时头皮发麻拿不定主意。李虎臣见岳维峻犹豫不决,毅然决断,执意回陕,岳维峻才无奈地拍下了板。   西撤正掌握在吴佩孚的意料之中,得到消息,他大笑起来,接着按照原先设定的方案,大军在国民二军的屁股后大造声势,穷追不舍。同时电令刘镇华一面设防,一面派镇嵩军中那些与土匪将、红枪会联系密切的人,回去策动当地武装,沿陇海路实施截击。   刘镇华在各部队抽出数百名兵士,发放足够的银两,让其回到豫西煸动匪杆。这些人得到口授真传,回到家乡四下游说,说“风水轮流转,今年到咱家。”去年憨胡之战是陕西人压制河南人,今年这风水转过来了,轮到河南人打陕西人了,还放出风说前有镇嵩军堵截,后头有直军追赶,两面夹击,岳维峻就像掉在风箱里的老鼠,摸不到门子,就是长了翅膀也飞不走。还说,刘镇华马上要回豫西招兵,谁的枪多就封谁当大官,没有枪赶紧趁机会从二军手里夺。   舆论造得铺天盖地,自称刀枪不入的红枪会乃至其他各种形式的地方武装,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认为国民二军败局已定,正好给他们创造了报仇、抢枪、发财的机会,因而早已铆走了劲儿。   国民二军自郑州向西撤退,一路上不断遭到袭击。铁路被拆,桥梁被毁,散兵被杀,小股被截,他们也闹不清楚为什么会如此遭殃,似乎到处是黑洞洞的枪口,到处是阴冷陷阱,草木皆兵,人人惊骇。   意想不到的事情还在后面,刘镇华亲率柴云升、梅发魁、憨玉珍等部从淅川、卢氏快速拉到陕州、灵宝一带;王振和姜明玉、范龙章则由卢氏北上,经灵宝出山,固守虢略镇、灵宝西塬及函谷关,堵截二军归路。这群曾经被咬伤的饿狼,瞪着绿莹莹的眼睛,坐等“羊羔”的到来,硕大的河网铺开,只待“鱼儿”的冲撞。   岳维峻、李虎臣认为以国民军二十万之众,对付镇嵩军的两万余人,打开一条血路不成问题。李虎臣历尽千难万险,把国民二军的主力带到函谷口,刚刚松口气准备过关回陕时,突然发现函谷关上旗帜飘荡,一看竟是镇嵩军的大旗,两人一下子目瞪口呆。   范龙章早就在函谷关北侧的虎头山上等候了,见二军败兵趋近关下,大叫道:“老伙计,没想到吧,你们也有今天,快上来吧,这函谷关就是你们的丧身之地!”   “他妈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别看你们守着函谷关,老子照样过得去。”李虎臣咬牙切齿地骂道,接下来,他指挥全部人马连续实施强攻。弹火在函谷关上下穿射奔驰,一道道弹道的流光,闪耀着、撕咬着,交织成晶亮的火带。在多于三倍兵力的强大攻势面前,姜明玉则如一棵钉子楔在函谷关上,死死拒国民二军于关外。   退到陕州的岳维峻也遇到了阻击,曾在国民二军里反“反水”(背叛)出来的何梦庚,与柴云升共同据守潼关,只待国民二军入彀;张治公师到南阳附近时,南阳镇守使马致敏,鉴于直奉联合声势浩大,自动将三个旅约两万余人交由张治公改编,张委张幕通为南阳镇守使。稍事整顿,即由叶县、宝丰、临汝直取洛阳,一路走来,一路遍撒兵丁,各个路口设岗把守,各个村庄都有人盘查。   后有追兵,前有强敌,两关不能逾越,岳维峻深深地感到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他来驱马来到函谷关下,哭丧着脸对李虎臣说:“现在看来已别无选择,我们只有破釜沉舟了。”   李虎臣点点头:“那就杀一条血路冲过去吧。”   岳维峻一声令下,国民二军向镇嵩军发起全线猛烈攻击。此时,镇嵩军只有两万多人,国民二军在兵力上仍占绝对优势,但经过由豫东向豫西的千里大溃退,沿途不断遭受地方武装的截击袭扰,兵们早已丧失斗志,成了惊弓之鸟。当听到冲杀的炮声心里直哆嗦,谁也没人再听取统一指挥,互不相顾地向前冲,全没章法可言,胡攻乱打,空耗枪弹。   镇嵩军则不然,他们兵力虽少,却占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克的函谷、陕州两个天险,加上把守关隘的多是憨玉琨三十五师的旧部,尤其是王振旅,都是豫西一带的悍匪将,打仗经验丰富,生死全然不顾。去年在这里吃了败仗,逼得憨师长忿而自杀。如今,得此良机,咋能不报仇不雪耻呢?在王振的鼓动下,这些人个个以一当十,奋不顾身,不管是多么猛烈的进攻,从不后退半步,一次次的攻击都被他们打了下去。   李虎臣望着战场上草个一般躺下的尸首,咬着牙对岳维峻说:“我看还是把战线缩短,突击的重点放在函谷关、虢略镇和虎头岩,这里就是铜墙铁壁,也要钻他几个窟窿。”说罢,甩掉上衣,亲自带队猛冲猛杀。   国民二军在函谷关、虢略镇连续强攻三天,在虎头岩强攻五昼夜,人员伤亡数千,虽然其间有几次也冲上去了,但最终还是被猛烈的炮火打退回来。   强攻不能奏效,李虎臣又采用新的办法,组织敢死队,悬出重赏,再次强攻。这一招还真灵,仗从开始就打得顺手,半日之内连破三道防线,直逼刘镇华的指挥部所在地——官庄村。   指挥部里存有子弹、炸弹千余箱,并有现洋数百箱。刘镇华见国民二军将要突破村子,自己率先逃之夭夭,只留下少数护兵在村边抵抗。   就在官庄村将要落陷的紧要关头,王振赤膊上阵,率领数百余人抱着机枪,横冲过来。他大声喊着:“弟兄们,人活一百也是死,为憨师长报仇的机会到啦,谁怕死就不是爹娘养的,后退半步就是孬种,冲啊!”   他像一个疯子,头发如乱蒿,满脸是血,身上的衣服全被撕成条条了,惟有怀里的那挺机枪他却死死抱着,昂然立于悬崖边上,瞪着血红的眼睛,“哒哒哒……哒哒哒……”   双方从中午苦战到夕阳西下,阵地上伤亡惨重。李虎臣见王振手下尽是亡命之徒,攻下官庄已不可能,这才垂头丧气地下令撤退。   日子飞快,转眼二十多天过去了,国民二军始终未能打开通路,突破函谷关天险。而镇嵩军梅发魁、憨玉珍、武衍周各部也已在灵宝至潼关之间部署停当,显然是要为国民二军收尸。   岳维峻见兵疲弹尽,进退艰难,迫不得已,不愿再做无谓的厮杀,就派代表同刘镇华交涉投降,愿全部交枪。他与李虎臣化装成普通兵丁,隐姓埋名,坐小船渡过黄河奔向山西。可是一下船,岳维峻就被早已等候在那里的晋军关福安团扣留,李虎臣则混入难民中,从函谷关逃荒要饭回到陕西。   镇嵩军为憨玉琨报了一箭之仇,可数万人就地缴械,如何接收这些人枪支又成了一件令人头痛的大事。   8、抢枪风波   在阻击国民二军中,王振因表现突出立下大功,刘镇华按功行赏时,提拔他为第四师师长。接着,在虢略镇主持召开旅、团长参加的军事会议,刘镇华讲道:“一年前,我们镇嵩军在这里吃了国民二军的败仗,几乎全军覆没,当时我就想镇嵩军算彻底完啦,没想到一年后的今天,咱们遇到这么个绝好机会,真是苍天有眼哪。这次阻击,耀堂出了力流了汗,为老师长憨玉昆报了仇,我想他被提拔重用任第四师师长,谁也不会说啥,但愿以后大家像耀堂一样,为了镇嵩军的明天同心协力,再立新功。”   讲到这里,刘镇华拿眼睛向四周扫了扫,脸色一沉,严肃地说:“眼下,敌军八万人,已决定全部投降,缴械收枪刻不容缓,至于我们命令敌人是如何交枪,和我军如何收枪问题,大家也不要着急,要把国民二军人马全部集中到陕州交枪。方法吗?以地域为界,各部就地收缴,交到总部,事后由总部统一分配补充,谁也不得擅自行动,不能随随便便到处抢枪,一经发现军法处置,都听清了吗?”   刘镇华讲话的时候,大多将领们在私下里兴奋地议论着战场上发生的事情,或窃窃私语,或交头接耳,或窃喜偷笑……几乎没几个人听清他讲的什么话,部署的什么命令。尽管没听清讲些什么,但还是有几个人随声附和道:“听清了,请总司令放心。”   随着刘镇华一声令下:“散会。”   师旅长们都争先恐后地向门外走,人群里的范龙章有意靠近姜明玉,两人并肩而行到外面时,他趴在姜肩膀上,把嘴凑到他的耳边小声咕哝道:“旅长,刘司令让就地收缴、统一分配补充,我看呀这是老和尚娶媳妇——说说算一遍,这种时刻下这样的命令怕是只能哄小孩。你瞧,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哩,以前镇嵩军就有这个传统,谁缴归谁,前头有车后头就有了辙,现在要改变这种恶习,那哪能呢,我觉得还是那句话: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姜明玉与范龙章是喝过血酒的拜子弟兄,多年来,两人心心相印,无话不谈,虽说是结拜弟兄,但交往过密,比亲兄弟相处得还要亲。范龙章的提醒,倒使姜明玉打个激灵,他紧走几步,追上刚刚接任师长的王振,喜皮笑脸地小声说:“师长,你听到龙章说的话了吗?”   “你们俩搞什么明堂,我哪能听得到。”   “我觉得他讲的不无道理,谁家的孩子会恁乖,像守株待兔一样坐等人家来缴枪,况且,咱这支队伍原来就有抢枪的毛病,今天要是能改了,日头打西出来。”   王振把胡子拉碴的脸一扭,眉头拧成两个疙瘩道:“你说得对,那是他娘的老毛病了,还能改个球!”   “敌军八万人集中在陕州,徐先锋、张得胜、万选才三个旅住在陕州附近,我看他们谁也不是那省油的灯,近水楼台先得月嘛。还是龙章兄弟说得好,咱何不来个先下手为强?”   刚刚接任师长的王振,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乍一听说要下手抢枪,把头摇得像拨郎鼓:“不行不行,那样岂不乱套了?不管别人的队伍如何,咱们还是按照命令去办。”   晚霞宛如鲜艳夺目的锦缎,飘落在山川林木间,照得山水、原野金灿灿的空明。在奔向驻地的路上,姜明玉和范龙章骑马并行,默不作声,他们的影子被霞光托得瘦长,就像两个剪纸贴着地面行走。在路过一条小河时,范龙章跳下马,弯下腰在清流透明河水里洗了把脸,饮过马,让心情稍稍平静下来。他站在岸边的沙滩里,挽住马缰,望着神情黯然的姜明玉,倾心地说:“旅长,你在王师长面前碰钉子了。”   “没、没有啊。”姜明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尴尬地装出一副笑脸。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抢枪的事王师长不让干?”   姜明玉没吱声,默默地点点头。   “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呀?如果错过机会,那可是后悔都来不及了。”   “你没看见师长的头摇得像驴蛋?咱是给他干的,他不同意,咱闲扯蛋找着挨呲哩?兄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抢枪的事就拉倒吧。”姜明玉显得无可奈何的样子双一摊手说道。   “唉,依我看,王旅长一提鸡巴师长,头上就像戴个金箍咒,他是怕丢掉那顶屁钱不值的乌纱帽。三哥,你看这样中不中,明个我带着两连人到陕州大营出去看看,要是大家都规规矩矩,按刘总司令说的做了,那咱无话可说,只当是弟兄们溜溜马。要是别的师把总司令的话当成耳旁风,那我们何必拿着鸡毛当令箭,拿着财神往外推里?再者说,这两连人都是咱拉杆的弟兄,人少范围小,不致于发生大的影响,如果真的出事,你只装不知,有我一个人顶着,我也不巴望当这个分文不值的营长。”   姜明玉听了范龙章的话,觉得也有些道理,站在那里扶着马头说:“咱们弟兄谁跟谁,既然这么说,出了事我顶着,你该咋弄咋弄吧。”   翌日三更,范龙章便命伙房师傅起来造饭,四更天就率队出发了。为抢前一步,他带着两个连的兵力,迎着起明星不声不响地快速向目的地行进,露水溻湿了衣服,他们全然不顾,当红日将要破晓时,他们已赶奔到陕州东关的河滩里——国民二军投降处。   淡蓝色的晨雾在河滩里弥漫,朦朦胧胧,飘飘冉冉,一切景物都迷迷茫茫,似真似假。河滩里没有丝毫声音,看不到一个人影。范龙章纳闷了,他暗自思忖:难道说镇嵩军这一次真的这么守规矩?他又马不停蹄继续向前赶,很快来到桥子口。   远远地范龙章看到刘茂恩,徐先锋、张得胜、万选才等在薄绸样的雾霭里忙着指挥,部队都在桥下的河滩里收枪,你争我夺,整个场面简直就像吃大户,马嘶鸣,人吆喝,乱乱哄哄的样子,抢到的大呼小叫蹦蹦跳跳,没抢到的血红着眼只骂娘,有的还争相谩骂着,来的晚,来的早,收的多,收的少。   桥子口是国民二军投降缴枪的一个地点,是双方接洽的地方,范龙章看到,一旁站着的刘茂恩脸色铁青,徐先锋、张得胜和万选等却乐呵呵地谈笑风生。   范龙章只恨自己没想得那么周全,人马来得少走得慢。两连人马尚未赶到,驱马来的只有二十名卫队,他转过身,对卫士们喊道:“弟兄们,咱们起个大五更还是赶了个背集,迟到一步。他们不仁,咱们也不义,你们撒开马情下去抢了,赶在他们步兵前面,能搂多少搂多少,快下吧!”   这群卫队得到范龙章的命令,个个如离弦之箭冲向河滩里。   正好国民二军一个旅的人马集中起来,惶恐不安地等待着缴枪,范龙章上前命令,让这旅人跟着他走出河滩。他骑马带队,卫队们分列左右护卫,防止别的部队再来接收。范龙章把这个旅带进陕州关外的一个小旅馆门口,跳下马进,走进旅馆,指示卫队命其所带的这些俘虏从前门进,后门出,把枪和子弹一律放在旅馆院中,然后向俘虏屁股上揣一脚,让其滚蛋,至于往哪里逃,他们就不管了。   刘镇华在指挥部内正同几位师爷商量队伍整编之事,忽见刘茂恩怒气冲冲地跨进门,瞪着眼睛气呼呼地说:“大哥,外面早就乱套了,你还没事儿人似的,这咋弄哩?”   刘镇华惊讶地问道:“有啥事慢慢说,慢慢来嘛。”   “外面都在抢枪,山上、河里,就跟没人管的马群一样乱套了,谁抢归谁,没人守关,没人把卡,俘虏也没有管,陕军将领都混在俘虏里逃走了。”   “我不是说了,各部就近收缴,统一分配,咋会出现这事哩?”   “你的话都当成耳旁风,还是匪性不改,张得胜旅弄到三万多支,徐先锋旅弄到两万多支,万选才旅晚去一步也弄一万多支,范龙章带的卫队一下子就领走一旅人,弄有四千多支……抢到枪的得意洋洋,笑得吃了屁花似的,没捞到枪或抢得少的都是牢骚满腹,像疯狗似的乱汪汪,说你说话不算数,统一分配就像放个屁。”   刘镇华“叭”的一下把茶杯摔得粉碎:“妈的,真是一群有娘生没娘养的家伙,无组织无纪律去,传我的命令,抢到枪的要拿出一部分,分给没抢到的或抢得少的部队。”   ……   陕灵阻击战,镇嵩军以两万余人打垮国民二军八万之众,大获全胜扬眉吐气,刘镇华为此在陕州县衙里专门召开师、旅、团长会议进行总结。会上,他慷慨激昂地说:“这次战斗,大家都出力了,流汗了,可算是大捷,特别是王师长的人马,在函谷关死死咬住国民军,赢得了这次全面胜利,当属首功,这才打出了咱镇嵩军的风格。”   接着,他把话锋一转,脸色沉下来,加重了口气说道:“这次胜利缴枪不下七万支,说到这儿,我气就不打一处来,上次军事会议上,我讲得明明白白,这次缴枪,各部就近收取,统一分配,可有些人就是匪性不改,置若罔闻,乱收乱抢,弄得一塌糊涂,败坏军纪,让俘虏也逃走不少。我再次重申,这次抢多少枪支都得缴出来,决不允许自行其是,一定要统一分配。”为了提高大家的情绪,他缓和一下口气说,“弄枪多的先拿出三千支,分配一下,我与山西的阎锡山谈好了,为对付国民二军,咱出人他出武器,我再去一趟拍下板事情就成了……”   军事会议结束,抢枪者并没有受到什么惩治,缴的三千支也是一些破烂不堪的枪,更多的人根本就没有缴,将领们升了官,遂了愿,心中喜欢,眉开眼笑,但大部分师、旅兵额严重不足,枪弹更是缺少。为了解决这些突出问题,各部都开始出点子,想高招,招兵买马,搞枪搞炮。   兵源问题不难解决,常言说:树起招兵旗,就有吃粮人。国民二军被打败后,八万多人成了俘虏,尽管由于管理不严,跑掉一些,但仍有大部分没能逃脱,当兵吃粮,不管在哪儿都一样,也不管愿意不愿意,这些俘虏就被稀里糊涂地充实到各部。再者,镇嵩军中的大小将领,多系土匪将出身,他们归标后,大多还留有人马在豫西的山林里,有的甚至专门把连、排长放出去,收罗将杆子,充实壮大队伍,这叫“放外队”。现如今升了官,打声招呼,那些人就会招之即来。仅仅十多天时间,各旅、团都像发酵的面团很快膨胀壮大起来,只有两万多人的镇嵩军一下子增至十余万。   当兵打仗就得有武器,为了搞到枪,各部更是八仙过海,花样迭出。柴云升的第一师实力雄厚,财大气粗,他们公开贴出告示买枪,普通步枪多少钱一支,机关枪多少钱一挺,明码标价,这样,仅在陕州一个地方就体体面面地买到五千多支枪。   王振的第四师这次也收缴一些枪支,可他的队伍人员最多,装备最差,收缴的枪支简直就是杯水车薪,与实际需求相差太远。在琢磨着如何弄到更多的枪支时,王振通过收缴枪支这件事,得道一点启发,那就是:要着没有抢着有,撒娇的孩子多吃奶。   王振的部下多是将悍匪出身,在他的默认下,这些人下乡进村,翻箱倒柜寻找枪支,并贴出告示让人提供线索,对有人证实有枪不缴的则捆绑吊打,株连家族,闹得鸡犬不宁。经过一番折腾,最后又弄到五千多支枪。   9、赌气离队   抢枪风波算是平息了,但刘镇华心里却怎么也舒展不起来,倒像是在饭桌上吃饭时,一不小心吃了一只苍蝇,那么虼圪圪意意。他知道因为胜利,内部矛盾更大了,各自为政,扩张实力,实际上自己几乎是指挥不动这支队伍了。   为了笼络人心,刘镇华不得不采取封官许愿的做法,他内心十分清楚,在镇嵩军中,像王振这样出类拔萃的悍将是不多见的。千金易得,良将难求嘛。这王振也像他的老师长憨玉琨一样能征善战,但他却也继承了憨的依钵,一身的臭毛病,匪性不改,也许是他出自将,不管到什么地方,总要抢掠奸淫,杀人放火,惹出些是非来,尤其对枪支和钱财更是显示超乎寻常的亲近,就像叫花子碰到金元宝,真让人难以理解,匪夷所思。这些毛病咬咬牙还可以容忍,最不能让人容忍的是,他的脑壳里似乎长有反骨,遇事总爱和他顶牛,直推直勒闹别扭,让人难以驾驭。轻了不行,重了也不行,对待他这样的人,表面上只能表现出很喜欢的样子,但内心深处却藏着深重的反感和厌恶。这次向西推进攻打西安之前,说什么也要把队伍整肃一番,彻底让这些人中的土匪习气改掉。整军大会召开之前,刘镇华先把柴云升和王振叫到一起,用商量的口气说:“这次陕灵大捷,二位出了大力,想必二位也知道,重回西安只是个时间问题,我准备趁在入陕之前这个机会,对咱们的队伍进行一次扩编整军,具体方案已经拿出来了,马上就要在大会上宣布,所以想请你们二位过一下目。”   王振从刘镇华手里接过扩编方案,瞪着小眼轻声念道:讨贼联军陕甘军总司令:刘镇华。   讨贼联军陕甘军副总司令:柴云升。讨贼联军陕甘军镇嵩军第一师师长:柴云升,辖两个混成旅,两个步兵旅和三个直属营。讨贼联军陕甘军镇嵩军第二师师长:贾济川,辖两个步兵旅,一个补充团和一个独立团。讨贼联军陕甘军镇嵩军第三师师长:梅发魁,辖两个步兵旅和一个独立营。讨贼联军陕甘军镇嵩军第四师师长:王振,辖两个混成旅、两个步兵旅和炮兵、工兵、卫队三个营……   “看这个有啥球意思,不看还好,越看越叫人生气。”王振没有念完,就把扩编方案扔给柴云升,转身瞪着眼睛对刘镇华不热不凉地说,“春霆哥在杨山拉杆时,我知道他是个威震一方的大架杆,这十多年来又一直跟着总司令南北征战,说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一刀一刀拚出来的,一点都不为过,他当副总司令我王老五一百个赞成,只是别的两旅人马编一个师,我们第四师四个旅也编一个师,这未免有点不公道吧?”   刘镇华微笑着,一把把王振拉坐在身旁的椅子里,亲热得像没出五服的兄弟说:“老弟快人快语,有什么话不往心里搁都一咕脑儿倒出来,这很好。我心里清楚,在咱镇嵩军这十多个师中,第四师的人员最多,实力最强,功劳最大。王师长又富有作战经验,攻无不克,战无色胜,为咱们镇嵩军争了光,你的位置为兄那敢忘却,正替你谋划考虑着呢。这次攻下陕西,我要是官复原职,出任陕西督办,省长一职就由春霆来坐。你呢,我看啦做省长太委曲,应该当督办。只要咱们进入西安,我马上组织力量向甘肃推进,等打下兰州,我就举你出任甘肃督军,怎么样,这还不满意吗?”   “哼,总司令,你把我王老五当三岁小孩来哄哩,我心里明白,这是在用望梅止渴的办法安慰我。现在进攻西安还是个八字——没那一撇呢,谁知牛年马月才能打下甘肃?我就只能老老实实永无休止地做我的督军梦吧。”王振咬着牙齿忿忿地说。   刘镇华拍着他的肩膀绕着圈子说:“如果老弟不相信的话,这不,春霆也在场,咱俩可以先立个保证。”   “保证算个球,我看总司令心里从来就没有我王老五。”   “说哪的话,我刘镇华向来对弟兄们关爱有加,按功行赏,在这次大战中,你立功不小,可我也没亏待你呀,这次扩编你受点委曲,我在心里惦记着呢,你放心,以后绝不会亏待你的。”   “其实,我也清楚,在你眼里,我王老五不管立多大的功,皆因土匪将出身,你是不会看起我的,也不可能把我放在正当位置上,立那些功算个牛只要总司令记着有我这么个人曾为镇嵩军出过力,流过血,做过贡献就够了。”   “我刘镇华是个重情义之人,这样吧,当着春霆的面,我向你保证,等拿下西安,我先升任你为副司令,你看怎么办?”   王振心里尽管不怎么愿意,但话说到这份上,再往下说实在没啥意思,也只好打住,说:“既然总司令都这么说了,那我王老五还有啥话可说,咱坟地里没那棵大蒿子,强扭的瓜不甜,恭敬不如从命吧。”   陕灵大捷之后,如乘胜入陕,麻老九部在大荔一带策应,可以长驱直入。但镇嵩军实力骤然扩充,军饷困难,吴佩孚无力接济。阎锡山在陕灵战役前,也仅给几尊“罐炮”(迫击炮,射程200米,威力却大),而官兵吃的则是老百姓送的“罐饭”,官兵叫道:用罐炮,吃罐饭,其苦可知。仗打胜了,可内部争吵历害,为了筹饷,刘镇华到阎锡山处住了二十多天,毫无结果,在这样的情况下,刘镇华才想把部队伍整顿一下。他认为李虎臣和杨虎城很难团结,李只有三四千人,守西安不值一击,因此迟迟不予其行。就在此时,李虎臣、李虎城合作,杨部开入西安,作好守城准备,使镇嵩军坐失良机。   各师人员、枪支都自想妙招,补充得差不多了,刘镇华并没有兑现他的全面整军,而是迫不及待地任命柴云升为入陕前敌总指挥,率领贾济川、梅发魁、王振、武衍周等近十万人向陕西开拔。他认为陕西已是他餐桌上的一碟小菜,单等着动筷子了,而自己则带几个亲随再次渡过黄河,到山西太原向阎锡山求援粮饷、弹药去了。   在麻老九的响应下,镇嵩军入陕行进得十分顺利,几乎没费一枪一刀就通过了潼关天险。一入陕境,柴云升便把队伍分作两路搜索西进,一路走陆路,一路走水路,两路人马互相配合,长驱直入。   这天,主力队伍过渭南正在向前推进时,忽见迎面骑马奔来十多位绅士模样的人,兵们把守着就是不让向前,柴云升见前面吵吵嚷嚷,驱马上前接见这群绅士们。   一位穿戴华丽、面容清瘦的老头先是向柴云升深深施上一礼,面带恭顺的微说:“副司令不认得老朽啦?我是马子强马百万呀。”   柴云升惊讶地说道:“噢,在陕时这名字听着惯熟,不过现在两军开战在即,你们到这里来干啥呀?”   “副司令,您听我慢慢说。”接着,马百万把李虎臣退入到西安城里如何不知所措,无心守城,准备撤走等等说了一遍。   正说得热火朝天的时候,王振也骑马过来,他的袖子挽起老高,瞪着两只小眼聆听。   “副司令,我们已经商量好了,等李虎臣一撤走,我们就组织城内百姓张灯结彩,迎接大军入驻。”   “放屁,你们哪远滚那儿,别在这里瞎掺和。”王振马鞭一指,恶狠狠地骂道。   “耀堂,人家也是一番好意,咋能这样对待呢?我自有决断。”柴云升回头很有风韵地一笑,说道,“我们镇嵩军在西安驻扎多年,承蒙大家关照,以后还需各位多多支持,你们先回去,所提的意见我会转告总司令的。”   送走一群绅士,柴云升回过头来,王振唠唠叨叨地骂道:“这些老不死的讨厌鬼,尽他妈的闲着没事扯蛋,何必理睬他们,咱们万不能给李虎臣喘息的时间,拿下西安是最终目的。”   第三师师长梅发魁也眨巴着眼睛说:“王师长说得对,这很可能是李虎臣的缓兵之计,我们千万不能上当啊。”   各路人马加速前进,一鼓作气推进到西安城东郊外的十里铺。待各部汇齐,柴云升和王振先是骑马来到东门外查看了地形,准备组织力量攻城。   刚刚回到宿营地,西安城中又出来一群绅士,要面见柴云升。柴云升还没顾上开口,王振站出来,黑着胡子拉碴的脸,瞪着那双歹毒的眼睛,不耐烦地喝斥道:“你们咋又来了?谁派你们来的?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打哪儿来还赶快滚哪儿去,攻城在即,炮弹可没长眼睛。”   几位绅士一看他如此模样,顿时傻脸,哑口无言,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人群中走出一个瘦得像猴子样的矮个儿老头,轻轻拉着那个肥头大脸绅士的衣襟,小声嘀咕道:“看看,咱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好心被当成驴肝肺了。”   就在这些绅士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尴尬尬地站在那里的时候,忽见远处尘土飞扬,一群护兵策马飞奔而来。他们看到里面有他们渴盼见到的人刘镇华刘总司令后,沮丧的情绪一下子又燃烧起来。   待人马靠近,那个瘦猴样的绅士迎上前去,晃着溜尖的秃顶头说:“刘都督在陕三年,我们大家都深蒙重恩,听说您回来重掌陕政,大家兴奋得彻夜不能成眠,可那李虎臣不自量力,想拿鸡蛋与石磙碰,准备死守城池,保不准要碰个头破血流。为了让城内百姓免遭荼炭,我们几位出面组织个和平维持会,以要和平不要战争的名义,劝那李虎臣放弃西安,谁知他竟已满口答应,准备撤出,我等前来就是与都督商量是否暂缓攻城,等李部撤走,我们组织民众,出城十里,举行隆重的迎接仪式,欢迎都督回城。”   刘镇华跳下马,微笑着上前与绅士们寒喧道:“难得各位一片好心,跑这么远的路都是为了一个目标——和平,大家要和平不要战争的心情我理解。”   “还是刘都督体恤西安百姓,我们回去一定把你的心情告知民众,全力为迎接您主陕做准备。”   这些话正中刘镇华下怀,他心里十分清楚,西安城内兵力不足镇嵩军二十分之一,且城防空虚,人心不稳,拿下此城如探囊取物,胜券在握。自第二次直奉战争开始,他们匆忙离开西安,一去竟有一年又余。此次回陕,城中百姓如能敲锣打鼓,鸣鞭放炮,张灯结彩欢迎镇嵩军入城,是花多少钱都买不到的体面之事。于是,他满口答应道:“看在众绅士的面上,我们暂缓攻城,不过只给李虎臣三天时间,如三天之后仍赖着不走,那可别我们不客气了。”   得到刘镇华的答复,绅士们高高兴兴地回西安城去了。他们前脚出门,柴云升、王振、梅发魁等都涌进临时司令部来。柴云升急切地说:“总司令,这很可能是李虎臣的缓兵之计,咱可不能上他的当,让这只猛虎喘过气来,再咬咱们。”   刘镇华轻蔑一笑,摇摇头说:“不必大惊小怪,李虎臣是只老虎,但此时也是只吓破了胆奄奄一息的病虎。陕灵大战,他早就成了漏网之鱼,惊弓之鸟,小命都怕保不住,还能有什么缓兵之计?”他叹了口气,接着说,“常言说:兵贵神速。要是在平时,我早下令攻城了,还会理睬这群疯疯颠颠的家伙?可今天不一样,国民军已是山穷水尽,我们镇嵩军则如日中天。别说宽限他三日,就是宽限他六日、九日,那李虎臣还能老虎啃天,屙出天兵来?这样先礼后兵,先制造些舆论,对咱们以后入驻陕西大有好处。只要李虎臣一出西安,就等于虎落平阳,不管他跑到哪里,就像孙猴子难逃如来佛的手心一样,我们就可马上派兵将其消灭。现在,咱们就把大炮架起来,隔一小时向城上轰几炮,逼着李虎臣赶快滚蛋。”   “那,要是李虎臣同杨虎城捐弃前嫌合兵一处,共守西安怎么办呢?”梅发魁皱皱眉头不无担心地提醒道。   “我的雪园老弟,你真是杞人忧天,我比你清楚他们之间的内幕。去年,因李虎臣阻挠杨虎城打老九武部,两人争执不休,差点动了刀枪,隔阂那么深,两人见面都像仇人似的,咋会尿到一个夜壶里?”   王振听到这里,黑脸一沉,嘴一撅,用胡子还生硬气的口气说:“总座,说一千道一万,弟兄们的话你是听不进去呀?我觉得这种等调虎离山的办法不是上策,关紧是立即攻城,不能给国民军喘气的机会。”   刘镇华没有接王振的话茬,而是脸色一板道:“耀堂,我说你多少遍了,咱们镇嵩军里就你师里的人多,就你师里的事儿多。我在回来路上,看到你们师官兵穿的服装各式各样,花哩胡哨,竟有人把妇女的奶罩挂在胸前,不知从哪弄的,这成何体统。你师里枪支也是长短不一,类型复杂,纪律涣散,看上去说是土匪就是土匪,说是乞丐也是乞丐,其他师都像你这样进城,西安百姓还不把咱撵出来才怪哩。我想好了,上次因事情多没有整成军,在进城之前,说啥也得利用这三天机会,把纪律整整,衣服换换,枪炮擦擦,子弹溜溜,精精神神地进城。要记住,我们是正规军,不是土匪将,我们是来统治陕西的,不是抢一把就走的……”   刘镇华正数落的时候,王振气得胡子直乍,眼睛里流露着恶毒之光,他再也听不进去了,扭头就走。   “回来。”刘镇华喊道。   王振一声没支,头也没回,只管向外走。众人涌上前去,拉的拉,扯的扯,好言相劝。但他脸色铁青着,没说一句话,硬是直昂昂地回师部去了。   众人都知道他脾气爆躁,想他回师部消消气也就了了,而王振回到师部后,对姜明玉说自己有病,要到临潼华清池养病,带着欧阳红莲和两名护兵离队而去。   10、拚命攻城   姜明玉把王振去华清池养病的事告知刘镇华后,刘镇华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十分难堪,但内心不悦,但很快他就转而为笑了。他想,这虽然于自己面子上过不去,但至少是少了一个“拌脚绳”,无奈是无奈,也是一种解脱,你王振不是本事大吗?好,那我离了你这王屠户,连毛吃不了猪肉,攻打西安还是石磙上点灯——照常。   镇嵩军长驱西进,越过潼关,兵至华山脚下的时候,西安城内气氛骤然紧张。陕西军务督办李虎臣惊荒失措地从陕州逃回不久,心里的余悸还未消除,他的主力部队全部在豫西向镇嵩军交了械,眼下城内只有一个旅的兵力,这是他进河南时为防万一留下来的,加之民团,人数也不过六千余,以这六千之众阻挡镇嵩军十万大军,无疑是以卵击石,不少将士在气势上也被吓倒,建议放弃西安,待日后军容恢复再打回来,也有人建议说,在对付镇嵩军这件事上国民军应该团结协作,共同御敌,无论如何得把西安被围之事向在陕的各路国民军发电报,以求增援,共同抵御镇嵩军。   李虎臣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向在陕的国民军各路将领发去电文,提出打算在三原召开紧急会议的想法。   由于镇嵩军的回来,陕西局势骤然恶化,国民军几路将领暗自着急,很想知道李虎臣究竟有何打算。因此,杨虎城、邓宝珊、卫定一、田五洁、冯子明等接到电报后火速赶到三原。   在三原召开的会议上,国民军各路将领重申孙中山的革命政策,达成共同意见,无论如何,都应捐弃前嫌,一致对外,联合抗刘。他们之间的问题好解决,打虎还得亲弟兄,胳臂打断了还在袖子里,但决不能让镇嵩军染指西安,于是决定以李虎臣、杨虎城两部守西安,卫定一部负责兴平、武功一带防务及维护西安至咸阳间交通,田玉洁负责指挥渭北各部守卫后方基地,并相机支援西安。   回到西安,李虎臣仍然放心不下,认为一个会议解决不了什么问题,杨虎城觉不致于为一个与他有“前嫌”的人拚命,于是丢掉幻想,作逃跑的打算。   “轰!轰!轰!”镇嵩军的炮声震得督署窗户瑟瑟抖动,李虎臣每一声炮都像打在他的心上,他的脑袋发胀,心里发虚,起焦,再也耐不下心思等待了,正要收拾东西逃去。杨虎城率国民军五千余人,乘夜色出其不意地从北城门开进西安,与此同时,其他各部也都如期到达。国民军各方将领取消了国民第二、第三军番号,统一改称陕军;以李虎臣为陕军总司令兼第一师师长,驻泾阳的田玉洁为副总司令兼第二师师长,杨虎城为副总司令兼第三师师长,邓宝珊为总指挥,卫定一为副总指挥兼第四师师长。统一编制和指挥后的陕军守城部队计3个师,总兵力达一万余人。   镇嵩军很快合围,并先后从东、北、南三面向西安发起一次又一次的强大攻势。而城内的李虎臣、杨虎城等守军分别把守四门,密切配合,顽强守城,进攻一次又一次被挫败。   攻城搁浅,四个月后竟没有推进半步,刘镇华心急火燎,在十里铺他的临时指挥部召开高级将领会议,研究攻打办法。   在攻城之即,刘镇华多次派人带着礼物到华清池,名义上是看望王振,其实是想让他归队参与攻打西安的战事。本来,王振就没有什么病,只因对刘镇华的几句话心存不满愤而离队,在这华清池休养几个月来,整天洗洗澡,打打牌,下下棋,与欧阳红莲一起到附近山上转转看看景致。两人在这远离闹市地方,享受着当年杨贵妃享乐的美好时光,这是王振几十年来从未享用过的快乐,他和欧阳红莲爱得死去活来。他想:无论如何也要把欧阳红莲娶到屋里,作为自己的二房,别人都有三房四房,为什么他就不能娶个二房?况且,无论是在战争中或是生活中,欧阳红莲的表现都是那么的优秀,让他难以舍弃。可就是这几个月,他发觉身体倒是真的出了毛病,越来越差,当惯了土匪将带惯了兵,休养几个月倒觉得浑身不自在。每至夜半,当他与欧阳红莲身挨身,肉贴肉睡在一起,翻云腾浪之后,欧阳红莲在他的臂弯里睡得香甜的时候,他就无法入睡,老实说,他的人虽说离队了,可心里总也放不下,攻取西安的炮声犹在耳旁萦绕,进展情况又不容乐观,这些牵动着他的心他的肺,以至于食而无味,睡而不香。刘镇华派来看望他的人告诉他,镇嵩军先后采取强攻、挖洞、离间等多种手段,但却没有丝毫进展。   这天,王振和欧阳红莲脱得一丝不挂,正在当年杨贵妃洗浴过的华清池里戏耍,刘镇华派来副参谋带着亲笔信在门外守候,直到他们俩疯足疯完走出池水,王振披着一条红绒毡毯走向住所时,副参谋才迎过来,把信交给他。王振展开信纸,见上面写道:耀堂弟钧鉴:   你离队几个月来,因西安战势脱不开身,没有亲去看望,不知弟之病情如何,为兄十分挂念。   此次西安之役,责任在于我,没有听取你和众将领的意见,深感惭愧。现如今,攻城之事毫无进展,众将领翘首以盼,兄思来想去,还是等你把病养好,尽快回队参与指挥,如能以大局为重,为兄感激不尽,切切。即颂绥安。   兄:雪亚   王振看完信,眼里噙着泪水。在世人面前,他是个心如铁血的将,可又有谁知道他内心的脆弱,他其实是个极重感情的人,看了刘镇华的信,他才感到赌气是不应该的,镇嵩军十万之众,如果都像他一样,稍有不满就赌气,他还不乱套。想到这儿,他让欧阳红莲草草收拾一番,一行人骑快马与副参谋一起离开华清池,直奔西安方向而去。   作为第四师师长的王振,从华清池刚回到师部,第一师师长柴云升,第二师师长贾济川,第三师师长梅发魁,第五师师长吴衍周,第六师师长何梦庚和第三十五师师长憨玉珍都已陆续来到,原来这是刘镇华早已决定好的,要在这里开会。   开会之前,刘镇华专门把王振叫到身边道歉说:“这次攻打西安没有听从你的建议,致使部队受损,不得入城,错全在于我,还请老弟海涵。我说过的话算数,等拿下西安,咱们就进攻甘肃,到那时督军的位置还是你老弟的。”   “总司令,我不该赌气,要说错,错在我身上……”   刘镇华没等王振表白完,伸手对众人作出请的姿势说:“诸位,请座。”   大家座下来,刘镇华说:“我们围困西安已超出四个月了,大小战斗上百次,虽然未能破城而入,守军也已师疲力衰。有可靠情报说,城中粮食将要告馨,部队供应已很困难,市民开始吃树叶、野草了。只要我们耐着心坚持下去,城池迟早是要破的。只是那样来得太慢,又恐中间发生变故,所以今天让大家来,就是想听听各位的意见,看有没有更有效的攻城办法。”   刘镇华话音一落,众将领面面相觑,长吁短叹。过了一会儿,王振见众人情绪低落,愁眉不展,大眼瞪小眼就是不说话,“呼”地站了起来,声音洪亮地说:“我在华清池养病,确实不知攻城进展情况,既然总司令遇到难处,就是赴汤蹈火也要为总司令效力,为我们镇嵩军争光。如果总司令看得起我王老五,我现在愿率全师将士单独攻城,务求一次成攻。只是,得、得有个条件。”   “有什么条件,请讲。只要能攻破西安,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刘镇华急切地说。   “我认为,西安城墙坚固,防守严密,挖地道的办法已告败,死死围困也未必奏效,一则需要时日,再则也非高招。所以我想,只能强攻,别无良策。总司令知道我们第四师全是他娘的土匪将出身,当年拉杆的时候,攻城取寨都是采用重赏的办法,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吗。所以,请总司令先拨十万块大洋,我要用此钱选出一千名勇猛之士,组成攻城敢死队,如若登城成功,请再许十万大洋作为赏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只要弟兄们不惜性命,还有什么坚城不能攻克?另外,请总司令下令,迅速赶造上等登城云梯一百架,还有,登城时需要炮兵强有力的配合。”   “王师长忠勇之心实在可嘉呀,好将出马,一个顶俩。从明天起,就抓紧时间征集木匠,搜罗木材,赶制云梯,务必于五日之内做成,胜败在此一举,希望其他各师密切配合。”刘镇华信心十足地说。   “总司令,我还有个要求。”王振接着说,“我准备把这次的突破点仍选在城东北角。如果我的部下真的攻下西安城,请总司令同意,允许三天不点名,让弟兄们在城里好好乐乐。刚才我说过了,第四师皆是土匪将,要是不给弟兄们点甜头,妈的,他们是不会拚命的。”   “这个……”刘镇华面带难色。毕竟,镇嵩军也是一支队伍,尽管有时纪律涣散,但是与土匪将杆子绝不相同,也没这个先例。而此时攻城遇到了难处,关键是要尽快拿下城池,因此,管他是什么方法,只要能攻下城都可以答应。他皱着眉头思索一会儿,才下定决心似的咬着牙说:“好,只要能攻破西安,啥条件我都能答应。”   赶造云梯的命令一经下达,镇嵩军各部便开始行动。他们走村进户,征集木匠,砍伐大树,扒屋拆梁,连明彻夜伐木解板。云梯赶制成后,因全是湿木做的,且粗笨高大沉重,须用牛车运送。镇嵩军对附近村下达任务,不能按时把云梯送到指定地点的,要对其罚款,罚款只要银元,不收纸币。弄得村里百姓怨声载道,背后骂道:“刘镇华呀刘镇华,你把百姓坑的扎,给你票子你不要,你咋光要北洋造(带有袁世凯头像的银元)。”   经过几天准备,一百多架云梯总算如期赶制而成,并集中送到第四师师部所在地。王振精挑细捡,选出一百架云梯,作为登城之用。   一切准备就绪,王振命人把从司令部领来的十万块大洋,每一百块装入一个小布袋内,之后全部发给刚刚挑选出的一千名敢死队员。此时,他心情激动地对齐刷刷站在面前的兵士们说:“弟兄们,常言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大家随我王老五拉杆多年,都是咱们豫西有名的将。我在总司令面前已经夸下海口,这个面子还靠你们给拾起来,决不能给咱将脸上抹黑。说句实在话,发给每人的一百块大洋,实在是少得可怜,不够填牙缝,也不是我王老五的意思。不过总司令也答应了,只要能攻克西安,同意咱们师在城内自由三天。到时候,城内的大姑娘、小媳妇想怎么搂就怎么搂,想怎么抱就怎么抱,哪个漂亮睡哪个;各大商号洋行,想抢哪家抢哪家,烟土有多少装多少。还和拉杆时一球样,天天过新年,夜夜睡新娘,大家说中不中啊!”   “中啊,好啊,还是王师长想得周到啊!”   “放心吧师长,只要这城墙不是铜打铁铸的,咱们一准给他凿个窟窿!”兵们哄笑着喊叫起来。   王振接着说:“如果攻城成功,总司令还另有赏赐,我想,就目前情况来说,这条件也够优厚了。现在请弟兄们饱餐一顿,好好睡上一觉,准备行动。”   是夜零晨三点,王振把队员集合起来,他指着地上放的一排排云梯,兴奋地说:“弟兄们,大家都看仔细,这五百挂云梯头上都悬着赏牌哩,牌子都有编号,刘司令亲自署名,加盖了关防印章,摘掉梯子上第一个牌子的赏洋一千,第二个八百,第三名五百,你们在爬上城墙前,千万别忘了把赏牌拽下装好,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队员们异口同声。   “那好,出发!”   随着王振手中火炬的点燃,千余支火把一齐点亮,把西安城东门外的黑夜照得如同白昼。掩藏在附近制高点上的大炮开始向城上射击,五百名敢死队员抬着云梯呐喊着、嚎叫着,跃过壕沟,向城墙上冲去。敢死队后面,黑压地跟着数千名镇嵩军兵士。   “弟兄们,灌啊灌,灌进城去有好酒,有好肉,金银财宝都会有,大闺女屁股白丢丢……”这群出身将的兵士,又欢快地吼着当年拉杆攻寨时的号子,全然不顾城上飞射的子弹,凭着老经验向上猛冲。   攻城一开始就进入白热化状态,兵士们个个争先恐后,奋不顾身。爬上墙的同守军短兵相接,展开肉博,城下的则一个劲儿向前涌,拚着命向上挤,争着上梯子抢赏牌。城墙上刀光火影,枪声、炮声、以及冷冰刀刃的激烈撞击声,加上喊杀之声,呐喊声,嚎叫声,声震四野,发聋震聩。城上城下,各种声音交织一起,汇成一曲摇山撼岳、声震寰宇的壮歌。   由于城上守军少,力量单薄,且无防备,渐渐力所不支。随着登城敢死队强攻猛撞,守军步步后退,战况极为惨烈。尽管如此,手握明晃晃鬼头大刀,在队后督战的王振还是一个劲儿地叫嚣:“弟兄们,再加把劲啊,谁后退一步,小心老子的大刀不长眼睛!”   城外夜幕里,躲在高岗处怀着复杂心情观战的刘镇华和柴云升喜不自胜,暗暗竖起大拇指道:“这王老五不愧是将出身,攻城掠寨真有一套,好,好呀……”   就在刘镇华和柴云升为登城即将获胜而兴奋得要喊叫的时候,突然间,城头上的战势急转直下。闻讯赶来的杨虎城补充旅、游击支队及卫队全部出现在城头,立即投入战斗。真是铁刷子遇到了铜锅,战势处于胶着状态。你争我夺,相互拚杀,城上死伤枕藉,城下士兵源源不断,叫啸着继续攀登。眼看城墙净被撕开一个豁口,攻城取得成功,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城头上突然厚增了援军,且异常骁勇,使敢死队员在城墙上差不多拚光。王振愤怒地瞪着血红的眼睛,挥舞着大刀,继续命令其他兵士们拚死攻城,只许前进,不许后退。退下去的几个士兵,还来不及站直,就被王振和督战队当场劈死,被鲜血染红了衣服的王振余怒未消,令士兵搬来几口明晃晃的铡刀,把枪杀的兵士再填入铡口,亲自扶铡,把人头铡下来,给以警示。   城上战况愈来愈惨,在最为紧要的关头,闻讯赶到的杨虎城看准火候,组织步骑联合大队,由东城门突然杀出,绕攻镇嵩军的攻城敢死队的后路。城上守军也居高临下,往云梯上扔炸弹。炸落一批,又上一批,再炸再上,再上再落,到处是血肉横飞,到处是鬼哭狼嚎,一千多名的敢死队员几乎拚光了。   面对城下堆积数尺的死尸和殷红的鲜血,王振连看一眼都不看,紫涨着脸,血红着眼,仍然挥舞着大刀,喝令继续攀登。直到杨虎城的步骑联队攻至附近,在一旁观阵的柴云升看实在支持不住,这才撇下近千名官兵尸体,派人与欧阳红莲一起,把王振死拉应拖脱离阵地,强行按在马车里,让欧阳红莲和几个卫兵陪着,又送回华清池疗养去了……   11、梦断西安   围攻西安之役,刘镇华本来是打算要一网打尽,全部吃掉陕军的,攻城进几个月时,守城的杨虎城、李虎臣也深感万分困难。王振等人提出建议,还是放开一条路,故意让陕军突围出去,等拿下西安再分步实施追剿。刘镇华听不进去这些话,一直紧持自己的主张,决心要在西安彻底消灭陕军。其强硬态度,无以置辩。   事情往往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镇嵩军长期围困,使城内居民饿死甚多,但其内部粮饷供给也相当困难。阎锡山听说冯玉祥五原誓师,部队已开到青海,断定吴佩孚必败无疑,对镇嵩军也就断了接济。因长期围城,镇嵩军部队各自为政,征夫拉丁,百姓无法安业,闹得人心惶惶。粮饷更为困难,因各断了供应也就断粮断炊,一日三餐只能靠四乡百姓送,到处充盈着火药味,到处狼烟滚滚。粮饷靠征收还能解决问题,而弹药、服装、医药等就无法补充了。在攻打西安时是三月桃花开的春季,而如今都进入到寒冬了,官兵们还没有配上棉衣,多穿便衣,无奈之下,只好重操旧业,到村寨里进行抢夺,抢到什么穿什么,夺到啥衣服穿啥衣服。有穿红袄围围巾的,有穿撅头小棉袄配绿裤的,花花绿绿的队伍屙门尿户,强取豪夺,无人敢言。而受伤无药可治,他们却实在没有办法,谁受了除用土办法救治外,算他倒霉,疼痛只能忍受,伤情稍重的只能等着送命。   在镇嵩军几乎坚持不住的情况下,五原誓师后的冯玉祥为了解西安之围,派长兄来到铁门镇,把冯在五原整军,由苏联帮助、准备东征灾消息告诉张钫,让其劝说刘镇华撤了西安之围,张钫即托付刘镇华的亲家王伯功去面见刘,从中劝解斡旋。刘镇华自恃奉军入豫,吴佩孚坐镇襄樊,仍存观望,不肯放弃陕西地的盘,坚持不予撤围。   为了辟谣,刘镇华在东十里铺专门召开军事会议。那天,待众将领都到齐了,他用眼睛扫了一圈,当看到一个个萎靡不振的样子,干地笑了两声说道:“各位,不必这样愁眉锁脸,也不必那样悲观失望,冯玉祥还远在五原呢,孙良诚不过刚入陕界。再说,国民军的主力已在南方就被吴大帅和张大帅消灭光了,剩下的逃的逃,降的降,没几个人。你们别相信冯玉祥那一套,吹吹打打、轰轰烈烈还弄个什么誓师大会,那不过是装模作样让别人看的,别看那些绿头苍蝇样的小记者把他吹得神乎其神,说什么‘中国革命的希望’等等,其实他的实力并没有什么增加,我可以郑重地告诉大家,我刘雪雅与冯玉祥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了,他那几下子我看得最清楚,被咱们打败才短短几个月,元气肯定难以恢复,以我十万雄师,他又能奈何于我?”   刘镇华说了一阵,看到在位的仍然像霜打的红薯叶,蔫头耷脑的样子,口气严肃起来:“你们都把头起来,别像霜打的茄子似的,打仗贵在士气、信心和毅力,兵士们看到你们这种熊样,还能舍命冲锋陷阵吗?”他把话锋一转,接着又说:“好啦,好啦,大家对攻城还有什么好的良策和建议,包括对我本人有什么意见,都可以提嘛。”   刘镇华讲得口干舌燥,大家只是缄默不语。会场里毅然沉默着,而每个人的内心活动动却是极其的复杂。抽袋烟的功夫过去了,王振见没人说话,再也憋不住了,脸上带着余怒未消的颜色站起来,眼睛瞪得像两个杏核,慷慨地说:“不知大家装聋或是卖傻,都像吃了‘哑巴秆’(不长玉米穗的玉米秆),闭着气不吭声,就是说对攻城没啥办法了,对总座也没啥意见?既然这样,那好,我就狗胆包天先讲几句,也算是发泄发泄吧。首先声明,我这个人脑子后头可能长有反骨,一向有犯上的毛病。我先从灵宝函谷关之战说起吧,那时候,我带着弟兄们坚守阵地,死死堵着国民军的去路,卡住岳维峻的咽喉,函谷关、老虎头、官庄塬几次大的阻击战斗,才把岳维峻的八万精锐之师打趴在地,从而赢提了镇嵩军全胜。可是,大家都知道,在整编队伍时,都是一个球样,我不说在战场上的成绩,几千人编一个师,我们几万人也照样编一个师,请问这公平吗?我不愿意了找总座论理,竟许以甘肃督军这顶看得到摸不着的帽子,其实就是不信任我们这支将出身的队伍。这是其一。在围打西安的之前,我就主张一鼓作气攻进城去,不给国民军喘息的机会,可总座就是不听,偏要和那和平维持会的几个臭老头扯蛋,中了李虎臣、杨虎城的缓兵之计,贻误战机,导致西安强攻不下。这是其二。我个人曾三次向总座请示,我们师愿单独包打西安,只求在城破之后允许弟兄们自由快活三天,可前两次总座不但不答应,反而说我们多系土匪出身,野性不改,要求整顿纪律,这不明明是视我们为‘杂牌’异己,不予重用吗?这是其三。试问,总座这样对待我们师,叫我如何动员弟兄们不惜性命去攻城?老实说,这半年来我一直在华清池养病,其实我能吃能喝又能什么大病,只是觉得心里不痛快,上前线也没什么用处,攻打西安离了咱王橱子——连毛吃不了猪。我今天当面鼓对面锣地把心里话捅出来,就是想让总座好好地想想,这西安城久攻不下,除了防守严密以外,我们自己难道就没有失误的地方?”   王振说的一番话,如同辣椒、胡椒、花椒面儿搀杂一起,使刘镇华顿觉又麻又辣又戗嗓子,后背上凉嗖嗖的冷汗涔涔,那张白的脸一赤一紫,简直无地自容。要是搁往常,他绝不会放过这种色胆包天冒失顶撞的,但在目前攻城受措、强敌压境的情况下,王振师占镇嵩军总人数的三分之一,又是主力,所以他把心里的对王振的忿懑隐忍起来,既恨王振当面办他难堪,又不便得罪这位“太岁”。毕竟,他是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的人,脸皮子早已磨砺成城墙般厚,心也厉练得特别的黑。   面对王振的数落,刘镇华尴尬一笑,把他拉坐下来道:“耀堂弟,往事历历,不堪回首,旧帐也就不必再清算了吧?千错万错,都算到我一个人的头上,这总该行了吧。今天我们主要商量如何调整兵力部署,既要继续围困西安,使城内守军尽快投降,又要顶住援军压力,确保攻城尽快解束。”   说到这儿,他看王振和各位师长脸色稍好一些,直奔主题说:“好啦,如果各位没有什么要说的话,我就开始部署兵力了。这几天,我反复琢磨,即要围困西安,又不能让援军长驱直入,我们就必须缩短战线,集中兵力,阻止缓军。我与山西的阎锡山也商量好了,他派晋军两个师过黄河,帮助我们围攻西安。同时,吴大帅也决定除派飞机来支援咱们轰炸西安外,还调来一门口径为24公分的大炮和三千多枚炮弹。这种大炮威力无比,炸开西安城墙不成问题。因此我命令,贾济川师长任攻取咸阳的总指挥,第二师全部西开,增加攻咸兵力,务必早日取胜;围困三原的梅发魁师和前去增援的四师全部撤回,留下姜明玉旅就够了,集中优势兵力,重点围打西安……各位回去以后,一定要把我们这些新添的优势逐级向下传达,鼓足士气,力争一鼓作气,拿下西安。只要我们在20天以内攻破城池,然后凭险固守,冯玉祥就奈何不得咱们了。”   东十里铺军事会议结束,围城的镇嵩军官兵听说晋军赶来参战,真的对战争又充满了希望,他们天真地想,如能像刘镇华说的尽早拿下西安,也省得整天吃不饱,穿不暖,还得呆在这阴冷潮湿的战沟里,说死不死、说活不活地受洋罪。   果然,没过多久,东至潼关,西至三桥,百里内外,不少房屋门口贴上了晋军野战军的关防,有的地方还站有身着晋军服装的士兵。   当又回到临潼华清池疗养的王振,听说晋军已经开赴一线参战的消息后,压根儿就不相信能有这种天下掉馅饼的事儿。他对欧阳红莲说:“我对刘镇华这个人看得最透,他有多少根花花肠子我能不知道?说话水份太大,有时为达到目的,什么样的花花招式都能用得上,我王老五是虽然是将出身,但对战场上的事还是能够看得八九不离十的,他的鬼话我压根就不信。”   时间一天天过去,晋军开赴前线帮助攻城的行动仍然没有开始。为弄个不落石出,王振派欧阳红莲带几个贴身护兵到潼关、三里桥一带暗中打探。当晚,欧阳红莲等就回来了,她兴奋地说:“师长,真没想到啊,贴的那些封条、关防全都是假的,站在门口的晋军士兵也是镇嵩军装扮的,是刘镇华自导自演自欺欺人的小魔术。”   王振听罢,拍案而起,大声骂道:“刘雪雅这个混蛋,真他妈的不是东西,竟当着大家的面说瞎话,把师旅长们全涮了,快,把这个信儿给其他师的弟兄们都透透,别忘了到三原给姜明玉旅长也说说,别让他死脑筋转不过弯来,人管冲着打仗,不知保存实力。”   经过多日奔波,欧阳红莲和护卫们把晋军所谓的助战及所见所闻告知其他各师。一下子,镇嵩军内部就反了天,乱了套,官兵们就像泄了气的皮球,霜后蚂蚱,再也支楞不起精神劲儿来。   其实,刘镇华说的话也有几分真的。阎锡山派人送来了几门大炮,但却根本不是什么大口径大炮,而是口径只有15公分的大炮,镇嵩军所使用的炮弹又都是小口径的榴弹炮,炮弹和炮筒不合槽,看着是大炮但谁也没法使用。所谓飞机助战有确有其事,但与说的几乎相差十万千里,飞机是来了,但只是像老鹰一样在天空里盘旋几圈后,哗哗啦啦撒下一些传单,并没有飞到西安城上空丢什么炸弹,在兵们惊羡的眼光里,高傲地哼叫着飞向西去,越来越远……   刘镇华满以为凭十万雄兵,打不下西安也能把他困死。结果,围困西安九个月,杨虎城、李虎臣两只奄奄一息的“老虎”不仅不缴枪投降,还越守越有劲头。镇嵩军合围西安后,用强攻、偷袭、坑道爆破、敢死队冲锋等多种战法攻打,都不能凑效。其中较大的战就有:西郊火烧碑争夺战,小雁塔之战,王振的强攻战,挖坑道,做云梯,飞机助战,绞尽脑汁,想尽办法,可硬是没能把西安城攻下来。   这时,得到苏联及中国共产党援助的冯玉祥,组成国民军联军后,任命孙良诚为援陕总指挥,率两万余人由甘肃潮水般东进,以解西安之围。不久,国民联军首解咸阳之围,强渡渭河,孙良诚、刘汝明、高树勋等率部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而至,眨眼之间,杜曲失守,接着三兆镇、小雁塔等地失守,同时,西安到临潼的公路也被切断……孙良诚向西郊的镇嵩军发起攻击,先头部队骑兵旅,更是猛打猛冲,一鼓作气攻到西安城下,刘汝明师拿下小雁塔后,绕至镇嵩军侧后切断了退路,吉鸿昌率领骑兵旅,乘混溃乱之机,一口气冲到西安城下,高树勋旅更是突袭东十里铺刘镇华总司令部,镇嵩军的阵脚彻底被打乱了。   随着国民联军后援部队的陆续到达,镇嵩军早已乱成了一锅粥,刘镇华这才无可奈何地下令有计划的撤退。他要求各部撤退时不要慌乱,要有秩序进撤,先撤向渭南,然后再根据情况向后撤。命令下达后,他便匆匆忙忙地带着卫队乘快马向临潼方向逃去,而此令一出,镇嵩军就像没娘的孩,哭天天不应,哭地地不灵,东奔西跑,乱冲乱撞。   因谓河已被国民联军越过,河北的部队遭到联军的围追堵截,撤退更不容易,姜明玉旅围攻三原时费尽心机也没能打开,而伤亡却不小,撤退时损失最大;梅发魁师在泾阳、咸阳见大势已去,惊慌失措中被全部缴械,只有梅一人化装潜逃;麻老九部像一只缩头乌龟,在国民联军声势浩大反攻面前,又退回大荔。渭河以南的部队撤退时,重武器全部丢光,徐先锋、李万如两旅损失较轻,也有三分之一。但镇嵩军各路人马因纷纷溃退,夺路而逃,辎重军械丢弃的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第六章(1)   1、分道扬镳   镇嵩军围攻西安也算是历史上时间较长的围攻战争了,作着各种美梦的镇嵩军将士在国民联军面前吃了败仗,多数向河南撤退,刘镇华认为,冯军追赶只能往东跑,跑到哪里为止,很难预料。部队退回到河南地界后,王振师及姜明玉旅到灵宝、洛宁后就再也不走了,李万如旅到新安、渑池也停了下来,柴云升万选才部开往嵩县,张得胜部回到临汝,张治公仍进入洛阳,刘镇华则把总部设在了陕州。冯军吉鸿昌追到潼关,梁冠英到雒南一带时,冯玉祥收了兵,没有一路追杀而来,而是在关内整军经武,扩充实力,一面时不时地派人到镇嵩军各部联系收编。   退到河南的镇嵩军尚有六万多人,但形势复杂,军心涣散。老奸巨猾吴佩孚不能靠,老谋深算的阎锡山左右摇摆,围绕投冯或投奉,镇嵩军内部高级将领们举棋不定,整日争吵不休,莫衷一是。王振、柴云升反对投冯,认为冯穷,不能解决镇嵩军眼下的困难;冯手段太毒辣,与他交朋友也不放心;他们主张投奉,因为奉系张作霖有的是钱,有钱就能够有一切,有钱就能买来枪炮和粮食。刘茂恩、梅发魁则主张投冯,他们认为冯玉祥占据西安,虎视潼关,逐鹿中原只是时间问题,从眼下考虑,投冯可以避免立即被国民军消灭。而部分将领也有主张继续与吴佩孚合作,毕竟那吴佩孚还没有倒台,有卷土重来的可能。更有人提出依附山西的阎锡山,称阎这个“山西王”是一只雄视天下的猛虎,遇有机会肯定出山……在中下级军官中,多数人还是同意王振、柴云升的意见,愿投奉军。   队伍出现如此混乱局面,令刘镇华万分心痛,军心动摇,地动山摇,如果就这样四分五裂,他不成了光杆司令吗?左思右想,刘镇华还是拿不定主意。最后,他想出了一个以升官发财为诱饵,先稳定军心,再作下一步打算的绝妙主意。   在围困西安战斗中,王振、柴云升两部出力最大,退入豫西后,他们两个人的实力也还是最强,刘镇华就以这两部分人马为基础,将镇嵩军编为两个军,第一军军长柴云升,第二军军长王振。其他旅长升师长,团长升旅长,以此类推……仗是打败了,败得很惨,可大家彼此都升了官,随了愿,吃了败仗还升官,到头来落个皆大欢喜。   这一招还真灵,怨言逐渐少了,出现暂时的稳定局面。可是,在败退时,武器、粮食等都丢光了,吃饭都是问题,各部不停地要粮要枪,弄得刘镇华像躲债似的整日不敢与众将领打照面。刘镇华就想出去走走,一是躲避一段,筹备些粮饷。二是在投奉、投冯这个问题上还是投谁,得静下心来看看形势,观察一下各方面的态度再做决定。但自己离开后这段时间,烂摊子暂时托付给谁,会不会发生什么变故,他心里实在没底。柴云升懦弱胆小,老好人一个,难以当此重任,王振跋扈蛮横,老和自己唱反调,更不能让他得宠。   为防止人马在一起突生变故,他把部队驻防进行了重新调整,柴云升带领一部分人观驻扎潭头,万选才带领一部分人马驻扎田湖镇。而把王振憨和玉珍的部队驱调到宜阳。这四支队伍经过西安围攻的消耗战,三支队伍都严重减员,只有万选才的部队不仅没有减员,反而在撤退中还收拢不少溃散的士兵,进一步扩大了,看上云憨厚的万选才日渐成为刘镇华的中坚力量。   安顿好部队,他又想到了镇嵩军的创始人——张钫。于是和秘书长一起,即刻骑马登程,前往铁门镇张钫的老家去了。   早在陕西靖国军失败时,张钫就以守丧为由,退隐回到自己的家乡新安县铁门镇。这些年来,他把精力全部投入到扩大实业上去了,与人合资在地处陕州附近的观音堂开办一个煤矿,如今早已是腰缠万贯的一方绅士。   刘镇华见到张钫,半开玩笑地说:“我不干了,原物交给你,我到天津作寓公去哩。”说着真把关防拿出来了,好像是真心似的。   张钫笑了笑,以戏谑的口气说道:“你真会害人,想嫁祸于我吗?”   刘镇华叹口气道:“形势逼人,难道你在岸上看翻船吗?”两人哈哈大笑起来,刘镇华就把镇嵩军围困西安八个月的情况,眼下内部出现的急待解决的粮饷问题及想请张纺出山照顾一段时日说了一遍。张钫久经世面,对时下人与人之间的权力之争、利益之争,及阳奉阴违、口是心非、厚颜无耻的伎俩早就看透彻了,尤其对刘镇华的为人,他更是十分了解。此时,听完刘镇华的真实来意,竟摊开手喂嘿嘿一笑,坦然地说:“刘总司令是不是搞错了,我张伯英乃一介草民,哪能担此重任?况且我现在已是远离硝烟,跳出三界,一心一意搞实业,不愿再去做无谓的争斗了。”   “那、那你总不能看着这支队伍垮下去吧,好呆也得想个解决的法子呀?”   “不是我无情无义,实在是无能为力呀。这样吧,治公在洛阳,两下一凑合尚有十万之众,在豫西二十几个县尚可横行几天,交给他倒是办法,不过镇嵩军由谁主持还是由你来定,我给你资助一些钱款,先让队伍渡过难关。”   鉴于以往情况,张钫和刘镇华反复考虑,觉得只有张治公得此重任,且眼下张又有钱有人,把队伍相托于他绝对没问题。这样,两人就定下了让张治公暂任镇嵩军总司令之职,王振、柴云升任副司令,扼守豫西一带。尽管如此,刘镇华还是放心不下,他知道靠他去见张治公,张治公可能不买他的帐,于是又求张钫一起去见张治公,以圆成此事。   张治公与刘镇华的矛盾也是由来已久,只因没有机会,难以摆脱刘的控制罢了。第二次直奉大战时,刘镇华派他赴山海关帮助吴佩孚,自此,他便一头扎进吴的怀抱。没想到冯玉祥和胡景翼、孙岳联合发动兵变,使吴佩孚从山海关败走,历尽千难万险回到河南,但又被翻脸不认人的憨玉琨逐出洛阳,使张治公顿失靠山,感到前途迷茫。憨胡之战中,他不出面助憨,实际上也是不想听刘镇华的指挥。早在陕南驻扎时,柴云升、王振多次派人到太原、天津,向一头扎进烟花院中的刘总司令请示方略。他却不予理睬,而是偷偷派人到湖北,同肖耀南联系,请求援助。后又见吴佩孚重出有望,就又不断地派人与老上司重叙旧情。吴佩孚出任十四省联军总司令时,因生刘镇华、憨玉琨的气,曾打算让张治公出任镇嵩军总司令,但考虑到王振、柴云升等一定不会服气,怕他难以驾驭这帮土匪将出身的军人,所以就改任张治公为陕潼护军使,要他与镇嵩军一起从陕南到豫西,共同截击国民二军西退,只是堵截的地点不同,刘镇华在潼关、函谷关,张治公则在洛阳。   “我不打算干了,愿将军队交出来。”张治公见张钫与刘镇华一同前来,开门见山地说。   刘镇华是个机灵鬼,听张治公话里有话,即向张钫示意外出。张钫单独问张治公有何主张,张治公说:“他投南我投北,他投北我投南。”   “错了。”张钫诧异地说。   “鉴于以往情况,再与他共事,有些害怕。”   “你已经派人到南方去联系了,不要变更,今后各干各的如何?你再想想吧。”   碍于面子,当天晚上,张治公约张钫和刘镇华共进晚餐。其间,刘镇华虽然竭诚向张治公进言,甚至痛哭流涕,张治公却泣而不答。张钫知道多说无益,张治公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无法再与刘镇华共事了。   鉴于张钫的奔波游说,张治公还是动了心,看在老面子上,同意相帮。   “伯英兄,我既然答应帮助就不会不给老上级面子,但咱们是不是到豫西去一趟,召集各师、旅、团长们开个会,总得叫他们知道,是我张治公看在朋友的份上答应帮忙的,不然咱钱打个水漂也没个声响,出了多大的力,别人还以为给养是我应该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呢。”张治公婉转地说。   张钫无法推辞,驱马与张治公一起来到陕州。王振、柴云升等见张治公前来,一副不冷不热的面孔。张治公心里酸溜溜的很不是滋味,暗想:我何必热脸蹭这冷屁股,放着自在不自在呢?   于是,由张钫主持召开的军事会议宣布:鉴于刘镇华下野,镇嵩军总司令一职暂时有张治人担任,柴云、王振分别为副司令……会议开罢,当张钫离开镇嵩军回铁门镇时,张治公也没有做过多逗留,骑马回洛阳了。此后的一段时间,他只给镇嵩军筹集些粮秣,其他事情则一概不予过问。   刘镇华又约张钫同赴陕州,与各将领会面,会商今后大计。当日中午,柴云升约张钫在军部吃了午餐。并密告张钫说:“换国民军旗帜,大家说你来,是叫雪公(刘镇华)忤逆不孝,你来干谁都没个屁放,雪公再干,大家视为耻辱,我和王振是决不会侍候他了。”   “形势紧迫,雪雅在铁门承认了以往的错误,今为全军前途计,只有团结一致,换国民军旗帜,别的路走不通。如大家从个人恩怨上看问题,那就错了。”张钫诚挚地说。   “如今润卿(憨玉琨)死,干丞(张治公)不合作,这台戏我唱不转。再说雪公十几年来都对不起你,大家主里都明白,如你来干我负全责,使大家拥护你。”   说到这里,张钫劝柴云升先保守秘密,不要对外人言,以后再说吧。当日下午,张钫在道尹公署楼上,把军心向背,勉强不得的话说与刘镇华听,并谆谆劝导说只要慢慢从中斡旋,不是没有出路。刘即求张钫赴陕与冯玉祥接洽,并派代表赴蒋和阎处联络,三方同时进行。   张钫赶赴西安,与冯玉祥会面,将刘镇华率镇嵩军愿意与其合作的心思说了,冯概然应允,即电刘镇华于两军接触处解除戒备,并电派参谋赴西安商洽军队行动计划。   刘镇华在外不敢久呆,到各地转一圈后就急忙赶了回来,这一日,他回到嵩县田湖,召集柴云升、万选才、王振、憨玉珍等师旅长人们商量部队今后的发展问题。   会议是在田湖万选才指挥部召开的。王振、柴云升、憨玉珍三人及部属都是一早就骑马赶来参加的。   刘镇华滔滔不绝地说:“咱们在西安围了七八个月,对全国形势了解得真是太少了,这次我专程到郑州、天津、北京和太原走了一遭,看看外面的情况,还和玉帅(吴佩孚)、雨帅(张作霖)、阎帅(阎锡山)接了头,我心里的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目前,北伐战争正如火如荼,全国形势我就不一一再说了,总之,我们镇嵩军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如果一步走错,那就可能全盘皆输……”   稍停一下,他拿眼踅了一圈,看看将领们的反应。然后接着说:“尽管张钫心存芥蒂,对咱们过去在陕西同他领导的靖国军打过仗,可念起这支队伍是他一手创办的,也参加过辛亥革命,已经向冯玉祥说合了。眼下东面吴佩孚挡着路,西面冯玉祥紧逼不放。请各位注意,吴佩孚现在已经是三面受敌,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南方有国民党,北边有张作霖,西边有冯玉祥,张作霖倒是实力雄厚,可远水难解近渴。一旦我们打出奉军旗帜,等不到张学良出兵,我们就可能被消灭。几下权衡,只有冯玉祥的国民军离我们最近,目前也最强盛,又有南方国民党相呼应,所以我意已决,全军易帜,投靠国民军。”   刘镇华的话音刚落,众人嘁嘁喳喳,议论纷纷。靠里坐着的柴云升,起初对刘镇华的讲话没往耳朵里灌,当听到大家议论到要投靠冯玉祥时,便扭过头来说:“咱同冯玉祥这次真刀真枪干,他的国民军追到陕州又把咱打的这么惨,咱都没一点囊气,非再拐回去投靠他?也不怕人家笑话!”刘镇华见柴云升话不投机,知道王振和憨玉珍恐怕与他也是一个鼻眼出气,就笑着问万选才:“万师长,你的意见?”万选才是由旅长刚刚被任命为师长的,而在目前的镇嵩军四个师中,也是人数最多实力最强的,由于兵多势众,说话自然显得底气十足。他眯着笑脸神气十足地说:“我倒倾向与冯玉祥合作,参加北伐,听说冯玉祥同孙中山有联系,咱们镇嵩军的前身也是参加辛亥革命的,这次能参加北伐,不是又走到革命路上?”柴云升望了望王振和憨玉珍,见他二人脸上分明是对万选才不服气的脸色,却又不便再说什么,保持沉默。刘镇华见柴云升等人没有反驳,松口气说:“眼下局势不稳,军队都在北伐,要攻打武汉的吴佩孚,投靠肯定吃亏,张作霖在东北,冯玉祥近期就要出兵河南,我们与他合作,是上策,一旦北伐成功,我们都是有功之臣,就这样定了。眼下在嵩县、宜阳加紧扩军,静观时局变化。”   刘镇华说完,会场里静了一会儿,只见柴云升站起来吞吞吐吐地说:“雪帅刚才讲吴佩孚已自顾不暇,不可去投。山西阎锡山老奸巨猾,被他卖了还得替他数钱,这人靠不住,我也觉得不可投。那张作霖为什么就不能去投?奉军兵精粮足,要枪给枪,要粮给粮,要饷给饷,况且张学良已经到了郑州。潼关以东,偃师以西全部是我们镇嵩军的人,只要我们能够挡住国民军的进攻,要不了多久,张学良就会打败吴佩孚,同我们联为一起。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跟着冯玉祥受洋罪?你看冯玉祥那副穷相,他自己每日三餐还是粗面窝窝头,能让我们这些大兵有白馍吃?我是从小在伏牛山上吃石头面吃怕了的,真不愿受罪了。再说,到底是冯玉祥能胜,还是张作霖能胜,谁说得清?我们把赌注压在国民军身上,要是国民军败了怎么办?”   刘镇华尚未回答,王振呼地站了起来,疾言厉色地说:“雪帅,我是个粗人,但我也觉得柴军长说得在理。那冯玉祥手段极其毒辣,对杂牌军更是视为后娘养的。他在西安时枪杀郭坚,在开封又活埋宝德全。跟着他干吃苦受累不说,每天早上起床还得摸一摸脑袋是否长在头上,这怎么能行?我看还是投奉军。听说张作霖用人不讲资历,谁干得好就重用谁,再说……”   刘镇华挥了挥手,打断了王振的话,气冲冲地说:“大丈夫要能屈能伸,你们是井中之蛙,只会坐底观天。目前的形势你们根本没有看透,我认为决不能投奉,只要我们一挂上奉军旗帜,就会受到东边吴佩孚和西边冯玉祥的两面夹攻,那我镇嵩军就死无葬身之地。冯玉祥的手段是很毒辣,我同他相处多年,深知其人的厉害。不过我们还真的不能同国民军作对。你们都还不知道吧,麻老九不愿跟我们一起撤退河南,自以为强龙不压地头蛇,乘人之危还收缴了梅发魁一个师的武器,现在不是也被冯玉祥消灭了吗?况且,投冯并不是我个人的主意,还是在咱们镇嵩军的创始人张钫的点拨斡旋下,才玉成其事的,国民军已经派代表任佑文、王锡三前来联系。听说蒋介石已经到了徐州,蒋的为人比冯好些,等与蒋取得了联系,我们还可以脱离冯玉祥。就这样,我意已决,不必多言了。”   会议开到这里,也就没有再开下去的必要。因王振、柴云升二人与刘镇华意见不合,散会后到司令部同时辞去军职,公开与刘镇华决裂,各携家眷,从太阳渡过黄河,由平陆到运城居住。   在渡船上,王振望了望陕州城,灿烂地笑着对柴云升说:“柴军长,牛皮不是的,火车不是推的,咱们俩这一走,他刘镇华就是有三头六臂也玩不转。张德胜、万选才、李万如、何梦庚、姜明玉,哪一个也不是省油的灯,咱们在与不在仍然掌握着实力,咱这一走,这几个人不会不造反,我估计不出十日,刘镇华准得亲自过河,去叩头烧香把咱俩接回来。到那个时候,他就得乖乖地依着咱们的想法办。”   柴云升点了点头,叹口气道:“说句心里话,跟雪亚干了十多年了,没想到到头来还得分道扬镳,真叫人不忍心呀。不过,我了解雪亚,他的鬼点子特别多,咱们走后不知道他会耍什么花招,还得防着哩。”   王、柴二人离开陕州的第二天,刘镇华通过与冯玉祥派来的代表任佑文、王锡三接洽,完成了镇嵩军的改编。冯玉祥任命刘镇华为东路军总司令,并要他整顿部属,把镇嵩军集结到许昌一带。这一下,刘镇华铁了心,立即动手,取消镇嵩军名号,更换旗帜,自己就任国民革命军第二集团军第八方面军东路军总司令,并重新把部队进行了大调整。   此时的张治公见刘镇华换了旗帜,赌气投靠奉军,脱离了镇嵩军系统。奉军派出两个旅开到宜阳、洛宁协助张治公进行改编。   开拔前,刘镇华专门召开会议,他似笑非笑地对大家说:“哼,柴云升、王振拿辞职来要挟我,想着我离不了,他们是拨错了算盘打歪了主意,常言说:离开王屠户,吃不了带毛猪。无论谁走了,这支队伍照样带。我把你们这些师长升为军长,你们还会反对我?你们谁还希望他们两个回来?现在我宣布,万选才为第一军军长,统领柴云升的人马;姜明玉为第二军军长,师长范龙章、李万如;张德胜为第三军军长,师长是徐先锋等,王振的人马不是多吗?全由张得胜统领;梅发魁统领第四军人马,师长武衍周、何克星。”   因憨玉珍回豫后宣布下野,其所属马全部打散掺沙子编入各师。部队改编完毕,按照冯玉祥的命令,刘镇华带着队伍让开陇海路,向临汝、郏县一带集结,打算待时机成熟后再向豫东开拔。   2、谋取洛阳   国民革命军联军主力兵出潼关,势如破竹,占灵宝、克陕州、破洛阳、下巩县,很快扫清了正面之敌,与武汉的北伐军在郑州会师。之后,冯玉祥调韩复榘继续东进,追击逃走的奉鲁军残余,又派吉鸿昌等北渡黄河,攻击豫北的奉军。   中原大局基本稳定,分布在伊阳、嵩县、卢氏、西平、宜阳、新安、渑池等县的镇嵩军,慢慢腾腾如老鳖围窝般向临汝、郏县集结,路程虽然不长,但行进过程却并不轻松顺当。河南军阀各据一方,纪律极坏,土匪将杆子多如牛毛。由吴佩孚任命的河南督军寇英杰,其部下马及第、阎曰仁两师和靳云鄂部还在豫东驻扎;奉军驻在豫北新乡、安阳一带,纪律很坏;任应岐部驻在潢川、光山、固始、息县、商城等五县;樊钟秀驻在临汝、鲁山、郏县、宝丰、方城、叶县等县;张治公部在洛阳、偃师、登封一带;李振亚军驻在禹县;在新蔡、上蔡、西平、遂平等县,有戴民权、李老么等将股匪杆子数万人流窜,无人去剿;同时,在豫北、豫西一带,饥民百姓组织起来的红枪会和地方武装,也纷纷筑寨自卫,他们说:不怕私土匪,就怕官土匪(指军队)。对各地驻军的骚扰,地方上早已不堪忍受,即怕供应粮饷,又怕军队下去不问青红皂白,见人就抓,见牲口就拉,见筑寨抵抗就打,打开后玉石俱焚,如打开寨门欢迎入寨去好吃好喝供应,也要奸淫掳掠,杀人放火。因而,镇嵩军向东集结,常常遇到或明处或暗处的各种武装截击。   好不容易集结到临汝、郏县一带,但镇嵩军将领仍犹豫不决,如墙上草一般坐等风向,审视时局变化。此时如有风吹草动,这支“土著部队”就有可能很快四分五裂,刘镇华时刻都有变成光杆司令的可能。关于这一点,刘镇华心里十分清楚,不敢催逼开拔,也不敢不听冯玉祥的。   洛阳一战,张治公成了光杆司令。而追随吴佩孚的李振亚军也是走投无路,早晨挂国民军旗帜,晚上听说奉军过河,又换奉军旗帜,举棋难定。因在禹县驻扎时间久了,搜刮的钱财太多,刘镇华手头正困难,加之想把李振亚这帮人趁机收编下来,就来到禹县见到李振亚,劝其投冯东开。李振亚说:“多谢刘总座关心,你们先开过去,我再东开。”仍不愿离开禹县地盘。见刘手头困难,了振亚还拿出十万大洋相送。刘镇华离开李的驻地当晚,石友三赶到将李振亚打垮,李只身化装而逃。心存不满的军、师长们眼见张治公和李振亚惨败不堪,庆幸没有走错路,不然可能落个同样的下场,大势所趋,再不能也不敢拖延下去,不走也不行,只好跟着刘镇华磨磨蹭蹭地向许昌方向开拔。   镇嵩军进入许昌,冯玉祥已到郑州,冯到郑州后,先是将反复无常的田维勤扣押,并将其活埋。正好收刘镇华言明拥后七万的电文,冯玉祥参左右说:“刘镇华说他有七万兵,我看他有七万爹。”   刘镇华听说后,剃了胡须,穿起布军装,打了绑腿,与张钫一起去见冯玉祥,向冯保证要服从命令,好好练兵,为党国效力。冯给人十万元大洋、十万发子弹、万余套军装。刘镇华回到许昌,很快组织成立了第八方面军指挥部,召开军事会议,神气十足地从全国的大形势讲到队伍面临的新问题,从南方讲到北方,强调国民军一定能够取胜,奉军、直军必败无疑。最后,他十分严肃地说:“从今天起,各军必须按照冯总司令的命令迅速开赴豫东防地,如有行动迟缓或心存观望不愿开拔的,即以土匪对待,就地剿灭,希望各位军长、师长认清形势,尽快行动。”   几个军长也只好照命令办理,不再侍坐等观望,即刻开赴豫东。姜明玉军驻鲁西曹县,万选才军驻老考城,张得胜军驻杞县,总部及梅发魁军驻新考城,武庭麟独立师驻尉氏。为了加强对这支队伍的控制,冯玉祥派出自己的同窗好友、亲信郑金声任副总指挥,田作霖为前敌执法监。作为王振的旧部,姜明玉在投冯问题上也是左右摇摆,让刘镇华颇不放心。因而总指挥部虽然设在新考城,但却派郑金声、田作霖驻在曹县,为监视姜的行动,刘镇华还加派亲信参议卢明卿为监军到姜的军中负责联络。   刚刚部署停当,冯玉祥在开封即命刘镇华攻打张宗昌。双方展开战斗,你进我退,我攻你撤,形成拉锯之势,大小战事不断,持续达数月之久。   在敌对双方相持不下难分胜负的时候,无赖、土匪出身的张宗昌棋高一着,他派人从山西把王振和柴云升二人接到济南,想利用他们的老关系,来分化瓦解镇嵩军旧部。   王振和柴云升在陕州同刘镇华决裂后,暂时驻在运城。他们天天盼着、等着刘镇华请他们出山,谁知盼来盼去竟盼了一场空。   两人失去军权,都有种落寞无聊、苦闷彷徨的感觉。他们后悔当初不该把弓拉得太紧,给刘镇华难堪,以致铸成大错。恰好,刘镇华的参议到太原办事,路过运城时顺便给他俩捎了一封刘镇华的书信,信上写道:日前,从运城传来消息,说我在郑州会议上曾提议通缉你们,其实没有这回事。我刘雪亚一向注重感情,你们都是我多年的部下,我怎忍心出此下策?你们只管放心大胆的住下去,我决不会动你们一根毫毛的……   看完信,两人脸色顿时大变。柴云升哭丧着脸说:“这是逐客令呀,不想叫咱们在运城住下去了。”王振也苦笑一下道:“也可能是雪亚以往受咱们的气太多,想借机吐一吐吧?不管怎么说,运城咱是不能再住下去了,得赶紧离开。”   两人商量几天,决定还是去太原投奔阎锡山好。但老奸巨猾的阎锡山,见他们两个没带一兵一卒,乃是光棍芝麻杆,只推说与刘镇华是朋友,重用他们恐有不便,拒之门外。二人又到北平与张作霖接洽,但等了多日,张作霖也没有约见,两人又垂头丧气地回到山西运城,正在因无路可走而仰天长叹时,张宗昌派人前来联系。于是柳暗花明,时来运转,两人就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来到济南,投进张宗昌的怀抱。   一到济南,两人就受到了张宗昌的热烈欢迎。张有钱、有枪,两人要啥给啥,也正合乎穷苦惯了的镇嵩军的要求。张宗昌还给二人许下愿说,只要姜明玉、张得胜、万选才三军投奉,将来打下开封,即发表电令,让柴云升为河南督军,王振为豫军总司令,其他将领各有安排。   济南张宗昌官邸。夜幕拉初拉的时候,王振被张宗昌的副官单独叫去了,张宗昌抬眼望了一下墙上的自鸣钟,时针已指向7时,他面带笑容地说:“老弟乃是豫西名的将,来到这里不要客气,哪里安排不周要给哥提出来。”   王振苦笑一下站起来道:“张司令宽大为怀,安排周到,王老五十分感激,有需要的地方请张司令吩咐。”   张宗昌用手势让他坐下叹了一口气道:“中原战火濒仍,使百姓遭受多少涂炭,现在冯玉祥把河南搞得乱七八糟,我想交给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让你回豫西,攻打洛阳。”   “攻打洛阳?”王振疑惑地瞪大眼睛说,“现在洛阳掌握在冯玉祥的手下,岂是一旅一团能够拿下的?”   “老弟,别着急听我说嘛。我听说宋时有个叫司马光的说过:若问天下兴废事,请君只看洛阳城。洛阳乃天下之中,中原战事,洛阳必当其冲,现在蒋军把队伍都拉向河南、山东交界,洛阳空虚,只要掌握洛阳,开封还能远吗?宋代金兵南侵,攻陷汴京、洛阳后,北宋不是灭亡,国家分裂了吗?”   “可我现在没有一兵一卒,没有胆量和把握。”   “老弟要拿初当年驱逐吴佩孚的悍劲,此事一定能够成功。”张宗昌说完,又安排了具体的实施办法。   按照张宗昌命令,王振带着几名随从副官,悄悄从济南赶回豫西。因王振与柴云升的离队,镇嵩军东开,被收编后的豫西将们多不愿远去,纷纷离队,返回家乡,重新拉杆。王振在锯齿岭找到另立山头的表弟方忠,说明了自己此次回来的打算,让方忠为其保密,只待收编够足够人马再行攻打洛阳。   经过多日奔波,方忠不负重托,将赵忠、李长有等豫西新拉杆的不少将收到麾下,圆满完成任务。   赵忠出生于郏县山头赵村,弟兄三人,他排行第二。赵家为村里大族,有山岭坡地一百多亩,由长兄率领耕种。山头赵村村寨为石块砌成,坚固险要,村内居民有二百余户,五十余支枪。由于灾荒不断,鲁、宝、郏土匪将四起,兵匪来往拉锯,烧杀抢掠之事时有发生。为抵御土匪绑票打劫,二十岁的赵忠被村民们举为寨首。其族叔赵武江,居驻在邻村葫芦套,经常夜聚明散,拉起一支几十人杆子,经常活动在这一带,自称为团长,实力也相当雄厚,因此赵忠深得族叔的支持。与山头赵村相距不远的村寨,地下煤层很薄,容易开采,引来不少到此开小窑挖煤者。这些人为求得地方庇护,多让那些能称腰作主的“光棍”入个空股,使其成为煤窑股东。赵忠也被多家煤窑聘请,在窑上入空股,而他在替这些窑主们称腰的时候,自己的财源也滚滚而来,实力越来越雄厚。赵忠为人和气,待人宽厚,侠肠义胆,慷慨大方,能济人之危,几年时间,就成为声闻名一方的人物了。   王振让方忠把这些新收的弟兄带到洛阳西部涧河两岸,看准时机攻取洛阳。   然而事不保密,竟被守郑州的万福麟侦知。经请示张学良,万福麟率人赶赴洛阳西部磁涧地王振等进行镇剿。万福麟字寿山,祖籍直隶宁河(今河北省宁河县)官庄,生于吉林省农安县(今吉林省长岭县)。因家贫,幼年便给财主家扛活,放牧牛马,故乡人称他为“万半拉子”,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八国联军侵华,沙俄单独入侵东北。农安乡绅为自保安全,商议组建联庄会,他于此时当了团丁。联庄会成立不久,便在首领汪希文、李成贵策划下,拉出为匪。不及半年,发展到一百三十余人,其时,驻防郑家屯的吴俊升派人招降,随即被编入吴俊升的靖边军,提拔为什长,翌年代理哨长。光绪三十年(1904年),日俄战争爆发后,万福麟任奉天康平县巡捕队正巡长。因参加过多次剿匪活动,宣统三年(1911年)时已升为马四营管带。民国元年(1912年),万晋升为帮统,之后擢升为陆军上校,任一一四团团长,隶属吴俊升部下。时值蒙军叛变,他精选一批战斗力较强的士兵配以白色战马,编成一支骑兵,号称白马队,参加林西,经棚一带平叛之战。并与吴俊升在葛根庙附近设伏,利用白马队一部,将叛敌骑兵诱入包围圈,步、骑兵同时出击而获大胜。为此,深得草莽英雄张作霖的宠爱。第一次直奉战争爆发,万福麟负责后方防守,为预备队,后奉军败还,万福麟受任东北陆军第十五混成旅旅长,驻防满洲里。两年后,第二次直奉战争爆发,在争夺山海关的战斗中,万福麟亲临前线督战,为夺得热河战略要地立了功,于是升任东北陆军第十七师师长。   在得知万福麟前来围剿的消息后,王振决定提前行动,攻打洛阳。   洛城西城门角处,因城墙年久失修,墙坍塌一个缺口,平时,人们常常从缺口处上下。月色将银辉洒在高大的城墙上,沉睡的洛阳城一派静谧。当王振率众逼近缺口时,遭到守城兵的抵抗还击。王振让人兵分两路强攻缺口,攀援上去,居然越过城墙。当人马向城里冲杀时,城外炮火齐鸣,王振、方忠等往西南方向望去,城的四周,火把通明。原来,防守附近的万福麟师开到城下。王振看腹背受敌,心里暗暗叫苦,但他坚信:两军交战通者胜。于是,他站城墙缺口处督战。转眼间,天将破晓,万师步步为营,向前推进,城内守军负隅玩抗,死拖不放,王振看实在无法取胜,只好下令:“撤退。”   这些将出身的杆众一听说撤退,便不管三七二十一溃退下来。万福麟趁机攻占城门,沿着狭隘的街道向城内冲杀……   在激战中,人马伤亡惨重,溃败不堪,丧失殆尽。王振也只顾活命,在炮声隆隆里,只身逃出,幸而追兵没有追及,他逃到灵宝西南五里处王垛村寨内躲了一段日子,垂头丧气地回济南向张宗昌交令去了。   3、策反旧部   谋取洛阳没有成功,王振有些惆怅失意,回到济南,见到张宗昌,他有些汗颜无地的样子向张辞行道:“没有完成张总司令交给的任务,深感惭愧,现在才知道我王老五本不是什么玩意,只不过拉杆做了将,在军中多干几年,多糟蹋些粮食而已,还请总司令网开一面,放我回天津做寓公,我真的不愿再带兵打仗玩命了。”   张宗昌听王振说完,知道他说的全是气话,丝丝地奸道:“常言说:老将不打头三炮。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必为一时一运而痛苦呢,现在咱们奉军与国民军在豫东正打拉锯战,战事有升级的可能,一场大仗不可避免,国民军的先锋多是你王老五和柴云升原先的老部下,只要你们两个出面,去到鲁西,说服姜明玉、张得胜、万选才三军易帜投奉,就大功告成,将来拿下开封,我即发表电令,柴云升为河南督军,你为豫军总司令,其他将领我心中自安排。”   听了张宗昌的话,王振心里才感到心清神爽的释然。   王振、柴云升按照张宗昌的命令,兴奋地到豫西鲁西前线,打算通过关系,策动旧部归奉。   虽然镇嵩军已没有了原来意义上的名号,但刘镇华对刚刚改编的这支队伍很不放心,尤其是姜明玉,心里太活络,且与王振关系密切,稍有风吹草动,有可能哗变易帜。为以防万一,在请示冯玉祥同意后,把冯派来的副总指挥郑金声的指挥部也设在姜的防地——曹县城,同时派他的亲家、第八方面军执法官田作霖和他的同乡同学监军卢明卿同住姜部,让其监视姜明玉的行动。而卢明卿与姜明玉的关系早就相当密切,此时又同驻一地,姜明玉三日一小请,五日一大请,还在县城一春香妓馆给他包了间住房,除整天喝得迷迷糊糊,飘飘荡荡,酒足饭饱外,还得应付姜明玉给他安排的姑娘……田作霖绰号:田大炮,曾在段祺瑞部下的做下级军官,民国初年一度任南阳镇守使,与白朗的将队伍多次接触,为剿灭将立下不小功劳,但是此人除了爱财好色外,他的鸦片烟瘾特别大,每天烟枪不离手,女人不离怀。刘镇华本来想靠他来把姜明玉这支将队伍整顿一下,可是他一到曹县就钻烟馆,进妓院,让姜明玉管吃管喝管花销,还得管抽烟管嫖娼,全不把整理队伍放在心上。   郑金声倒是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他的副总指挥部设在曹县一富绅家的大院里,与姜明玉的军部上距很近。他每天不忘到姜的司令部坐坐,打牌吃饭也都在军部,直到深夜在回去。为此,两个小老婆因争风吃醋,常常闹到军部,弄得他面子光,相当狼狈。   王振、柴云一来到鲁西前线,就给守在曹县的姜明玉写了一封信,信中除说些离别之因外,让姜明玉投奉鲁军张宗昌,并要他与万选才、张得胜取得联系,约定时日,三军一致,脱冯归奉。   姜明玉早就无心在国民军里干了,投奉之心藏了许久,只是考虑到张治公、李振亚的下场,才没敢公开表露。但他越是这样,越对郑金声、田作霖、卢明卿表现出很友好,让三人解除防线。从心里来说,他显冯玉祥小扣小摸的太穷,而近在咫尺的张宗昌则要钱有钱,要枪有枪,很适合他这个将出身的军长的口味。正在瞌睡的时候,有人送来了小枕头,姜明玉十分高兴,接照老上司王振、柴云升的要求,他先后向万选才和张得胜打了招呼。   近些天来的战争,使这两位将出身的军长尝到不少苦头,同姜明玉一样深有同感,三人相秘密约,在老考城万选才的军部就投奉问题举行会议,进行商量。   “二位,我姜明玉做事一向光明磊落,敢作敢当,说句真心话,我早就有意去投奉,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如今有老军长在那里给我们做主牵线,我是要改帜移旗了,不知二位有何想法。”   “廷壁(姜明玉),咱们出身都相差不大,仗打到这一步,咱们谁都明白,直鲁联军力量如此强大,现在战场上还略胜一筹,如果大战开始,咱们镇嵩军首当其锋,势必被当做炮灰,国民军取胜的反握也不大,投的晚不如投的早,投的早不如投的好,现在正是机会。你可以完全代表我们二人,尽管负责接洽吧。我们确实怕冯,且我们不叛刘,但就是去投也要迫胁刘镇华跟着我们一起走。”万选才和张得胜你一句他一句地说。三人商定,由姜明玉代表三人和王振、柴云升接洽,待交涉成功,三军一齐换旗,反水投奉。   老考城秘密会议结束的当晚,姜明玉即通过王振、柴云升的关系,正式派代表赴济南与张宗昌磋商谈判。往返洽商三个多月,谈判取得一致。于是,姜明玉通知万选才和张得胜,于秋冬之交的十月间统一换上奉军旗帜。   在与张宗昌的洽谈中,张要求姜明玉投靠的唯一条件,就是扣压第八方面军副总指挥郑金声,送往济南。因郑金声与姜明玉相处很好,姜明玉于心不忍,对此颇费考虑,他面有难色地对范龙章说:“倬云,郑金声在曹县,并没有亏待咱们,他有很多长处,从没以自己是副总指挥就颐指气使。通过几个月来的相处,我觉得此人是条汉子,咱又亲如兄弟,真不忍心对他下手。”   姜明玉犹豫不决,王振与柴云升二人则坐立不安,忧心如焚。为以防夜长梦多,促使姜尽快下决心扣郑,接连不断派人送信,说他们请示过张宗昌,张拍了胸脯,绝对能够保证郑金声的人身安全。   王振、柴云升见姜明玉还是无动于心,一天数次派人向姜再三再四保证,终于使姜明玉痛下了决心。一天清晨,姜率卫队突然包围了郑金声的副总指挥部。在郑金声就要起床时,姜走进郑的内屋,尽管他的心情被复杂的感情交织着,缠绕着,但还是泰然自若地说:“郑兄,实在对不起,我军决定从今天换上奉军旗帜,张宗昌要求把你送往济南,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请兄谅解小弟的难处。不过,我给张宗昌、王振、柴云升都分别写有亲笔信,要求务必保证郑兄的人身安全。”   刚刚下床的郑金声又一屁蹲在床上,沉默了一会儿,作出无可奈何的样子说:“我知道姜兄是个重义气之人,作为朋友,咱们感情很好,这件事关系重大,你不说我也理解你的难处。事已至此,我只怪自己太无能,没把工作做好,辜负了总司令的殷切期望。不过,来日方长,咱们后会有期。”说完,从容站起身,向身后床上的两个老太笑笑,随姜明玉走出指挥部。   当范龙章紧赶慢赶从曹县五里屯前线骑快马赶到时,正好遇到济南的两部黑色的甲壳车开过来,见郑金声脸色木然和两个太太同时登上了车,心里很不是滋味……   与此同时,执法官田作霖也被抓起来扣押到军法处,念他和刘镇华是亲戚关系,姜明玉从心里不愿置他于死地,对左右说:“田作霖这家伙到哪儿都对钱亲,在这曹县他也剐地皮,现在他手里恐怕有不少钱,让他拿出百八十万元,队伍发发饷,饶他一条命算啦。”   凭着与刘镇华是亲戚,在押的田作霖大骂姜明玉不仁不义,宁舍一条命不舍分文钱,在得到捎的信儿后,正巧鸦片烟瘾发作,急得无奈的情况下悬梁自尽。   姜明玉与监军卢明卿相处很久,两人关系早就达到无话不说的境地,但在这件事上,姜明玉还是打了埋伏,这令卢明卿也深感被动,只好乖乖地听从于姜的安排,被送回冯玉祥的总司令部。   旗帜易换后,张宗昌派来的汽车一辆接一辆开到曹县,送来了二百万元大洋,六十挺轻重两用机枪,四十门迫击炮,七百支步枪和二百支手提机枪。姜明玉被委任为直鲁联军第九军军长,军职保住了,人马原封没动,却得到这么多的钱和枪,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他心情舒畅,眉开眼笑,很以为自己得计了。   这日傍晚,夕阳的余晖将要燃尽的时候,刘镇华正在司令部门前的一段澡堤上散步。忽然一匹马飞奔而来,马拖起的黄尘像一条黄龙,在堤岸上弥散,久久不肯离去。刘镇华正惊愕地看时,那匹马箭一样冲一他的面前,接着,马上人跳下来,带着哭腔,结结巴巴地叫道:“总、总司令大事不好,姜、姜、姜明玉叛变啦,是王振、柴云升勾引的,他已把郑金声送往济南,还让田作霖拿出百万大洋,逼他上吊自尽,请总司令赶快拿主意吧。”   刘镇华如兜头泼来一盆冷水,顿感头晕目眩。他眼前如同五彩缤纷的彩虹突然消失,有气无力地说:“事已至此,无法挽回。我这就派人到开封,向冯总司令汇报。”接着,他眼里含着泪,轻轻摇了摇头说,“真想不到姜明玉会背叛我,上次我去曹县,他亲率卫队到车站迎接。我在曹县住几天,他每天都找我谈心,并指天发誓,说不管局势发生什么变化,他都要跟我走下去。真没想到啊,他也是个口是心非的家伙。”   而得知万选才与张得胜也参与了姜明玉的移帜,刘镇华更是吓得冷汗涔涔。他一面派人截杀姜明玉的信使,一面驱马来到万选才军部,一把鼻子一把泪地把镇嵩军艰难的历史和各种利害得失说与万选才听。最后说:“你千万万千不能投奉,冯军必胜,直鲁联军必败,你要听我的,不然到时后悔可来不及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你和得胜决计要走此路,那我只有下野一条路了。”   万选才本来就犹豫不决,听了刘镇华的话,思想情绪终于稳定下来,保证暂不移帜。   刘镇华又疾马到杞县军部,面见张得胜,把把讲给万选才的一番话又含泪向张得胜重述一遍。张得胜与万选才一样,听了刘镇华垂涕之言,坚硬的心也软了下来,临时改变主意……   姜明玉投奉不久,直鲁联军主力刘子陆、潘鸿钧两军及张敬尧、徐源泉两军分别出动,乘势南下。冯玉祥部杨虎城师驻防商丘,姜明玉军也由曹县气势汹汹地直逼柳河,杨虎城南撤,姜明玉和张敬尧军进逼杞县。王振、柴云升两人带着大批物资随军来到柳河,意在进一步瓦解镇嵩军旧部,决计刘镇华成为光杆司令。奉鲁军一入豫东,就把进攻的重点放在刘镇华的防地。外有强敌压境,并有王、柴勾引,内有不少同他们二人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旧部策应,武庭麟等不少中等将领也派代表接洽……刘镇华感到自己进退维谷,整天像热锅上的蚂蚁,如坐针毡,一夕数惊,但又毫无办法。   他只恨王振、柴云升二人,不仅瓦解了他的两个军,还把冯总司令派来的第二集团军副司令郑金声押去当人质。就在他愁不展,无可奈何之际,突然想到前不久在山西时,听阎锡山说柴云升的红粉知己小飞雁和王振的红颜知己欧阳红莲住在太原,他就一不做而不休,要给二人一点颜色,打不住也能抓挠一下。派亲信带着他的亲笔信赶赴山西太原,要求阎锡山把两个女人扣押起来,以备将来作为他同张宗昌走马换将的条件,这样也许能够挽回一些损失。可精明透顶的阎锡山哪会听从刘镇华的话,他恨刘镇华背着自己投靠国民联军,削弱了他的政治和军事资本。于是,仍然运用他惯用的刀切豆腐两面光的手法,一方面派人给刘的亲信送信,说遵照刘镇华的意旨去办;另一方面又派人暗中将欧阳红莲和小飞雁,通过水路,悄悄送到山东济南,让王振和柴云升承情不过。   4、败北逃走   驻扎商丘的冯玉祥部杨虎城师,见姜师打过柳河,其势强大,主动南撤,姜明军和张敬尧两军几乎没费什么事就逼近杞县。而刘子陆、潘鸿钧两军也打到罗王,迫近开封。   奉军进入豫东阵地,镇嵩军首当好其冲成为进攻的重点。外有强敌压境,并有王振、柴云升二人的勾引,加之曾任憨玉琨参谋长的吴沧洲也来到一线,摇身一变成为王、柴二人的参谋长。队伍里不少与王、柴二人有密切关系的纷纷投奉,张得胜和万选才军中逃走大部。刘镇华见局势显然对己不利,开封无法再守下去,即换上便衣离开总部逃走了。当他出十余里路程时,得知冯玉祥调石友三、韩复榘两军赶到,这才又回总部换上军装。石、韩两本在豫北与奉军相持于漳河一带。冯玉祥见豫东镇嵩军分化投敌颇多,开封危急,迫不得已才调石、韩两军急行军由杞县、睢县迂回到柳河,把进逼的直鲁联军打败,潘鸿钧被击毙,俘获很多白俄。   战役中,除主力潘鸿钧外被消灭外,余下三个军损失不大,因而退到鲁西定陶一带后,直鲁联军很快又组织第二次反扑。上次战争,奉军失败,在于电讯联络不好,姜明玉军中没有一部电台,与张宗昌根本无法联络,收不到张的命令,战斗就显得相当盲目。其间,张宗昌又派飞机向姜投送命令,让其死守曹县,但命却投到外围冯玉祥的第二集团军里,没有收到命令,姜明玉只好与王振、柴云升一起撤到单县。   对此,张宗昌十分不满,对姜明玉严加斥责,还是王振、柴云升从中周旋,才没有让事态闹大。   第八方面军(原镇嵩军)战败后,冯玉祥调孙良诚地其进行监视整理。刘镇华对张得胜过去的骄横态度,表面忍耐而内心恨之深深,此时为整理部队,他决定将其杀了。为此,他密报了张得胜的通敌罪行,请冯玉祥杀之,冯即召见张得胜,张内心十分恐惧,但无可奈何,不能不去。刘镇华笑着鼓励张得胜说,到汴城面见冯总后,一切都会消云散的。张得胜到汴见冯后即被枪毙,该军番号取消,团营以上军官撤职,下级军官和士兵连同武庭麟师编入万选才和梅发魁两军,梅发魁军长也被撤换,刘茂恩由参议而升军长。   第二次奉军反攻,吉鸿昌师占领曹县,直鲁联军展开攻势,吉即放弃曹县。冯玉祥将孙良诚调来,加强了老考城至柳河的防线。第八方面军(原镇嵩军)刘茂恩和万选才两军在整理中,没有参加作战。战争一开始就进入到白热化程度,双方激战猛烈,经过半个月的对阵较量,直鲁联军失败,刘子陆全军覆没,张敬尧、徐源泉两军损失严重,徐州的孙传芳亦失败。张宗昌从此一蹶不振。   姜明玉和王振、柴云升对整个战场上势态的发展一无所知,他们指挥队伍不惜一切代价,又把冯玉祥第二集团军占领的曹县夺了回来。但孙良诚部在后面追得紧迫不放,攻势一次比一次凌厉,情势万分危急,姜明玉军损失严重,随向王、柴二人建议放弃曹县。王振、柴云升觉得,没有接到张宗昌的命令,说什么也不能再无辜丢弃曹县,并决定由姜明玉和范龙章死守曹县,他们率“反水”(背判)过来的李万如师退到单县,以待援军。   王振、柴云升退到单县后才得到确切消息,始知直鲁联军损失严重,已经完全丧失作战能力,这才转达张宗昌的命令,让姜明玉迅速撤离曹县。然而,此时孙良诚部已将曹县团团包围起来。姜明玉无法撤走,只得坚守。   孙良诚军和吉鸿昌的第十九师动用炮兵,对曹县城进行猛轰猛炸,集中火力、兵力由东北方向、西南方向数次强攻。爆炸声、喊杀声、兵刃的撞击声,在曹县城上空弥漫……范龙章亲自登临城上指挥,狂涛巨浪一次次腾起,又被范龙章一次次击退。在曹县城被困一个月里,攻城部队想尽办法没有前进一步,并且伤亡惨重,守城部队也伤痕累累,在无援无助里度日如年。   姜明玉见曹县守不下去,连电张宗昌、王振等,让其火速派兵解围。豫东的奉鲁联军损失惨重,自顾不暇,那能再抽出兵力援救曹县?张宗昌让王振电告姜明玉,要“范龙章第九师撤离曹县”东进,保存实力。可是,经过数次突围,都被吉鸿昌师打退。   守城战就这样一天天在惊心动魄中过去,在望眼欲穿中消耗着日月。姜明玉屈指算来,守城已一个多月,而望眼欲穿盼望的援军却遥遥无期,思前想后,他心里像是被钝锉来回锉着,有种难言的痛苦。   “倬云(范龙章),我是真后悔咱们当初不该意气用事呀,听信王振、柴云升这两个人的胡言乱语,背叛刘镇华,投靠张宗昌。如今被围在这弹丸城内,吃没吃的喝没喝的,让弟兄们跟着我吃这么大的苦,受这么大的罪,这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姜明玉哭丧着脸,眼里泪花花地说。   “军长,前面的路是黑的,谁也看不透,那时的奉鲁军何其强大,再说王司令是咱们的老上司,对种也是一片好心,并无坑骗之意,仗打到这一步,咱还有啥后悔的,不能怨天怨地,只能怨咱俩的命不好……”   姜明玉手中的茶杯“叭”的往地上一摔,无缘无故骂道:“妈的,张宗昌十日之内还不派兵解围的话,干脆咱就‘反水’(背判),重回国民军。反正吉鸿昌和我是拜过把子的弟兄,我想他是会原谅我的过错,不致于把我送给冯玉祥的。”   范龙章在临时指挥部内焦急地来回踱着步子,听到姜明玉说出这样的话,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道:“军长,那张宗昌可是只老狐狸,他用不到咱弟兄的时候,有可能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什么办法都能用出来对付咱的,你身体不好,放心休息,守城有我呢!‘反水’(背判)的事我看还是只有见机行事吧。”   就在姜明玉、范龙章徘徊瞻顾、举棋不定是否投国民军时,一个令人震惊的不幸消息在等着他们。土匪、恶棍出身的张宗昌为使姜明玉不致于背判,让姜明玉派人将扣押的“筹码”——郑金声送往济南,作为人质。而今,在战事与己不利的情况下,为打消姜明玉“反水”(背判)的念头,堵死退路,在济南把郑金声迅速处决,并告知王振、姜明玉及冯玉祥。   这天晨曦初露,青白的曙色和正在散去的淡淡硝烟交融在一起,小城显得寂寥而深邃。姜明玉急慌忙派人将守在城上的范龙章找来,两只手哆嗦着说:“倬云,看起来还是你说得对,张宗昌这只老谋深算的狐狸,早把咱们给看透了。在这节骨眼儿上,他枪毙了郑金声,把咱们‘反水’(背判)这条路也给堵死了。”   “军长,这是真的?”平时稳重沉着的范龙章听到这话,也倒抽一口冷气,脊梁沟里顿时感到汗津津贴的,不由得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王司令刚刚来电告诉我的。”姜明玉长叹一声接着说,“上次咱们没有电台,与浑蛋张宗昌联系不上,吃了不少苦头,这次有了电台反倒把仗打成这熊样,真让人窝火,这可怎么办呀?”   “郑金声一死,就是‘反水’(背判)过去,冯玉祥也不会轻饶咱们。真是走投无路,别无选择,看来只有与曹县城共存亡一条道了。”   姜明玉手下本来有两个师,为了保证老上司的绝对安全,在王振、柴云升撤退时,他让李万如的一个师保护着去了单县,城内只剩范龙章一个师,兵单力薄,子弹也不足,仗打到这般程度,伤亡人员急剧上升,至于守城、破城,几斤几两他是能看出的,破城恐怕只是时间问题了。好在他与范龙章关系极密,患难与共,不分彼此,也多少给心里增添一点慰藉。   又经过几天几夜苦苦思索,姜明玉想起了一条妙计,他对范龙章说:“倬云,我这几天反复想过了,是我把郑金声当见面礼送给张宗昌的,国民军和冯玉祥最恨的是我,与你无关。我心里清楚,他们是不会放过我的,我要是人在这里,他们就会拚命攻城。现在,我把守城的任务全权交付给你,你给我两连人,我从西北角防区薄弱地带冲出去……”   范龙章把选出的两连人员带到姜明玉面前,姜明玉只是摇了摇头,心情烦躁地说:“我身体不好,这么多弟兄跟着我受连累,我于心不忍啊,再说围城部队哪一个会是吃素的?万一逃跑不成,恐怕连命也会搭进去的。”他拧起眉头接着说,“几天前,副官宁和轩与东街的商人朱平联系好了,在人家院后挖个秘密窑洞,我想到哪洞里暂时隐藏起来,对外你就说我已经逃走了。我不在,也许吉鸿昌攻城就不那么紧了。”   “唉,”范龙章苦笑着叹口气道,“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那就试试看吧。”   早在姜明玉军驻灵宝时,吉鸿昌曾仰慕姜的名声,派人到姜处联系收编之事。那次因种种原因收编没有谈成,但吉鸿昌与姜明玉二人相见恨晚,焚香叩头,结为盟兄弟。这次战事,直奉联军连连受挫,大势已去,曹县城破只待时日。但无数次的进攻总拿不下,吉鸿昌心里不免也有些焦虑,为了尽快破城,也为了给这位盟兄弟一条生路,他给姜明玉写了亲笔信,劝其开城投降。   这是个阴沉的傍晚,苍老的曹县笼罩在浓重的夜色里。范龙章握着信纸,夜间通过副官宁和轩,在朱平家的窑洞里见到了姜明玉。   姜明玉把信展开看了一遍又一遍,放在灯头上燃烧起来,眼泪汪汪地说:“吉鸿昌是为我好,可我看透了,投降等于送死,这是我自掘的坟墓,吉鸿昌是保不住我的命的。倬云,队伍交付给你了,以后你看着愿咋办好就咋办吧。”   回到指挥部,范龙章即刻给吉鸿昌复了信,信中说:“姜明玉已同王振、柴云升退往单县,这里由我范龙章负责守城,一切由我做主。”   吉鸿昌又复信说:“如能投降,部队不动,你仍当师长,并派参谋主任岳维亚进城面谈。”岳维亚问范龙章除编师外,还有什么条件,范只要两条要求:恢复南关交通和解决粮食问题。实际上,这是范有意让姜明玉在恢复交通时,乘机混进逃难人群里尽快出城。   岳维亚回去把情况说与吉鸿昌后,吉鸿昌又约范龙章于次日午后出城见面。   次日午后三时,范龙章立于城墙之上。吉鸿昌则远远地站在阵地上大声喊道:“范师长,咱们都有诚意,你敢过来和我见面吗?”   范龙章微微一笑:“这有什么不敢的,我知道你吉师长是仁义君子,你绝是不会轻易动我一根毫毛!”说罢,他神态自若,敏捷地从城墙上跳进城壕。   此时,双方停止战斗,城上城下士兵们为这一跳共同鼓起掌来。   两双大手握在一起,就开城投降一事,从下午谈到夜幕初降。吉鸿昌说:“我本想邀你到军部住一晚,但考虑到你不回城太危险,为使你的部队安心,我看你还是早回去好。”   范龙章也拉住吉鸿昌的手,感慨地说:“围城已近三个多月,城中百姓生活艰难,还望吉师长网开一面,早日恢复交通才好。”   吉鸿昌连连点头:“好、好,你先回去,咱们改日再见。”   以后,吉鸿昌提出:“你们先开城门,我们后撤防。”而范龙章则说:“你先撤防,我即开城门。”至此,双方谈判破裂。   吉鸿昌率部又开始攻城,为接受上次攻城城上砖石火弹阻击不能接近城垣的教训,吉师采取了官兵戴藤笠,身披湿棉被,吉鸿昌亲自督阵,范龙章在城垣督战迎击。从晚上到次日日上三竿时,攻城部队寸步难进,混战中吉鸿昌左臂负伤。次日夜半,梁冠英率一营敢死队员在西门发起攻势,虽然凶猛,但均被打退。范龙章防住了攻城敢死队,而吉鸿昌却由城壕水底下挖洞穴炸毁城墙,致使人马杀入城内,在巷战中,范龙章见大势已去,隐藏起来。   国民军占领曹县后,将四门封闭,一周内不准任何人出入,全力搜捕姜明玉和范龙章。宁和轩被捉,受刑不过,引领吉鸿昌到姜明玉所藏的窑洞,在洞口被掀开的刹那,姜明玉开枪自杀。   直奉联军败北,王振与柴云升率领的李万如师四分五裂,两人从单县逃出后,在逃走的路上走散。王振一个人悄悄逃往关外躲避,继而逃往天津。 第六章(2)   5、重返豫西   1929年的夏天格外炎热,太阳像发了疯似的在豫西大地肆虐,热浪滚滚,溽热蒸人。而此时的中原地带战事更热,直奉联军的惨败并没有使这里的气氛得到缓和,相反,一场大分裂、大组合、大用兵的战争又在酝酿之中。因国民革命军“编遣”问题,冯玉祥与蒋介石矛盾激发,达到不可调和的地步,战事大有一触即发之事。其实,在蒋桂战争一结束,蒋、冯战争就开始酝酿,冯玉祥集中兵力,令部下通电讨蒋。而蒋介石获悉冯玉祥麾下的韩复榘、石友三两人对冯玉祥心存不满,便乘机派人收买韩复榘、石友三二人,当即送给他们二人军费各一百万元,并许诺韩复榘的河南省主席职务不变,同时在以后的每个月将给他们二人军费六十万元。韩复榘接受了蒋介石的条件,立即投向蒋介石的怀胞。   韩复榘最初是在北洋军阀统治时期入伍当兵,投入到冯玉祥门下,并成为冯玉祥的一员得力干将。随着冯玉祥势力的不断强大,韩复渠的职位也不断上升,1920年,韩复渠已当上了旅长。冯玉祥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大量培养军事人才,还保送韩复渠到北京陆军大学旁听。1928年,韩复渠成为冯玉祥辖下的第三方面军总指挥,与此同时他还被任命为冯玉祥势力范围中的河南省省主席,可见冯玉祥对韩复渠的看重。但是,冯玉祥一向治军很严,对于犯了错误的部下毫不留情,都要严厉处罚,像韩复渠这样的高级将领也不例外,有时犯了小错,也要受到“罚立正、战门岗”的处分,使韩复渠感到面子上很难堪,于是对冯玉祥日渐不满,被蒋介石收编后,韩复榘由讨蒋的主力瞬间变成了蒋介石的生力军,这冯玉祥感到震惊和无奈。   韩复榘投蒋后,为了扩编队伍,厚增实力,获取更大的政治和军事资本,除派人到各地招募将土匪杆子充入部队外,还专门派人到天津将王振召到开封,专门设宴为王振接风。酒过三巡,王振困惑不解的问道:“韩主席,常言说:酒无好酒,宴无好宴。此次召我回到河南,不知有何吩咐?”   韩复渠大嘴一咧:“没事,就是你吃顿饭,咱弟兄俩是屎壳郎趴在煤堆上,人对、色对、脾味对。绿林行里我的声望不低,你在豫西绿林资望也很高,我在国民军里也算一个名将,你在镇嵩军里也是名声赫赫,有人叫我‘韩信在世’,你的外号‘小诸葛’。只是你错投了胎,进入又穷又抠的刘镇华手下,才混成今天这狼狈地步,不过,时来运转,否极泰来,老弟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在镇嵩军里,都知道我王老五是个粗人,打起仗来不要命,哪能与主席相比呀。不过,恕我斗胆直言,韩主席乃是文韬武略当世豪杰,是冯总司令多年的旧部,今天何必依附在蒋介石的手下呢?”   “这话让你说对,我投老蒋也不是出于他娘的真心,只是对老冯的治军严历接受不了。前些时,他开会要向西北运动军队,我只是表示反对,可当着众将官的面老冯竟打了我一耳光,然后让罚跪着思过……”韩复榘气呼呼地饮下一杯酒,接着说,“姥姥的,老冯、老蒋在我老韩心里没一个好东西,都是为了争地盘,想拿老子当炮灰?没门!”说完,把酒杯“砰”地摔得粉碎。   “韩主席,你喝多了……”王振一阵发懵。   “老弟,我、我没醉。”韩复榘大手一挥,嘴巴僵硬地说,“今天把才弟召,我要委你为豫西地方警卫团总指挥,你回豫西利用原来的关系招兵买马,钱和粮饷由我呢,多多益善、多多益善。”   “承蒙韩主席抬爱,王老五不胜感激,有您主席称腰,我明天就赶回去扯旗放炮,招兵买马。”   “好啦好啦,别来那么多客套,我命令你明天到漯河组织队伍,尽快收拢将杆子。”   “是。”王振双腿一并,来个立整姿势。   在天津的这段时日里,王振真是度日如年,每天都要换个住处,在惊恐不安里苦度日月,他这个曾做过副军长的将,也怕心狠手辣的刘镇华万一翻脸,派人对他下毒手。几个月来的隐居生活,使他尝够了被冷落的滋味,当韩复榘派人召他回中原时,他还不相信这是真的,当使者拿出盖着河南省政府的官防文书,他才放下心来,兴奋之余,他还是有所担心,韩复榘虽然慧眼视人,让其回豫西组织地方武装,对于他来说也属于小菜一碟,但毕竟不是几年前了,大的将杆子已全部充实到各地的军队里,小杆小股不少,可是否愿意受编干军队,他心里还是没底儿。如果万一弄杂,韩复榘可也不是省油的灯,思来想去,王振觉得还是先接受韩复榘委任的职务,之后见机行事。   自从在豫东吃了败仗逃往天津,王振只顾东躲西藏,没敢回过一趟家,妻儿都在临汝,不知生活得如何,多少个夜里,他与妻儿的要见总是在梦里,醒来一场空,紧张、恐惧、烦乱、矛盾交织在一起,飘浮、孤独、寂寞时时缠绕着他。他心里明白,自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血性汉子,是战场上生死无畏的枭雄,但更是个肉体凡胎,是个有感情的凡夫俗子。因而,随着思念亲人的与日俱增,在赶到漯河的时候,秘密派人赶赴临汝,给曾救过自己命的白天举送去数百两银子,让其打探妻儿的下落,如有可能,尽快派人把家眷送到漯河。   他之所以没有派人去接妻儿,一是怕招招摇摇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二是因得罪的人太多,深知豫西有蛛丝马迹被仇人发现,发生意外变故。作为将出身的他,翻手为云,履手为雨的事他见的太多太多,岂能让妻儿也卷进打打杀杀的血腥里?抱着这样的想法,他一下子就想到了白天举,因此人家庭富有,胆小怕事,救过自己的命,算是一个可靠的、自己信得过的人了,让他出面接送家眷,管保万无一失。   两年前的深冬,王振与柴云升率部攻打白沙镇,与胡景翼军的李工臣、蒋郎亭两旅展开血战,战斗中负了重伤,在部队撤退时迷失方向,昏倒路沟里,正巧夏店村富门大户白天举从洛阳回临汝,在路上看到他浑身是身,不醒人世,让家人把他抬回到自己家里搭救,还用重金请来临汝镇名医李世良为其医病治伤,才得以活命。   在一个多月的养伤过程中,王振得知白天举虽然家庭富有,但在村里人缘很好,是个朴实厚诚的主儿,在伤愈离去时,王振将妻儿眷属托付白照顾的事说了出来。白天举二话没说就应了下来。离去时,王振拉着白天举的手泪花闪闪,说道:“白大哥对我思重如山,以后有用着我王老五的地方,定将万死不辞。”   此时,王振到达漯河,临汝又属于漯河防地,他就有意安排让人到临汝复店送信,要白天举到漯河一趟,一来把家眷送来,二来为感激救命和照顾眷属之恩,好好宴请一下。   而白天举乃是个读书之人,靠祖上的荫蔽家里富足一些,但他胆小如鼠,打心里不愿与舞枪弄棒的将们过多来往,更不愿冒此风险,护送王振的家眷远去漯河。可银子和信都已送到,不去又怕王振将来万一拉下脸治他个什么罪,就会吃不清兜着走,正在愁眉不展唉声叹气之即,“长腿印”平文正走进门来。   多年前,白天举与本村富户刘天方、河口富户平太上三人合伙在临汝寨开了个“祥云店”,做起买卖布匹绸缎生意,三人在经营中相处很好,生意兴隆。后来,平太上抽大烟上了瘾,懒于经营,白天举二人对其渐露不满情绪,平太上只好自愿抽股不干。   后来,因白天举和刘天方年事渐高,加之白家孩子要攻读学业,店里忙不地过来,白天举就与刘天方商量,说孩子需要攻读学业,家里店里忙不过来,不愿把生意再做下去。   刘天方听后,吃惊地说:“咱们这生意越做越大,伙计搁得好好的,怎能说不干就不干呢?如果你实在忙不过来,咱们再找个合伙人一起经营,你看如何?”   “这倒是个好主意。”白天举限入到沉思之中,“不过,合伙人也不好找啊。”   “我倒相中个人,你看中不中?”   “谁?”   “‘卖油郎’平文正,就是那个走街串户,打着梆子卖小磨香油的主儿,他也常到咱这店里来歇息,人送外号‘长腿印’,看上去人高马大的,可这人做生意还是有一套的。同时,我还观察过,平文正又勤快又正直,又有经商头脑,让他不带股金加入祥云店,赚钱三人平分,这等天下找不着好事他能不干?”   二人商量好后,把此事告知了平文正,平文正却以自己家底薄、不识字为由推辞一番也就接受了二人的相邀。   三个合伙,重新开锣。平文正年轻有力,又不偷懒胡来,三人在一起搁伙计,生意越发兴隆。后来,在平文正的要求下,“祥云店”还增设了洒馆,开了烟馆,一个劲把生间向大处做。而通过几年的磨练,平文正的见识也多了,胆子也越来越大,烟土、枪支等非法生意也敢涉足经营。   白天举、刘天方二人恐怕将自己多年的积蓄葬送在这风险极大的经营中,在民国15年底,将生意帐结算后,把应得的本金存入“祥云店”,只做股东,不再参与经营活动。这样,“祥云店”就变为平文正一人经营,他虽然成了大老板,但仍与白在举、刘天方常来常往,亲如兄弟。   此时,平文正在招待客人时多了几杯酒,见天色渐晚,游荡着拐到了白天举家,而一见白天举面带愁容的模样,圆瞪着双眼问道:“白大哥,这是咋了?和我嫂子生气了?”   白天举就把王振捎信让他到漯河护送家眷之事详说一遍,最后补充道:“我要是不去吧,又怕把这个朋友得罪了,要是去吧,王振做了不少孽事,护送他的家眷路上万一有啥闪失,他肯定饶不了我,我正发愁这事该咋办呢?”   平文正一听,讪笑道:“大哥,就这事难住你了,交给我呀?”   “你……”白天举愣愣地看着平文正。   “大哥,我之所以有今天,全靠你和刘大哥,可以说没有你俩就没有我平文正的今天。你们二人对我好,我感激不尽,无以报答。好心总得好报,自古就是这个理。朋友的朋友就是朋友,朋友的事就是自己的事,这件事交给我去办,我保证办得让你满意,同时我也有心结交像王老五这样的将汉子。”   “你真敢去送?”   “没有金钢钻不揽盗器活,难道大哥不盯信我吗?!”   白天举喜出望外,给平文正准备了一辆马车,亲自到杨寨送翠花及家人上车,由平文正驾驭着马车送往漯河。   一路上,平文正细心照料,晓行夜宿,很快就到达漯河。可是,因王振急于招回旧部,忙得不可开交,平文正把家眷送到等了两天也未能相见,只好返回临汝。   招兵之事一有空闲,王振就率队回到临汝。为报答白天举的医伤之恩和护送家眷之情,王振带着副官马弁和银子、布匹,到夏店拜会恩人白天举。言谈中,王振决意让白天举出面接任临汝区区长之职。白天举思前想后,深知自己是一个读书之人,不适宜在这乱世为官,于是就趁机推荐了平文正。   “平文正是谁?”王振问道。   “就是上次护送你的家眷的那个朋友。”   经这一提醒,王振猛然想起来了,说道:“哎呀,我正要找他呢,上次送家眷的事情他办得不错,我因公事忙没有见到,这次回来还应该谢谢他呢,有你这一句话,那就让他任临汝区区长吧。”   平文正平步青云,被王振推荐当上区长,深知结识王振皆是白天举的之功,对白天举及其朋友倍加尊敬,再加上他心直口快,从不欺侮本分老实人,厌恶游手好闲之人,不抽大烟,不近女色,无官架子,对百姓论辈称号,一下子就名闻乡里。   在与王振的相识相交中,平文正懂得了乱世立足的诀窍:凡打家劫舍,图财截道,报仇打孽等亡命之徒,只要投靠,即予收留,以壮大势力。对不投靠者伺机杀掉,排除异己。   王振的一句话的,使大字不识一个的平文正由此发迹,成为临汝镇一带黑白两道上的风云人物。   6、妓院枪声   细如游丝的箩面雨下了整整一夜,清晨的空气清明如洗,天空、大地都是那么一尘不染,清新、洁净、明媚、鲜艳。而被雨水浸染的道路却是泥泞得很,到处滑溜溜的样子。在漯河城一偏僻的小巷里,一个头戴斗笠,身破蓑衣,脚蹬木屐的人正一步一滑地向前迈前,当来到豫西警卫团总指挥部门口正要向里走时,被岗哨拉住:“干什么的?没有王司令的命令不得入内。”   那人看也不看,抽出宝剑把横过来的枪向两边一拨拉,径直向里走去。   “哎……你……”两个岗哨叫着追过来,用枪对准来人道:“找死啊你,想在这里撒野,不识字也摸摸招牌。站住!”   来人将手中宝剑在空中画了个圈,落在一个哨兵的面门:“眼睛瞎了,连你大姑都不认识,小心抠了你的狗眼。”说完,快步向里走去。   正在指挥部与新招来的岳景振、宋拐子、方中谈话的王振听到外面有声音,从屋里走了出来。当他看到面前站着的人如此打扮时,眉头一皱,气冲冲地问道:“你找谁?”   “找你。”   “找我?”   “找你咋啦,不敢?”   王振挠挠头皮:“你是……”   来人摘下斗笠,脱了蓑衣,露出清白的面庞和姣美的躯体。王振一看大笑起来道:“哎呀,是你呀欧阳红莲,想死我了。”说着就伸出两臂要拥抱的样子,屋里的方中叫了声:“表哥……谁来了。”王振听到叫声,极不情愿的收回胳臂,做出向里面请的姿势道:“你看,咱们的将花回来啦。”   欧阳红莲接过王振倒的一碗茶,边喝边把直奉联军失败后,与王振、柴云升从单县逃出失散后,如何躲避,如何回到宝丰做起绸缎庄生意的事说了一遍。   王振嘿嘿笑道:“这下可好,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咱们又能在一起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都二十大几的人了,怎么还没找婆家?”   “嗨,说来话长,咋能不找呢?可,没遇到一个中意的……”欧阳红莲低下了头,摆弄着发辫,白的脸升起一片红晕,丰满的胸脯随着喘气微微起伏着。   “不说了不说了。”王振兴奋地有些语无伦次,“今天我请客,为欧阳姑娘归队接风……”   在欧阳红莲归队的次日,又有一杆近千人的将大杆拉来接受编队。此杆头名叫张国正,乃宝丰县城北水牛李村人,从小好赌,不务正业,曾与大白庄楚向荣赌博赌输后,两人发生口角,继而殴打。张国正一怒之下,再不赌博,外出拉杆。在21岁那年,他就随“老洋人”张庆等组织的河南自治军打开新野南新店埠及颍州府等,自治军失败后,张国正返乡住闲。   后来,不愿在家沉默的张国正又拉起一杆人马,投奔山东淮军张子贡,当上了骑兵营长,后又炸出拉回豫西,打开禹县、翟集镇、武城等。在叶县抢掠时被冯玉祥军人打垮,张国正逃到栾川山区贩卖布匹。前不久,他又回宝丰重新拉杆,打开禹县的椹涧,拉到“票子”(人质)数十人,烧房十多间,但在攻打寨门时张国正腿部受伤,而听说王振在漯河招兵买马,在派人与王振联络的同时,忍着伤痛率杆众途中打开鲁山的疙瘩店,接着把人马带到漯河城外……   郑法西乃是王振派往豫西的代表,此人能说会道,很会见机行事,当他找到兵败归家王振的老朋友范龙章时,对范说道:“王司令这次归豫,主应韩复榘主席之邀,受命收编豫西将土匪的,临汝、郏县一带的李长有、张国正等,都已归附,因闻你回来,特派我来诚邀,你以为如何?”   范龙章表示欢迎,愿意归附。   三天后,李万如从北京来找范龙章,并携带着刘茂恩的信件,嘱咐范龙章准备力量,刘将回豫。范龙章与李万如同在姜明玉手下任过师长,两人很快就将杨德廉、乔子荣等谈妥收编。王振得信,亲赴白元镇,与范、李二人商谈,紧紧拉住两人不放,并由二人介绍收编了杨德廉、刘奇林、叶老六等。   在各路人马接受改编中,王振又派出得力人员四处游说活动,不管哪路杆子,人数多少,也不管原先打家劫舍、占山为王、拦路劫道者,只要愿意投靠,按人数多少给予杆头官衔,发放枪支、弹药和衣服等,而对那些愣头青、硬头货、不识时务者,除派人进行瓦解外,还出动兵力予以剿灭,决不允许哪人杆头在豫西另立山头。   随着人马的不断增多,王振受韩复榘指令,带着收拢洛、汝、鲁、郏、宝等数百杆的万余多人马,闹闹嚷嚷向北开进,横冲直撞,进驻临汝城。与此同时,他派出的得力人员正源源不断地将大小杆股人马向临汝输送。   欧阳红莲回到踞齿岭、娘娘山下的军营村,采取多种措施,把附近的小股人马全部招录编队,也扯着旗开赴临汝。   经过一段时间的拼凑,豫西地方警卫团队伍扩充到两万余人,王振根据各杆人枪多少,委岳景振、张国政、李长有、宋拐子、方忠、高致中、陈石庭、阎得胜等为师、旅长,李德耀为卫士营营长,为了在地方站稳脚跟,他还任命其秘书长郑秉宪代理临汝县长,牛瑞亭为县参议长。   王振召集所属师、旅长们到临汝开会,研究下一步行动问题。这天上午,在司令部内,一身戎装的王振在屋里走来走去,指手画脚地讲道:“弟兄们,遵从韩主席的命令,我王老五回到咱家里,照收各路杆子,组织豫西警卫团,说是警卫团,其实只是改个名称,遮人耳目,仍是能打仗的队伍。从目前情况看可谓成果辉煌,现在已经发展到两师八旅,不久我们还要扩编成十个师。我已请示韩主席同意,至于枪械和给养,大家不必担心,全由省里拨付。现在咱们讨论一下,对于不受改编的杆子,咱们出兵打还是不打?”说罢,他把目光停留在岳景振、张国政、方中几个人的脸上。   岳景振有些犹豫地说:“说起来大家都是拉杆趟绿林的,按说归谁不归谁,只是政见不一样,本是一窝老鼠,再说,弟兄们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为了韩复榘而闹窝里乱,恐怕不值得。”   王振见岳景振话里不到支持,晃到张国政面前道:“国政兄,你的看法呢?”   张国政拉杆奉行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古训,一般都是在外面劫掠,此时他看透了王的心思,爽快地说:“说啥值不值得,咱们豫西杆子太多,那些在老家门前撒野的土匪早该收拾了,只要有韩主席给称腰,咱就敢干。”   方忠见王振的目光扫过来,便不假思索地说:“咱们杆子向来就讲究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我看这是个机会,如果不抓紧对那些不听使唤的收拾几个,倒显得咱太软弱了不是,依我看,表哥请下决定啦。”   得到了二位的支持,王肝说:“妥啦,就这样定了,各位回去准备一下,等命令出兵打张九边那小子,我就是要碰碰这个‘小火鞭’。”   张九边外号“小火鞭”,人长得膀乍腰粗,一副凶相,所带三十余人,经常活动在县城及周边地带,其杆众在临汝县烧杀奸淫,无恶不作,每每所过村寨几乎都要化为灰烬,如同老鼠拉火鞭,因而人称张九边为“小火鞭”。张九边有一个特点,抢劫后或者对所拉的“花票”(大闺女或小媳妇)进行强奸,或者到县城东大街杂花胡同逛逛妓院。   有一天,张九边带人到温泉街义利商行抢劫,当他冲进富商卧室时,发现年过半百的老富翁正搂着如花似玉的小妾酣睡。张九边一脚把富翁踹下大床,一丝没挂的小妾惊吓得两眼园瞪,瑟瑟发抖。他一把扯去床上金黄色的缎被,把那小妾按在床边实施强奸,女人被他那粗野的动作弄得嗷嗷直叫,他则快活地哈哈大笑起来。   那老富商醒来,见小妾被土匪强奸,一时怒起,冲上去要和他拚命。张九边一脚又把老富商蹬个仰巴叉,笑骂道:“你他妈的那玩艺早老掉牙了,与小妾睡觉有啥球意思,白白浪费这美人坯子,还是看老子的,干起来多快活,哈哈哈……”   就在王振刚刚入驻临汝县城时,就听说张九边的匪杆冲进东大街妓院,三十多个土匪像旋风一般对妓女们发泄起来。那些被张九边一伙蹂躏的妓女不是被当做人,而是成了他们泻淫的机器。有几个性变态者对妓女轮番奸污后,还掏出马鞭照妓女脸上打,抽出尖刀在妓女身上划,直把她们一个个打得满身伤痕,有一个妓女还被用刺刀捅进阴部,大出血而死。   王振的到来,对张九边来说,无疑是一个挑战。王振的凶悍在豫西是出了名的,但张九边却认为:强龙还不压地头蛇。王振毕竟是宝丰人,宝丰人想到临汝立擂,没门儿。   张九边一伙一日不除,临汝就无有宁日。王振派人先与张九边交涉,想把人马编入他的豫西警卫团里,以免发生彼此相斗。但张九边非但不听,还对着王振派去人的面叫嚣道:“这临汝是张爷的地盘,他王老五不仁不义到这里,还狮子大张口想吃掉他张爷,就怕他有那么大的胃口,没那么大的嘴巴,真是痴心妄想。”   这是对王振这个将出身,在河南自治军、宏威军、镇嵩军中干过大杆头、高级将领的公然藐视,着实让王振感到很没面子。   收编不成,只得兵戎相见了。   这天傍晚,火红的太阳将要落山,王振正在和几个师、旅长们打牌。护兵慌慌张张跑来报告,说张九边带着他的全部人马,化装成老百姓的模样,溜进长东大街了。   王振听了,“呼”地跳起来,一下子掀翻了麻将桌,嘴里骂道:“娘的!这小子是非要与老子叫劲呀!通知各部包围东大街,走,咱们现在就行动。”说完,王振让师旅长们组织队伍,带着几个弁兵驰马而去。   夜幕正悄悄吞食着天空中仅有的一缕光线,此时的东大街也到了一天中最为热闹的时刻,各种商贩聚集在这里,叫卖声此起彼伏。   趁着苍茫的夜色,王振先是让几个人将守在“夜夜天”妓院门口的两个土匪哨兵收拾了。干这种事,王振可谓是轻车熟路,他一眼就能认出哪个是土匪哪个是百姓,绝不会搞错的。为了以免打草惊蛇,他让弁兵把住大门,自己则一个人径直闯进妓院。   老鸨见王振身着丝绸长褂,光得耀眼,满脸胳腮胡子,双眼炯炯放光,像是个财大气粗的老板,赶紧迎上来,道个万福笑道:“客爷,对不起,今天姑娘都有主了,你还是到别的地方再快活吧。”   王振把眼一瞪道:“我有的是钱,难道头一次到这里就扫爷爷的兴吗?”   “今天真的没有姑娘陪您,您要是早来一点,绝不会打空勾,您要是喝茶就先在这里喝茶,你要是抽烟到屋里烟榻上抽烟。噢,对了,你赶明这个时候过来吧,保证让爷满意。”   “你不是在欺骗老子吧,我可是等不及了,我现在就要你找这里最最好的姑娘来陪。”王振生硬地叫道。   老鸨抹脸上显出无奈的表情,嘴里却说:“客爷,您先在这里等着,我去试试,就找最好的,不过价码吗……”   “要多少给多少,这个你放心。”   老鸨慢“噔噔噔”向楼上走去,她来到一个贴着窗纸的窗口前,冲里边喊道:“小杏花,小杏花,有客人找?”   屋里边传来小杏花的哭泣声,接着甩出一句粗暴的话:“真扯蛋,老子还没完事,快滚开!”   老鸨刚要下楼,王振已手握双枪站在她的身后,老鸨吓得差点惊叫起来。王振用枪指着她示意让其再叫。老鸨望着黑洞洞的枪口,语不成声地向里边喊道:“要是没完事,那我就让客人再等等。”说完像泥鳅一样溜下楼去。   王振把耳朵贴在窗口,听到里面传来女人的叫声和男人的“呼哧、呼哧”喘息声。他向后退了两步,猛起一脚,“咔嚓”将窗格踹得粉碎,吼叫道:“‘小火鞭’,哪里去,爷爷王老五在此!”   话到枪响,张九边正在与小杏花干得热火朝天,猝不及防。在一惊吓的功夫,他没有尽兴地从小杏花雪白的胴体上爬起,慌乱中开始摸床头的短枪。但是,已经晚了,王振的枪再次炸响……张九边当场倒在血泊里,小杏花吓得哧溜随着软缎被子溜进床下,瑟瑟发抖地叫着:“爷爷饶命,爷爷饶命啊。”   这下,整个妓院翻了天,土匪们听到枪声分别从各个房间跳出来,乱哄哄的样子,有的向天放枪,有的嚷着骂着,喊叫着张九边的名字,有的向外逃窜。   急驰而来的人马听到院里响起枪声,知道已经动手,一边实施包围,一边把机枪对着大门架起来,叫道:“院里人听清,你们被包围了,我们是王司令的人马,现在要办张九边的案件,这事与弟兄们无关,如果谁要顽抗到底,决不留情,快把枪放下,一个一个走出来,不然的话,死路一条!”   王振又向天空放了几枪,附和着叫道:“‘小火鞭’已被我枪毙了,你们看,这是人头。”   说完,就见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飞下楼来,吓得妓女们怪叫着躲得无影无踪。   众匪一见杆头死了,举起手叫道:“别开枪,别开枪,我们缴械,我们投降!”   王振让冲进来的人马,把这些土匪用麻绳一个个捆绑起来,押解到城东河滩里,他对操刀手说:“要用钝刀,一下一下割,让他们尝尝当受钝刀割是啥滋味。”   7、参与大战   为建立专制独裁统治,继1929年全国编遣会议后,蒋介石又利用国民党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进一步排斥异己,扩充嫡系,引起阎、冯等人更加不满。消灭唐生智部以后,蒋又将以阎锡山为首的晋军势力排挤出河南,造成蒋阎矛盾的尖锐化。入春以来,蒋、阎双方电报频繁,互相指责,阎通电要蒋下野,主张“党人治党,国人治国”、建立“统一的党,整个的国”,在地方实力派中引起广泛响应,因此,很快同西北军首领冯玉祥结成反蒋联盟,要同蒋介石决一高低。接着,原第二、第三、第四集团军几十名将领联名通电讨蒋,并推举阎锡山为中华民国陆海空军总司令,冯玉祥为副总司令。   当冯玉祥、阎锡山与蒋介石的矛盾不能调和,中原大战一触即发之时。驻扎在许昌、临颍一带樊钟秀的建国豫军也成了双方的“香饽饽”,蒋介石与阎、冯分别派人,数次赴许昌联系说服,但最终樊钟秀站在了冯玉祥一边,打出倒蒋拥冯的大旗,被冯玉祥委任为第八方面军总司令。为了组织更多的力量参与大战,樊钟秀专门派参谋长阎秀峰到临汝,就王振的收编事宜商谈。   在豫西地方警卫团司令部内,阎秀峰先是对王振及其师、旅长们恭了恭手,接着慷慨陈词道:“弟兄们,我阎秀峰是宝丰城西姚洼人,各位大都是宝丰、临汝、郏县人,能坐在一起是咱的缘分,咱们豫西地瘠民贫,缺吃少穿,就一样不缺,那就是血性汉子,将土匪,为什么会滋生这么多将土匪,我不说大大家都明白。如果不是被逼无奈,家家有吃有喝有活路,谁愿意拿命开玩笑,提着头到处乱趟?话说回来啦,在这乱世里做将,手里有刀有枪有人马,不怕他天王老子,但不能蛮干乱来,烧杀奸淫,无恶不作。不能像个晕头鸭子,不能没有政治头脑。就像咱们的老大哥樊老二,每遇关键时刻,常会做事出人意料的壮举,什么大司令、大都督得看他的脸色行事,因此在军界和绿林都享有很高信誉,令人寡目相看。所以我说,做将也好,当土匪也罢,不能屎壳郎拴住头——瞎转,该归标时归标,该转弯时转弯,不可一条路走到黑,一闷锤子干到底。”   阎秀峰喝了半碗茶,接着说:“咱们中原可谓是多事之秋,什么逐鹿中原、得中原者得天下,这让中原百姓遭受了多大的涂炭。就近段形势来说,阎锡山、玉祥冯成立了中华民国军总司令部,石友三和咱们的樊总司令也加入到反将行列,除原先组成的五个方面军,西北军编成第二、晋军编成第三方面军外,咱们的建国豫军编为第八方面军,樊老总被任命为总司令。各方面军正按划分的路线,向许昌、郑州、新乡、顺德(今河北邢台)、衡水、归德(今河南商丘)等地集结,企图在咱们河南境内的陇海铁路(兰州-连云港)、平汉铁路(今北京-汉口)沿线取攻势防御,在津浦铁路沿线取攻势,得手后与蒋军决战,彻底消灭蒋军,推翻南京政府。我这次前来,就是给弟兄指条路,让弟兄们编入樊老总的第八方面军的。”   “提起樊老总人品咱没说的,可归编以后还过这样的忍饥挨饿日子,何必脱裤子放屁——多一事子呢。”不知谁在自言自语。   阎秀峰笑了笑道:“我一点弟兄们放心,为了争取咱们建国豫军,那老蒋和老冯都是大献殷勤,几个专列的给养早就发到许昌,足够半年用了。”   就在大家议论纷纷的时候,王振站起来说道:“我王老五没啥本事,就会掂着枪向前冲。半年前,韩复榘把我从天津召到省城,委我为豫西地方警卫团总指挥,让我回来收编各路杆子,为以后的行军事行动打基础。可我当惯了将,带惯了军队,在思想上很难与老韩沟通。老韩这人嘴上说一套,心里做一套,既想当婊子还想立牌坊,既不愿供应粮饷养活,还埋三怨四说豫西这些人马基础差,皆是土匪将出身,烧杀劫掠惯了,需要好好整整军。同时还说我滥派师长,乱许官帽,这样下去,成事不足,坏事有余,断绝粮饷供应,让地方筹办,可他刮了一层又一层地皮,地方早就不堪重负,几万人的粮饷哪能筹到,没办法,我只好凭老脸东借西筹,当然满足不了弟兄们用项……说句真心话,我们这帮人简直成了人见人恨没娘养的‘孤儿’,脱离韩复榘是早晚的事,既然樊总司令派老兄来说项,我认为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我仰慕樊总司令的为人,愿意接受改编。”   王振说完,阎秀峰取出一张委任状念道:“兹委任王振为建国豫军第二军军长。建国豫军总司令钟秀。”王振接过委任状,刚要说什么,阎秀峰笑道:“其他师旅长弟兄以此类推,还按原来委任的使用,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没等阎秀峰说完,王振就把方忠拉过来介强绍道:“这是方忠方彩臣,说起来我们有着一层表亲戚关系。几年来,彩臣追随左右,为我立下汗马功劳。他家乃是咱们宝丰与鲁山交界处的赵岭村人,其父方景保在种地之余,经常到梁洼一带做些小买卖,以此养家糊口。在姊妹五人,方忠居长,其母得暴病突然去世一年后,父亲又续弦娶了继母。从此,这个家庭不再平静,几乎每天都有‘战争’爆发,作为长子的方忠无奈,只好独自外出谋生,他讨过饭,替财主家喂过马,当过牛经纪等。当年,我在镇嵩军中充任旅长的时候,他辗转来到镇嵩军里投靠到我的手下,有意谋得一个职位。我见他能说会道,作战勇敢,有胆有识,深为器重,先后提拔他当班长,后升排长、连长、营长、团长。   尤其是在鳌头山劝说姜明玉一杆接受招抚时,他不负重托,圆满完成任务,把姜明玉杆的一千余人收编为我们旅的一个团。除我在豫东兵败逃往天津居住与方忠分手这一段,方忠一直追随左右,半年前,我回咱这里组织人马时,方忠又为我拉来数杆人马,我想请阎兄回到许昌,在樊总面前美言几句,任命方忠为独立师师长。”   “好说好说,我一定秉明樊老总,尽力照办。”阎秀峰干脆利落地说,“咱们建国豫军一项是论功行赏,奖罚分明,你们也算是回到自己的队伍里啦,这一点,我保证不让大家吃亏,关于收编扩充问题,樊老总说了有多少人放多在职位,同时再给你派来的几位副官,帮助协调些必要的工作,还有什么困难吗?”   “没有困难,谢谢樊老总,谢谢阎参谋长。”王振爽快地说。   正在王振为搜罗人马着急上火、脑袋发焦的时候,阎锡山和冯玉祥又派人联络,委任他为中华民国军第十一军军长。王振心花怒放,见风使舵,又接受了阎、冯的委任,送走使者,王振笑着对大家说:“看到了吗,我奉行的‘乱世英雄起四方,有枪便是槽头王’一点不假吧,几天功夫,来了一拨又一拨,这才叫好事成双哩。现在,阎锡山和樊老总都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归谁都他娘一个样。不过,咱们自己心里清楚,人马缺编还不小,我今天也下个死命令,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采取什么手段,必须尽快补齐兵额。按照阎锡山总司令的要求,要把队伍拉到禹县驻防。这是咱的老防地了,当年在镇嵩军与国民革命军备战的时候,我们就是在那里与王祥生团发生冲突,导致了‘憨胡战争’的爆发,想不到天不转水转,当年的死对头今天成了咱们的上司,这世间的事真让人琢磨不透,让人感到好笑。”   早在蒋介石收编韩复榘的时候,就预料到一场战争不可避免,暗暗制定了“讨逆军作战计划”,先后调集约70万人组成四个军团,分别集结于禹城、徐州、砀山、漯河等地,企图以一部兵力于津浦铁路沿线先取守势,集中主力于陇海、平汉铁路沿线,先发制人,夺取联系各战场的交通战略要地归德、许昌,与阎、冯军主力来一场大决战;为调整部署和肃清后方的异己部队,蒋介石先是在安徽灵璧将移防途中的第49师两个旅包围缴械,师长任应歧率师部和一个旅突出包围,向河南转移。同时,为掩护驻开封的第三路军韩复榘部向山东移防,第二路军刘峙部向驻守商邱、宁陵的阎锡山第三方面军第五路孙殿英部发动进攻,孙部抵抗一阵退守亳县。通过说项,蒋介石还正式颁布以韩复榘为总指挥的第一军团、以刘峙为总指挥的第二军团等总预备军团的战斗序列,并将部队沿山东禹城、济宁、菏泽,安徽砀山、河南永城、安徽涡阳、太和,河南漯河等沿线部署。在蒋军行动的同时,阎锡山为夺取德州、济南间的战略要地,以部分兵力由德州向平原进攻,蒋军稍事抵抗即败退。在豫西南和鄂西北,冯部张维玺部以一部兵力出占淅川、均县,佯攻襄阳,主力攻占内乡。蒋军企图合围张部于内乡以东,但张部行动迅速,在蒋军未形成合围以前,迅速到达鲁山、叶县的预定地区。至此,冯、阎联军沿平原、濮阳、兰封(今兰考)、许昌、叶县、鲁山之线部署完毕。   按照中原大战部署,在京汉线战场上的樊钟秀把任应岐剩下的一个旅人马及石振清、刘桂堂部,摆在许昌以南的临颍、小商桥及其以东的逍遥镇至西华一线;西北军张维玺、田金凯等部驻守在许昌以北、以西;王振按照阎锡山、樊钟秀的指令,率方忠、赵中两师及崔邦杰、岳景振、崔二旦、张国正、李长有、阎得胜、高致中、陈石庭等八个旅,从禹县也开赴鄢陵城驻守。一进入防地,王振就拆房屋、毁田园、砍大树,构筑工事,人员密布城乡。为了满足粮饷供应,除要求鄢陵县府拿出所有库存之粮外和饷银外,还向各保、各甲实施摊派,他们这帮将像一群饿狼,现在得到名正言顺的允许,有了剔骨肉啃,哪能放过,再次动用镇嵩军里的一套方法,一次征用两次,两次不足提前征用,仅在鄢陵期间就日征发给养三万公斤,五次摊派军饷50余万元(银元),同时征3000余人。   经过几个月的调兵遣将,中原大战的大幕终于拉开。   大战开始,蒋军由平汉、陇海路沿线同时发动进攻,第三军团何成浚部虽一度占领临颍、强攻许昌,但到很快遭到反蒋的晋军长和第八方面军樊钟部击溃,退到漯河以南;第二军团刘峙部沿陇海路向西进攻,逼迫晋军退守民权及其以南,但接着遭到冯、阎联军反击,被迫退守宁陵南北之线,双方展开拉锯战。蒋军第十五路军攻占东明和考城(今兰考北部),不久也在第四方面军的反攻下大败。阎锡山乘蒋军主力被吸引在平汉、陇海线之机,指挥第二、第四路由鲁西北发起进攻,直把把蒋军赶到高密以东、兖州以南。   为扭转不利局面,蒋介石决定改变作战方针,采取稳定平汉线,固守陇海线,集中兵力打津浦线的策略,首先击败晋军。以重兵沿津浦线向北进攻,晋军由于兵力分散,无力抵挡,全部退到黄河以北。接着,蒋军又向陇海、平汉线发动进攻,冯、阎两军节节败退。东北军首领张学良奉蒋介石的命令率部入关后,对阎、冯更为不利。当时,冯玉祥认为蒋的主力肯定会放在陇海线,只有歼灭蒋的主力,才是取胜的关键。因此在作战策略上,对京汉线战场采取守势,主要兵力集中在陇海线战场上。而蒋介石为了减轻陇海线战场的压力,命令在京汉线任总指挥的何成浚部,徐源泉第四十八师、萧之楚第四十四师、王金钰第九军等,全线出击。   但在这一带,蒋介石放的主要是杂牌军,装备差,待遇低,战斗力虽然不怎么强,但也有一定的作战经验。这些人虽属蒋统领,但不那么卖命,大都心存怨言,牢骚满腹,一有变故就会倒戈向背。而樊钟秀部所在许昌一带,在整个战场上属于中间地段。战斗打响后,调整后的蒋军的战略重点放在这一带,企图从这里撕开一道口子,向豫西及纵深地带挺进。这样,樊钟秀部就首当其冲,全部承受起蒋军炮火的重击。作为刚刚编组成军的队伍,樊钟秀部武器装备极差,更缺乏重型武器。根本无法与实力雄厚的蒋、冯、阎军相比。在往常,打游击战、运动战、速决战中尚能表现出其战斗锐气,但在阵地战、消耗战、持久战中,就完全暴露出其不能承受重大打击的弱点。因而临颍在蒋军进攻不久,苦战而后丢掉,在许昌周围地区也先顽抗而后被迫撤入城中。   冯玉祥尽管答应派军增援许昌,但远水不解近渴,面对蒋军七个师的凌厉攻势,前线连日血战,虽使蒋军付出八千余人的伤亡代价,但终因众寡悬殊,仍未能遏止蒋军的前进,许昌城周围的樊军不断向城内撤。   战斗中,蒋介石动用飞机,加大对许昌城内狂轰滥炸的力度,造成樊部及百姓心理上的极度恐慌。这天,樊钟秀身着蓝色线夹袍,外套团花黑缎子马褂,紫黄色的脸庞上略带倦意,他用沙哑的喉咙叫起警卫,于午前光景视察前线情况。当在返回指挥部的途中,遭到蒋军飞机轰炸。樊钟秀殉职后,何成浚的第三军团加紧对和尚桥和许昌西部灵沟河、灵井寨等强攻,致使冯军和樊部全线溃败。   中原大战中,尽管徐源泉的第四十八师刚刚重建,但在攻取鄢陵县城时,作战勇猛,加上大炮配合,使武器有些寒酸的王振经不得如此大的狂轰滥炸。随着战争的步步升级,据守鄢陵县城的王振所部渐渐不支。那天晚上,徐源泉整整攻了一夜,王振一夜也没合眼,他深感所部难敌,整个战局于己不利。因此,为了保存实力,在没有接到命令的情况下,毅然撤出鄢陵县城,打算向西退去,直到岗底张、孔村一带才脱离徐的追随击。当王振清点人马时,发现高致中、张国正、阎得胜旅,有的在偷偷与蒋军驻许昌警备司令部接洽输诚,有的溃败西逃重回豫西。   王振是个带兵的老油子,亲眼目睹了这次大战,深知仗打到如此地步,自己辛辛苦苦这么拼凑起来的队伍不能再让吃掉,心里思忖着先把人马拉回到豫西鲁山、宝丰一带,再作徐图。   正在王振犹豫之际,刚刚占据鄢陵县城的徐源泉却派人送来一封信……   8、旧事重提   早在1929年入冬时节,王振被韩复榘任命为豫西地方警卫团总指挥时,蒋军徐源泉第四十八师和上官云相的第四十七师自睢县调往临汝,解刘桂堂之围,攻占了西北军(冯玉祥军)所控制的临汝、登封一带,徐源泉取得胜利后便在临汝驻扎下来。凭着武器精良,徐源泉按照蒋介石的命令,对豫西所有将武装,不问青红皂白,一概给予围剿。而这里乃是陈年积匪区,武装匪杆多是“地头蛇”、“山大王”,跟本不把什么军队放在眼里,“兵来弥山耕夫,兵去依然拉杆”,徐源泉采取多项措施,不仅未能肃清,反而激怒了这些将杆子,他们像麻雀一样,凭着对地里环境熟悉,与徐部展开周旋。   关键时刻,驻防商丘的原蒋(介石)系整编第十八师师长孙殿英,突然“反水”接受唐生智第九军团的番号,移驻郏县与宝丰交界处,对蒋军所部进行围剿。   王振、樊钟秀与在宝丰拉杆起家的孙殿英早就有旧交,于是,许昌、漯河联合一起,与孙殿英部达成一致,对徐源泉实施围攻,将其赶出豫西。   那天傍晚时分,漫天飞舞的大雪伴随着狂风,在豫西贫瘠荒凉的山岭坡地上飘落。当晚,树上、房上、山坡上,田埂里,银装素裹,一片洁白,人行走在路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冬季的天气夜来得很快,当雪舞西风、黑夜漫浸的时候,孙殿英派出的金魁宾旅与王振派出岳景振旅、樊钟秀派出的王泰、魏国柱旅,同时向驻守临汝的徐源泉第四十八师发起攻势,三路人马同时将徐源泉所部包围在临汝、郏县之间的纸坊、赵寨、王圪、东西关庄等村寨。   在三路人马实施攻击的同时,被徐师蹂躏了的附近村寨的社团及部分匪杆,也主动加入到战斗行列里,一场鏖战在大雪中进行。   处于被动迎战的徐源泉想凭着枪炮精良,善打阵地战的优势,对这些联合起来的队伍不屑一顾,占据村寨,不慌不忙还击。而岳景振、王泰、魏国柱等旅及其人马多是这一带早起拉杆的将,在这里已占山为王多年,甚至被改编后离开豫西的机会也不多,如同磨道里的驴,总是在这里转来转去。这里的山势走向、地理地貌,甚至人情世故等,对于他们来说都熟而又熟,有的堪称为活地图,尤其这一带的地方武装与他们有着深厚的鱼山关系。所有优势集合一起,致使徐源泉的长处在豫西这片丘陵地带无法正常发挥,双方接战后,两天两夜,炮声隆隆,喊杀阵阵,徐部死战不得脱围。最后,全师人马被打得七零八落,溃败不堪,死亡人数达五百余人,被俘七百人,剩余的七百来人乘雪夜向西北方向逃窜,徐源泉也换成便衣,与副官们一起藏在溃兵里想在浑乱中逃走,但却被岳景振认出,生擒活捉。   樊钟秀、孙殿英各部缴获了大量枪支弹药,王振获得大批枪支、弹药、装备和人员。   过去,王振部岳景振曾在徐源泉的部下当兵,当他抓到徐源泉后,徐许以高官和重金求岳景振放行。鉴于故旧关系,岳景振没敢立即答复,而是偷偷把徐源泉送到宝丰西部魔冢营村自家的宅院里藏匿起来。   在打扫战场时,王振得知徐源泉被抓,心中十分高兴,但听说岳景振把他送到家中藏了起来,心中不悦,把岳景振叫到面前,吹胡子瞪眼道:“你抓获了徐源泉,为何赖着不交?”   岳景振领略过王振的脾气,自知理亏,没敢多言,当下带着王振,骑马来魔冢营村的自家宅院里,把徐交给了王振。   王振在随岳景振捉到徐源泉的一刹那间,心里陡然冒出一个天真的想法。自从拉杆绿林以来,他随过白朗的抚汉军、“老洋人”的河南自治军、镇嵩军及韩复榘等队伍,自誉为对战争战场上的事看到很透彻。他想:战场上的事往往变幻莫测,很难预料,没有常胜将军,没有胜败之分。谁胜谁败全在大的气候和对整个战事的把握上,这徐源泉也是蒋军中的一员虎将,杀了实在可惜,俗话说:多个朋友多条路。既然他落在我的手下,何不做个顺水人情,也给自己留条后路呢?这么想的时候,王振心里竟然对徐产生怜悯之心,在岳景振安排下,王振与徐源泉彻夜长谈。   “徐师长,想我王振今年也有四十有三了,四十已知天命,作为在这豫西起势的将杆子,能够在队伍的夹缝里生存到今天,说真的也很不容易,我们这些人原来并没有考虑多少将来,只管把头拴在裤腰带子上东奔西颠,可通过近年来的招抚-反水-招抚,我也看透了,只希望将来有个好的归宿,有个安生处,如果徐师长回去后,能在蒋总面前美言几句,给我等觅得一席之地,那我王振和弟兄们感恩不尽……”   身为阶下囚的徐源泉,深知这些将的秉性,晓得自己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如不答应,脑袋即刻就会有搬家的可能。说句心里话,他打心眼里看不起王振,但面子上还是表现出诚慌诚恐的样子。听了王振一番求助的话,不能不给个顺水人情,也就虚意答应道:“只要王司令有用上我徐某人的,必将誓死效力,所谓穿针引线,更是不在话下。”   次日黎明,王振得到徐源泉的这番话,才站起来与徐握手,并说还有要事需要处理,便起身告辞。临走时,他让岳景振送给徐源泉黄金百两,作为对徐的报答,并让岳景振背着樊钟秀、孙殿英,把徐源泉秘密送返武汉。徐源泉为表示自己的诚意,还把四十八师司令部参谋主任刘逢福、参谋逯子和、韩湘亭、王子云等一些下级军官留下来,赠与王振使用。王振十分高兴地把这些人员补充到他的参谋部和指挥处任职。   岳景振在陪同徐源泉返回武汉的路上,对王振的大仁大义大加赞赏。但徐源泉在内心深处却不以为然,他看不起王振作为一般军人的这种势利眼,他耿耿于怀于在王振这帮将面前吃了败帐,他没有更多的语言,更难预兆将来势态的发展。   此时的中原大战,随着樊钟秀的死亡已经有了眉目,西北军(冯军)正节节败退,而重建的蒋军徐源泉第四十八师更是越战越勇,在攻占临颍、许昌周围后,更是步步进逼,以凌厉的攻势直取鄢陵,在强敌压境的情况下,占据鄢陵的王振渐渐不支,步步败退,直退到城西山岗底张、孔村一带,才稳住阵脚。   望着眼前迷惘的天空,望着前途未卜的人生道路,王振无力地垂下头颅,心情复杂,仰天长叹,生不逢时。此时,方忠和欧阳红莲来到了他的面前。   “表哥何以发此愁?”方忠不解地问道。   “你们有所不知啊,我今天心里要多难受有多难受,风风火火趟了几十个年头,到如今还是像个无头的苍蝇乱飞乱撞,眼下咱们又被打垮,弟兄们跟着我受这么大的罪,我于心不忍啊。”   “表哥也不必过于悲伤,胜败乃兵家之常事,况且现在世道混乱,谁是谁非,谁也难以断定,这次大战失败,好在咱们这么多人马没受多大损失,我们还可以回到豫西,另打锣另开张拉咱们的杆子呀。”   “难啊。”王振哭丧着脸说,“我随白朗、白大哥趟几个省,本想能跟袁世凯斗斗,但还是被人家给打趴下了,如果白朗不失败,也不至于弄到如此地步;老袁倒台后,各地军阀又你争我夺,形势更是急转直下,大不如从前,张庆组织的河南自治军也是昙花一现,在镇嵩军里,我随憨玉琨打了不少大仗硬仗,指望弄个一官半职,可憨玉琨命短,‘憨胡之战’战败后竟然自杀,跟着刘镇雪雅干总是窝窝囊囊,伸展不开,关键时刻,我和柴云升又与刘雪雅闹翻脸,离队而去。哎,是非成败在到头来都是一场空……这都是命啊,一个草民百姓在这乱世里不闯不中,硬闯也不中,这真让人费尽心机、左右为难啊。”   “表哥,世间的事都是如此,该死球朝上,前头路是黑的,谁弄到哪一步,难以预料,像你带兵打仗这么骁勇的人,在这乱世里,谁不受见呢?你的名字不论是在军界或是在咱豫西绿林行里,都是赫赫有名的,别那么悲观吗。”   “名气再大又能怎么样,到头来还不是落一个惨败的结局。我想好了,这队伍我是也不想再带下去了,咱有的是钱,插了枪,回天津过几年好生活。”   “可、可弟兄们怎么办呢?”   “是呀,我发愁的就是这一点,这些弟兄跟随我东挡西杀这么多年,吃没吃,喝没喝,受冷挨饿,倒是打了不少恶仗,吃了不少苦头,我心里过意不去呀。”   “表哥,小弟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你看你,咋跟娘们一样呢?我与你谁跟谁呀,咋不能说,快讲。”   “队伍带到这一步,你也真是尽心尽力了,我说出来,对与不对,你可不能见怪啊。”   “有屁就放,罗嗦球啥。”   “你去年不是救过蒋军第四十八师师长徐源泉吗?这真是天公佑我,如今在战场上又狭路相逢了,阎、冯失败了,樊老总也被炸死,他给你又送来的有书信,人家是诚心诚意,何不求他从中说项,投诚于蒋军,接受改编,以求立功赎罪呢?”   “其实我也早有这个想法,只是对徐源泉这个人的人品如何,心里没有多大把握,现在人情薄如纸,事事都得多长个心眼,稍有不慎就可能踌成大错,没有把握的事不敢贸然去干啊。但我也想过了,战争再这样打下去,这咱们这支队伍有被吃掉的可能,拉回豫西也不现实,我把队伍盘在这里,就是想坐等观望,看看形势如何发展,实在不行,只有把人拉回豫西,再作他图。”   正在王振犹豫徘徊之际,徐源泉派人再次送来一封书信,王振接过信件,展开来看,只见上面写道:“王兄钧鉴:临汝一别已一年有余,当初承蒙兄长保护回队,救命之恩终生难忘,现小弟已与总司令谈妥,将把兄之队伍收编过来,旗帜、番号、军装、粮饷、辎重等都已安置好了,请兄速来鄢陵城面议……”   王振看完信,把信纸递给方忠,方忠又仔细看一遍,抖着信纸笑道:“表哥,人常说宰相肚里撑得船,我也想那徐源泉不会是小肚鸡肠之人,这不是人家主动派人来找你来啦,这等好事咋能不去呢?”   王振的眉头仍然拧在一起,犹豫不决地说:“我总觉得事在人为,天下绝不会有那么好的事情等着你,咱们还是停一段时日,听听风声再说。”   “表哥,还犹豫什么,人家徐师长还等你回信呢,降与不降总得回个话吧。再说弟兄眼巴巴地等着呢,现在可是一无粮饷,二无弹药,如能尽快促成,弟兄们定会感恩不尽,还是快作个决断为好。”   王振让欧阳红莲回去召集各师、旅长们,集合在村外的打麦场上,共同商议收编之事。   由于近段以来吃了不少败仗,多少人心里颇有怨言。因而,围绕收编或者重回豫西之事,大家展开议论,有人说这可能是徐源泉设置的阴谋,把人带回豫西最为安全。而多数人则认为,咱们有恩于徐,按照人之常情及战场上的惯例,姓徐的决不致于制造多大危难,如能收编也是两全其美之事,以后就再也不用东躲西藏,担受怕了,并恳请王振尽快回信答复,最上策就是接受改编。   9、狂吹之夜   深秋天的夜色浸没在寒意里,半个薄饼似的月牙穿越黑云,穿过山川,穿行在青灰色的天壁上。一阵凉风吹来,树叶哗哗啦啦的在暗夜里飘落,飘落。在岗底张村的关爷庙里,却燃烧着一堆篝火,噼里啪啦的劈柴炸响声,仿佛在向人诉说着刚刚离去的战争,因冷霜突然而至,不少人穿上了棉袄甚至军大衣,但为了这支队伍有一个好的归宿,师、旅长及一些老将们,都不约而同地聚集到庙里,为王振送行,八仙桌上摆放着临时准备的几个小菜,而酒香却早已在四周飘浮了。   “表哥,今天是个好日,明天是个好兆头。咱应该高兴才是,明个儿你一去保准马到成功,来来,小弟先敬你一杯。”方忠嘴巴已经发倔,端酒的手有些颤抖,但还是一个劲地劝酒。   “王军长,说起来也追随你几年了,平时与您单独接触的机会不多,今天晚上难得聚在一起,我给您敬一碗酒,请给小弟个面子。”副营长刘奇林眨着眼睛,望着王振郑重其事地说。   “奶奶的,你们都给我敬酒,来吧,我不怕,不能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男人决不是一个好男人,不是一个好将,酒壮英雄胆一点不假,我不是什么英雄,但也决不是什么狗熊!我知道弟兄们的心思,我就是喝得横着抬出去,明天去鄢陵城的事照去不误,明天的宴席就是鸿门宴,我王老五也决不后退,为了弟兄们的前程,我只能豁出去了,别无他路,你、你们都看清楚了,咱这次来个二棚楼。”王振端起两个半圆不圆的黑老碗,一扬脖子“咚咚、咚咚”灌下肚里。   几碗酒下肚,王振感到胸膛里似乎有一团火在燃烧,他打了个酒哏,用筷子招呼大家道:“来来,动动筷子,吃菜吃菜。”   王振今晚显得特别高兴,浓密胡须掩盖着的脸膛虽然被篝火照得有些扭曲,但那紫铜色里透露出一股无畏的气魄,眼睛早被烈酒烧得通红,但他仍然来者不拒,有求必应,同大家猜枚划拳,大嚷大叫。正在这时,欧阳红莲提着一把冒着白烟的铁茶壶走过来,给每个人碗里续上茶,说道:“天晚了,明天一早军长就要上路,大家还是少喝为好。”   “不行,今晚我要和弟兄们痛快痛快,来来,你也过来喝几杯。”没等欧阳红莲反应过来,王振一把把她扯到怀里,惹得大家齐声叫好。几年来,欧阳红莲与王振的关系在队伍里不是什么秘密,都已习以为常了,但无论怎样,王振从未这么粗鲁地对待这个军中“一枝花”,可是今晚,不知怎的,一看到她就产生一种无法遏制的激情和莽撞。他紧紧拉着她的手道:“这是你二、二嫂,我王老五平生就这一个红颜知己,你们谁都不能对他慢待、无礼。”   欧阳红莲从王振怀里挣脱出来,对着王振就是一耳光道:“没出息的男人就是你……”说完夺路而去。   王振一抹脸笑道:“打得好,打得好,掏钱难买女人打,一会儿我就让、让你叫床……”   大家笑得前仰后合,王振却郑重地说:“平时,你们别看我脸上栽着一寸多长的连鬓胡子,看上去凶巴巴的,其实我的心就跟那软面条一样,真的。你们也知道,咱们这些人他妈的不好带,弄不好就起内讧闹出事端,不过还好,大家抬举我王老五,说啥我也得对得起大家,咱现在就像那长得漂亮的‘黑脊梁沟’(未婚女子),无论如何咱们得寻个好主儿……”王振端酒杯的手略微颤抖着,舌头尖也有些发硬:“弟、弟兄们敬的酒我全喝,今天晚上,咱、咱们要一醉方休,谁没有醉就是狗娘养的……”   天交三更了,这群被烈酒烧得神魂颠倒的夜毛猫子,却了无睡意,酒兴正浓,谈兴热烈。   “表哥,不知咋的,我心里总是感觉似乎要出什么事,眼睛也跳个不停,要不明天入城的事缓几天再说?”方忠不无担心地说。   “我已经答应人家了,咋能说话不算数呢,我刚才不是说了,就是鸿门宴咱也得去。”   “要不,让别人去或者多带些弟兄随你一起去,也好接应一下?”方忠的还话没说完,刘奇林显叫道:“我也去,军长。”   “我们一起去吧军长……”大家纷纷要求。   王振拍了拍方忠和刘奇林的肩膀说:“大家伙都去是不可能的,再说,那、那样倒让我王老五显得汰没面子不是?还是我亲自去吧,只带参谋高云从一人就中。来来,咋不喝了?端起碗子,喝、喝!”频频的碰撞声,猜拳行令声在庙四周回荡。   ……   众人将王振送进欧阳红莲独住的屋里时,欧阳红莲已经睡熟多时了。尽管王振说话办事粗制滥造,但在两性之间还是检点的,他轻易不让手下人绑“花票”(大闺女或小媳妇),而且对送来的女人也大多也都要回绝的,就是平时对欧阳红莲也决不行非分之礼,只是,偶尔在酒醉之后或郁闷之时,他就把持不住,要与欧阳红莲在床上决战一番。而欧阳红莲似乎也长大了一般,没有了母夜叉的那种悍劲儿,有时温顺得像个乖乖的羊羔,尤其对王振竟然体贴入微,小心侍奉。每每王振在他面前倾吐心中烦恼,她也总是静心听完,并说出自己的建议,这令王振心里十分感激。   当王振像一截麦桩似的冲进屋里几乎歪倒在地时,欧阳红莲揉着惺忪的眼睛上前架住了他的胳膊,她一边给他宽衣解带,一边嗔怪道:“赶明儿你要去鄢陵城,咋能喝这么多酒呢?”   “明天老子不去鄢陵了,要和你在一起好好快活快活。”   在把王振送进屋的时候,躲在屋外墙脚里的察看动静的刘奇林没有回去,他像一个幽灵在听王振与欧阳红莲说些什么。恰在此时,方忠、赵忠一伙人走了过来。   “欧阳姑娘,我表哥多喝了,今黑可交给你了!”方忠在窗口嘱咐道。   “什么欧阳不欧阳的,是二嫂,二嫂你知道么?”不知是谁开起了玩笑。   “方大哥,你们只管放心好了,我会尽力照顾军长的。”   “妈的,搅乱了老子的美事。”刘奇林暗自骂道,心里酸溜溜的样子,悻悻地溜向黑暗处。   刘奇林长着个一张赤红脸膛,高鼻梁,一双细长的眼睛炯炯有神,走起路来,高大魁梧的身材显出一副矫健劲儿。中原大战夕前,他在临汝西南的老婆寨一带架起一杆人马,杀人越货,什么事都干,闹腾得四乡八里不得安生,令官府无可奈何。刘奇林是个采花大盗,只要他听说谁家姑娘长得漂亮,总要想方设法弄到手,遇到谁家大喜之日,他也要先让手下人以祝贺为名去闹洞房,并把新娘抢到山寨上,他先破身后,再让新郎家拿出一笔钱来赎人。   刘奇林追随王振,其实并不是真心服服帖帖,他只是冲着女将欧阳红莲来的。在绿林里,他听说王振手下有一位女将人长得漂亮,骑马打枪也样样精通,心里垂涎三尺,只是无缘见上一面,他对手下人说:“哼,只要能与那欧阳红莲来一晚上,死也足矣。”他投效王振,就是想凭着自己的能力,感动她,从而占有她。却不料这个将中的“鸡”还瞧不起他,婉言将其拒绝,这令刘奇林太伤自尊心了。   那还是在临汝城剿灭张九边匪杆的当天夜里,庆功酒宴散席之后,他装着酒醉的样子,独身一人摸进欧阳红莲的住处。当天晚上,欧阳红莲心情正不好,本想早早睡觉,突然闯进一位莽撞的不速之客,还要行非分之事,她将其拒之门外。但刘奇林并不死心,而是死皮赖脸在门外叫道:“我就喜欢你这种带刺的玫瑰花,你如果同意的话,咱们可以拉出一杆人马脱离出去,总比跟着王老五强。”   欧阳红莲在门里“当”的一下,对着门放了一枪,刘奇林狼狈逃窜。事后,欧阳红莲本想把这件事告知王振,但考虑到这支队伍是多杆碰在一起,凑合起来不容易,又都是些不好调教的主儿,再说刘奇林也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就把这件事咽进了肚里。   王振躺在床上,翻过来轱碌过去难以成眠,嘴里不停是哼哼。   欧阳红莲倒碗开水端过来,送到王振床边,王振“咕咚、咕咚”像饮牛一样喝个净干。他抹了一下嘴,显然是清醒不少,伸出两支冰凉粗糙的大手,一下子抓住了欧阳红莲白嫩的双乳。   她扭动着腰肢,缓缓地抬起头,黑发环抱的脸儿妩媚而娇羞,逐渐布满红潮,睫毛颤动,眼睑低垂,她有勇气对付一块冰,但此时却没有力量抛开这样的一团火,她把脸儿藏进他密密匝匝的胡子里。   二人解衣卸裤,他抱紧她的腰将身子紧贴紧挨她的酥胸,挺起阳刚之气奋力冲杀,她“嗳哟”一声,双眸紧闭,任他摆布。   他东捣西撞,大展雄才,耐战多时,两人只觉得魂飞半天,身似浮云,气喘吁吁。她口里不停叫着:“亲哥哥,这快活是从那里来的?让人昏迷让人如此美快。”   他停戈驻马,并枕而卧,喘着粗气道:“我也一样,不知怎的,只要与你相处,什么都会忘掉,丢去魂魄。”   两人喘息一会儿,王振迷迷糊糊地说:“明天,我要到鄢陵去,吉凶难以预料,今夜我就是来告诉你,如果我有个闪失的话,你以后就回去隐姓埋名,嫁个好人家,过那平平安安的日子吧,将终究是要‘插枪’(放弃绿林生活)的。”   “别说丧气的话,哥哥,明日指派个人去谈多好,何必亲自出马。”   “不行啊,那徐源泉在信中说得清楚,让我亲自过去面谈,再说别人过去我也不放心。”   “那,那我随你一起去,保护着你。”   “这不是去打仗,是去和谈判哩,人去的多倒显得咱没诚意,我想好了,明天只带高云和两个随从就中,人再多也于事无补。”   王振躺卧在床上,两眼死死盯着窗棂,那惨淡的月色透过窗户映照在地上,仿佛下了一层厚霜。   “哥哥,我现在才知道,做将的人都要有猎犬的机警灵性,狐狸的聪慧狡黠,熊的顽强和狼的韧性,要时刻留意处处小心。这些哥哥你都具备,但你要尽可能设身处事,蓄浩然正气,再趟一片天地,在这乱世光景里就堪称为英雄了。”   “你说得也对也不对,我王老五做事从来光明磊落,从来不过多地考虑后果,至于英雄二字我真的不配,只要小心不上当就中。”   “对了,现在咱这队伍是个烂摊子,人家会诚意收编吗?我想那徐源泉会不会使阴谋呢。”   “这一点我也思忖过,可为了这帮人,不能不谈啊。不过,好在我曾有恩于他,就是狼虫虎豹也有人性,他一个小小的师长难道会恩将仇报吗?”   “那也不一定,现在的人有几个不是蛇血心肠,尤其在官场里,咱们做将的,直来直往惯常了,与他们斗智怕是很难斗过的。”   “是啊,这社会太黑,你想清清白白做人是不可能的,咱们只有争只有斗,才能在困境中爬出来,让命运有个转机。”   “我是个女将,但我把全部的爱都交给了你,我不图你的权,不是图你的钱,我就是佩服你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才和相好的,但不知我们的缘分还能有多久?”   “你当将后悔了吧?”   “没有,这几年能与你在一起,天天都高兴,虽然今生今世没能做成夫妻,但红莲不会后悔,我感到骄傲和满足。”   “你等着我,等我回来,把这帮张嘴子的东安置好了,咱们就去天津,住在法阻界里,给你找个有钱的商人,让你一辈子享尽荣花富贵。”   “那不是红莲的命,我的命是注定做个将,小时候我娘给我掐过八字,是个奔奔跑跑的命,要是平安的话,就会短命,这样无拘无束,我就心满意足了。”   鸡叫三遍过后,窗棂透出一丝白光,树上鸟巢里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   “妹子,我该走了,记住我一句话,今天到鄢陵我如果有啥闪失,你回去不要再作将了,这条路太凶险。如果天不绝我,咱们就去天津,将来我还指望你给我生个漂亮姑娘呢。”   “好哥哥,咱们说好不分手,以后在一起永不分开。”   王振的眼睛里射出温和、温情的目光。   10、喋血鄢陵   不知什么时候,霜风忽然乍起,把清晨的天壁刮得灰蒙蒙的,早已迈出地平线的日头,还在浓云里徘徊,不肯把金色的光线投向大地。淡淡的西山,已失去了夏天雨后的深蓝,失去了春秋佳日的爽朗,只是发灰发白,树枝上的黄叶随着秋风的横扫,哗哗啦啦地向下飘落、翻飞,远处稀稀落落地横陈着几个村寨,似乎布满了战争的疮疤,此时也好像怕冷似的,哆哆嗦嗦,没有任何的生机。   方忠、赵忠和欧阳红莲等几位师、旅长都来到关帝庙外,为王振送行。秋风中不时飘落着枯黄的叶子,忽然,一只乌鸦在树上嘎嘎叫了几声,大家感到似有不祥之事要发生。方忠道:“表哥,我看今天天气不咋好,还是别去了吧。”而在大家欺待的目光中,王振已与参谋高云从及两名勤务兵钻进了汽车里。   王振等乘坐的是一辆黑色的甲壳小卧车,这辆车是前些时缴获徐源泉的战利品,虽然奔跑起来有些颠簸,但乘惯马的王振却十分珍惜,毕竟这是洋玩艺儿,不遇到重大事情绝不动用这部车。甲壳车纵情地咆哮着,在坑坑凹凹的土路上驰骋,真像一匹烈性的骏马在奔驰,路边的枯树、田野打着旋向后飞去。随车的高云从和两名勤务兵谁也没说一句话,随着车的飞驰一颠一晃,摇来摆去,发动机嗡嗡的叫声时儿低沉,时儿高亢。王振的脸显得沉毅、刚强、勇猛,心里仿如巨涛浪打,本来,欧阳红莲要随他们一起去的,但被王振说服了。在几十年的将生涯里,他每次在关键时刻接受改编,从未有这么急促,也没有这样的犹犹豫豫,对这次改编,他内心深处感到有种不踏实的感觉。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他仔细琢磨这感觉从何而来,但思前想后,还是没有找到。作为将出身的他,任何时候还没有惧怕过,白大哥说过他是天生将坯子——豪迈、蛮野、血性,不知杀过多少人,也不知多少次身临险境,但他心里从不知“胆怯”二字,可这一次究是怎么了?难道就因为对徐源泉的人品不了解?也不知姓徐的葫芦里装啥药?或是对前途失去了信心?如是徐源泉还忌恨着去年打败仗的事,那这人就太不仗义了。后面是弟兄们一双双期待的、渴盼的眼神,前面是渺茫的甚至是危途的召唤,处于夹缝中的王振真是欲行又止,前后为难。   因为路上出现了障碍,甲壳车行驶得很慢很慢,正如王振的思绪也几乎停滞了。萧瑟的景色让他顿感掉在了冰窟里,浑身发凉,他只好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把纷乱的思绪通过抽烟来梳理,烟雾盘绕着他的头颅,思绪也随着卧车的颠簸上下翻飞。   过岗底村后,王振忽然神经质以大叫道:“停车,快停车。”   甲壳车溜向路边,停了下来。王振跳下车向鄢陵方向张望一阵,问道:“还有几里路程?”   “报告军座,大概还有十里八里路程吧。”高云从局促的回答道。   王振深深地呼了几口气,铁青着脸又跳进车里。车依然行驶得很慢,几乎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王振的心情在飘浮不定。   “停车!停车!”没走多远,王振发疯似地大叫。   甲壳车溜向路边,停驶下来。   “军座,离鄢陵城还有五六公里的路程,咱们这样走速度够慢了……”高云从提醒道。   王振跳跳下车,径直走向路边的高岗处,打着眼罩向鄢陵城方向望望,还是一句话也不说,犹犹豫豫地上了车,高云从和勤务兵也跟着下车、远眺,继而又上了车赶路。   甲壳车轰鸣着走了一段干夹辙路,拐过弯驶上一条笔直的大道,很快,鄢陵城清晰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停车、停车。”王振再次喊叫着让司机息火停车,没等停稳他就跳了下去,弓腰捂着肚子冲进路边齐腰深的草丛里,急急地向远处走去,枯草像一泓翻着浪头的水面,王振犹如一位孤独的老翁,在水面上漫无目的的行走。走了百余步开外,他解开裤带装着拉屎的样子没入草丛里。大约过了抽袋烟的工夫,压抑的心情仍然无法排解开来,也没拉下一泡屎。   在佯装拉屎之际,他静下心来把与徐源泉的前后交往从头至尾在脑子里又过一遍,重新把收编这件事思考一遍。他突然意识到,这次蹊跷的招抚,也许正是徐源泉设下的圈套,正等待着他向里面钻呢?他不由得打了个冷颤,扪心自问:“蒋介石是个出尔反尔说话不算数之人,他手下人的话能有多大的可信度呢?”   想到这里,他已是冷汗涔涔。说真的,这种思想和作派不是他王老五的一贯风格,自从拉杆起势,他经历过的阵仗成百上千,但从没像今天一样想过后果,可这一次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究竟是怎么了,咋变得婆婆妈妈起来。眼前的鄢陵城近在咫尺,若要返回去,还有时间,但一世的口碑将葬送于此。难道就因自己贪生怕死,而耽搁弟兄们的前程吗?也许,是自己多虑了,人家徐源泉根本就是出于一派感恩的诚心,果真是那样的话,不仅让人后悔莫及,岂不成了军界和绿林天大的笑话。一想到弟兄们那一双双期待的目光,对这次改编所抱的希望,他的心里就生出一种莫名的沉重感,这沉重的压抑让他无法排遣和回避。是的,他是个拉杆的将,是在暴力的鲜血和尸骨里摸抓爬滚打出来的将,数十年来的东闯西趟,不知杀过多少人,也不知多少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然而,这一次的改编他真的有一种说不清的欲感,是那种不祥的预兆。入城,凶多吉少,回去,如何向弟兄们解释?开弓没有回头箭,好马崖前不低头。思前想后,王振心乱如麻,他挺起胸来暗想,前面是悬崖峭壁,是万丈深渊,他也决不能后退一步,同时抱着侥幸心理,硬着头皮又坐进了甲壳车里。   车晃晃悠悠又向前开去,在离城门口还有一箭距离时,王振见四周净悄悄的,疑惑地叫道:“停车!停车……”   车再次停下,他叫道,“别息火,高参谋,快,让车调头,咱们回去。”   高参谋傻愣着在指示司机调车头的功夫,从城门吹吹打打走出来一帮欢迎他们的军乐队。头前是他们熟识的卢副官,后面的乐队紧紧跟随。身着笔挺军服,手戴白手大套的副官满脸堆笑,快步向前走着,两只手做出欢迎的架式,老远就大叫着:“王军座,辛苦啦。”   当王振的手与副官的手握在一起一时,副官笑道:“咱们一别多日,难得一遇,今日相见真是缘分啊。”   “卢副官,弄这些军乐队干啥?”王振仍心存疑虑地瞪着问道。   “徐师长有交待,欢迎王军人一行要隆重一点,热闹一点。”卢副官说着,伸手作出一个请的姿势道,“请王军长城内叙话吧。”“你们徐师长呢,怎么没来?”高参谋问道。   “徐师长有紧急会议,等不着你们,往开封刚走,以后见面时间长着呢,关于改编一事,徐师长已交待我们商议办理,一切都好说,走吧军座,这里不是说话之地,咱们城内说话吧?”   王振是何等的伶俐,趟绿林这些年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之事见过的太多,而此时,他却没有从这位卢副官面色及言谈中发现任何破绽。他犹豫再三,再次上了甲壳车,在卢副官车队的带领下,越过城门,向城内师部驶去。   多个心眼的高云从见徐源泉没有出城接见,心中“咯噔”一下,感到事情有些不妙。但迎接的乐队正在前面行走,一切的一切都成事实,他们只好随着车队进城。   欢迎的队伍和王振等所乘的车队一路走来,高云从顺着小车玻璃窗向外观察,车队刚刚进城,忽然两扇城门关闭起来,且城门口和沿途路上,明显加了岗哨。大白天关闭城门肯定不是什么好事,高云心里的弦绷得更紧了。车队穿过一段熙熙攘攘的闹市,又走过一段古路才来到师部门口,卢副官把他们迎到后厅。接着,早就准备好的丰盛宴席拉开来,卢副官还找来几个营长作陪。   席间,你劝酒他劝菜,喝得热火朝天。正在这时,高云从对众人点点头道:“您看,我这肠胃老不争气,一喝酒就打呼噜。你们先来着,我小解一下,即刻就来。”说罢离席而出,他偷偷溜出师部,独自一人在院外转了一圈,连声招呼也没打,趁人不注意逃出师部。早些时,他们的队伍曾在这鄢陵城驻扎几个月,王云从对城里的街道环境还算熟悉,一出师部,他三拐两拐就拐进一条胡同,很快就消失在胡同里了。   当日中午,王振和两勤务兵都被灌得酩酊大醉,卢副官以等徐师长为由将三人让到一间房屋里,让其休息。几天来,王振一直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此时多喝几杯,胆子大了起来,心里的防线也就放松下来。当他与勤务兵被让进屋里,看到给早已准备好了床铺,倒在上面便呼呼大睡起来。直到日落西山,几个人还大梦没醒。熟睡的王振忽然做起了梦,他梦到自己被阎王殿的小鬼们纠缠不休,小鬼用绳索把他捆绑起来,他怎么挣扎都无法挣脱开来。惊得他一下子醒过来,看到自己身上竟被捆了几道绳还放在床上。他什么都明白了,但事已至此,也不能学二菜,他大声骂道:“徐源泉,你个不讲仁义的小人,老子上你的当了。”   沉沉的夜幕遮盖着阴谋和罪恶,一个在夜幕中迷了路的人总是被阴谋所害。   “王军长,我给你说过了,徐师长到开封开会去了,徐师长在临走之前有言在先,要让好好照顾你,这产对你还不好吗?别发那么大的脾气吗?”卢副官上前揶揄地说道。   “妈那个巴子,一个小小副官,你算老几,老子是堂堂军长,你们徐师长特意请来,你想把我怎么样?快把徐源泉给我叫出来?!”   “对呀,你是我们徐师长特意请来的贵客,我也是按徐师长的安排做的,难道说我做的不对吗?”卢副官说着一挥手,灯笼火把照了过来,荷枪的兵士们站在床前开心地大笑着……   卢副官一使眼色,几个兵士上前将王振和两个勤务兵粗暴地从床上提溜起来,推推搡搡到院里的红薯窖口。   “王军长,本来,徐师长确实是有诚意收编你们的,只是,只是地方有人控告,蒋委员长又有密令,要把你这样闻名全国的土匪将格杀勿论,决不允许漏网。我们徐师长是按蒋委员长的命令执行的,如果不杀你,徐师长也就无法交差,你要理解他的难处,当然也让你死个明白。”卢副官出着难以捉摸的表情说道。   望着黑洞洞的窖口、黑洞洞的枪口,王振想起这种豫西贮藏红薯的红薯窖,想不到在豫东竟成了吃人的黑洞。他本能地向后倒退几步,骂道:“徐源泉你个孬种,说话不算数,老子上了你的当,到阴曹地府也决不放过你!”   “王军长,看在你是我们师长朋友的份上,我们给你个面子,想不到你竟然匪性不改,临死关头还硬得驴球一样。”卢副官脸色一变叫道:“上吧!”   应声上来的兵士们,把王振及勤务兵紧紧扭住。   “王军长,我看你也是个汉子,你还有啥要交代的请给徐某说,一定给你办到。”   王振咬牙切齿地说道:“想我王老五年过四十,风风雨雨,反反复复,自拉杆到现在,在绿林里闯荡几十年,到头来还是落入圈套,枉送性命,真是可笑啊。”说到这里,他长叹一声,眼里涌满了泪水,“我王老五一代枭雄,想不到会死在一个忘恩负义有恩于我的人的手里……我、我死不瞑目啊,徐源泉你个狗杂种,老子到阴间,鬼魂也要缠住你……”   一阵清脆的枪声响过,王振和两名勤务兵同时被枪杀在鄢陵县城徐师驻地师部里的一个红薯窖口,尸体被卢副官等推进窖内。   方忠、赵忠等人得知消息,连夜把人马拉回宝丰、郏县一带,重操旧业。只有事先早已与徐源泉相勾结的刘奇林部没有撤走,待人马拉走后,他投到徐源泉的麾下。因在骗取王振前往鄢陵招抚之事上有功,刘奇要被徐委以团长之职,后随徐师到湖北黄安一带参战,因战败抢掠被徐源泉以其野性不改,傲而不驯,借故枪决于黄安。(潘运明)   历史的召唤(代跋)   在人类历史上,血与火的战争屡屡爆发。通过战争了解历史,可以看到正义战争的威力和非正义战争的罪恶,可以看到真善美与假恶丑的两个极端,可以看到人类意志力、智能、体能最大限度的表现,从而获得有益的启示。   早在1924年9月的《台湾时报》上,黄鹤山人发表的《支那土匪论》中称:事实上中华就是中祸,中华民国就是中华匪国。辛亥革命,国人多以推翻清室,永除专制得享共和之幸福为是,怎奈袁氏以牢笼全国之材智,反酿成军阀干政,贻祸国是,以至出现变幻魔常,是非究诘的局面。如今,辛亥革命已走过近百年的历史,暗淡了刀光剑影,远去了鼓角筝鸣,唯有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仿佛还在眼前闪现,那熟悉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旋。   战争是一种生命的态度,是一种文化精神!更是人性的炼狱!动荡造就了战争,战争开掘了历史,历史丰富了文学,人类经过战争达到对灵魂的拷问,继而诅咒战争。战争的正义与否,往往需要用时间来检验,一旦战争的性质暗合了历史的某种动机,其意义将永远超过战争的本身。   在《史记》中,司马迁为游侠和刺客立传;唐朝宰相李裕写《豪侠传》;大诗人李白有《侠客行》……自唐宋至今,在文学的百花园里,以江湖侠士为题材的传奇作品就如火如荼地开放,尤以《水浒传》达到峰巅,那些倔强耿直的血性男儿,生逢乱世,啸聚山林,凭一腔激愤,尽扫天下不平,豪气冲天,忠义盖地,让多少人心迷神移,魂魄俱醉。   民国是一段让人无法忘却的历史!又是一段最富有戏剧性的历史!在这段历史里,豫西将侠客们那种坚韧卓绝、慷慨赴难的铁血风骨,那种“风高放火,月黑杀人”的行为模式,那种愚盲、滑稽、恐怖的表现方法,都足以憾人心魄。深重的劫难,残忍的掠夺,英勇的抗争,卑怯的苟活,无奈的选择,视死如归的慷慨赴难,构成了民国期间中州大地独有的一帧波澜壮阔的画卷,它给社会带来的毁灭性灾难,给国人带来的思索和启示,恐怕难以用笔墨来形容。   时光酿造着历史,历史沉淀了岁月。在史籍深处,民国年间的豫西男儿铁血形象应该留下一点痕迹,应该有其浓重的一笔。但是,至今还没有一部以描写清末至民国年间豫西绿林生活的大型纪实文学作品。静夜常思:用什么样的形式,才能将那段历史给予再现呢?小说?太多的虚构,不能达到预期的效果;传奇?过于离奇,会破坏素材的原汁原味。于是,纪实加传奇就成了我首选展现的体裁之一,作家只能用驰骋的笔墨再现人物的美与丑!   历史是一面镜子,不同的人窥视到的效果也不一样。用纪实的文学笔法,揭开那段神密的面纱,用审视的态度呈现事件的原貌和他们的自然之子模样,才能更清楚地认识英雄、恶棍、小丑的真实面目。作为历史,我觉得有必要将它留存;作为文学,可以供人去反思和鉴赏。斑斑陈迹,多少血泪,应该让人们警醒!有缘于此,这便成为一种历史的召唤。因而就有了这部以人物为线索,重现兵匪纵横的那段历史的“将侠客身影系列”。   但在写作过程中,我始终感到笔头是那么的沉重。历史不是哪个人随意捏弄的面团,也不是凭武力、强权或金钱去奸污的少女!民国年间的豫西将、刀客、土匪,在战场上有征服者,但更多是牺牲品。当然,他们强悍、直率、鲁莽、义气、勇敢;他们劫富济贫的冲天气概,伸张正义的威武不屈,着实让民间津津乐道。然而,特定的生活环境,使不少人的性格扭曲,目光短浅,喜怒无常,滥杀无辜,其人性特点也暴露无遗。但他们对正常生活的向往,对走上正途的渴盼及灵魂深处的呐喊,也着实让人感动。他们本身就是一群普通善良的百姓!   战乱纷争,天下一统,这是社会发展的必然。我们热爱和平,我们不喜欢战争,但在这个世界上,枪声、炮声、爆炸声,远远多于鞭炮声和礼炮声。就在刚刚过去的20世纪,全世界发生的大小战争总共不下400次!在两次世界大战中,人类更是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对于民国时期豫西绿林生活的整体认识,其实我很肤浅,安敢有为他们立传之意?因为他们本身就富有传奇性,我只是因人而异,用纪实而不虚构的手法,将他们粗线条地加工成这群雕塑。在此,我要告诉读者就是,鲜血不一定珍贵,泪水不可能珍惜,废墟也许能引起人们更多的启发,失败也是辉煌的记载。南斯拉夫的塞尔维亚人是这样表达他们对历史的期望: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悲哀,只有记忆,只有警告——世间永远不能再有战争和屠杀了。多少人更是发出呼唤:再也不能让残杀延续下去了,应该让世界充满爱!在21世纪的今天,我们更加热爱和平,但世间何时才能铸剑为犁,和平永驻?   宝丰,历史悠久,人杰地灵,文化源远流长,马街书会、赵庄魔术、香山普门禅寺、汝官窑遗址、刘邓大军驻地旧址等人文景观和红色资源相当丰富,在过去和今天彰显着特有的文化魅力。历史上,这里不仅有性格豪爽倔强,富有勇敢精神的志士仁人,也有名扬中州文坛的大家学士,更有不少钟情于人文历史的有识之士。   ——宝丰县煤炭局全体班子成员就是这样的一个集体,他们以崇高的责任感在抓煤矿安全工作的同时,对本土文化和文学的扶持有着特殊的情结。尤其是局长王延辉同志在繁忙的工作之余,对此书也给予了极大的关心和帮助,提出了不少好的建议。盛源煤业有限公司、裕源煤业有限公司、荣发煤业有限公司、天祥煤业有限公司、平川煤业有限公司、韩庄煤矿、宇祥煤业有限公司、东方煤矿、广源煤业有限公司、裕兴煤业有限公司、祥源煤业有限公司、天生煤业有限公司、苗李煤业有限公司、东山煤矿、平丰煤矿、外窑煤矿、兴盛煤业有限公司、福沃德煤业有限公司、前营煤业有限公司、运通煤业有限公司、宏九煤业有限公司、泓畅煤业有限公司、双瑞煤业有限公司、德源煤业有限公司等企业,不仅把以人为本、充满人性化的理念植入到企业中,形式新颍的企业文化也搞得精彩纷呈,同时对文化和文学也给予了很大的支持。   此书在出版过程中,还得到了省新闻出版局副局长何新年的支持,张显明、王留生、郏永安、李彦军等也为寻找资料出了不少力,为此书的出版提出不少好的建议。同时,还参阅了《中华文史资料文库》、《风雨漫画漫四十年》、《河南文史资料》、《洛阳文史资料》、《乱世争雄》、《豫西绿林》、《宝丰文史资料》、《鲁山文史资料》、《郏县文史资料》等及豫东部分县、市的志书、文史资料等等。在此,特向何新年、王延辉等及所有帮助过这本书出版的单位、老师、朋友表示感谢。   由于本人才疏学浅,加之手头资料有限,书中难免存在挂一漏万和尽善尽美之处,尚请读者谅解。   作者 潘运明   2008年3月 ==========================================================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星舞藏书下载:http://www.xwcs8.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