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s://zxcs.zip/ ==========================================================   一段锦 作者:伏弓   内容介绍:   以西汉刘彻晚期的史实为脉络,娓娓讲述一个看似坚如磐石实则处处惊心的西汉王宫。当历史的大幕拉开,编钟幽深空远的鸣唱中,歌舞升平的汉王室在刘彻临终的时刻堕入了历史与人性的深渊。杀母立子,权臣辅政,刘彻自以为深谋远虑的同时,却沦为隐匿在历史风尘背后最苍凉的笑柄。年幼的汉昭帝面对着千里江山又改何去何从?在两千年前的那些个夜晚,汉宫浓墨重彩的宫闱深处,又发生过多少荡气回肠的故事?这些真实的历史事件,在一个织女,和一个宫廷女画师的眼中到底是如何上演?   第一部 一段锦   声声慢 前尘往事(一)   滇池,雨下了一天,淅淅沥沥。   夜已经很深了,一位蓝衫女子伏在案头,就在她的手边,陈旧的鱼燕宫灯将夜晕染成一团温暖的光。女子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和手腕,将手中的笔放在一旁。竹简上几行娟秀的字,在微润的夜里划过。她起身推开竹窗,雨水令她干涩的眼很舒服。她长在长安,却更喜欢滇池,她喜欢这里的雨和那苦涩却沉厚的滇红茶。说到滇红,她便会想起一个人。他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当然,也包括她。时隔多年,他的脸仍旧那么清晰,一切就好像发生在昨天。她深长的叹了口气,缓缓转过身去,注视着床头的一架织机。黄花梨木刻着回形纹和云雷纹,它像一个桀骜却孤僻的女子,以一种优雅却沉闷的姿势立在黑暗里,使得她眼前的屋子显得格外的简陋和寒酸。她走过去,轻轻抚摸着织机的木梁,黄花梨温润坚实的触感让她有些恍惚。那厚重的光泽令她清秀的面庞显得苍白却生动,隐隐的,透出一种荒凉的暖意。她身后的案头,那没来得及合拢的竹简上,依稀写着,她和他以及他们,在那段风云变幻的日子里,发生过的让人难忘的故事。   一切,都要从刘彻在位的时候说起。当然,开始的事情,她也只是听说,当年她还很小。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母亲总会将她揽在怀里讲的故事,说的就是宫里面的这些陈年旧事。她曾经觉得奇怪,母亲疯疯癫癫,为什么说起这些时,总是神采奕奕条理清楚。直到后来,当她走进未央宫成为大汉朝最优秀的织女,才深刻的领悟到,母亲的疯语竟然都是真的。   征和二年,六月。   长安城燥热难耐,一场暴雨使空气更加湿浊。   甘泉宫檐角下的几个铜雨承接满了水,檐角的水滴如断了线的珠子落入承中,发出沉闷的响声。池中的红莲纵横相错,丰肥的荷叶撑不住上面的水珠,一阵抖动,在碧色的荷塘里,卷起一道道荷风。   一位身着绛紫色宫服的宫人轻轻的挪了挪身子,他立在这里已有半个时辰了。身边的宫女双手捧着漆盘,上面一只精美的铜爵稳稳的立着。宫女的鼻尖渗出一片汗珠,她双眼直直的盯住铜爵,里面淡绿色的液体泛着清冷的光。   刘彻立在池边,玄色的袍袖松垮的垂至地面,花白的头发披落肩头。他的苍老似乎就是一夜之间的事。六十余载,他坐在这万人瞩目的位置指点江山,可就在昨日,太子刘据佣兵作乱。荷塘的微风让他觉得心烦意乱,深冷的眸子里,卷起一道碧绿色的光。   “是那只爵吗?”刘彻用苍老的声音低声说道。   “是的,陛下。”那绛衣宫人躬了躬身。   刘彻转过身来,晦暗的脸色下,双唇墨紫。他振臂一挥,声如裂帛,树上的水滴被这股劲风悉数震落,沾湿了袍袖。   “将这些花拔去!”   绛衣宫人缩了缩脖子,他虽年轻,却已跟随刘彻多年,昨夜的腥风血雨并未浇灭帝王的怒火,今日殃及的怕是那个可怜人。   未央宫中,椒房殿的门紧闭着。   殿内,闷热的空气让人透不过气来,似乎肺叶里浸满了水,沉沉的坠痛。两个宫女一动不动的守在深紫色的帘幔前,紧闭着双唇,艰难的呼吸着,额上细密的汗珠贴住发丝。没有一丝风,人们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昨夜的雨很大吧。”幔帘微动,一个女人柔和的声音传了出来。   “是的,殿下。长安从未下过这么大的雨。”宫女轻声道。   “我儿的血可被洗净?”帘幔轻轻卷起,露出一张绝美的脸。   两位宫女对视一下,匆匆低下头去,谁也不敢再做声了。   昨夜,未央宫中无人成眠。太子刘据因巫蛊之事佣兵谋反,王室的杀戮,一夜之间席卷了整个长安。   卫子夫坐直身子,她已经这样躺了三天了。虽已年过半百,但她看起来也不过四十岁的模样。自江充从椒房殿的檐角下搜出布偶,到太子作乱,不过三日。   昨日,太子还跪在她的脚下央求她以皇后懿旨发兵,助他反抗刘彻,今日,他就已经含冤而亡身首异处了。   一道泪痕打湿了罗衫,她赤脚踩在地上,这所谓的金砖铺地,如今已变得陈腐不堪,就如她曾经的隆宠一般。现在的钩戈殿该是唯一歌舞升平的地方吧。   钩戈殿,尧母门的牌匾仍挂在檐角下,虽也经历风雨,却丝毫不减七年前的威仪。   殿内,一个赤衣男孩手持提斗笔,在块丝帕上点点按按,不多时,一池红色的莲花跃然帕上。   他开心的朝窗边的锦衣女子喊道:“娘,如何?”俊朗的小脸上荡开甜甜的笑窝。   那女子转过身来,柳眉之下,一双杏眼,波光淋漓,如同潭水般深不可测。   从手握玉钩进入未央宫到诞下刘弗陵,已有七载了,她无时无刻不在盼望着这一天的到来,可如今,她为何并不开心。   “娘,你在想什么?快来啊!”刘弗陵还不知道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   钩戈夫人笑了笑,倾身来到儿子身旁,可目光触及书案的一瞬间,她失声道:“孩子,以后不许再画这个。”说着,她示意身旁的宫女将那些画拿走。   “为何?”刘弗陵的确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要怕这些没有生命的东西。   “总之,不许再画红莲,此外的都准,独独这个!”钩戈夫人严厉的目光让小弗陵有些害怕,他慌忙点了点头。   “夫人,江大人来了。”宫女小声道。   钩戈夫人知道,这个人一定会来。   她柳眉一扬,挥手示意奶母带下弗陵,起身来到塌旁。   五年的隐忍,今日终于云开雾散,眼下就差最后一步。   只见一位白衣男子躬身进殿,跟在宫女阿云身后,步履轻盈,衣袂微动。   来至塌旁,深深一偮,额头处地。   “恭喜夫人,大业将成。”他明亮的声音打破了钩戈殿的平静。   赵钩戈斜倚在塌旁,如玉的指尖滑过锁骨,落在心口处。   “江大人,你气色不错,可本夫人的心疼病又犯了!”说着,她双眉微蹙,一双杏眼却如丝缎般软绵绵的从江允脸上滑过。   江充暗自一惊,钩戈夫人为何不提昨夜之事。   “夫人心痛,需找太医,在下今日来此,是恭喜夫人,弗陵他——”   赵钩戈微微起身。   “你们都下去吧。”   宫女们忙俯身应是,转身离开。   江充是赵钩戈的心腹,二人关系非常。   赵钩戈年方二十,传说一次刘彻出游,途中遇见一位美人,帝见其姿容甚美,欲带其入宫,可她双拳紧握,任谁也无法瓣开。帝奇,握住美人双手,却不料她十指开始松动,一只精美的玉钩现于掌心。帝大喜,赐名钩戈。   她十六岁入宫,艳压群芳,当时卫子夫已年过不惑,隆宠渐衰。   一年后,她怀上龙种,十四个月后,胎儿降生。帝大喜,赐匾“尧母门”。   赵钩戈的脸上浮出一片迷茫,“尧当真是怀胎十四月才出生的?”   江充淡淡的笑了。   “古人是这样说的。”   赵钩戈朝江充勾了勾指尖,示意他上前来。   “所以,你就请人帮我保胎?”她冷冷的看着眼前的白衣男子。他双眉细长,斜斜的插入两鬓,高高的鼻梁坚毅卓绝。   江充收了笑,摇了摇头。   “除了生下一个更为优秀的皇子,你无路可走。”   钩戈夫人的双唇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江大人可真会说笑。”   江充爽朗的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看着江充得意的神情,赵钩戈放在榻上的手开始微微的颤抖。   五年前,她是个讨饭的女子,由于家乡瘟疫流落长安。   是江充救了她。   那晚,她在江充面前脱去衣服,而这个男人却大笑,就像现在这样,这笑是她今生最大的侮辱。江充并没有要她,因为,他要导演一出好戏。   赵钩戈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曾经给她活下去的力量,却又残忍的把她推到这个可怕的钩戈殿。   江充得意的看着赵钩戈,他知道,有了这母子俩,将来的未央宫便是他的天下。   “不过,夫人做的很好,要想在宫中立足,就必须杀戮。在下按夫人的授意,于昨晚彻底解决了卫太子!”   赵钩戈眨了眨眼睛,浓密的睫毛上下翻动,“是吗?授意你?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记得了?”她淡淡的笑着。   江充心中一凛,三日前,赵钩戈手持布偶躺在他怀里,他明白这个女人的意思。她的确聪明,刘彻年过六旬,多疑成病,最恨宫中巫蛊之事。而年老的帝王,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成年的太子。为了自己的孩子,任何事,她都做的出来,不过是杀几个人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赵钩戈微笑的看着江充,她在报复这个男人,他的每一寸痛苦都会让她精神振奋。   江充眯起眼睛,看向窗外。   “夫人,昨晚卫太子被逼无奈血洗长安,我们借刘彻之手铲除……”   “江大人,我可没叫你铲除什么人,太子殁了,还有其他皇子呢,我不过是个婕妤,弗陵尚小,我们与太子叛变毫无关系!”赵钩戈的双颊光洁细润,一双凤眼顾盼神飞。好一个狡黠美艳的女人。   江充暗自心惊,原来这女人早有异心,之前的温顺纯良,不过是安抚自己,现在大业将成,也是最危险的时候,她便想要置身事外。   “夫人,此事您还是料想周全为好,江充虽不过一介愚人,却也深得帝王宠爱,而夫人,虽贵为婕妤,可女人对于帝王,从来就不是全部。更何况是刘彻这样的君主,今日的卫皇后,就是他日的赵婕妤。”   赵钩戈沉下脸,轻轻咳了几声,转过头去。   她知道,江充在威胁她,现在就甩掉他,的确还不是时候,正式册封弗陵的圣旨还没下。她转过身,妩媚的看着江充。   “我不过是试探于你,瞧你这脾气,日后,我母子还真是半个字的主都做不得了呢。”说着,她倾下身子,依偎在江充怀中。   声声慢 前尘往事(二)   椒房殿,宫女将一小撮白色粉末放进镂空的银质香薰中,一阵清凉如丝的气息缓缓融散于湿闷的空气里。   另一个年纪稍小的宫女将大红的锦被叠起,轻轻放在床头。一颗泪珠却禁不住掉落下来。昨夜,陛下诛杀太子,亲情全无,皇后已然受到牵连,只恐怕,今日便是椒房殿的大限。   “殿下,这艳融香是您亲手配制的,今日奴婢再为你焚香沐浴。”说着,那宫女已躬身跪在卫子夫身旁。   卫子夫安静的坐在妆台对面。   “今日可是六月初十?”她喃喃自语。   宫女默默的点了点头。   卫子夫苦笑嫣然。   四十年前,她年方十五,因能歌善舞被平阳公主召至府中成为歌伎。谁知,就在这一年,平阳宴请刘彻,新帝登基,英姿勃发,豪情满怀,席间酒溅龙袍,平阳命子夫带刘彻于内堂更衣。彻酒意微熏,临幸子夫,那日正是六月初十。   从此,子夫进宫,一直未能生育的陈皇后,被贬入长门。三年后,收回凤印,成了长门弃妇。   子夫一时之间尽享隆宠,弟弟卫青成了刘彻鞍前马后的权臣,卫氏一门成为长安最显贵的家族。   自此,民间生男喜,生女庆。人人都说,若女儿如子夫,定然全家飞升,隆宠满门。子夫封后,生子,成了汉王室近百年来最富盛名的女人。谁料,那个刚出生就被立为太子的刘据,竟在四十年后,成了后宫权力争斗的牺牲品。   “子夫啊,子夫,为何不嫁个布衣百姓,恩爱一生?”她仰天长叹,几行浊泪潸然而下。   “卫皇后接旨……”椒房殿的门,被人打开。一个绛衣宫人手捧圣旨立于阶前,身后的绿衣宫女像一片单薄的树叶,在刺目的光线里如同一抹剪影。   卫子夫转过身来,这是她第一次用背对着刘彻的圣旨。   门外的宫人先是愣了愣。宫女的手开始发抖,爵和漆盘间不时发出“咯、咯”的声响,令人听了,心里发慌。   “黄门令,彻还想和子夫说些什么?”卫皇后的声音虽轻袅,却如钢丝般钻进郭云生的耳朵。   彻,这宫中,还无一人,敢这般称呼帝王。   郭云生挺直身子,轻咳了几声。这次的圣旨,是这几年来最令他作难的一次。   他想把速度放慢,希望事情可以出现转机。   卫子夫见郭云生始终不开口,心下早已明了。这圣旨恐怕是来催命的。她叹了口气,缓缓起身。   “黄门令,请给子夫一炷香的时间。”   郭云生望着那丰腴匀致的背影,默默点了点头。   卫子夫扶着宫女的手臂来到寝宫。   她不能这样离开,她是皇后,即便是死,也是这个世界上最高贵的女人。   当她沉入浴盆,微闭双目。入宫前后的点滴,一幕幕的浮现在眼前。   四十载,她谦逊温良,相夫教子,善待那些与她争宠的女人们。可到了最后,却输给了一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子夫不能不恨,她心里清楚,这后宫的杀戮从来就没有终点,自己不过是身先士卒罢了。她冷冷的笑了,脸上交织的,不知是水还是泪。   郭云生立在椒房殿外,心尖掠过一丝酸楚,这偌大的未央宫,受过卫皇后恩惠的人无数。可今日,却无一人敢站出来为她鸣冤。看来真的要改天换日了。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空中那轮昏黄的日头。   “难道不怕皇后逃走吗?”他身后的绿衣宫女瑟瑟的问道。她才入宫三日,却不想倘上了这差事,姐妹们都推说身体不适,让她陪郭云生走这一遭。   “卫皇后是磊落之人,绝不会逃走。”郭云生冷冷的说。他侧过身子,斜了那宫女一眼,只见她双唇发紫,抖做一团。   “没用的东西!”他轻鄙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黄门令请进。”一个眼睛红肿的宫女打开殿门。   郭云生叹了口气,脱去丝履俯身来到塌前。   卫子夫已沐浴完毕,只见她头梳高髻,硕大的金莲步摇,莲瓣精致,鲜活若初绽,一颗璀璨的红石榴石,摇荡在眉心,与金莲交相辉映,华美刺目。她身披猩红的大袍,三重领,袍袖铺展在塌边,就像一只浴火的凤凰。   “不怕彻在甘泉宫等的心焦吗?”子夫冷冷的说,一双明眸看向郭云生,却仿佛空无一物,这目光让郭云生倒吸了口凉气。   “奴才不怕。”他轻声回答,同时,将圣旨从怀中掏出。   看来,这是天意,非人力所能挽回。   卫子夫似笑非笑,轻轻抬了抬手。   郭云生无奈的展开圣旨。   “太子刘据不安其分,以巫人蛊术霍乱宫廷,且佣兵造反,人人得而诛之,卫子夫贵为皇后,纵容其子,暗藏布偶,其罪当诛。现证据确凿,收回凤印,赐……”   随着郭云生字字铿锵,那小宫女已抖的不成样子,铜爵摇摇欲坠。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皇后,这么美艳的一个女人,皇帝说杀就杀,丝毫不顾多年情分,他们这样毫无背景的宫人,更是连蝼蚁都不如。她呼吸急促,汗如雨下,甚至连眼泪鼻涕也一齐流了出来。   郭云生不得不停下,狠狠的回头看着她。   卫子夫静静的看着眼前这个绿衣宫女。她是那么年轻,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一缕头发垂在额前,脑后梳着整齐的双环髻,脸蛋吓得毫无血色。   “你叫什么名字?”卫子夫轻声道。   那宫女未想到卫皇后会注意到自己,被她这么一问,当下更紧张了。   “皇后问话,还不快答。”郭云生瞪了她一眼,心下道,也许,这就是机缘巧合吧。   “奴婢姓柳名伶”她声音发涩,气息乱作一团。   卫子夫点了点头。   “你手里端的可是毒酒。”她淡淡的说道。   柳伶想不明白,为何大难将至,卫皇后还能如此淡定。   她慌忙点了点头,一颗汗珠瞬间落入爵中。   子夫全然看在眼里,失声笑了出来。   “你可知,这爵叫什么名字?”她定定的看着柳伶。   郭云生也甚觉奇怪,为何刘彻一定要用这只爵来承毒酒。   柳伶忙摇了摇头。   “它叫‘莲枝爵’是我与彻大婚用过的,上面有我亲自勾画的莲花纹样。”卫皇后苦笑着,眼里噙满悲戚。   卫子夫明白,刘彻此举意在与她恩断义绝,他用帝王的霸气浇灭了自己内心最后的爱恋,这个男人,已不再是当初那个为了自己废掉陈皇后的刘彻了。   这时,一位宫女手捧漆盘从寝殿走出,她面色苍白,唇无血色。   “殿下,一定要这样吗?”她含着泪水,跪在子夫身旁,用哀求的目光看着她。   郭云生一惊,漆盘上明明是一叠白绫。   “殿下,您这是?”   卫子夫释然的笑了。   “死是我唯一能做主的事,就让我按自己的方式走吧,彻要与我恩断义绝,我偏要让他夜不能寐,回去告诉彻,若子夫今日服毒自尽,他日,天下人必定认为他是个杀子弑妻的暴君。就说在黄门令来前,子夫已然自行了断,从此成就彻的威名吧。”   郭云生长长叹了口气,卫皇后的气魄当真盖世,怎奈,造物弄人,帝心被蛊。   “诺,云生定会传到。”郭云生,坚定的答道。   声声慢 前尘往事(三)   七日后,刘彻大赦天下,长安城一片祥和,那场血雨腥风暂时湮没在新立太子的欢腾之中,章台也不例外,这里向来都是长安最热闹的地方。   狭窄的马路两边皆是二三层的锦楼,此刻张灯结彩,姑娘们个个新妆华服,立在门口招揽客人。小贩不时朝姑娘们兜售各种胭脂水粉,钗环首饰。水果铺子前摆着刚从南郊运来的鸭梨,澄黄饱满,满街飘香,引来了许多路人。   章台是每个长安男人的心尖,这里云集了全天下最有风情的女人。倚翠楼便是其中最负盛名的,原本不过是个不大的青楼,却接连出了三代长安花魁,于是,成了长安街上最独特的风景。   无论春夏秋冬,这里的檐角下都悬挂着红、绿、紫三种颜色的丝绦,传说分别代表三位名妓。远远望去,丝带随风轻舞,美不胜收。章台街也只有这里门口没有招揽客人的姑娘。只有两个面如满月的男童,身穿赤色短襦衣,手提芦笛,每个一个时辰,便会吹奏一曲。虽不见得传神,却也十分风雅。正是这份与众不同,引来无数一掷千金的显贵。   一位身穿灰色长袍的男子远远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他身材不高,锐利的目光中透着些许钦羡。此人名叫邴吉,通过太子刘据举荐,从家乡来到长安,却不想宫中政变,刘据谋反,自己也受到株连贬至掖庭。此番来京,他本寄望有所作为,却不料时不与我,刘彻已被太子之事搞的焦头烂额,哪里还有心情理会他这个小人物。   邴吉叹了口气,太子之事他根本没有参与其中,况且此事多有蹊跷,陛下本该彻查的,但自己根本没有机会劝谏,心中焦急,既是为了太子一生名誉,更是为了自己的前程。他早就听说长安最繁华的地方不是未央宫,而是章台街,在这里,想见谁都能见到,就看你能否把握住机会。   邴吉摸了摸钱袋,这几锭碎银已经是他的全部家当了,也不知这样能在倚翠楼待多久,他抬起头,倚翠楼共有三层,层层皆是镂空雕花的檀木窗子,每个窗子中人头攒动,他索性将心一横。此刻两位男童缓缓抬手,将芦笛至于唇边,一曲优美的《月照影》轻缓的流出。邴吉将衣角向后一甩,抬脚踏入倚翠楼。   一进门,先是一个大方厅,布置的十分别致,东西角分别有两处楼梯,雕梁画柱,美轮美奂。迎面是扇螺钿华屏,共有八扇,前四扇分别是梅、兰、竹、菊、后四扇为仙人、日月、莲花、锦鲤。   正在邴吉驻足观赏之时,一个红衣女子从屏风后飘了出来,只见此人长相妩媚,体态风流,左眼下有一颗殷红的朱砂痣,手里还摇着一把团扇,正眯着眼睛打量着邴吉。   “这位贵客好面生啊!第一次来吧。”说着,她莲步轻移,来到邴吉身边。   邴吉只觉得一阵烈香钻入鼻孔,不过并不令人厌烦。   “是,在下确是第一次来,这位姐姐是?”说着,他朝那女子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邴吉虽不算魁梧,却极有男子气概,面色红润,肤色微黑,骨骼健朗,声若钟鸣。   那红衣女子抿了抿嘴,扔给邴吉一个媚眼,笑道:“看来先生不但从未到过我倚翠楼,更是第一次来长安呢!”说着,她以扇掩口,另只手却轻轻搭上邴吉的肩头。   邴吉一愣,看来这美人在长安该是小有名气的。   还未待他开口,几个身穿短襦的小丫头已经来到近前,“先生要去几楼?”一个带头的丫头甜甜的问道。   邴吉不解为何这般问他,一时愣在那里。   那红衣女子轻笑道:“你们几个黄毛儿,没见这位哥哥面生吗,还这般问他!”说着,她转向邴吉,“倚翠楼共有三层,你若只为吃酒作乐,就去二楼,由东边的楼梯上去,若千斤买春宵,就随我去三楼。”说着,她和几个小丫头咯咯的笑个不停。   “那这一楼呢?”邴吉追问道。   红衣女子收了笑,正色道:“是赌场,场场豪赌,你可赌得?”说着,伸出一根手指,“就在这屏风后面。”   邴吉忍不住一愣,难怪这里日夜笙歌,自己进得屋内竟不见厅堂中有什么人行走,原来都各得其所逍遥快活去了。   那女子见邴吉不再言语,笑道:“倚翠楼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让人倾家荡产,你可还敢进来?”   几个小丫头见她这样说,禁不住都笑起来,“红绡姐姐还说我们,你不是更坏。”几个小丫头虽年纪尚轻,可自小生长在这里,眉目举止间流露着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妩媚风情。   邴吉明白小丫头的意思,看住红衣女子,“你叫红绡?我记住了。”   说罢,转身上了二楼。   踏上二楼,顿觉得眼前一亮,竟是别有洞天。   几扇华美的丝锦彩屏,上面织有彩凤、灵芝、祥云、神鹤、金莲、牡丹。一派恢弘祥和之气,将气氛烘托的豪华热烈,这里光线甚好,硕大的雕花紫檀窗全部打开,外面清朗的云光倾斜而至,满壁生辉,四周垣壁各有不同形状的烛台,有鱼型、鸭型、雁型,能想到夜晚这里定然也会灯火辉煌。一张硕大的莲叶高台,漆着大红漆,远远看去,就好似一个巨大的漆盘。   邴吉见席间已有人落座,便径自坐在一个穿着金色华服的男人身边,这男人肥头大耳,一脸粗鄙,可衣服极精致,犹如用金丝制成的一般夺人视线。此人说话口音不是长安本地人。   不远处,几个华衣男人体态肥壮,边吃酒,边谈论,邴吉当下竖起耳朵仔细听了过去。   “今晚有花魁献艺,咱们也算没有白来,这几日,长安城的戾气太重了,你我不过是些小卒,万万不可乱言,以防引火烧身啊!”一个男人对另外两个说道。   “听说今晚大司马也会来?”一个中年男子问道。   “当然,”一旁的老者捻着银须说道:“宝筝姑娘是什么人,不但是长安第一名妓,更是大司马的心头肉。”   听到这里,邴吉暗喜,没想到自己竟能在这个地方见到霍光。见到此人,就等于见到陛下,民间传闻,刘彻身体急转直下,自太子被诛到今,短短七日,刘彻已然卧床不起了,朝中大权都已集中在大司马霍光手中。如今想要为太子鸣冤,离开掖庭。这绝对是个机会,只可惜,霍光位高权重,该如何引起他的注意?邴吉暗自思度。   无意中,却瞥见墙角处一个身着玄色长袍的老者,正用锐利的目光盯着自己。   邴吉忙略点了点头,此处藏龙卧虎,不能莽撞。那老者面色苍白,唇色黑紫,仿佛患有重病。   此间隙中,客人已陆续而至,个个衣着光鲜,若邴吉般穿戴者再无第二者了。人们落座,喧闹吵杂。   忽然间,一声长箫如天籁一般滑了进来,四座顿时安静下来,只见一群身披轻纱的妙龄少女轻如彩蝶翩翩而至。一时之间,红色高台上,光彩盈溢,轻歌曼妙,台下男子,个个仰首望去,露出艳羡的目光。   邴吉只抬眼瞧了瞧,便开始四下环顾。女人,并不是他来这里的目的,对于男人来说,逛青楼的,未必都是嫖客。   随着众人热烈的叫好声,几位女子飘然隐去,换上几个手持弓箭的戎装姑娘,顿时又是一阵欢呼。   邴吉啜了口茶,顿觉浓郁醇香,竟是上好的西湖龙井。   正在这时,一位身着深赤色大袍的中年男子款款而入,此人面色黝黑,剑眉倒悬,身材短小却彪悍有力,一眼便知是武将出身。一位红衣女子挽着他的手臂,左眼角下有颗明显的朱砂痣。   邴吉一惊,此女,不是楼下名叫红绡的女子吗。   只见那女子巧笑纤纤,将男子安置在最前面的白虎皮坐上,接着在他耳边轻声低估了几句,便笑着离开了。   那三个华衣男子见来人落座,马上凑在一起低声言语,邴吉朝四周望去,自打那人进屋后,无人再敢高声呼喝,只各自默默吃茶看戏,颇有畏惧之色。邴吉又将头转向那赤衣男子,当下便以心知肚明。   “哼,凭什么他小子能坐在那个位子!”他身旁的金袍男子笑声嘀咕道。   邴吉瞥了他一眼,没有做声。   只见那红衣女子此时已手捧漆盘回到霍光身边,棋盘上,端正的立着一只精致的玉碗,霍光也不问何物,扬手,一饮而尽。   邴吉点点头,这女子果然不凡,她奉上的东西,霍光竟然如此信任。   他端起手里的茶,指尖微微一抬,只听“啪”的一声。   “啊!”他身边的金袍男子大叫着跳了起来。   “对不起。”邴吉忙站起身来,一手作揖,一手搭在那男子的肩头。   “小子找死啊!知道老子的衣服多少银子吗?”那男人顿时火冒三丈,一把揪住邴吉的衣领。   “阁下的衣服,在下赔就是了。”邴吉又深深俯下身子。   声声慢 前尘往事(四)   “赔?你?”那男子已经暴跳如雷,“这是全长安独一份的‘金丝锦’,你拿什么赔!”   台上的歌舞早已停下,几位姑娘立在那里不知所措,虽说青楼之中,醉酒闹事之人也不少,但大司马在场,这种情况,却是从未见过。   “独一份?”邴吉眉峰一挑,抬眼上下打量着那个男人。   那男人面色铁青,一脸横肉,怒不可耐。邴吉锐利的目光,看的他更是又气又恼。   “阁下之服,当真是全长安独一份?”邴吉抬高了声音,环顾四周。   “我乃江南盐商,富可敌国,有件天下第一的衣服有何不妥!”那人怒目圆睁。   邴吉冷笑道:“非但不妥,更是有罪!”他双手一抬,振臂道。   那男子刚想反驳,邴吉怎会给他机会。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在我长安,天子脚下,竟敢仗富称尔独有!”邴吉昂首挺胸,威仪凛凛,呵斥的那个胖子顿时矮了半截。   众人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个个惊的目瞪口呆。   “好!说的好!”一个洪武的声音破空而来,吓的那胖子一抖。   邴吉也循声望去,台下最前排的虎皮椅上,一个英姿勃勃的中年男子缓缓起身,此人正是大司马霍光。   “你是何人?”胖子自知自己惹了祸,暗自悔恨,嘴里却不肯认输,愣愣的问道。   “霍光。”那人一脸冷峻,淡淡的回答。   胖子闻言,早已瘫了下去,抖做一团。   霍光并没看邴吉,只把眼睛盯在胖子身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朗声问道:“你说你穿的这衣服叫什么?”   胖子忙磕头如捣蒜,“小的该死!这衣服叫‘金丝锦’!”   霍光点了点头,悠悠的道:“哪里所得?”   “就在城南的织社,是新出的锦,我夫人昨日所得,全部买下,便给小人做了这件衣服。小的初到长安,不知道天高地厚,一时情急才出口称此衣为长安独一份,请大司马赎罪!”   “城南织社?”霍光点点头,转身回到座位上,竟未再理会邴吉。   邴吉忙跟了过去。   “掖庭典狱官邴吉见过大司马。”   霍光并未理会,只抬手示意台上歌舞继续,邴吉见霍光如此傲慢,只能硬着头皮再次说道:“邴吉有重要的事情要禀告大司马,可否借一步说话。”   一直立在一旁侍候的红绡见邴吉骑虎难下,伸手摇了摇霍光,“大司马,奴家带两位到宝筝妹妹的绣房如何?”   不料霍光将手一挥,“不必。”   红绡只能无奈的看着邴吉,看来这次她也毫无办法。   邴吉见势不妙,只得奋力一搏,压低声音道:“大司马,臣于掖庭狱救下一婴孩,乃是太子刘据之孙!”   霍光登时一惊,转过头来,直视着邴吉,“卫太子有孙儿?为何世人不知?”   邴吉忙俯身道:“卫太子之子刘进妻,王翁须,在太子被杀的夜里,临盆产子。”说着,他偷眼看向霍光。   大司马目光如炬,直直的盯着眼前的年轻人,“你不怕我就是杀太子的人?”   邴吉索性直言:“小的知道大司马为国为民绝非此等卑鄙小人!”   “哈哈!”霍光狂笑不已,“小子,嘴甜未必是好事!”   见他并不买账,邴吉有些急了,“小的,想将此婴孩交给大司马!”   这是下下策。   霍光鄙夷的看着他,俯下身子,以别人听不到的声音道:“现已封刘弗陵为太子,我要此婴有何用!”   说罢,他长袖一挥,几位黑衣武士上前扯起邴吉,冷冷的道:“请!”   未央宫的钩戈殿,迎来了从未有过的热闹,今日,刘彻终于下旨,立刘弗陵为太子,赵钩戈本以为刘彻不会轻易再立太子,没想到,这一天,竟来的这么快,她恍惚觉得一切还在梦中。   “弗陵,今日去宗庙可顺利?”她一把拉过风尘仆仆的儿子。   刘弗陵苍白的小脸上满是倦意,他点了点头,一把抱住母亲。   “母亲,孩儿不想做皇帝,孩儿才六岁。”赵钩戈忙掩藏住儿子的嘴,四下张望后,转过身来。   “弗陵,记住,现在你只是太子,不许再说皇帝。”   刘弗陵不解的看着母亲,她是那么年轻,皮肤吹弹可破,她是那么美丽,就像洛神赋里的仙子,可为何她比这宫里最老的宫人还谨小慎微,脸上除了冷冷的冰霜再无其他表情。   “母亲,太子不就是将来的皇帝吗?”   赵钩戈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是,我儿说的不错,但现在你还不是皇帝。”她要怎么说,才能让只有六岁的儿子明白,皇帝要给你东西的时候,你就最危险。刘彻之所以诛杀太子,并非全因自己和江允,而是他内心对皇位的贪恋,杀一个太子就会为自己腾出许多的时间,老年的帝王,最怕的,就是成年的太子。好在弗陵还小。   “陛下驾到!”宫人的喊声此起彼伏。   赵钩戈忙理了理头发和长袍,转身来到殿前。   刘彻的玄色龙袍在清明的目光中神采奕奕,魁梧邤长的身姿一如当初登基时一般。唯有面色,出奇的难看。干燥晦暗,皮里透着青。额头隐隐现出一团黑雾,双目外突,唇色苍白。   “陛下!”赵钩戈忙上前一步双手扶住刘彻。   “陛下的手,怎么如此冰寒!”刘彻的手向腊月里的冰坨一般,赵钩戈也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快扶陛下进来。”她的心沉沉的下坠,一丝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刘彻的额头已经现出汗珠,昨晚他梦到刘据提着头站在他的面前,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刘彻惊醒,命宫人点亮甘泉宫中所有的灯火,就这样,宫人一根接着一根的更换蜡烛,他睁着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为了他,甘泉宫中有上千人在忙碌,这一切,不过因为他是皇帝。彻的汗湿透了衣襟,曾几何时,他少年英姿,纵马临敌,长剑一挥,数万铁骑踏破大苑楼兰,而今,英雄暮年,竟比美人将老更为辛酸,刘彻威名定然会被后人传诵,然已苍老之身,陈腐将朽,他仿佛听见自己的骨骼咯咯作响。   刘彻也会怕吗?可自己分明在颤抖。   殿外的蛐蛐声嘶力竭,彻仰天长啸。那凄厉的笑声无限孤寂,在甘泉宫的上空翻转盘旋。   刘彻将身子歪在榻上,沉重的喘息着,从去往宗庙,到祭祖先,他一直都在坚持,这次的确比往常都要疲乏。   “父王,你怎么啦!”刘弗陵跪在父亲的身旁,愣愣的看着他,自他有记忆起,父亲就不再年轻,可他的脊背永远是直的,手臂坚实有力,能将他高高的举过头顶。靶场上,父亲的箭永远都能穿过那枚高悬的铜钱。而今,他是怎么了?   刘弗陵忽然觉得怕。   “弗陵上前来。”刘彻勉强挺直身体。   “是。”刘弗陵向前靠了靠。   刘彻将他揽入怀中,这是他最小的儿子,却成为了最终的太子,因为他有一位善于运筹的母亲,和一位不愿让位的父亲。彻叹了口气,他亲手杀了那个快要老去的太子,却发现自己原来早已老了。而今,立下弗陵,这千里江山,当真要交到一个六岁小儿的手上吗?   “苍天弄人!”刘彻脱口而出,一份辛酸涌上心间。   赵钩戈的眼皮猛的跳了起来。   昨日,丞相田千秋冒死进谏,为卫皇后及太子鸣冤,陛下虽未有行动,却难保不起疑心。今日他竟说出“苍天弄人”,难道……   “钩戈入宫可有七年?”刘彻淡淡问道。   赵钩戈先是一愣,忙答道:“过了这个月,就整整七年了。”   刘彻点点头,轻轻抚摸着弗陵的肩头。   “听说,江充常到钩戈殿来?”   钩戈夫人顿时一惊,刘彻今日确与往常不同。   她眉头微蹙,嘴里却不露声色。   “是,只因,江大人与奴家是同乡,所以来往较多,宫中人人自危,我入宫又晚,虽有弗陵,却……”说到此处,她稍微顿了顿,见刘彻双目微闭,丝毫无异,才接着道:“却娘家无人,实在凄苦。”   声声慢 前尘往事(五)   “母亲,父王睡了!”刘弗陵轻声说。   赵钩戈倒吸了口凉气,刘彻今日很反常,她开始有些紧张,似乎要发生什么,眼皮跳的越发厉害了。   “太子,先退下吧。”她扯了扯刘弗陵的衣角。   “不,母亲,我要陪着父王!”弗陵倔强的看着赵钩戈。   钩戈夫人别无他法,起身来到窗前,殿前的海棠已经谢了,只留下一树浓碧。   罢了,这未央宫就是女人的不归路,既然已经踏上,就必须走下去,义无反顾的完成自己的人生,有何可畏惧。   她伸手关上窗子,殿内顿时暗了下来。   钩戈夫人转过身,正对着刘彻睡梦中的面孔,不知是病痛还是噩梦,他的眉头紧锁,颧骨外凸,一张脸扭曲着。赵钩戈有些恍惚,这男人是他的丈夫,可她却从未见过年轻时的刘彻,听宫里人讲,那时的刘彻豁达开朗,雄姿豪迈。每每想到这里她都会深深的羡慕那个叫子夫的女人。同是宫中最显赫的女子,她得到的是年轻刘彻烈火般的青春激情,而自己却只能用绝代芳华来陪伴多疑古怪的帝王暮年。钩戈也不知自己是否真的爱过刘彻,无数个夜里,她都尝试解释这份嫉妒,可总是没有答案。   “钩戈夫人,田丞相到。”一个宫女俯身低语。   赵钩戈一愣,他来这里做什么,几日前,公孙丞相之子与阳石公主私通,并由此引发巫盅之祸累及卫子夫及太子,公孙丞相全家被处死后,田千秋便被封了相,他为人耿直,一直是卫皇后生前心腹,此刻前来怕是大有问题。   “告诉他,陛下睡下了。”钩戈夫人不想见他。   “诺。”宫女应声转身。   “夫人见谅,老匹夫已然进殿了!”   钩戈夫人大惊,展眼望去,只见一位玄衣老者,唇色黑紫,身形清瘦,巍然而立。见到她竟未行礼。   钩戈夫人眉头一皱,此人一出现,她的心头便为之一紧,当真是晦气。   “田丞相,这般不妥吧!你这可是私闯后宫!”她怕惊醒刘彻,压低声音,厉色道。   谁料,田千秋并不在乎,反倒索性坐了下来,远远的看着愠怒的赵钩戈。   “陛下在这里,老臣并未失礼,到是江大人,常在陛下不在时探访夫人,那才是不妥。”   “你!”赵钩戈不敢过分张扬,刘彻似睡非睡,况且刘弗陵还在不解的看着他们。   “不过,江大人的事,钩戈夫人倒是可以不必介怀。”田千秋捻着银须似笑非笑的说。   赵钩戈不明白他的意思。   田千秋接着道:“江充将被腰斩,赵夫人还不知道吧?”   “腰斩!”赵钩戈当下脱口而出,为何宫中出了这样的事自己却不知道。   她刚要追问,却立即压了下来。田千秋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田丞相仔细观察着钩戈夫人,心下暗自思量,这女人真是阴毒,此番老情人命悬一线她竟这般淡定。   “老臣倒想问问,夫人希望他死吗?”他轻声问道,仿佛怕扰醒了刘彻。   赵钩戈紧紧咬住牙关,淡淡的笑道:“丞相说笑了,杀人是你们男人的事,怎么来问我这个妇道人家。”   田千秋眯住眼睛点了点头,“也对,只是江充一生受陛下隆恩,平步青云。不成想,其利用巫蛊事件陷害太子。只三日之间,便血洗长安,对此事夫人怎么看?”他步步紧逼,赵钩戈明白刘彻彻查此事已然不远。   正在此时,几名黑衣武士破门而入,压来一人。赵钩戈定睛一瞧,顿时大惊失色,此人一袭白衣,正是江充。   田千秋注视着眼前美妇,此女自入宫以来,不但邀宠,更是专宠。刘彻几乎夜夜留宿钩戈殿,而今又成功将刘弗陵扶上太子之位,足见其城府之深。现江充被捕,到要看她如何应对。   江充斜眼看着田千秋,厉声道:“田丞相,你将卑职压至钩戈殿做甚?”   田千秋微微一笑:“江大人,陷害卫太子母子之事,已证据确凿,只是,这动机?”说着,他抬眼看向钩戈夫人。   赵钩戈很清楚,田千秋是逼迫江充承认自己与此事有关,可如若此番,不但自身难保,恐怕还会连累弗陵。想到这里,一双手早已浸满汗珠,抖个不停,幸而有宽大的袍袖掩盖,否则定被识破。   “动机?”江充轻蔑的笑道。   田千秋手捻银须,点了点头,“若江大人如实交代,老夫可为你做主,免你家族连坐之罪,江大人也要顾及妻女啊!”   赵钩戈顿觉眼前发黑,却瞬间告诉自己,必须坚持,非最后一刻,不可放弃。她微微沉了一口气,勉强拔直腰身。   江充并未作答,沉吟片刻,闭住双目,他心知肚明会有这么一天,但未想来的这么快,宫廷争斗从来就是如此,非输即赢。赢得金银满车,加官进爵,就如大司马霍光。输的,性命不保,污名留史,这便是他江充的命吧。   他苦笑着不住摇头。   “罢了,罢了。”江充朗声道。“在下坦诚相告。”   “好!”田千秋眼前一亮,一道锐利的目光从钩戈夫人的脸上瞟过。   她呼吸作乱,身体微颤,唇色转白。   “江某人曾是赵王刘彭祖的座上客,吾妹因能歌善舞嫁给赵太子丹,不料竟撞到其与妹苟合,被太子丹诛杀。江充为替妹报仇,逃离赵国,来至长安,一步步爬到直指绣衣使者之位。”他字字清晰。   田千秋皱着眉头,“这与陷害太子何干?”   江充轻蔑的笑道:“江某人自此,便恨透了汉王室,刘氏不过是一帮纵欲胡为之辈,竟可稳坐龙椅指点江山,真是天大的笑话!”   榻上的刘彻突然翻了个身。   “父王,您醒了!”刘弗陵一把抓住刘彻的龙袍。   “陛下。”田千秋忙俯下身子,额头触地。   刘彻缓缓张开眼睛,“田丞相可问的清楚了?”说着,他缓缓起身。   “这……”田千秋略作迟疑。   “江充陷害卫太子的动机可曾查明?”刘彻再次问道。   田千秋忙抬头欲作回答,却被刘彻眼中的威势摄的一凛。   明明是陛下令他今日闯钩戈彻查此事,为何又会流露出这般神情,难道陛下……   看来刘彻有意要保护赵钩戈母子?可如此这般怎对得起含冤而亡的卫皇后,于是,他将心一横。   “陛下,此事……”谁知,还未带他说完,刘彻已然抬起手臂,将他打断。   “既已查明,就将江充拖出殿外,明日行刑。”   田千秋欲再作解释,刘彻早就闭住双目,向他挥了挥手,令其退下。   他转过头来,看向赵钩戈,只见她面如蜡纸,双目微红,衣领已被汗水浸透,无可奈何,田千秋只得起身退出殿外。   赵钩戈终于长长的出了口气,看来刘彻果然并未真睡,他对自己和弗陵的确抱有真情。想到这里,脸上不禁现出一丝温情。   刘彻虽闭住双目,内心却如冰火相融,纠结难耐。   江充果真可恶,暗自与赵钩戈私通,更将罪名推在赵太子丹身上,此人实属大奸。彻心里很清楚,能让江充赴汤蹈火的,只有两样,一是赵钩戈的美色,另一个就是权力。今日必须铲除此人,否则,他日其必窃取汉室江山。只不过,田千秋一生耿直,今日一直追查江充同谋,若对其阻挠恐外朝之中,卫皇后生前党羽不肯干休,可若放任其调查下去,又怕累计弗陵,为今之计,只有将一切都推给江充,也好对外朝有个交代,同时保全新太子。   “父王,您的眉心怎么又锁住啦?”刘弗陵伸出小手,轻轻的抚摸着刘彻的额头。   “弗陵是所有皇子中最称吾心的。”刘彻微微张开双目,笑着说。   赵钩戈亲自端来一只绿玉簋,里面是刚冰好的绿豆水。   “陛下,天气太热,您刚才怕是中暑了,这绿豆水是臣妾亲自为您熬制的,里面放了莲子和百合。”   刘彻看着钩戈夫人手里的玉簋,其间浅绿色的汤水让他想起那日莲枝爵中的毒酒,他登时一呕,倾身之间,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了赵钩戈一身。   “父王!您怎么啦!”刘弗陵吓的一下子抱住了钩戈夫人,嘴里却不住的喊着刘彻。   整个钩戈殿顿时乱了套,宫女黄门忙做一团。   赵钩戈立即封锁消息,同时派贴身宫女前去请王太医,心内却已知,刘彻大限将至。   谁知,就在这时有人来报,有谶言传出,长安掖庭监狱中有天子之气。   赵钩戈大惊,此时正值弗陵继承大统之际,怎可传出此等谶言。   她徘徊在殿前,实在想不出,宫里还有谁敢和自己作对。忽然,一名宫女气喘呼呼的跑了进来。   “不得了了夫人,陛下刚刚醒转,听说谶言又晕了过去!”   钩戈夫人忙拎起裙角,奔向寝殿。   果见刘彻双目紧闭,唇色发黑,气息微弱。   “如何?王太医!”她跪在刘彻榻前,恳求的看着王淳。   “夫人请随我来。”说罢,王淳起身示意钩戈夫人到对面的一张鸡血石案前。   钩戈忙跟了过去。   “陛下只怕时日不多,夫人应该早做打算。”王淳清瘦的脸,犹如枯槁一般,灰黄暗淡。   见钩戈夫人愣在那里,眼里隐隐透出泪珠,他转身退下。   钩戈夫人轻轻拉过刘彻的手臂,放入怀中。泪水却已无法抑制,夺眶而出。   “陛下,臣妾多希望能永远陪着您。”   她望着刘彻苍老的面孔,喃喃自语。   “当真要在这个时候狠心的丢下我们母子?这千里江山,弗陵该何去何从?”她匍匐在刘彻身前。   “夫人,大司马来看陛下了。”一个宫女轻声说。   赵钩戈连忙拭干泪水,回头望去,果真见一个身穿赤色大袍的精壮男子立于殿前,宽肩窄臀,长脸方颌,一双剑眉,双目圆突,鼻梁直挺,正是霍光。   “大司马,请上前来。”她朝霍光点了点头。   霍光轻轻俯身来到近旁,询问了刘彻的病情后,眉头深锁不再做声。   赵钩戈封锁消息,却独独将此事告诉了他,这绝不是巧合。霍光聪明的很,太子生母有事要与他商议。此前,自己在赵婕妤和卫皇后的争斗中保持中立,但现在形势大变,倒是可以见机行事。他暗自盘算,表面却不露声色。   赵钩戈心中明白,现在卫皇后刚死,弗陵的太子位还没坐热,若刘彻在此时崩了,外朝中,田千秋等人,必定会对她不利。而今,能与田丞相分庭抗衡的,只有主持中朝的大司马。   霍光见钩戈夫人不再言语,起身道:“夫人,在下先告辞,免得打扰陛下休息。”   见他这样说,钩戈夫人忙起身相送。刚一转过帘幔,她便朝霍光使了个颜色。   二人来到园中木亭处,钩戈便命宫女在下面把守,自己则与霍光登上亭子。   这木亭名曰“栖霞亭”,钩戈殿的东南边,用上好的松木所建,灰色大柱,青色汉瓦,交相辉映。也是未央宫中地势最高的景致之一,只略逊于宣室殿。   虽正直季夏,亭内却凉风习习,甚为舒爽。凭阑而望,远处云收雾敛,一片清明中殿宇楼阁巍然而立,千重万叠。   “霍大人,可否陪本夫人在这里坐坐。”赵钩戈叹了口气。   “诺。”霍光应声而坐。   “大人可听到一则奇怪的谶言?”钩戈试探道。   霍光微微躬身,“可是关于掖庭狱之事。”   赵钩戈心下一喜,霍光既然如此坦言,看来已是有意与自己合力。   “正是。”她柳眉微蹙,双手放在胸口。   “霍大人的刚直不阿是出了名的,先前,卫皇后处处为难本夫人,但大人均未与其同谋,时至今日,钩戈仍感激不尽。”说着,她满眼赞赏的看着霍光。   “此乃为臣子的本分。”霍光见钩戈夫人未埋怨自己之前未倒向她的事,反倒褒奖起自己,心中已完全明朗。   赵钩戈一双妩媚的秀目,艳光流转。   “陛下如此器重你,日后弗陵也要仰仗于大人了。”说着,他用如丝般的目光滑向对面的霍光。   “这……”霍光面露难色。   “大人放心,陛下要是真有什么不测,本夫人会力荐大人为辅政大臣。”说着,她朝霍光意味深长的点点头。   霍光心知刘彻晚年,卫皇后失宠,李夫人亡故,深宫之中,只有赵钩戈一人得宠,不说只手遮天,也算是呼风唤雨,今日陛下病重,仍居住在钩戈殿寝宫,可见其对钩戈夫人的信赖。况且,她今日已贵为太子生母,封后也不过是时间问题。现在倒向钩戈夫人,已经是时候了。   “夫人认为那谶言该如何处理?”他凑前一步,俯身轻语道。   赵钩戈眼里,顿时划过一道凶光。   “本夫人认为,杀无赦!”   霍光顿时皱眉,脸色暗淡下来。片刻后,起身一揖。   “霍光接旨!”   声声慢 前尘往事(六)   天色微暗,掖庭内各屋都已经点亮烛火。   邴吉深深的看着眼前的婴孩,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借助刘据孙脱离掖庭狱,怎料造物弄人,大司马竟不为所动。   那婴孩粉嫩的小脸好似两片晶莹的桃花,烛光中他努了努小嘴。   他本是刘彻的嫡曾孙,如今却成了阶下囚,要不是有女囚喂养,恐怕早已夭折。   看来包括霍光在内,朝中众多大臣都已经随着刘弗陵的册立,而倒向钩戈殿了。   邴吉用指尖挑了挑灯芯,难道自己的政治投机当真错了吗?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他忙将手里的孩子交到一个年轻女囚的手上,转身来到门外。   只见一行黑衣人凶神恶煞般闯了进来。   带头的一个身材短小,面目可憎。一双鼠目扫向众人,见鸦雀无声,便轻蔑的说道:“因今日宫中传出谶言,长安掖庭狱中有天子之气。此乃太子余孽兴风作浪,陛下盛怒,下令杀无赦!”   众人大惊,不知这谶言从何处传出,为何牵连到掖庭。   邴吉暗自道,宫中人人都有秘密,即便是再渺小的人物都不可小觑,即便是个方士,都有可能翻云覆雨。   “明日午后,狱中所有犯人一律砍头!”那带头的黑衣人恶狠狠地说道。   邴吉觉得事有蹊跷,但见众人谁都没有反驳,也不敢轻易做声。   黑衣人见大家俯首帖耳,似松了口气,转身便要离去。   “大人请留步!”邴吉权衡再三,终于决定再搏一次。   黑衣人歪头看住他。   “请问大人,可有圣旨?”邴吉轻声说道。一双眼睛,偷偷瞟向对面的黑衣人。   已有传闻,刘彻今日身体十分不好,册立太子之时,他已经面露疲态,而今这些人称遵刘彻旨意,却为何不见圣旨,难道?   谁料,还未待黑衣人回答,邴吉便被一个身材高瘦的男子扯了回来,此人乃是掖庭令张贺。   他俯身垂首,凑上前去,道:“大人别见怪,这小子前几天才来,不懂规矩,还请大人见谅。若还有事,就忙去吧,这里,我来收拾。”说着,张贺忙陪着笑,朝那人揖了揖手。   黑衣人哼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心下早已惊出一身冷汗。幸好张贺及时出来打了圆场,不然还真是难以收拾。   邴吉不知张贺为何对他的问话横加阻拦,当下便待追问。不料,张贺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随自己进屋,邴吉只得暂时压住。   谁料,刚一进屋,张贺便怒目而视,“邴吉小儿,怎如此鲁莽!”   邴吉虽初来乍到,但毕竟是个读书人,“张大人,小人只是觉得此事不妥……”   “好啦!”张贺厉色看向他。“我知道,你不过是希望保住那婴孩,可这是一步险棋。”他叹了口气。   邴吉也不示弱,“听说,张大人曾为太子刘据之家臣,深蒙其恩,如今为何不助在下一臂之力!”   张贺无奈的摇了摇头,这黄口小儿,当真是不想活了,“今日的未央宫是谁的天下?是赵钩戈,不是卫子夫!要此婴孩性命的也不是陛下,你可明白?”张贺压低声音说道。   邴吉什么都明白,他怎会不知。既然赵钩戈可以呼风唤雨,就说明现在陛下的情况非常不妙,朝中定在孕育着一场血雨腥风。可他仍心有不甘,一只拳头紧紧的攥着。   “你押错宝了!”张贺冷冷的说。   外面风声四起,将树影扭曲,从邴吉头顶的窗子映进,落在他的身上。   邴吉怎么也睡不着,过了七月,他就满三十岁了,人说三十而立,可自己却只在掖庭做了个小小的典狱官。他本以为可以借太子举荐的机会建立一番事业,却没想到竟落得这样的下场。连霍光都倒向了赵钩戈,看来这孩子必死无疑了。   他胡思乱想的熬到了天亮,连早饭都没吃,便再次来到狱中。   眼前的几百条性命,真的要在今天结束吗?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念头,在宫里,人是不需要有恻隐之心的,只有争斗,才是永不停止的主题。   未央宫钩戈殿   浓翠的帘幕下,刘彻缓缓睁开眼睛,他觉得自己好似睡了一觉。梦里,又是一场杀戮。   “钩戈……”他轻声叫道。   “陛下。”赵钩戈从窗边走了过来。   “陛下终于醒了。”她泪眼模糊。   “朕睡了很久吗?”刘彻声音微颤。如今他已知道,自己恐怕时日不多。   “从昨日午后回来,陛下一直昏迷到现在呢。”赵钩戈连忙找来一团软锦,垫在刘彻身后。   “昏迷?”刘彻紧盯着她,一字一顿的说道。   钩戈夫人心知肚明,刘彻好强多疑,自己脱口而出的两个字,定是又犯了他的忌讳。当下便不敢再做声了,只默默的跪在一旁,显出一副软弱哀怜的样子。   刘彻瞥了赵钩戈一眼,摇了摇头,他知道,这个女人暗地里勾结江充,陷害卫太子及皇后。而自己,也不过是利用他们达到诛杀太子的目的。   刘据初生便立为太子,足足做了四十多年,如今已年过不惑,外朝对此早有微词,再加上个势力强大的卫氏家族,难保将来不起兵造反,杀掉他们也算是未雨绸缪。然则,他万万没想到,杀掉刘据,自己的心竟会如此之痛,即便抱着最喜爱的弗陵,仍觉得如堕冰窟般寒彻骨髓。   “你下去吧,朕要想些事情。”他疲惫的挥了挥手。   赵钩戈心头一松,起身福了福身,便带着侍女离开了。   谁知,刚拐出寝殿,一个小黄门便鬼鬼祟祟的溜了进来,见到钩戈夫人忙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赵钩戈被他吓了一跳,定睛一瞧,此人正是江充推荐入宫的小顺。   “何事?”钩戈轻声道。随手将他拉到一旁。   小顺大概十二三岁,和江充是同乡,入宫后一直跟在赵钩戈身边,此时,他大汗淋漓,面色苍白,一双手不住颤抖,从怀里掏出一只锦帕。   “赵婕妤,这是江大人给您的信,怕是绝笔了。”说着,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了下来。   赵钩戈忙接过锦帕,打开来,只见上面以鲜血写着几行字。   “钩戈,江某处心积虑替妹报仇,连累于你,此情来世再还。”   她没想到,江充在这个时候竟没有将自己咬出。想到这里,她快步向外奔去。   “夫人!”小顺忙跟了上去,一把抓住她的袍袖。   钩戈双眸含泪,“快放手,若今日不说,我怕此事将成为永远的秘密。”   她说的秘密,小顺自然是知道的。   “不行啊,夫人,江大人吩咐过,一定要拦住夫人,您万万不可在这个时候去见他,大人说……”他忙四下看了看,又转过头来,压低声音道:“现在是最重要的时候,万万不可让陛下起疑,否则,夫人也性命不保。”   声声慢 前尘往事(七)   赵钩戈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待她醒来,发现侍女阿云和小顺守在一旁,二人见她醒了过来,眉头才稍稍舒展。   “夫人若有什么话,告诉小的,小的可以代为转达。”小顺年纪虽小,却极为精明稳妥,这也是多年在深宫尔虞我诈中磨练出来的。   钩戈缓缓坐直身子,她本以为江充并不在乎自己,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利用自己获得权力。所以这件事她本不想告诉江充,但现在看来,事情并非如此,江充仇视汉室确有理由。况且,今日在钩戈殿,他本可以将自己供出减轻罪责,可他却没有这样做,反而将此事一力承担,株连妻儿。难道说,这不是爱吗。为何到今日自己才明白。   “江大人就要死了,你叫我怎能不去见他最后一面。”她轻声低语,泪水涟涟。   小顺知道二人之间的感情,可是,此事绝对不能感情用事。   “夫人,如今你贵为婕妤,又有陛下最疼的太子庇佑,将来必为皇太后,今日之事绝对不可以草率,您就听江大人的吧。”说着,他也叹了口气。   赵钩戈心里明白,若一意孤行,不但自己受到牵连,更会累及弗陵,而江充一家一样要死。   “现在陛下已有悔意,也可能只是想给天下一个交代,毕竟如今死的是太子,您可绝对不能出头啊。”阿云也劝道。   听二人这样说,钩戈夫人一咬牙。   “好,好孩子,既是这样,你替我转告江大人。就说,弗陵登基之日便是他大仇得报之时!”说罢,一双如烟的眸子中透出一道锐利的光芒。   小顺只得点头应是。   他四下环顾,见并无杂人,俯身又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   竟是一只通体莹翠的绿玉簪。   “江大人命小的务必将此物交给夫人,他说,此物里面,有他要对夫人说的话。”   钩戈夫人接过玉簪,久久凝视。   阿云重新为她梳头净面。   除去所有发饰,只将绿玉簪斜插在云鬓。   她站起身来。   “夫人,我们这是?”阿云不知她要做什么。   “去上林苑。”她眉头微蹙。   上林苑位于长安城西,秦代已有,刘彻于建元三年扩建,有离宫别馆数十处。苑内养百兽,此外,还有训练水军的昆明池。种植蔬菜的温室,铸钱所“上林三宫”等机构,上林苑最主要的建筑是建章宫,与未央宫隔衢相望,有飞阁相连,因不受宫墙的限制,所以宫城规模特别庞大,豪华程度也更甚于未央宫。   不一会,钩戈夫人的肩舆就来到了上林苑。   号称千门万户的上林苑中,建章前殿和天梁宫形成了一条中轴线。其它宫室分布左右,全部围以阁道。宫城内北为太液池,筑有三神山,宫城西为唐中庭,唐中池,中轴线上有多重门阙。正门曰碧门,高二十五丈许,饰以黄金。后面是玉堂,建章宫屋顶有铜凤,可以随风转动,每每行至此处,钩戈夫人都会驻足良久。那凌驾万阁之上的铜凤正是她心中所向。曾几何时,她暗下誓言,定要统领刘彻后宫。而今,后位已是唾手可得,胸中一时升起一股豪情,泪竟湿了眼角。   “夫人,我们可是要去建章宫?”阿云的问话打断了赵钩戈。   她转过如玉的脸庞,目光如炬。   “去神明台。”   此一行人朝碧门以西走去。   神明台五十余丈高,台上有方士数百人。传说当年武帝笃信方士栾大,还将刚刚丧夫的卫长公主许配给他,又派人兴建神明台为其所用,为的就是邀各路仙人下凡,求得长生不死的仙药。但很快刘彻便发现栾大乃是个骗子,于是将他活活烧死在神明台顶,而卫长公主就再也没有露过面,甚至传言,她已经自尽而亡。   宫人们都觉得不解,为何刘彻病重的节骨眼上,赵婕妤却离开钩戈殿,前往这里。况且自栾大死后,神明台便成了皇家禁地。   转眼间,众人已来到台下。   宫女扶钩戈夫人缓步走下肩舆。   “何人胆敢私闯神明台!”几个身着黑衣的神武少年挡住了她的去路。   只见他们各个头束红丝带,腰间也系着同样的丝绦。这装扮就连赵钩戈都没见过。   “大胆!钩戈夫人为陛下办事,难道还要经你们允许吗?”宫女阿云也不甘示弱,这宫中还未有人敢如此喝令赵婕妤。   几个少年验过钩戈夫人的金印,仍有迟疑。   赵钩戈嫣然一笑:“各位尽职尽责,的确令人佩服,可凡事都要有个度,此番,本夫人是来取陛下救命的东西,你们若要强阻,恐怕……”   此话一出,几名侍卫顿时有些动摇,宫中早已传言刘彻病危,现居钩戈殿由赵婕妤看护,旁人半步都不得接近。昨日,她的儿子刘弗陵又刚刚被立为太子,万万得罪不得。想到这里,几位少年对视片刻,闪身让出一条去路。   赵钩戈抬头望了望,当空的烈日刺得她睁不开眼,看来已接近晌午,她示意阿云扶她上楼。   神明台巍然而立,犹如桀骜不驯的帝王,俯瞰着满目江山,台上有一铜仙人,手捧铜盘,上有玉杯,承接雨露。   行至台顶,赵钩戈有些微微气喘,正待坐下休息片刻,一位长须老者迎了出来。   “赵婕妤驾到,老夫未曾远迎,实在……”   赵钩戈一挥手,柳眉微蹙。   “姜老先生,不必客套。那铜仙人掌中玉杯可有玉露?”说着,她已踱步朝那仙人走去。   长须老者忙随了过去,俯首道:“不瞒夫人,八日前的暴雨过后,天气便燥热异常,这空气之中可收集的雨露甚少,所以……”   赵钩戈已行至仙人身旁,她抬起头,只见仙人双目微闭,形神飘逸,修长的指间拖着一个巨大的铜盘,铜盘四周更有许多莲花纹饰,美丽超然。   她的眉头猛的跳动,又是莲花。未央宫中到处都是莲花,为什么到了上林苑还是这样。   她抬眼朝铜盘上那只硕大的玉杯看去。   果然,羊脂般的玉杯中,仅有浅浅的一层露水,璀璨微绿。   “况且……”那老者见赵钩戈面色有变,忙解释道:“这玉杯所收集的乃是空气之中浮动隐藏之精露,而非普通雨水。故而,每次降雨后三日内,是不许承露的。”   赵钩戈冷哼一声,转过身去。   她本想带回玉露为刘彻做药引,看来是不能了。不过,此行玉露只是借口,谶言之事才是正事。   声声慢 前尘往事(八)   她来到台边,站于此处,上林苑的楼阁池泽尽收眼底,她虽入宫多年,但到上林苑的次数并不多,神明台更是此中禁地,若非借刘彻病重之故,恐怕她一辈子也不能登临。   太液池的水碧波荡漾,成群的沙鸥在岸边嬉戏。池中的三神山仿若浮于大海烟波之上,水光山色,相映生辉。建章宫宏伟雄浑,青色的瓦当泛着苍劲的辉芒。   赵钩戈忽然明白,为何刘彻那么不愿意退位,原来站在高处俯瞰世界的感觉是这般美妙。   她轻蔑的哼了一声,苍凉豪壮之情浮于心头。   “姜老先生。”她朗声道。   那长须老者忙躬身应是,他已听出,赵钩戈言语里多了一种君临天下的霸气,这一俯身,便再也不敢抬头。   “本夫人想知道,那谶言是谁捏造的。”   姜望云顿时面色大变,那谶言本是他七岁的儿子昨日的一籍习卦偶然得之,怎竟传的如此之快。   钩戈夫人见他面色有异却不敢作答,心中顿时明白了。厉声道:“看来,此等妖言定是从神明台传出!”   “这……”姜望云大惊失色。   赵钩戈款款坐下,用眼角扫了一眼瑟瑟发抖的老夫子。   “姜望云,本夫人入宫时陛下请你来为我看相,你是怎么说的?”她神色依然,目光妩媚。却看得姜望云胆战心惊。   当时正是正月初三,大雪纷飞。刘彻出巡归来,年方十六的赵钩戈像小兔子一样坐在刘彻的膝上,心中忐忑不安,甚至姜望云来到未央宫宣室殿时,她竟将手中的铜爵打翻在刘彻的龙袍上。   刘彻一生征战,杀气极重,可到了晚年却开始惧怕鬼神,每每接进一位新人都要神明台方士来为其看相,若八字不合或面相不祥,这些女人就会遭殃,有的被分配到浣衣室、绫室、织室甚至是冷宫,更有甚者还会被直接逐出宫去。   谁知,姜望云见到赵钩戈忙双膝扣地,匍匐而下,高喊:“小臣恭贺陛下,此女命系大汉江山,其子必为真龙!”   刘彻闻言大喜,已不顾得被她溅湿的袍袖,当下便封她为婕妤,赐黄金万两,锦帛数匹,入主钩戈殿。钩戈夫人的隆宠至此而起,誉满后宫。   姜望云怎会不记得,七年了,赵钩戈在未央宫的地位随着刘彻的玄色袍袖一挥而就。刘弗陵也被封为太子,这一切都按着他当年的预言发展着,但,昨日清晨儿子的一支卦竟将王位指向掖庭狱中。这是怎么回事,自己和儿子到底哪个出了错。   “你怎么不说话了?”赵钩戈冷冷的道。   姜望云摇了摇头,心中一横,罢了,自己老年得子,老妻又于三年前病逝,唯一的儿子,怎能让他犯险。   “赵婕妤,请恕罪,都是老夫所为。”   钩戈夫人定定的看住姜望云,缓缓眯起眼睛。   “为何?”   怎会是他,赵钩戈绝不相信,但,神明台方士众多,准许占卜皇家事宜的只有姜望云一人。   “这卦到底是不是真的?”她看住姜望云,一字一顿的问道。   姜望云知道赵钩戈的为人,想骗她是万万不能的,于是,只能肯定的点点头。   赵钩戈只觉得一阵眩晕,随即又厉色道:“不管怎样,我都要我的弗陵登上王位!”   姜望云忙双膝一曲,咚的一声跪在钩戈夫人面前,俯首道:“夫人放心,老夫自会解决,让此事就此平息,还请夫人饶过我年仅七岁的小儿和神明台众人。”   钩戈夫人没想到,天道循环,竟出现了这样奇怪的谶言,难道大汉天子会有两位?她踱到台前,太液池中的日头已显出疲态。   “好,不管用什么办法,总之既是你卜出了两个自相矛盾的卦,就由你来解决。”   姜望云披散着头发立在台顶,一阵劲风袭来,他感到整个神明台都在摇晃。这危危高处接近的不是天上的神仙,而是地狱。   他一生为别人预言,却从不为自己卜卦。看来,他姜望云注定要随着刘彻归去。他仰天长啸。转眼间,身后已聚集了几十名青衣男子。有老有少,听闻钩戈夫人前来,所以迟迟不敢莽撞登台,现她已离去,忙上来询问。哪里知道,竟见姜望云如疯人一般,各个吓的不敢做声。   姜望云索性席地而坐,拉过一个英俊的青衣少年。   “玄墨,师父所教授的玄密之术从此忘记,这宫中就要改天换日,将浪萍带走,永远不要回来。”   那少年不明白师父为何这样说,只疑惑的盯着姜望云。   姜老夫子又将脸转向众人,目光依次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这些都是他的徒儿。   “你们随玄墨走吧!”   “师父,这是为何?”玄墨终于开口问道。   他入室最早,虽年轻,却是众人的大师兄。   “是人就会犯错,为师因卜错一卦,险些铸成大错!”姜望云咬住嘴唇。   “什么?”玄墨大惊。   “为师昨日,将乾卦看成了坤卦,当真是老眼昏花不中用了!”   众人哗然。   “那怎么办?”玄墨惊慌道。   “听为师的,刘彻大限将至,此人非一般君王,到时,宫中必定大乱,你趁机带走浪萍隐居乡野,方可常保太平,记住!”   姜望云紧紧的握住玄墨的手。   “是,弟子记住了。”玄墨还未待全然明了,但师父既已这么说,自己便要照做。   姜望云欣慰的点点头。   这世上唯一让他不舍得就是浪萍,这孩子极为聪明,将来必定是个栋梁之才,不过,宫中尔虞我诈,越聪明就越危险。是到如今,那只卦仍让他迷惑不解,自己和儿子到底谁才是对的,难道汉室会同时存在两个帝王?掖庭之中的另一位天子到底是谁?   姜望云缓缓起身,在这一瞬间他似乎看见太液池上升起一团黑雾。   “哈哈……”看来,今日当真是刘彻之大限。   “陛下,望云先行一步!”随即,他张开双臂,纵身跳下神明台。   声声慢 前尘往事(九)   钩戈夫人已经回到钩戈殿。   刘彻已经几度昏迷。   此时,众太医大臣都已垂手而立,大气也不敢喘。   鄂邑公主和刘彻的另外几名夫人也都围坐在床榻旁,各个泪水涟涟。   见此情景,钩戈夫人眉头紧皱。   这个女人封地在鄂邑,地处偏远,为何这么快便回到宫中,难不成她早就知道宫中有变。当初自己和江充密谋陷害卫太子据,已经将卫子夫的两个女儿,阳石、诸邑两位公主连坐,卫长公主销声匿迹不足为患。鄂邑虽不是卫子夫的亲女儿,却与卫皇后的侄女关系甚好,只可惜她远在云梦,无法揪其错处,让她幸存下来。这次她的现身怕对自己没有好处。不过,好在因其生母身份卑微,刘彻并不疼爱这个女儿,所以,早早便将他嫁给盖侯之子王受,封地云梦鄂邑也极为贫瘠。   想到这里,钩戈忙脱去丝履,快步进殿。   只见鄂邑正端坐在离刘彻最近的地方,一身青灰色的长袍,双眉细长,凤眼流波,见赵钩戈去了多时方才回来,冷冷的道:“钩戈夫人,父皇病危,你到底去了何处?”   老丞相车田千秋也大声道:“夫人即便是太子生母,也不可如此行事,实乃大逆不道。”   钩戈夫人正待回答,那边大司马霍光开了口。   “田丞相,公主殿下,现在陛下危在旦夕,实在不应在陛下面前斥责夫人,再则,也该给夫人解释的机会,也许夫人的确身有要事呢。”   赵钩戈冷冷的看向田千秋。   “陛下本就有心悸的毛病,每每这个时候,都以玉露压制,本夫人前去上林苑神明台取露,无奈铜仙人玉杯中露水极少,才无功而返,若不信,可到神明台查证。”她字字铿锵,语气决绝,凤目瞟过众人,径直来到刘彻身旁,再不理会他人。   鄂邑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挪到一旁。   钩戈夫人冷冷的瞥向她,心里却有些忐忑,她的突然到来令人生疑。   田千秋心知,霍光深得刘彻信赖,恐将来必是辅政大臣,此刻其已明显倒向钩戈夫人,的确不可与其硬碰。于是也不再言语。   宫人端来汤水,原来刘彻从晌午到现在便不再进食,一直昏睡不醒。   赵钩戈命其将食物放下。此刻,她的心扑扑跳个不停,说不清到底是悲伤还是兴奋。   霍光心中明了,刘彻怕是过不了这一关了。眼下,最重要的便是日后辅佐太子的人选,若刘彻选中了他,那便等于掌握了实质上的皇权。   田千秋暗自思量,若今日刘彻崩了,刘弗陵怕是马上便要继承大统,才六岁的孩子,怎能指点江山,汉室社稷,必会马上落入这个女人手中,到那时,怕是要天下大乱。   一时之间,众人谁也不再言语,各自想着自己的退路。   忽然,刘彻从嗓子眼里,发出一阵咕噜声,钩戈夫人忙凑到近前,轻声道:“陛下,要说什么?”   “快……扶朕起来……”刘彻断断续续道。   太医忙上前来,帮钩戈夫人将刘彻扶了起来。   许是换了个姿势,让他舒服了一些,刘彻的呼吸平稳了许多,他吃力的张开双眼,目光浑浊。渐渐的,眼前的几张面孔终于由模糊转为清晰,他努力的吸了口气,将它沉入丹田。   赵钩戈立即明白,刘彻要交代后事了。一股热血,顿时冲至头顶。   “朕,大限将至,霍光、上官桀、金日磾、桑弘羊,速上前来。”   “诺。”几人连忙卷起长袍,快步来到刘彻榻旁。   “朕传位于刘弗陵,霍光为大司马首辅、金日磾为车骑大将军、桑弘羊为大司农、上官桀为左将军,几位卿家为辅政大臣。”   “诺。”几人连忙再次叩首。   刘彻自登基以来,便逐渐削弱丞相之权,移交于大司马,逐渐形成由丞相为首的外朝和由大司马为核心的中朝。现在刘彻弥留之际竟将匈奴人金日磾也列入辅佐大臣之列,田千秋不禁暗自慨叹,看来自己对赵钩戈的追查已被刘彻看成是妨碍刘弗陵登基的绊脚石,丞相为首的外朝,日后定然举步维艰。   说到这里,刘彻将目光移向一旁的赵钩戈,钩戈夫人含着泪光,刘彻终于亲口说出传位于弗陵,一切皆已尘埃落定。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消息,江充已被腰斩于市,宗族连坐。并且神明台方士,姜望云自知卦象有误,堕楼自尽以谢皇恩。   刘彻长叹一声,江充的确该死,而姜望云就可惜了。   鄂邑的眼睛没有一刻离开过赵钩戈的脸,这张脸美若桃李,没有一丝破绽,却还是在听闻江充死讯的片刻露出了一些蛛丝马迹。   她轻哼了一声,转过脸去。   “父王!”   这时,一个尖锐的童声从殿外传来。   刘弗陵的小脸挂满泪珠,奶母一路小跑跟在他身后。   “父王!”转眼间,他已经进了大殿,顾不得脱去丝履,便奔至刘彻榻前。   弗陵是唯一守在他身边的孩子,其余皇子刚一成年便按祖制封了王,离开未央宫。   哎!刘彻暗自叹息,弗陵才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这是什么?”赵钩戈发现他怀里露着一截白色的丝帕。   “这是儿臣要送给父王的。看到这个父王的病就会好的!”说着,他伸手将东西取出。   刘彻没想到弗陵会在这个时候出现,钩戈夫人的事,他还没交代。   “父王,你看。”说着,刘弗陵的小脸上海挂着泪珠,一双小手已端端正正的呈上一副画作。   “啊!”钩戈夫人倒吸了口凉气,头皮发麻,这炎热的午后,她竟出了一身的冷汗。   “红莲?”刘彻吃惊的看着画面。   “父王,这是你最喜欢的花!”刘弗陵天真的看着刘彻,不明白为何他的父王会如此诧异。   刘彻顿时剧烈的咳了起来,赵钩戈惊慌失措,忙命奶母抱下弗陵,弗陵哪里肯走。一手扯着刘彻的袍袖,一手挥舞挣扎。   “放肆!”刘彻忽然间大声喊道。吓得刘弗陵止了哭声。   “带下太子,众卿退下。”刘彻转过头去,再也不看众人。   “诺。”谁也未曾想到,一副莲花图,竟惹来刘彻如此震怒。   “田丞相留步。”刘彻的声音已严肃的可怕。   声声慢 前尘往事(十)   转眼间,偌大的殿堂,就只剩下刘彻、田千秋、霍光及赵钩戈、鄂邑公主。   钩戈夫人只觉得浑身冰冷,眼皮跳的厉害。一丝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不会的,不会的,姜望云说过,自己命系大汉社稷,儿子定是天子,可无论怎么安慰自己,都带不走刚才那朵红莲留下的刺痛。   刘彻不再说话,也许刚才的谈话已耗费了太多的力气。   可这沉默,却让赵钩戈的心越来越紧。   过了好一阵子,刘彻才缓缓说道:“赵媛,给朕倒杯茶。”   钩戈夫人猛的一惊。   赵媛,她几乎忘记自己的名字,这七年来,刘彻赐名赵钩戈,于是,天下之人都称她做钩戈夫人。今日刘彻忽然称她旧名,究竟是何意?   “诺。”她忙应声起身,许是这些日子太过疲惫,眼前瞬间发黑,她的身体晃了晃。   “用那只赤练玛瑙杯。”刘彻闭上眼睛。   赵钩戈忙提起精神,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倒下。   关于钩戈夫人,刘彻已经考虑了良久,也许是天意,因果循环。他已感受到五脏六腑都在剧烈的疼痛,仿佛能听见他们一一碎裂的声音,不能再拖了。   霍光跪在那里不敢出声,他已看出刘彻似乎在艰难的做着决定,难道?不会的,历代帝王都没有这样的先例。   那朵红莲仍在田千秋眼前挥之不去,卫皇后虽然已死,可她的灵魂依然未离开未央宫。   赵钩戈定了定神,取来杯子,倒了茶,款款而至。   可一双手却不听话的打起颤来。那赤练玛瑙杯比普通的杯子要高上许多,又极尖细,本为刘彻玩赏之物,从不用它饮茶的,而今为何想到这个。   钩戈夫人少女时代便入宫,从未干过什么重活,一双玉手本就没什么力量,这杯子又不稳,行进之间,需要格外小心。加之她心气浮躁,气息不稳,一下子竟乱了频率。赤练杯与漆盘之间咯咯作响,无奈宫中规矩,凡杯具必须以漆盘托举呈于天子。钩戈夫人不断调整气息和步伐,可脑子里急剧翻腾的画面却怎么也停不下来。卫皇后的红莲,妖冶的开放在她的眼前,朵朵莲瓣颤抖着向她涌来,她急忙拼命的喘气,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在她粉嫩如玉的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苍白的手指青筋挺出皮肤。赵钩戈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在跳动,眼前的莲瓣已挡住了她的去路,她想夺路而去,却只听见“啪”的一声。   那只殷红的赤练杯掉落在青石砖上,摔得粉碎。   “啊!”赵钩戈失声惊叫。眼前的红色花瓣瞬间散去,只留下一地散碎的玛瑙,泡在一摊浓茶之间。   “大胆!”刘彻忽然间大怒。一双浑浊的眼睛昏黄却凶残。   他颤抖的嘴唇透出惨淡的黑紫色,用手指恶狠狠地指向赵钩戈。   “这……”赵钩戈忙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她已顾不得膝盖的疼痛,这次怕是真的要大难临头了。   “陛下恕罪!”她抖做一团,却在这一瞬间,对上了鄂邑公主浅笑的双目。   “来人,将赵媛拿下!”刘彻凶狠得看着匍匐在地的赵钩戈。   “陛下,赵媛不过打碎了只杯子,请陛下恕罪!”钩戈夫人声泪俱下,一切都已成功,怎可在这时失手。   霍光见状忙上前道:“陛下,夫人她这几日照顾陛下甚为辛苦,应该是身体不适而非故意而为。”   刘彻一双眼睛毫无生气,“霍光,你可记得吕后!”   霍光恍然大悟,忙向后缩了缩身子,不敢再多言。   刘彻当真是一代明主,临终前竟也这般情醒,他深知赵钩戈的心机极重,将来必定挟幼主以治天下。   “陛下为何如此对待阿媛?”赵钩戈也看出刘彻的意图。   刘彻缓缓坐直身子,这是他最后一口气,要用来处理最关键的大事。   “赵媛,你莫怪朕无情,只怪你太年轻,却又太聪明。你可知,帝王暮年怕的是什么?”刘彻硬生生的将一口气提了上来。   赵钩戈见事到如今已无转机,只得将心一横。   “成年的太子。”   刘彻摇了摇头:“错,是新帝幼而其母壮。”   钩戈夫人恍然大悟,一直以来她都以为铲除了卫皇后和太子据,这天下就会顺理成章落到她的手中。怎料,自己对于刘彻,不过是个女人,一个如其他妃嫔一样的女人。   她的双手缓缓沿着身上的锦缎下滑,直至落在冰凉的青砖之上。面如死灰,一双明眸死死地盯着榻上气息混乱的刘彻。   “朕给你个机会,你自己抉择。”刘彻微闭双目,冷冷的道。   田千秋和霍光相视而坐,都不知刘彻要做什么。   刘彻再次吃力的喘了口气。   “现在,燕王旦正在赶往长安的路上,若弗陵做不了皇帝,他便是不二人选。”   “不,陛下,不可,您已说过,传位于弗陵!”赵钩戈已顾不得许多,俯身爬至刘彻脚边,如果弗陵做不了皇帝,自己这七年的隐忍不是都付之东流。   “弗陵本就体弱多病,朕虽喜欢,可也完全有理由更改遗诏!”刘彻张开双目,不屑的看着满脸泪水的赵钩戈。   “陛下,阿媛怎样才能保住弗陵的王位?”钩戈夫人知道,此时必须保住弗陵,若他人成了帝王,怕是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这个孩子。   “你当真什么都舍得?”刘彻点了点头。   “是。”赵钩戈已心知肚明,自己怕是必死无疑,于是坚定的答道,苍白的面孔,已多了些许淡定决绝之色。   刘彻闻言,一抬手。   几个黑衣侍卫快步入殿。   “钩戈夫人将朕的赤练玛瑙杯摔碎,给朕拿下!”   侍卫面面相觑,不知这是何意,怎么刚刚还意气风发的赵婕妤,竟瞬间成为阶下之囚。   “诺。”一个侍卫应声来到近前,拉起钩戈夫人便向外走去。   赵钩戈紧紧的咬住嘴唇,一道血痕赫然呈现。   此刻她只能将满腹委屈压在心底,只有这样才能保住弗陵的帝位。   弗陵啊!不能辜负娘的苦心,一定要成为一个英明的帝王,成就娘的夙愿。   赵钩戈做梦也没有想到,她绞尽脑汁的设计,竟将自己送进了坟墓。   就这样,只差一步就成为一代枭后的赵钩戈,被刘彻神不知鬼不觉的缢死在未央宫。   赵钩戈临死前还骄傲的认为,自己要强过卫子夫,因为她至少成功的将自己的儿子刘弗陵推上的帝位,而卫子夫,只能和他的儿孙们,一起走向灭亡。可她却并不知道,就在她被缢的同时,大司马霍光,便向刘彻谏言,赦免了掖庭狱中的犯人。刘彻得知卦象有误,也放下心来,却不料,邴吉与那个婴孩竟一同消失无踪了。   更令人称奇的是,钩戈夫人死后,刘彻的身体竟奇迹般的好了起来,有人说,这是卫皇后在天之灵保佑他。于是,刘彻下令修建思子台,颁《罪己书》向世人承认自己对天下人所犯下的罪行。田千秋因病辞官。   四年后,刘彻驾崩。鄂邑公主封鄂邑盖长公主,长居宫中,照顾新帝起居。   从此,大汉王朝,在年幼的刘弗陵统治之下,展开了一段如史诗般壮阔的传奇。   少年游 晓色云开(一)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蓝衫女子来到屋外,潮湿的空气中透出阵阵桂香。院子里的桂树在月光下婆娑着一身浓碧,仿佛在和着微润的月光说话。女子轻轻叹了口气。月色里,如玉的脖颈上一枚晶莹的玉坠子滑了出来。仔细看去,竟是一朵盛放的莲花。仿佛一抹残冰,在她的领口留下一个冷润的影。   她伸出手,将坠子托在掌心,那莲花便一刹那点亮了她纤弱的五指,显出极美的感伤来。她用一根指头小心的抚摸着那朵花,仿佛那是个有生命的个体。清秀的脸上,渐渐浮起一丝凄凉的暖意。这坠子,这花朵,是她身世最大的钥匙,多年后,她通过这枚遗落在尘埃里的钥匙,打开了通往真相的大门。她将那块玉轻柔的翻了过去,它光洁的背面深深的刻着两个字。长烟。   她的目光变得有些潮湿,轻抚着的,是她自己的名字。长烟。曾经让整个长安为止倾倒的,被后世誉为神手的女子。而今,她已经成为大汉朝历史上不为人知的孤魂野鬼,或者说是被刘氏宗族除了名的山野村妇。   那些年少时的往事如今想来,竟仿佛落入水中的文字,字字清晰,却摇曳远去。   始元元年,三月。   鲁国街道两旁的大榆树已绽出油绿的新叶,空气温暖湿润,许多年轻人结伴踏青。驻足街头,便可见远处空中振翅高飞的纸鸢。   鲁王宫的上空,几只白鸽破空而去,丈许高的宫墙里,一个小男孩仰着头,傻傻的盯着天空。   他身穿鹅黄色襌襦衣,微黑的小脸上,一双大大的眼睛,眉头微锁似乎有什么事情想不明白。   这时,一个身着藏青色长袍的少年出现在他身后。   “病已,你在看什么?”   男孩回过头去,正好迎上刘晙微笑的目光。   “哥哥,我在看鸽子和纸鸢。”说着,他伸手指了指天空。   刘晙踱到男孩身边,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天空蔚蓝清澈,连一片浮云也没有。几只纸鸢正扶风而上。其中一只朱红色的雀鸟最为抢眼,它庞大的身体仿佛吸在湛蓝的天幕之上,稳稳的攀升。病已的白鸽正快速的扇动翅膀追赶着早已爬上九霄的赤鸢。   刘晙笑了笑。   “病已,你又放鸽子了?”   黄衣男孩点了点头,眉头仍就深锁。   “为什么不去放纸鸢?今日午后哥哥带你去,好不好?”刘晙总觉得病已很可怜。   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被人送到鲁国,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他还记得那天,是个初秋。   一位唇色黑紫的老者带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来到鲁王宫,神秘的觐见了自己的祖父刘庆忌。听说三人谈了很久,最后,两人离开了,从此这寂寞的鲁王宫里便多了个能和他说话的男孩。   “哥哥,我不喜欢纸鸢。”刘病已仍旧望着那些高高飞翔的白鸽,他们已飞的很高,变成一群移动的小白点。   刘晙转过头来,奇怪的看着他。   “为何?难道你觉得你的白鸽飞的过人家的纸鸢吗?”他笑着问道。   刘晙是鲁王刘庆忌的嫡长孙,在宫里无人不对他卑躬屈膝,但他并没有恃宠生骄。对于病已,他是怜爱的。这个比他小了许多的养弟,说话做事,一贯与众不同。   病已皱了皱眉头,转过脸来。   “为何不能,那纸鸢是死的,他之所以能飞,是借助风之力,而我的白鸽是活的,不论是否有风,都能直击长空!”   刘晙微笑着点了点头。   他欣赏病已身上的豪情和霸气,这个男童虽只有七八岁,但跟着自己读书骑射,样样尽力,实在是惹人喜爱。甚至比父亲的其他夫人所生之子都要强上许多。   刘病已见哥哥没有言语,还以为是自己冲撞了他,忙俯下身子。   “病已只是觉得……”   刘晙忙摇了摇头。   “病已,刚刚你说的那番话令哥哥既高兴,又担心。”说着,他俯身做在一旁的假山石上,将男孩拉到自己身边。   刘病已并不知道晙的意思,只愣愣的看着他的眼睛。   “你想娘吗?”刘晙忽然问道。   他问的突然,病已一时没有反映过来,稍停顿了一下,方才点了点头,可随即又摇了摇头。   “放心吧,日后哥哥会派人打探,也许他们还活着。”刘晙安慰他道。   听他这么说,刘病已开心的直跳脚。   “我要去给祖父和父王请安,我们一会靶场见。”说罢,刘晙起身离去。   病已看着晙修长的背影,这个哥哥是那么优秀,文韬武略,英姿不凡,他总觉得刘晙是众多王孙中最杰出的一位。   殿中,侍女点燃龙涎香。   鲁王刘庆忌微闭双目,刘封跪坐在一旁。   清晨的阳光疏朗轻薄,洒在身上格外舒服。   侍女起身离开。   刘封抬了抬手,宫人见状忙退了下去。一会的功夫,殿中,就只剩下父子二人了。   刘封端来一杯香茶,递到刘庆忌手上。随后,他轻轻向前挪了挪身子,俯身道:“父王,朝中变革您可知道?”   刘庆忌红润的面庞忽然一紧:“你想说什么?”他声如洪钟,不想正警住了欲进殿来的刘晙。   刘晙见状忙退了出去,又发现宫外无人看守,顿时明白,父亲与祖父定是有要事要谈,否则不会屏退所有下人。他刚要转身离开,却犹疑了,自己已十七岁,有些大事还是应该知道的。于是,偷偷脱去木舄,转到殿外窗下。   刘封见父亲仍不睁眼,有些着急,略提了提声音。   “父王!上官桀与霍光不合,已经众所周知。”   刘庆忌不慌不忙道:“是吗?他们不是儿女亲家吗?怎会不合?”   “虽是这样,但现在霍光一人独断专行,不把先皇临终托孤的另几位大臣放在眼里,所以,上官大人连同桑弘羊已经公开与他对抗了!”   “此事与我鲁国何干?”   刘封见父亲连眼睛都不睁,心里恼火。   “先皇驾崩之时,霍光、上官桀、金日磾、桑弘羊皆为辅佐之臣,虽说以霍光为首,但是上官桀于桑弘羊结成一党共同对抗霍光,只怕他……”   刘庆忌缓缓睁开眼睛瞟了刘封一眼。   “儿臣认为这是个绝好的机会。”刘封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你指的是病已?”刘庆忌冷冷的笑道。   窗外的刘晙顿时一惊,听二人的意思,似乎病已的身世大有蹊跷,这是怎么回事?   刘封见父亲并不买账,有些焦急,再次俯下身子。   “父王,你收养病已的事若是被陛下知道了,定会殃及整个鲁国!不如趁此机会,将他送与上官桀。”   刘晙当下更加不解,这个病已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何父亲会如此惊慌。难道是朝廷要犯之后?若是这样,祖父为何要收留他?并让自己认他做弟弟?且赐他刘姓?   “父王,三思啊!”刘封又道。   “蠢人!”刘庆忌顿时大怒。   “你明知他是何人,竟还敢这么说。”刘封见父王盛怒,只得垂首而坐,不敢再言了。   “当年你祖父刘光被诬谋反,武帝刘彻欲杀之,幸得卫皇后拼死进谏。后你祖父曾再三告诫我,定要世代铭记卫皇后的救命之恩,不得辜负她对我鲁王一脉的信任。几年前田丞相将她的曾孙交给我,我怎能见死不救!”刘庆忌一席话听的刘晙心惊肉跳。   难怪病已的言谈举止与众不同,眉宇之间也尽是一种别样的霸气。原来,他是刘彻的嫡曾孙!   少年游 晓色云开(二)   听到这里,刘晙不禁暗骂父亲糊涂。   若非卫皇后,鲁王自曾祖父刘光一代便被诛族,何来现在的安逸繁荣。   “可是,一旦追查……”刘封又想再言,却被刘庆忌狠狠瞪了回去。   “霍光是什么人,怎会这么轻易败在上官桀手上,若你今日投靠上官,只怕他日连后悔都来不及!”刘庆忌淡淡的说。   “父王当真就这样笃信此事?”刘封惊道。   刘晙在窗外已然听的明白,父亲是想将病已送给上官桀,助其谋夺大业,实乃大逆不道。世人并不知道病已在鲁国,否则怕是要天下大乱了。时隔多年,刘彻已逝,钩戈夫人也已经倒台。百姓皆知当年卫皇后母子是被冤枉的,若得知其后人尚在人世,定然群起而同之,到那时候新帝的王位,就风雨飘摇了。   刘晙听到这里已经惊得不轻,忙起身定了定神,转身快步离去。   千里之外的未央宫。   一个少年正逐风而跑,手中扯着一只奇大的纸鸢,鸢尾由三根翠绿的孔雀翎羽组成,华美飘逸。   少年转过头来,白皙的面孔,一双细长的眼睛灵动秀丽,只是身材太过单薄了一些。   “陛下,慢点!小心身体啊!”他身后的绛衣宫人忙喊道。   那少年并不做声,只顾着调整手中的线轴。   他已经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纸鸢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方向,在他的牵引下,越飞越高。   “看,郭云生。朕的纸鸢飞的多好!”少年得意的喊道。   郭云生微笑着昂起头,迎向温暖的阳光。   自刘弗陵登基以来,他就奉命照顾陛下的起居饮食,无微不至。弗陵的身子很弱,有时候会心悸的厉害。郭云生就像当年对待刘彻一样,不敢有一点怠慢。陛下斜斜向上吊起的一双修眼,却令郭云生的心越来越沉。   这双眼睛,波光荡漾,如烟雾笼罩的星辰,璀璨却朦胧。若生在女人的脸上倒是恰到好处,给一个男人,却显得太过妩媚了些。   这让他想起一个人。那个七年前,被先皇缢死在未央宫的钩戈夫人。   “郭云生,你喜欢纸鸢吗?”刘弗陵的问话打断了他的沉思。   他忙俯首道:“喜欢。”   刘弗陵笑着转过脸去,此刻,空中的纸鸢早已平稳的攀升,不似先前那般起伏不定了。   他额头已现出大片汗珠,郭云生忙掏出一块锦帕,上前替他擦拭。   那帕子刚触到弗陵额头,他便觉得十分特别。   “你的帕子为何如此柔软?”   郭云生忙俯身道:“陛下还不知道吗?这是城南织社新送来的绵锦,您不是各色都有吗,想必陛下是忘记了。”   刘弗陵点了点头,“朕想起来了。一个月前就已送来。朕没想到它竟这般轻软,明日为朕做几件内里的长衫,夏日里穿着,应该会很舒服。”   “诺。”郭云生暗自记下。   刘弗陵忽又想起一件事,道:“金丝锦可也是城南织社送来的?”   “正是。陛下登基时内里的长袍就是用这种锦缝制的。想当年,这种织物是齐国宫服织造在征和元年进贡来的,先皇下令大规模织造时,他们竟做不出了。当时齐王大怒,听说杀了宫服几十人,但征和二年这种锦又出现了,这次竟是由大司马霍光献给给先皇的。无奈先皇一病不起,没有继续追查,就此搁下。”   刘弗陵点了点头。   郭云生见陛下没言语,又道:“当日,陛下的金丝锦长袍,衬托外面玄色龙袍格外英武。”   刘弗陵只笑了笑,他心知,当时自己不过是孩童,何来英武。   不过城南织社的织锦的确是非同凡响,竟比宫里织室所出的锦帛还要出色。   郭云生没想到,陛下竟忽然询问起织锦的事情。是闲来无事,还是有所意图?   刘弗陵望着空中高翔的纸鸢,微笑不语,一双灵秀的眼睛艳光流转。   “春,真是好季节。”他轻声说道,声音清澈婉转。   郭云生抬起头来,那纸鸢忽然猛烈地上下颤动,只听得“啪”的一声,刘弗陵手中的线绳断成了两截,弗陵的身子也忽的向后倾去。   “陛下!”郭云生大惊失色,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弗陵的双肩。   刘弗陵也未料到纸鸢会忽然断线,一时有些受惊,随即却马上大笑起来。   “好!”说罢,他转过身去,接过宫女递上的清茶。   郭云生不解的望着远去的纸鸢。   “去吧,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刘弗陵喃喃自语。   郭云生转过头来,看着刘弗陵苍白的面颊。   忽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二人转过头去,只见一位绿衣宫女正朝这边款款走来。   “陛下,快回去吧,大司马来了,正在宣室殿恭候陛下。”她声音轻柔甜美。   刘弗陵略皱了皱眉头,转身将茶杯交给身后的宫女。   “柳伶,朕昨日和你说的事情就这么定了。”说完,便转身离开。   郭云生忙快步跟上,他知道,刘弗陵欲将柳伶升至宣室殿管事宫女,可柳伶却一再推脱。   柳伶立在料峭的春风里,风并不刺骨,却足够让她清醒。自卫皇后死后,她便一下子成熟了,她不想争什么,因为一切总有灰飞烟灭的一天。   虽然她只比弗陵年长六岁,但是,钩戈夫人死后,真正疼爱和抚养陛下的人就是她。鄂邑盖长公主虽然常居宫中,但她从不与弗陵亲近,似乎总是冷冷的看着他们。因此,她知道,只要自己安守本分,刘弗陵自然不会亏待她。   她默默的注视着空中远去的华美纸鸢,那分明是弗陵希望远离的心,傀儡皇帝的日子并不好受。无数个深宫的夜里,她都能看见弗陵披衣而起,立在朱红色的帷幔前,注视着遥远的夜空。帝王的寂寞并不亚于未央宫中的白头宫女,说什么位高权重,不过是表面的浮华罢了。   刘弗陵带着郭云生等人刚拐出园子,迎面便见一肩舆快步如飞,前面的两个汉子见到弗陵,忙俯身垂首道:“大司马怕陛下身体不适,特派我等前来迎接。”   刘弗陵的眼中浮上一缕怒意,却在一瞬间闪过,转而竟变成欣喜的表情。   “大司马果然想的周到,朕是有些累了。”说着,他一撩长袍,抬腿跨上肩舆。   袍袖中,一双拳头却缓缓地攥紧。   少年游 晓色云开(三)   郭云生将一切都看在眼里,最近,这种奇怪的神情经常出现在他年轻的面孔上。   弗陵已经长大,可郭云生的担心却与日俱增。刘彻临终前杀死赵钩戈,怕的就是母壮子幼受到挟持。可如今,刘弗陵仍然成了傀儡,这就是天意吧。   转眼间,一行人来到宣室殿。   殿外,一个身着朱红色大炮的精壮男子正昂首而立,见来人是弗陵,马上上前一步,伸手搀扶。   “陛下慢些。”   刘弗陵浅浅的笑着,伸手扶住那男人的手臂,缓缓走下肩舆。   此时,弗陵的一双眼睛如流动的波光,盈盈闪烁,薄薄的双唇些微苍白,单薄的身体笔挺匀称,好一个俊美的少年君主。   “大司马这么急着要见朕,所为何事?”他轻柔的说道,声音优美却略带慵懒。   霍光并未注意今日的弗陵与往日有什么不同,只是垂着手将他引到殿中,方才躬身做答。   “陛下,燕大旱,刘旦向朝廷求助。”   刘弗陵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随即又轻声问道:“大司马意下如何?”   霍光早料到他会这么说。   于是,他淡定的答道:“依微臣之见,先不必应之。”   刘弗陵沉思片刻,道:“为何?”   霍光见刘弗陵反问自己,便义正言辞的答道:“陛下可知当年先皇为何要实行推恩令?”   刘弗陵浅笑道:“为了削弱诸侯的势力。”   “正是。想当年,诸侯割据,或连城数十,地方千里,骄奢淫逸,动辄合其强以逆京师。后来,主父偃上书,劝谏先皇推行推恩令。如今,不但嫡系子女受到分封,连庶出也有封地,可谓,天下太平,诸侯也各安其份。天灾之时,他们自该先找自己的父兄商议办法,何来求陛下。”   刘弗陵闪动的眼波,从霍光威严的脸上流过。   “可他们每年都对宫中有所供奉。”   霍光冷笑一声,转过头来。   “陛下,臣不是不让您帮,而是不要现在就帮。”   刘弗陵将腰间的玉佩摘下,至于掌中,来回玩赏。   “你的意思是先饿着他们?”   “正是,陛下。现在的诸侯国隶属于各郡,但仍有个别人以为自己为陛下宗亲,乖张跋扈。借由此事,正好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好日子,是陛下给的,凭其弹丸之地,根本难成大事。”   刘弗陵微笑的看着手中的玉佩,这是枚卷做一团的龙型佩,雪白莹润的质地,没有一丝瑕疵,是刘彻在他五岁生辰的时候,亲手戴在他腰间的,那时,这玉还显得硕大突兀,而时至今日,他已经能将其放在掌心赏玩了。   “陛下,陛下。”霍光见刘弗陵面带微笑,好似根本就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不觉有些不悦。   “陛下是当今圣上,早晚有一日要亲政,应当趁现在多多学习,怎可玩物丧志。”霍光一脸严肃,义正言辞的说道。   刘弗陵微笑着转过头去,“大司马,朕现在亲政还为时尚早,有些事还要依赖于你,你就能者多劳吧。刚刚的话,我都听见了,就按你的意思办,先饿着那些诸侯们。”说完,他起身便走。   霍光一时愣在那里,刚刚刘弗陵的微笑让他想起多年前的钩戈夫人,那双迷离的双眸,令人捉摸不透。陛下的确聪颖,只是太过油滑了些。   刘弗陵来到殿外,见郭云生垂首等候,便踱上去,轻声道:“朕想亲自去趟城南织社。”   郭云生没想到陛下会忽然间言及此事,忙上前跟住,小声低语:“陛下,不可!城南织社远在长安城南郊,您身为天子,怎可贸然出宫,若当真想去,小的,愿为陛下走一遭。”   刘弗陵停住脚步。   现在朝中上官桀和霍光的争斗已人人皆知,自己也不能在这个时候落人口实,自己的王位,是母亲用命换来的,无论如何也要保住。   想到这里,他转过身去。   “郭云生,朕生母的忌日快到了,她生前乃是绝色美女,朕想今年为她订制一款长袍。”   郭云生忽然想到一件事,忙俯身道:“陛下,云生听说,城南织社十分怪异,每年只产特殊锦缎数匹,除此之外,便不再供应。维持其日常开销的,都是一些普通布帛,而近几日,连普通织物也不再生产,不知是何缘故。”   刘弗陵皱着眉头道:“高价锦产的少,还可理解为奇货可居。可普通布料也不生产,这就实在太怪了,难道他们想关门大吉不成?你今日去就顺便查一查吧,若可以的话,朕倒是想将它并入宫中织室。”   郭云生低头应是,转身离开。   郭云生挑了两个机灵的小黄门,一起出了宫,驱车前往城南。   一路南行,衣着华服者越来越少,过了渭水桥,再行一里不到,眼前呈现的皆是旷野。   一片新绿,此处的树叶似乎都要比长安城内的更加强盛。空气中青草的芳香令人神清气爽。宫中的园子再美也抵不过这郊外的景色,皇宫里的春景总是令人伤感。   郭云生命人记着路上的野花,待回来时采上一把,带给陛下。   南郊的乡里农户不少,可一眼望去,仍能很快找到城南织社的牌匾。   郭云生令人前去叩门。   不多时,一位佝偻腰身的老者将门打开。   “你们是?”他揉了揉眼睛,城南织社这几年因锦出名,引来不少豪客,但如眼前几人打扮的,却从未见过。   “我等是宫里派来的,这位是黄门令郭云生。”小黄门答道。   那老者一愣,将眼前人仔细打量了一番,频频点头:“郭云生谁人不知,请,快请。”   说着,忙上前引路。   郭云生踏步进园,园子虽然不大,却很整洁。   院内亭台池泽在绿树掩映下碧水淙淙,恬淡怡然,经过一段曲折的小石桥,几人已来到屋前。   一位身着白衫的中年男子迎了出来,见到郭云生深深一揖。   “商同不知黄门令驾到,有失远迎。”   郭云生微笑将他扶起,定睛细看,此人双目有神,面如冠玉,竟是个极端正的中年男人。   “可是有何差遣?”郭云生的突然造访,的确令商同不解。   郭云生低笑不语,随他来到内堂,转过一扇青竹编制的素屏,商同将郭云生让至上座。   少年游 晓色云开(四)   这间屋子并不大,却作为会客之用,可见平日里商家很少有人到访。   屋内陈设不多,出了门口的屏风外,只有一只陶花插,也是素面,毫无装饰。地面的筳极其整洁,是用上好的青竹编制,上面放置翠绿色的丝锦垫,内里是厚厚的棉絮,让人坐上去很舒适。榻旁的柏木案也毫无雕饰,一套土陶的茶具,都极简单质朴。   商同见郭云生始终含笑不语,便不再言语。为他倒了杯清茶。   “商先生一定在疑惑为何我会来你的织社。”郭云生面带微笑的看着他。   商同点点头。   “自从你送锦入宫,是不是来定制的人越来越多?”郭云生缓缓道。   商同闻言恍然大悟,忙俯身道:“大人怕是误会了,我这织社并不算大,和长安城中洪通、玉谢二家相比,实在是简陋粗鄙。但,自被大司马看中后,所产的高档织物都送到了宫中,寻常百姓购得的,不过是些普通货色,绝无奇锦流入民间。”   见商同如此作答,郭云生浅笑道:“商先生怕是误会了,我前来并不是追查你上乘织物是否外流。况且,即便是流入民间,又有何妨,陛下绝不是自私妄为的糊涂人,你织社毕竟不是我宫中所有。”说着,他举起茶杯,轻啜一口。   商同这才松了口气。却不敢多言,只静静等待郭云生的下文。   “只是有一样,你到是说对了。你的上乘锦的确是奇锦,而且产量少的可怜。”说着,他用眼睛瞟了商同一眼。“不过,陛下却很喜欢。”说着,郭云生面色一松,淡然而笑。   商同忙俯身道:“多谢陛下抬爱。”心下却以开始忐忑。   “今日陛下需要几匹织锦,至于花色质地会在三日后告诉你,这个生意你可接得?”郭云生并未再看商同,只将眼光落在花插之中的几支新鲜柳枝上。   这商同,竟用翠嫩的鲜柳枝来做花艺,难怪所处的织物也如此高绝。   “不知陛下给在下多少时间?”商同眉头微锁,一颗重石压住胸口。   郭云生眉梢一扬:“十日。”   “诺。”商同低声应道。   “除此之外,陛下还想知道一件事。”   “大人请讲。”   “陛下想见见织锦人?”说着,郭云生意味深长的看向商同。   商同面色微变:“这。”   “怎么,有何不可?”郭云生问道。   商同是个聪明人,陛下要见织锦人,定是要将她带入宫中织室,可如此这般,自己的织社岂不是……   郭云生见商同面露难色,双眉微皱,道:“商先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有些人,你想留也未必留的住。”   商同见状也不得不俯身应是:“请稍等片刻。”   他转过曲桥经过花园朝庭院深处走去,穿过一道月亮门,几只浅淡的青竹映入眼帘,青草菲菲的绿地上,一处雅致的别院潜藏在娇嫩的新竹之后。   商同叹了口气,来到门前,轻声喊道:“长烟,可在屋内?”   不一会,竹门开启,露出一张白皙的娃娃脸,“爹。”   “快,出来,跟爹去见一个人。”说着,商同拉起女孩的手臂匆匆离去。   长烟不知父亲要带她去见什么人,只快步跟在商同身后,一路小跑来到堂外。   商同低头对长烟道:“堂内之人是宫中来的,一会见了,要少说多听,问你什么,都如实回答。”   “是,爹。”长烟用清脆的声音答道。   郭云生的一杯清茶还未见底,只见门口的屏风后人影错动。商同带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女童来到屋内。   那女孩身材小巧,眉清目秀,嘴唇红润如珠,额前的发丝紧紧的梳至头顶,上面用红丝线系住,脑后的头发简单的束成一个松落的发辫垂至腰间,身着月白色小襦衣,下配大红色水裤,灵秀俊逸。   郭云生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孩童,道:“商先生,难不成你要告诉我,此童便是城南织社的织锦人?”   商同忙躬身跪坐下来,低声道:“正是。”   郭云生大吃一惊,无论如何他也不能相信名冠长安的“金丝锦”和“绵锦”出自一个女童之手。   长烟见父亲对此人如此恭敬,忙也屈膝跪倒,额头触地,“小女长烟,见过……”   “是黄门令。”商同忙低声道。   “见过黄门令。”长烟不敢抬头,仍保持着匍匐的姿势。   郭云生看了看商同,转过脸来,疑惑的注视着眼前的女童。   “起身,让我看仔细些。”   长烟这才挺直腰身,对视着郭云生。   商同暗道,小儿无礼,怎可如此不知避忌。但此时此刻,也不敢做声,只皱着眉头盯住小长烟。   “商长烟?”郭云生换上了一副浅浅的笑脸。   “不,我不姓商。”长烟笑着道,白净的小脸上现出一个小小的酒窝。   郭云生诧异的看向商同。   “他不是你爹吗?”   长烟看了看商同,微笑道:“我三岁就没了父母,被爹爹带回织社,像女儿般养大。”她声音清脆,吐字清晰,说起话来,嘴边的小酒窝时隐时现,仿若总是面带笑意。   郭云生点了点头。   原来她是商同的养女,这女童的面相极讨喜,难怪商同的织社生意红火。   “你会织锦?”他笑着问道。   长烟见这位伯伯面色和蔼,便笑着答道:“会一点。”   郭云生见她小巧可爱的模样,甚是惹人怜爱,忽然想逗她一逗。   “只会一点吗?”   长烟缓缓垂下头去。   “长烟只织过两匹锦缎。”   郭云生笑道:“我猜它们的名字是‘金丝锦’和‘绵锦’。”   长烟见郭云生这么说,忙摇头摆手道:“不是的,‘金丝锦’不是我织的。”   郭云生疑惑的看着她,忽然明了,“金丝锦”出自征和二年,卫太子被诛之时,算来已是九年前的事了,那时,长烟也只有一岁左右,哪里会织锦。   商同叹了口气,解释道:“大人见谅,‘金丝锦’乃贱内所织,‘绵锦’才是长烟织的。”   郭云生这才明白,原来长烟织锦,传承于其养母李氏。   “那么,尊夫人?”郭云生追问道。   如将陛下所托之事交于一个十岁孩童,他实在不放心,现若能交给商同之妻,岂不圆满。   谁知,商同重重的叹了口气,道:“大人,贱内已于一年前得了痹症,双手变形,无力纺织。”   屋内,顿时没了声音,郭云生惋惜的摇着头。   “长烟除了织‘绵锦’还有什么?”   “另外一种叫‘蟬披’。”商同答道。   “蟬披?”郭云生从未听过这样的名字。   “就是像蝉翼一样,轻薄剔透。”商同解释着。   郭云生盯着长烟的脸蛋,眼中闪出异样的光彩。   “可否让我见识一下。”他微笑着道。   少年游 晓色云开(五)   商同忙命下人前去长烟的织室,取来一匹。   当米白色的“蟬披”铺展于榻上,郭云生当即惊叹,只见那织物轻薄绵软似有似无,虽为素锦,却自有一番风情。将手指置于锦上,轻轻滑动,竟如冰丝一般清凉爽绝。   “好锦,好锦!”郭云生脱口而出。   “‘绵锦’重在轻软,‘蟬披’则以清透冰爽为优点,此二者区别所在。”   商同道。   长烟看着郭云生欢喜的目光,不知为何这个人要如此开心,刚要开口询问,想起适才父亲的话,马上又收住了。   “这‘蟬披’有几匹?”郭云生将头转向商同。   “共有两匹,只因长烟太小,故而每次织的锦都极少。”商同无奈的回答。   郭云生抚摸着“蟬披”,竟爱不释手。   “既是这样,是否可将此锦交给我带回宫中。”   商同哪敢不依,忙命丫头将另一匹也一并取来,交给郭云生。   “不行。”谁知,一直立在一旁不吭声的长烟此时竟一下跳了起来。   “大人,可不可以留下一匹给长烟。”   郭云生转过头去,他险些忘记,此锦乃出自这个女童之手。见她这样说,他反倒大笑起来。   “不可无礼!”商同一把拉过长烟,生怕因她的冒失,惹恼了郭云生。   “小长烟舍不得吧。没关系,郭某人送你黄金百两,你可愿意?”说着,他冲商同摆摆手,示意他不要为难长烟。   “不行!”长烟双目清澈,直直的盯着郭云生,小小的女童竟这般直接的拒绝了他。   “为何?”郭云生并未动怒,只是静静的坐回了原处,牢牢地看住长烟。   “因为这锦是我为哥哥织的。”长烟有些焦躁,眼里闪现出泪光。   “你的哥哥?”郭云生将头转向商同。   商同忙道:“是在下的犬子。”   长烟见郭云生低头不语,忙上前几步,双膝跪地。   “大人,阿爹养育长烟十载,恩比天高,哥哥事事以长烟为先,从不把我当成外人,长烟见哥哥夏季习武,十分炎热,每每汗湿脊背,所以想为他织一种很凉爽的丝锦,现刚刚完成,您就要把它全部拿走!”   郭云生见长烟已声泪俱下,不觉好笑,可商同还在一旁,不得以绷住脸道:“既是这样,为何不再织几匹,这两匹,就让给陛下吧,可好?”   听他这样说,长烟顿时泪如雨下。   “大人,‘蟬披’是用冰蟬丝织就的,如今丝已用完,无法再织了!”   郭云生看了看商同,微笑着点了点头。   “商同,你养了个好女儿啊!不过,这锦,我还是要带走。”   长烟刚要再次恳求,却被商同一把拉住。   “既是如此稀少珍贵的东西,自然要先送给陛下。”他一手按住长烟,一手将丫头取出的另一匹“蟬披”交到郭云生手上。   郭云生见商同这样说,便微笑着转向长烟。   “孩子,多跟你父亲学学,将来必有所作为。你不是个寻常的女娃,记住今日郭伯伯的话,他日,若有所需要,尽管找我。”说罢,他带着人转身离去。   长烟立在门口,远远的看着郭云生远去的背影。他们来自未央宫,那个传说中神秘而危险的地方。虽然她只有十岁,但从商同对郭云生低眉屈膝的态度,长烟已知,那是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她无法反抗。   自从文、景、二帝以来,长安日渐繁华,百姓乐业,官吏清明,加之武帝刘彻几次征讨西域匈奴,使得边境安宁,汉朝威名早已远播塞外,近几年来更无战事,长安城内一派欣欣向荣之象。   城南尚冠里洁净的街巷,不时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几个女娃正围着一只朱红色的毽子踢得开心。其中一个身着浅绿色麻衫的女孩甚是惹人注目,她一头乌黑的秀发,挽成两个小圆髻,五官小巧精致,不远处是栋青灰色瓦当的宅邸。   黑色的大门“咯吱”一声打开,里面走出一位灰衣管家,见门前几个女娃正玩的热闹,忙陪着笑道:“二小姐,老爷让你快进屋去,别在这玩啦!”   那绿衣女孩转过头去,嘟起小嘴,“管家,为什么我做什么都不对?”   说着,她将手里的毽子扔给其中一位伙伴,转身跟在管家身后,进入宅子。   “爹爹找我何事?”那绿衣女孩追上管家小声问道。   “老爷为鄂邑盖长公主画像归来,得了些宝贝,要分给小姐们。”管家陪着笑。   他心知,二小姐年纪虽小,却极聪慧机灵,只可惜,有些时候太过计较,以至显得尖酸刻薄。   绿衣女娃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斜了管家一眼。   “我姐姐可是早我一步到了?”   管家早已料到她会这样问,却无可奈何,只得低头不语,假作不知。   “哼!”女娃冷哼一声,抢在管家之前,跑进屋中。   一位身着蓝袍的中年男子正端坐于堂前。   他脸型方圆,目光温和,身旁还坐着一位身穿杏色短襦衣的女娃。   奇怪的是,这女孩脸上竟垂着一块轻纱,看不见样貌,只剩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露在外面,远远的注视着这边。   “果然是这样。”绿衣女娃瞪了管家一眼,转身来到男子身旁。   “爹,女儿不过和邻家的姐姐们玩毽子,管家竟说展屏胡闹!”说着,她抬眼朝榻上的紫檀木匣望去。果见里面躺着两只发簪。   一支为黄金打造,上面盘着雏凤,凤头的华冠镶着一颗不大的珍珠。封口衔着一段精美的流苏,精致华美。   另外一支为翠绿色的玉石发簪,光润盈泽,通透雅致,簪首略宽,却并无任何雕饰。   “展屏,你总是和门口那些孩子混在一起,什么时候能静下心来多读一些书。真让爹操心。”那蓝衣男子深切的望着绿衣女娃叹了口气。   杜怀仲是刘彻生前提拔的宫廷画师,年过四旬,深受宫中嫔妃的推崇,每每有选秀等事宜,都会请他前去作画。   当年的乐师李延年找其为妹妹李妍绘制肖像,得武帝赏识,封为婕妤。从此,杜怀仲在长安声名鹊起。   今日春暖花开,宫中许多嫔妃都下帖子请他入宫画像。更有民间富户得知现今宫中要为陛下选皇后,便上门打点,希望到时,杜怀仲笔下生花,将女儿画成绝色美人,也好如愿以偿进入未央。   杜展屏似乎并不理睬父亲的责备,只将一双眼睛瞪向端坐在对面的杏衣女娃。   “姐姐先得了什么?”   少年游 晓色云开(六)   那女娃只盯着杜展屏并不做声,见她这样问自己,伸出手,将那个檀木匣推到展屏眼前。   “若是喜欢,你都拿去。”她声音不大,可语气却冷冷的。   “展屏,飞华说等你先挑。可你却针锋相对,真是让人失望。”说完,杜怀仲将脸转向对面的女娃,“飞华,这次你先挑。”   杜展屏狠狠的瞪了父亲一眼,又看向杜飞华。   此刻,她恨不得一把扯下她的面纱,让这个可恶的丫头无处遁形。   她只比自己大一天,却是正室所生。成为父亲唯一的嫡长女,而自己却只是个庶出的女儿。   生于官宦人家的孩子,见惯了大家族女人的争斗,自小便精于计算。   杜飞华抬眼看了看怒目而视的展屏,忽然站起身来。   轻声道:“女儿都不需要。”说完,用冷冷的眼睛瞥了展屏一眼,便转身离去了。   杜飞华不是不喜欢这个妹妹,只是讨厌她的母亲。   展屏的娘常喜,本是章台的名妓,妩媚风流,父亲总是留宿在她屋里。飞华自幼便见惯了母亲的寥落生活,小小年纪便养成冷漠淡然的个性。加之母亲乃太尉梅保林之长女梅英,于是更加傲慢。   她穿过庭院,径直来到后院,杜家的后院设计精巧。亭台楼阁皆围绕一汪碧水,间隙由绿树锦花点缀,微波荡漾中,楼阁轻舞,曼妙生辉。春风抚慰下,池中的锦鲤不时浮出水面。睡莲圆展的叶子被它们撞的摇摇晃晃。   一个锦衣少年,不时将手中的鱼食抛入水中。   只见他大概十三四岁上下,双眉浓密,一双眼睛清澈安静,只是鼻子略显尖细了些,但并不影响他成为一个俊逸的美少年。   杜飞华行至池边,缓缓停了下来,那少年也看见了她,浅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飞华面纱后的双唇微微向上勾了勾,随后,转身离开。   她今天之所以答应父亲来到前堂,不过是为了见这个人,他叫商誉,是他哥哥子砚最好的朋友。   杜家是大户,子砚有许多朋友,经常互相探访,可唯有这个商誉,让飞华颇有好感,说不出为什么,每次见到商誉,她都不会说话,只淡淡的笑一下,便离去。可她的微笑,商誉却从未见过。   商誉立在池边,呆呆的看着飞华远去的背影,子砚已来到近旁。   杜子砚是个更为健朗的少年,方脸微黑,眉色稍淡,薄唇。长相酷似杜怀仲。他见商誉望着飞华的背影出神,觉得奇怪。   “你在看什么?”   商誉转过身来,见是子砚,便坦言道:“她就是你妹妹杜飞华?”   子砚看了看远处,飞华已经没了踪迹。   “是啊。”   商誉的眉头皱成了川字,却不再言语。   子砚看出他神情有异,忙一把拉过他。   “好兄弟,有话尽管说,怎么像个女人。”   商誉见子砚这么说,只得低声道:“飞华为何垂纱于面前?”   子砚见他问的是这个,面色一变,叹了口气。   商誉见子砚这个模样,更觉奇怪,却不好再追问。   “你我既是兄弟,也不怕你知道。”说着,子砚示意商誉道自己房间去。   二人拐过假山,来到子砚的书房。   丫鬟为二人倒上鲜茉莉花茶,子砚屏退下人。   他先是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我这个妹妹是父亲正室梅英所生,梅娘乃是太尉梅保林之女,在我娘之后嫁入杜家,可她仗着娘家的地位,竟坐上了正室之位,害得我娘忍气吞声,不过在生下飞华后不久,就得了重病,一年前去世了。”   原来如此,商誉早知官宦人家是非多,却没想到,事情竟然这样曲折。他缓缓点头,却又想到飞华的面纱,刚要发问,子砚已经接着说道:“飞华的确是个苦命的孩子,生下来,脸上就有块红色的胎记,一大片。几乎盖住了大半个左脸。”   商誉这才明白,但听说梅英是个出了名的美女,怎竟生了这样一个女儿,当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子砚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到窗边。   “飞华仗着自己是嫡出长女,目中无人。甚至连我和展屏,她都不放在眼里。现在外面已传遍了,杜怀仲的大女儿,桀骜不驯,不通礼数。”   商誉不明白为何这样,忙问道:“你爹为何不管教她。”   子砚转过身来,刚欲解释,却沉吟起来。   原来,杜怀仲当年为李延年之妹画像,便是受到飞华母亲娘家梅太尉的引荐,后来又承蒙其诸多提携,才获得今日的地位。但这层关系,又怎可轻易对外人道来。于是,想了想,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誉并不讨厌杜飞华,甚至对她孤单的背影怀有一丝怜悯,可此番子砚的一席话,却让他对这个女孩筑起了一道隐形的壁垒。   “哦,对了。誉兄弟,令妹长烟可好?”子砚憨笑着问道。   商誉啜了口茶,点头道:“很好。”听到长烟的名字,他英俊的脸上浮现一片喜悦。   他出门时,长烟的“蟬披”就快织好了,他二人如亲兄妹一般长大,感情好的很,可近些日子,誉却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了。问题,似乎是出在自己身上。   想到这里,他忙起身告别。   不想,被子砚拦住。   “誉,你我兄弟一场,我送你件东西。”   说着,他将一只提斗笔递给商誉。   商誉一眼便认出,这是子砚的心爱之物,翡翠狼嚎大提斗。   “那日,我见你对它爱不释手。所以……”   商誉连忙推却。   “你还是拿着吧!”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   二人忙循声望去,来人正是杜展屏,她手里捧着木匣,一脸的怒气。   “我哥哥对你比对我都好,那只笔,我要了三日,他都不肯送我,今日竟这么大方给你了你。”说着,她已踱进屋内,一屁股坐在子砚旁边的。商誉本就不好意思,被她这么一说,顿时红了脸。   子砚摇头叹气,自己的两个妹妹一个乖张跋扈,另一个就冷若冰霜。怎就没有一个可以如长烟一般的。   “你懂什么,毛孩子一个。现在连‘诗经’都背不出,岂不糟蹋了这只笔。”   说着,他将笔塞进商誉怀里。又转过头瞥了杜展屏一眼。   “再说,你有了长公主的步摇,还来贪我的笔。”   “步摇?”听子砚这么说,杜展屏顿时火冒三丈,将木匣重重的摔在木案之上。   “我才几岁啊!现在又戴不了!送这些没用的东西,还不如多给些金银财宝呢!”说着,她嘟起小嘴,狠狠的瞪了子砚一眼。   子砚明白,展屏一定又从父亲和飞华那里受了气回来。   商誉也不止一次见到展屏这个样子,当下只笑笑了事。   谁料,子砚先是愣在那里,定定的看着案头的木匣子,然后快步上前,一把打开。   只见一金,一翠两只发簪整齐的躺在里面。   “这是怎么回事?”他气愤的指着匣子道。   展屏见哥哥生气,忙一把盖住木匣,顺势将其揽入怀中,大声道:“飞华不要,自然都是我的啦!她多娇贵,哪里看得上这些俗物。哼!”说着,她抱起匣子转身便走。   商誉虽知三人不和,却没料到展屏和飞华竟会这般,他转脸看向子砚。   “真是冤家。”子砚叹了口气。   “女孩家的,总是这样吧。”誉嘴上虽这样说,心里却想到长烟,同样是女孩子,性情却迥然各异,长烟气质如兰,温润仁厚,从不与人争执,只潜心研习织术。自得了冰蝉丝,便说要为自己织锦,随后便没了她的人影,已经十日了,也该织好。想到此处,他忙辞别了子砚,匆匆离去。   少年游 晓色云开(七)   杜展屏回到绣房,丫鬟小钰迎了上来。人人皆知,老爷今日带了鄂邑公主的赏赐,眼下见小姐捧了木匣,定是宝贝。   “看什么,不过是人家不要的东西!”说着,她小跑着来到妆台前。   小钰忙快步跟了过去。她心知,杜展屏从小就乖张跋扈,心口不一。今日她这样说,那此中,必定是好东西。   杜展屏小心翼翼的将匣子打开,里面顿时现出一黄一翠两支步摇,闪闪发光,贵气十足。   “小姐,太漂亮了,这是我见过最美的步摇了。夫人所有的钗环加在一起都比不上这两支!”小钰由衷的赞叹着。   杜展屏得意的笑着,不管怎么说,今天又是她赢。   “哼,这算什么,以后,这样的东西,会越来越多。”说着她推了推小钰。   “快去净手,帮我戴上。”   小钰忙将手洗干净,方才拿起那支金凤流辉插在展屏的发间。   这支步摇虽也算是小巧可人,但展屏毕竟年纪太小,流苏直垂到肩头。铜镜里,展屏的脸色顿时变了。   “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我比隔壁十三岁的王姐姐还聪明,为什么我只有九岁!”说着,她夺过小钰手里的犀角梳,掷向铜镜,只听得“铛”的一声,镜面被砸出个碗口大的深坑,梳子也断成两截。   “小姐,糟了,这可是鲁王赐给老爷的福寿宝镜!”小钰将铜镜捧在手里。   犀角梳本就又硬又利,镜面几乎破掉,看来很难修补。要是被老爷发现,怕是要遭殃了。   展屏见状也有些怕了。忙摘下头上的步摇放进匣子里,夺过镜子仔细查看,果然伤处极重,心下暗自悔恨。   正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子砚的声音。   “展屏开门。”   小钰忙将镜子藏到被子底下。   展屏见一切妥当,放才小心的打开房门。   见到子砚,一脸的不自在。   子砚只觉得她与往日不同,似乎有些神不守舍,不过展屏奇思怪谈惯了,他也没太留意,只俯身坐下。   展屏不知他来做什么,要是往日,早已开口询问,今日自己犯错在先,心里正忐忑不安,自然不再讲话,只静静的陪坐一旁,心里却思量着破镜之事。   子砚见展屏这么安静,便正色道:“今日父亲的赏赐为何都在你这?”说着,他指了指桌上的木匣子。   展屏这才知道他的来意,转过脸来。   “是她自己不要的。”   哥哥虽然与自己同母,却事事向着飞华说话,在书房,他发现盒子里有两支步摇的时候,展屏就知道哥哥定然会责备自己。不想他竟追到这里,当下便撅起小嘴。   “哥哥,你要分清里外,我和你都是娘生的,我们才是一家人!”   杜子砚没想到展屏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立即皱紧眉头,厉声道:“混账,你这是什么话。梅娘是父亲正室,飞华也是父亲的骨血。”   展屏没想到子砚会这样,一时之间愣在那里。   子砚命展屏将簪子送还,又嘱咐了几句,这才起身离去。   夜风很凉,吹动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子砚抬起头,月亮隐没在一团乌云背后,他加快脚步,却在这时,眼前一道绯红色的影子划过,直奔他的卧房。   他叹口气,跟了上去。   一进屋,便见常喜一脸怒色的瞪着自己。   “母亲。”他刚要开口。   常喜已经起身来到近前,还不等他把话说完,劈手就是一个耳光。   子砚直被打的退后了两步,却没有吭声。   两人就这般立在当下,竟没有一人再开口。   常喜沉沉的喘着气,一双眼睛凄凉的让人心寒。   子砚将目光移开,不愿再与她对视。   直到常喜离去,子砚都没再说过一句话。   不多时,别苑就接到一个锦盒,杜飞华打开来,里面竟然是只绿玉簪。   少年游 晓色云开(八)   午后的阳光慵懒闲适,宣室殿中,刘弗陵斜卧在榻上,对面的郭云生垂手而立,娓娓讲述今日于城南织社的所见所闻。而榻上的少年,目光却落在瓶中一束淡紫色的野花上,紫色的花瓣配上亮黄的蕊芯,眼前一片清澈。   “你是说那绵锦出自十岁女童之手?”刘弗陵的眼中现出一片迷离的紫色雾光。   郭云生见陛下终于开口,忙躬身道:“正是。”   刘弗陵淡淡的笑着,解下腰间的龙形玉佩,放在掌心。   不多时,帘幕微浮,一个身着大红色深衣的妇人在众人簇拥下缓缓进殿。   刘弗陵起身。   女人头顶的金色牡丹,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她身材丰腴,面容饱满,一双柳眉些微倒悬,明亮的眸子漠然的环视着整个大殿。   刘弗陵微垂着头,似有似无的道:“长公主怎么突然来了。”   鄂邑转过脸来,只将眼睛一扫,便冷冷的道:“身为天子,衣冠不整,这未央宫还有什么体统?”   还未待刘弗陵说话,一道淡绿色的身影如柳叶般滑了进来。   “长公主息怒,都是奴婢的错。”   鄂邑冷哼一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女子。   刘弗陵刚要说什么,却见郭云生正皱着眉,似要阻拦自己。   “你倒服侍的好啊!”鄂邑伸出手去,将女子的下颌抬起。   那如剪的双眸让鄂邑觉得刺眼,她狠狠丢开手去,“烟视媚行,早晚都是祸害。”   说罢,挺身越了过去,竟再也不看那宫女一眼了。   刘弗陵也不说话,只静静的跟在长公主身后。   待她坐定,便径自坐在一旁,也不言语,仍旧摆弄着手里的玉佩,旁若无人一般。   鄂邑早就习惯刘弗陵的冷漠寡言,自顾自的道:“你也不小了,虽平时我不太常来宣室殿,但这里大小事务我也都知道,你是天子,也该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说着,用眼睛扫了扫刘弗陵。   刘弗陵只低着头,满眼的雾光,竟似闻所未闻一般,嘴角带着轻蔑的笑意。   鄂邑又道:“好好的帝王寝宫竟这般冷清,你还是大汉的天子吗?”   “长公主想说什么?”刘弗陵抬眼,冷冷的道。   “前几日,左将军来找我,老臣们都在关心你的婚事。”   闻言,刘弗陵竟大笑。   鄂邑斜眼看他,平日里,他特立独行惯了,现在到也不觉得奇怪。   待他笑的够了,这才戏谑的道:“长公主和左将军可是有了人选吧。”   说着,他竟一仰头,再次斜斜的倚在榻上,浓密的发丝流淌下来,泛着油亮的光。   鄂邑冷冷的道:“头不戴冠,衣不掩体,你哪有帝王的样子。”   刘弗陵苍白的嘴唇向上勾起弯月一般的弧度,露出洁白而整齐的牙齿,迷离的眼神将一片桀骜的光蔓延开去。   鄂邑见他爱理不理,也只能自说自话,“我已和一些老臣们商量过了,你也大了,未央宫也该充实些年轻女孩了。”   正说着,一旁的绿衣女子已奉上茶水。   鄂邑斜觑着她,淡淡的道:“你可是叫柳伶?”   女子忙躬身应是。   鄂邑上下打量了一番,将手里的茶盏放回了原处。   “这些年照顾陛下,你虽有些功劳,不过,近几年本宫远远的看着,你竟越发的不知自重了!”她说的虽轻松,可听在柳伶耳里,却句句如刀子一般。忙又跪了下去,不敢言语半句。   刘弗陵嘴角的笑意渐渐冷却,一双深潭般的眸子,缓缓抬起,以一种不易察觉的方式,注视着跪在地上的女子。   “陛下已经不再是孩子了,可仍旧在寝宫里披发而行,敞衣而卧,而你,宣室殿的管事宫女,竟头配金饰,面戴飞霞妆,这宣室殿成了花街柳巷不成!”话说到此处,鄂邑的语气已经冰冷的惊人。地下俯首而跪的女子,已经开始颤抖,她头顶的金步摇发出不规律的铛铛声。   刘弗陵微微皱起眉头,从鼻子里冷冷的哼道:“长公主的鼻子到真是灵,原是一路嗅着脂粉味来的。”   鄂邑一愣。   不待她说话,弗陵又道:“这里是宣室殿,未央宫重地,天子寝宫,姐姐如果要训导她,到不如带她回长乐宫。”说着,他淡淡的笑着,一双迷离的眼中,透出让人难以理解的光芒。   鄂邑冷冷的撇了他一眼。虽然这些年来,自己受命抚养天子,搬进长乐宫,却不曾真正对他付出过感情,她整日忙着和霍光,上官桀等人争权夺利,哪里还有心情理会这个傀儡皇帝。却不曾发现,这孩子的成长还真是令人措手不及。   “好吧,既然陛下为你说话,本宫就先留着你,别忘了,这后宫的事,还是本宫说的算的。”说着,她将眼睛一斜,刚好对上刘弗陵笑盈盈的面孔。   “陛下,三日后,会有一批相貌出众的姑娘,陛下务必好好选择,以建立一个秩序井然的后宫。”   她说的不紧不慢,竟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刘弗陵仍旧淡淡的笑着,虽有些女气,却终究还是美的令人惊心。   鄂邑起身,刚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转过身来,正色道:“到时候美女如云,不过,上官桀的孙女是本宫认为,最合适的。”   说罢,展颜一笑,转身离去。   刘弗陵缓缓起身,嘴角的笑顿时冷却,修长的眉毛渐渐凝住,一团怒气从眼底升起。   上官家的女孩。   他冷冷的哼着,一抬手,将手边的茶盏掀翻在地。   上官桀和霍光此时此刻在刘弗陵的眼中是一丘之貉,他们共同的目标就是阻止他的亲政,这一切都从刘彻将六岁的他交到这几位大臣手上便注定了。上官桀和霍光是儿女亲家,这个女孩子如果走进他的后宫,日后难保不登上后位。   刘弗陵冷冷的看着鄂邑。   她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惊诧,她早就知道,天子必然为此而震怒。然而,为了巩固已经筑起的政治壁垒,她必须这样做。   然而,鄂邑终究还是没有想到,她面前这个看似病弱的少年日后将会爆发出何等的反扑,今日的盛怒,竟然会将整个未央宫点燃。   她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   “是的,陛下不必那样惊恐,上官家的女孩温良贤淑,样貌端和,日后必当可以母仪天下。”   宣室殿的宫人早就吓得跪在地上,鄂邑的话像是掉在地上的冰坨,清脆的摔了个粉碎。   少年游 晓色云开(九)   城南织社,商同一家接到刘弗陵口谕。可内容,却让所有人毛骨悚然。   商同叱咤商场半生,却也没有听闻这样刁钻的要求。   “我们要怎样才能将气味织入锦帛之中?”商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长烟更是不知如何是好,只一味的埋怨自己惹了祸。十日之期,看来是回天乏力了。   商家大小,一筹莫展。   傍晚时分,长烟回到织室,如血的夕阳从窗子里倾泻进来,流溢在一架小巧的纺车跟前。她伸出手去,这是父亲亲自为她造的。   她是个没有童年的人,似乎一下子就从懵懂迈入了成熟,自从母亲病后,她就走进了这个小小的织室,在这里,她一点点的成长着,和丝线为伍,从不知道抬头看外面的世界,只垂着头,注视着眼前方寸大小的空间,她以为,这就是自己终其一生该做的事情。可是,直到今天,她才发现,原来自己是那么无能,为什么不能将气味织入布帛的纤维里面。那么,就算她能织出再美的花纹,又有什么用。这些,都不是陛下想要的。可是,陛下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只是想让他们死吗?   她开始从心底里痛恨那个人,未谋面的,却抢走了她的蝉披和想要他们性命的人。   却在这时,门响了,“怎么还不掌灯?”李氏推门而入。   长烟这才发现,夕阳已经沉尽,屋内开始昏黑。   忙找来油灯,脸上却没有一点神色。   李氏爱怜的看着她。   “娘,陛下为什么要杀我们?”长烟终于按捺不住,泪水模糊了眼睛。   李氏沉吟了片刻,方才游丝一般的道:“人人心里都有解不开的结,正因解不开,才会去执着。你怎知,陛下一定想杀我们。”   李氏虽然身患重病,可是,自从长烟有记忆起,就觉得她与众不同,她总是说些别人听不懂得话,甚至有时候,连父亲也不能真正理解她。   李氏淡淡的笑着,用一种接近哀怨的声音呓语着:“谁又能忘记过去呢。”   长烟迷惑的看着她,她已经习惯母亲这样的说话方式。每当想起李氏,长烟都会感觉心被一条绳子绑缚,她是抚养她长大的母亲,她的风言风语连商同都不屑一顾,更别说那些街坊邻居。可是,还是个孩子的长烟就是觉得那些话都是真的,她宁愿相信母亲口里的那些琐碎却有些神秘的断断续续的句子。   李氏站起身来,一瘸一拐的踱到纺车跟前,眼里闪现着莫名的光芒。   “也去了多年了。”   似乎想起了什么,她的眉目间,竟浮起一丝安慰的笑容。   “那孩子如今也长大了吧。”   李氏的背影佝偻的像个七八十岁的老妪,谁也无法想象她年轻时的样子,她总是垂着脸,似乎怕自己丑陋的容貌惊扰了旁人。长烟一直认为,这是母亲总垂着头的原因。后来,自己开始学着织锦,才发现,织女就是这样,永远都只能看着眼前的那一点点的地方,只要一抬头,就会错失很多东西。   李氏似乎从回忆中走出,转过身子,定定的看着长烟。   “陛下和你都是自幼父母双亡的,既是这样,你就要相信,他不想杀你,他只是想让你帮他完成心愿。”   长烟一惊,然而,十岁的女童,哪里知道母亲的意思。   直到李氏走出织室,长烟都没有领悟到什么,她心里的,只有恐惧。   第二日清晨,长烟早早起来,向商同告了假,谁知刚一出大门,便见商誉拐了进来。   “去哪?”誉见她头戴斗笠,足蹬草鞋,不似平常模样。   长烟忙垂下头去,快步而行。   “去郊外。”   商誉疾步上前,“我去牵马,等我。”   “不必了。”长烟头也不回。   她心里正被负罪感折磨着,眼见着这一家子都被自己连累。况且,几日前,她听商同说,希望通过和大司马的关系,举荐誉入宫为官。似乎,将来还准备娶一位望族小姐为妻,每每想到这些,她心里都不是滋味。   想到这里,禁不住又加快了步伐。   谁知,刚一走出不远,就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   黑鬃骏马一声嘶鸣,横在长烟面前,商誉已经喝吗站定,微笑着俯视着她。   一滴泪珠从脸颊滑落。   “哥哥,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向黄门令大人说我会织锦。”长烟忽然觉得很委屈。   她小小的身躯在料峭的春风里显得如此单薄,商誉叹了口气,他怎么忍心让一个女孩子背负起整个商家的兴衰。   “上马来,哥哥有话对你说。”他将手递给了长烟。   长烟抹干眼泪,握住商誉的手,翻身上马,誉用双臂环住她,驰马而去。   商誉的马轻快的前行,野花笑闹着铺满路边的石缝。   “长烟要快些长大。”商誉的颌下,女孩发丝间缕缕香气不时的钻进鼻孔。   长烟的眼睛正忙的不亦乐于,似乎完全没有听到他的低语。   商誉见长烟不言不语,便稍稍俯下身去,微闭双目,任马儿自由走动。   自他有记忆来,父母便不甚恩爱,父亲忙于生意,母亲则除了织锦便是发呆。有人说,商同娶了个疯婆子,却不过是为了利用她来赚钱。可即便是这样,父亲也没有纳妾。他的童年就在这样的落寞和安静中度过。   直到一个大雪的天气,父亲把三岁的长烟带回家,自己才有了个可以说话的人。他还记得,当时的长烟被冻的快死了,是他和母亲,一点一点将她温暖过来。完全恢复后的她,竟然像个雪团一样。那个时候,他就在想,多么漂亮的孩子啊。   也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盼望着这个孩子快些长大,他开始无法注意其他女子,他的全部感情,都投注在这个越来越美丽的孩子身上。这是什么样的感情,既像哥哥,又像父亲,更像——   有时候,很混乱,于是,他跑出去练剑,用这样的方式发泄对自己的愤怒和对这个孩子的依恋。   直到长烟开始为他纺织蝉披,他才开始明白,他能做的,只有等待。   终究有一天,她会长大,会成熟到,可以告诉她,她是他商誉今生认定的女人。   “哥哥,刚才,你说有话要说,是什么呀?”长烟突然的问话,打断了他的沉思。   商誉张开眼睛,将目光投放到很远的地方。   “哥哥会听父亲的话,谋取功名。不过,你要答应哥哥,不要急着把自己嫁掉。”   长烟没想到誉会说这样的话,虽然不太明白,但脸颊仍旧微微的发红,她垂下头去,像她一贯的那样,带着羞涩的笑容。   南郊旷野的尽头,是片极广大的树林,传说这里时常有虎豹野兽出没,所以平时很少有人来,除了些胆大的樵夫。   阳光穿透树叶,撒下一地光斑。二人在林中慢慢的前行,空气清新的仿佛被雪水洗过,渐渐的,竟忘记了时间。   忽然,长烟听见淙淙的水声。   果然,在一片老藤后面,二人发现了一座小型的瀑布,十几尺高,水量不大,却在撞击山石后,迸射出无数晶晶闪闪的水珠,直喷打到长烟的脸上。   “好漂亮的瀑布啊!”长烟欣喜若狂。   水流向下汇入一个不大的水潭,商誉俯身来到近前,却见潭水碧绿,深不见底。   “这是何处,为何从前没有来过?”长烟开心的道。   商誉抬头观察四周,只觉得悄无声息,除了稀疏的鸟鸣外,竟安静无声。   “这林子以前曾有猛虎伤人,所以来的人极少,你我不知道也属常理。”商誉一边说着,表情虽轻松,但一只手,却已经探入怀中,随时准备拔剑出鞘。   长烟被眼前的美景吸引,径直的朝池边走去。   正在这时,树丛中一阵晃动,几只鸟雀被惊得四处乱飞。   誉忙抢身挡在长烟身前。   只见白影一掠,忽的从树丛中经过。   誉早已拔剑在手,不容分手,刺了过去。   那白影也是一惊,向旁一躲,誉刺了个空,反手又是一剑,这次竟将一个硬物斩成两段。   长烟立在一旁,却已看的仔细,来的不是猛兽,而是个披着白虎皮的年轻人。   “哥哥住手!”说着,长烟已跑了上来,拉住商誉。   少年游 晓色云开(十)   其实,两招过后,誉也已经看清,自己斩断的,是一只大竹筐。   “喂!你干嘛呀!”那人将虎皮一甩,露出英俊的脸孔。   “你是何人?”商誉收回短剑,而目光中,却仍旧带着凶狠的杀气。   “我是什么人和你有个鸟关系!陪我草药。”说着,那人睁大眼睛指住商誉。   原来他没有想到商誉看起来文弱,却深藏利器,且武功了得,所以踉跄躲过一剑后,便有些吃力,第二剑再来时,只能用竹筐勉强抵挡,却因这个,将刚才好的药草撒了一地。   谁料,商誉并不理会他的叫喊,反倒上前一步,揪住那人的衣领,猛的一抖,少年见来人身手敏捷且刚猛有力,自知不敌,便顺势一转,一张精美的白虎皮被商誉活脱脱的剥了下来。   “打坏我的东西,还抢我的衣服!你给我等着!”说着,那少年转身便想跑。   商誉一个箭步,扳住他的手臂。   少年没想到这个公子哥模样的年轻人竟然这么难缠,反手就是一掌。商誉早有准备,将身子一侧,躲了过去。另只手早已牢牢的扣住他的手腕。   “你怎么这么顽固啊!抓了我有什么好处!”那少年见商誉剑眉倒立,知道想逃也难了,索性撒起泼来。   长烟见哥哥已经顺利制服这个小子,且他形神俊逸,并不像什么坏人,忙上前阻止。   谁知,商誉仍旧不肯,非要将那小子拖去见官。   “为什么?我又没有害人,不过是扮只老虎吓吓过路人,干嘛那么认真!”白衣少年理直气壮。   商誉冷笑一声,松了手,傲然而立。   “终于承认了。”他转过头,看向愣在一旁的长烟,长烟正奇怪,刚刚那小子如此挣扎他不肯放手,为何眼下却又不再追究了。   那白衣少年却眼珠一转,大声道:“啊!臭小子,你诳我!”   商誉大笑,将手中的虎皮一举,道:“难怪人们都说这个林子中有猛虎,原来就是你,冒充白虎,是何居心?”   白衣少年见商誉虽然辞色严肃,却不似有什么恶意。   “你是大少爷,当然不知道喽,这山谷中有些奇花异草,我家靠采草药为生,我和哥哥常年在这里,对山势地形很熟悉的,可是前些年,来了一些人,他们人数众多,整日进山,将这一代的山参灵芝挖掘殆尽。”   商誉见他还算坦白,便找了块大石,让长烟坐下,自己则立在一旁,继续听那少年解释。   少年看了看二人,又道:“看你们的样子就是有钱人,一定不知道了,索性全告诉你们吧。”说着,他一屁股坐在池边的绒草上。   “采集草药同样不能涸泽而渔,要按照植物的生长周期进行,否则将严重的消耗资源,万物皆由日月精华聚集而成,比如月见草,我与哥哥只在初一和十五的月夜子时才来采摘,还有松针。”说着,他指向草地上被商誉斩段的竹筐。   果然里面装满墨绿色的松针,散落一地。随着微风,轻轻的漾出一阵阵清香。   “松针的采摘,最好在有水雾的地方,水汽激荡,松针自身的香气便很浓郁,药效也就更好了。”   长烟听白衣小子说的头头是道,便起身来到那对松针旁边。   与水汽结合似乎不仅只有松香的味道那么简单。似乎是一种全新的草木的香味,温润持久,极具穿透力,似乎可以沁入心田。   长烟忽然灵光一现,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这位哥哥,你这一筐松针要卖多少钱?”   白衣少年没想到长烟会这样问,好半天才嘟囔道:“真是巧了,今早起来没有卜卦,难不成这样还能做成买卖?”   商誉也不知长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白衣少年生怕错过这个好机会,忙上前道:“小姐爽快,一锭银子如何?”   “什么?”商誉气的转身想再给他两拳,却被长烟拦住。   “现在我身上没钱,这样吧,你跟我到城南织社,那是我家。”   少年见长烟说的坦诚,勉强点点头。   商誉用手中的虎皮将松针卷起,三人一同离开林子,回到织社。   商同见二人回来,还带着一包松针,不明所以,忙把长烟叫到一旁询问,长烟解释了经过,又对商同承诺,只要有了这些松针,自己一定不负陛下重托,见长烟如此肯定,商同也半信半疑,将一锭银子交到白衣少年手上。   那人得了钱,高兴的很。刚要转身,却忽然想起什么,笑着来到长烟跟前,上下打量起来。   商誉见状沉下脸来,低声道:“你看什么?”   少年歪着头,又上上下下将商誉打量起来,翻了翻白眼道:“你妹妹虽然漂亮,不过还是个小孩,我能看什么。”说完,又将脸转向商同。   “你养了个万人敬仰的好女儿!”   商同一愣。转头看向长烟。   只见长烟早被那少年看的低下头去。   “什么意思?”商誉不解的问道。   那少年皱着眉头看了看他。   “只是你——记住,凡事选择最为重要。”说完转身便走。   “等等。”长烟见少年欲走。忙追了上来。   “请这位哥哥留下姓名,日后长烟定当报答。”   少年见长烟说的认真,也正色道:“在下姜小,日后的事,日后再说。”说罢刚欲转身离去,却禁不住又转过头来,俯身在长烟耳边小声说道:“小姑娘,花虽好,却未必能结出令人满意的果子,凡事早做打算方能全身而退。”   姜小,商誉在心底默念了几遍,也不知是哪个姜,哪个小,待要再问,那少年早已离去。   长烟并不理会姜小的话,转身将大包松针抱入织室,又命人找来石臼。   商誉也陪着长烟忙里忙外。   一时之间,众人早把姜小的话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唯独商同立在原地,暗暗思量着白衣人的话。他走南闯北,见识广博。民间自有许多高明的术士,今日的年轻人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但他眉宇之间的灵气和通身隐藏着的气派,又怎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姜小。”他缓缓眯起眼睛。   少年游 晓色云开(十一)   次日清晨,织社里,众人正在忙碌,竟有家丁来报,杜家大小姐来了。   商同暗奇。杜家的人很少来买织锦。   待他迎出去后,果然见杜飞华携着家丁和婢女立在门口。   这杜飞华虽然只是个和长烟年纪相仿的女孩,但其母亲的家族势力庞大,况且,杜怀仲绝不仅仅是位普通的宫廷画师,他来往于后宫妃嫔及各个诸侯之间,这几十年来,已经积累了有十分宽广的人脉。他个性温和圆滑,极为精明,但早早看透官场名利,拒绝当官,只利用手里的人脉和岳丈的地位,帮助弟弟杜延年坐上谏大夫之职。   因此,长安城中,虽然人人都知杜怀仲只是位宫廷画师,却没有人敢轻易得罪他,就是这个原因。   杜飞华是他的嫡出长女,从小娇生惯养,据说不通礼数,傲慢冷漠是出了名的。自母亲梅英去世后,更是移居别苑拒不见人。今日,怎么会突然造访。   商同将飞华引进内堂,笑道:“令尊为何没有一起前来?”   飞华透过面纱淡淡的道:“我爹说,这些小事,自己就可以处理的。”她年纪虽小,却有着异常冷漠的眼神,直盯得商同有些不舒服。   “听说,你们家里有个女孩子特别会织锦?”她仍旧冷冷的说着,面纱下,看不见任何表情。   商同点了点头。   “我想要她为我织一批锦,不要华丽的,我有用处。”   商同见她语气冷淡,虽然心里不满,却也不好发作。只赔笑道:“小姐来的不巧,日前,我们正在为陛下赶制锦帛,所以,请小姐十日后再来。”   谁料,那女孩听见这话,顿时将眉毛一立。   “难道你们家就没有存锦吗?”   商同不好得罪杜家,只好陪着笑脸。   “那就请小姐随我来选一选吧。”   商同引着杜飞华来到后院的库房,只见各色锦缎铺天盖地,花色样式精美绝伦,将库房四周的松木架子堆积的满满当当。   商同早已看出阿久眼中的艳羡,回过身来再看杜飞华,却见她新月般的眼中竟并未表现出任何的喜悦和神采,难道她不满意?这哪里是个小孩子,分明是个人精。   婢女阿久却早已按捺不住,伸手抚摸着离她最近的一批丝罗,上面用银线织成的梅花格外清雅,任她在杜家几年也不曾见过。   杜飞华上下打量着木架上一排排的锦缎,确定没有她要的东西后,眉头微蹙,转过身来。   “商先生,你可有素锦?”   商同没想到这么年幼的女孩竟喜欢素锦。   “有,当然有。”   转身从高层的架子格里取下几匹麻色的软锦。   杜飞华忙接过去,来到外面阳光底下,展开来细细观察。   她将锦举过头顶,对着日头,只见经纬整齐,色泽均匀,太阳的光芒刺透纤维,留下一团清晰明朗的光雾。   她伸出手轻轻捻了捻,只觉得爽滑柔韧,轻盈却不浮漂。   商同看在眼里,惊在心中。   这个女孩,怎么这样挑锦。显贵的人,他见的多了。人人皆是在身上比来比去。而她,竟只考量质地,真是奇怪。   杜飞华仔细参详了一番,才转向商同。   “好锦,但不是我想要的。”   商同顿时赔笑道:“那这一匹呢?”说着,将一匹月白色的轻纱递给她。   谁知,杜飞华只瞟了一眼,便摇了摇头。   却在这时,墙角的一团棉麻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俯身过去,片刻,欣喜的道:“商先生,这些棉麻可有不染色的?”   隔着面纱,商同虽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神采奕奕的双眸昭示着,这一次,她满意了。   “这个,我需要问问内人。”说罢,他引着杜飞华主仆出了库房,朝后院的竹园走去。   竹园里,长烟正忙的不亦乐乎,松针已碾碎,眼下几个大石臼中已满是翠绿色的浓汁。她命人用细纱布,一次次的过滤,将其间残渣除去。   几个回合后,石臼中的汁水,已经变的澄清透彻了。李氏坐在一旁,却面无表情。   远远的见商同带着杜飞华,众人都停下手里的工作。   李氏微垂着头,听见商同问自己素麻的事,抬起昏沉的双眼,摇了摇头。   杜飞华被眼前的场景吸引,踱步朝石臼走去。   “这是做什么?”她觉得十分好奇。   长烟伸出手,将额头的汗珠抹去,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这是为陛下织锦用的。”   杜飞华年纪相仿,可她眉眼之间的神色,却似乎比长烟还要成熟。   “用松针水可以染色吗?”她很好奇的低下头去,仔细观察着石臼里的液体。   长烟没想到她会这样问,忙笑呵呵的解释道:“陛下要带着香气的锦帛。”   “有这样的事情。”杜飞华也觉得惊讶。   此刻石臼中的水已经澄清碧绿,毫无杂质了,旁边架起一口大锅,商誉正立在锅旁,注视着锅里的水。   “这是为何?”飞华指了指那口大锅。   长烟笑着说:“将松汁倒入热水中,并将已织好的丝绸同时放入继续加热。这样,绿色便会染至丝中,香气也会残留其间。”   飞华点了点头。   商誉看了她一眼,只见她眉头深锁,似乎若有所思。刚想询问,却转念一想,飞华不过是个小孩子,她又知道什么。   飞华一抬头,刚好掠过誉的脸,他明朗温柔的容颜和平日里在杜家见到的并不一样。不可否认,誉的脸是她最喜欢见到的一张面孔。每当看到他,面纱下的嘴角都会轻轻的扬起,可惜的是,誉从未觉察。   誉转过身去,指挥着工人,准备将绿汁倒入锅中。   却在这时,一道电光闪过飞华的心头。   “等等!”她大声喊道。   众人一惊。   “要想得到香锦就停手。”说着,她转向长烟。   还不等长烟说话,商同已经来到近前。   “杜小姐,你还是个孩子,可能不懂什么是王命。若不能完成这次的任务,商家十几口便会人头落地,此事不容玩笑。”   长烟也上前一步道:“杜小姐,我们染布是需要时间和水温的,一会水温过高了就不成了。”   听她这样一说,杜飞华坚定的道:“你只想着染布,却没想到加热后松汁的味道是会变的。”   长烟一愣。   杜飞华也不看众人的表情,只自顾自的说道:“我曾经想,为什么其他树的叶子不能烹茶,于是,采来各种各样的树叶加热,结果不说能不能喝,光是那味道就让人不敢去闻。”   “为何?”商誉问道。   “令人作呕。”杜飞华冷冷的说,那语气完全不似一个不满十岁的孩童。   众人闻言,忙放下手中的活,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大锅中的水开始沸腾,鸡蛋大小的水泡一个个窜了上来。   长烟更是双腿一软,跌坐在大锅旁边。   李氏则抬杜起昏暗的额头,以一种令人悚然的眼神望向飞华。   杜飞华并不理会大家的反应,只默默来到松汁跟前,俯身闻了闻。   喃喃道:“即便是染色,也是不能的。”   誉忙一步跨了上去。   “什么?”   飞华忙转过身去,肯定的说:“你看看,加热后,这液体会是什么颜色。”   商誉摇了摇头,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商家织锦用的丝线,都是有丝线供货商直接送来的,长烟只管织锦,哪里还做过染色的工艺。   “爹说过,染料和绘画颜料一样,大多都是从矿物中提取的。”   “不对,自然界中,也有可以染色的植物,比如栀子的果实。”长烟不服气。   杜飞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立在那里,面纱下面的表情让人无法猜测。   商誉很清醒,直觉告诉他,杜飞华和长烟都是有着超出常人智慧的女孩。   “你有什么办法。”   正在众人不知所措时,李氏开口了,沙哑的声音穿过竹林里的风,像呓语般落在杜飞华的耳膜上。   少年游 晓色云开(十二)   杜飞华小小的身子竟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战。   眼前的妇人面色灰白,昏黄的双眼似乎动物一般,声音黏黏的,让人很不舒服。   “可以将锦帛泡在松汁中,然后埋入地下。此物不能见光,将其密封后阴干,以松木匣子盛放,于夜间呈给陛下。”   她一口气说出,语气坚定,让整个商家为之一凛。   誉摇了摇头,“这样,陛下怎能不怪罪,哪有在夜间入宫送锦之理。”   谁料,李氏竟幽幽的笑了起来。   商同也侧过身去,不知所措的看着她。   “好办法。”李氏暗无光彩的眼中竟闪过一丝欣慰。   “夫人,你疯了吗。”商同不明所以,呵斥道。   李氏拄着手里拐杖,列些着来到近前,俯身下去。   只见杜飞华额头光洁,一双新月形的眼睛黑白分明,其余的五官无法得见,只能看到面纱下隆起小巧的鼻翼。   “为何要避光?”李氏低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因为植物颜料多半见光褪色。”她冷冷的说,眼中露出惊异的神色。   她不明白,商誉长相俊美,为何他娘亲竟是这般样子。   李氏点头,干裂的嘴唇勾了勾。   “娘,这样不行啊,事物不见阳光就是极致的阴寒,大不敬啊!”商誉忙上前扶住李氏的手臂。   飞华不懂他的话,只转头看着他。   “这是我爹说的,你若不信就算了。”说罢,扭身便走。   李氏望着杜飞华远去的背影,淡淡的道:“就按她说的做。”   “娘!”商誉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父亲拉住。   商同明白,李氏虽然身患重病,但她的头脑是清晰的,如果说织锦,长烟虽然灵巧聪明,却仍旧缺乏经验,李氏曾经在齐国宫服织造做过织女,齐国宫服纺织是整个大汉朝纺织界的最高水平,她曾经的辉煌又怎是如今的小字辈能知道的。   李氏缓缓转身,瞥了商同一眼,淡淡的道:“誉说的不错,这锦帛织成后是极阴的,不过,这正好合了陛下的意思。”   商同和誉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再做阻拦。   长烟不明所以,忙跟了过去。   李氏只管踱着步,却不再说话了。   风从远处吹来,穿透浓密的竹叶,发出沙沙的清响,让人的心一下子疏朗了。   她闭住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当年的情景。   她和妹妹本是云梦人士。   那时候,她还是个二十几岁的姑娘,身姿俏丽,不似现在这般模样。   她和妹妹幼年丧母,后来被父亲买到齐国做婢女。   当时的齐国经济发达,官宦甚多。   二人又辗转入了齐王宫。   后来,妹妹被送到汉庭,成了武帝宠姬身边的婢女。而自己则因善于纺织,被调到宫服织造,在那里一待就是十年。在那里,她经过潜心研究,织出金丝锦。却不料,管事将其据为己有呈给当时的武帝,武帝大喜,命齐国金丝锦全部进贡朝廷。自己年少气盛,不愿被人利用,于是趁夜逃走。齐国宫服因此获罪,死了很多人。   而自己,也是在出逃的途中,遇到了四海为家的商同。   想到这里,禁不住沉沉的叹了口气。   “娘,你怎么知道陛下不会介意我们的做法。”长烟终于找到机会,轻轻的问道。   李氏缓缓睁开双眼,嘴边竟带着冷冷的笑容。   她怎能不知道,她的妹妹曾经是钩戈夫人身边的贴身侍女云儿,看着当今天子成长的人。再过一个月就是钩戈夫人的祭日,以刘弗陵的性格,怎能不为母亲准备祭品,况且,钩戈生前最爱的就是锦帛,她比谁都清楚。   “任何人的心里,都有最不愿提起的伤痛。”她眼神昏懈,淡淡的说。   长烟不解的看着她。   “这锦,陛下是做给死人用的。”她再次开口看。   这次长烟恍然大悟。   “谁?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呢?”长烟追问。   李氏沉沉的摇着头。   这些小孩子哪里能明白,这纷乱的世界,哪有清澈的一天。   “有时候,人不得不伪善。”李氏看向长烟。   “你早晚会明白,只是那时,你只怕会恨自己,恨自己不如像现在这样单纯。”   长烟被李氏的眼神刺痛,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   她不知道这天底下还有什么事情要比织锦还难。   那时候,长烟不知道的事情还很多,她甚至不知道和杜飞华之间竟然还会发生多少的纠葛,她和她,是上天注定要交错并各自生辉耀眼星宿。她们会共同见证这一段灿烂壮烈的宏大历史,进而在时间的隧道上,留下温婉凄艳的一笔。她也许更不知道,对杜飞华的恨意,就是在这个时候悄然升起的。   未央宫中,刘弗陵高高的坐在上面,却不过只是坐着。   一旁的霍光,正代替自己与众人商量着大事,他也懒得去听,只摆弄着手中的玉佩,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这时,谏大夫杜延年开口道:“陛下,大将军金日禅不大好了。”   众人一愣。   谁都知道,金日禅是先皇御定的辅政之一,却因与霍光异,而遭朝廷冷落,几日前已经卧病在床。却迫于陛下对霍光的宠信无人敢提,杜延年新升了谏大夫,竟如此不知死活。   刘弗陵闻言也是一怔,转眼又朝霍光望去。   霍光将手中的竹简放下,转向刘弗陵。   “陛下,金日禅年纪老迈,怕时日无多,臣本想朝议过后,再禀此事。”   刘弗陵点点头。   “即是这样,朕也该去看看他了。今日午后,便为朕安排吧。”说着,又懒懒的将眼睛垂了下去。   霍光领命,又道:“自盐铁官营,不法官商攘公法,申私利,跨山泽,擅官市,民不聊生。”   刘弗陵闻言,眉头深锁。   桑弘羊却道:“武帝时由于实行了盐铁官营,不但做到了离朋党,禁淫侈,也保障了抗击匈奴的财物供应,平时赈灾、修水利等项开支也是依靠这些财政收入。决不能废啊!”   刘弗陵点了点头。   霍光又道:“现在陛下大权稳固,但由于先皇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如今该将公田与贫民耕种,贷给农民种子、口粮,部分地免除赋税、徭役,降低盐价,与匈奴友好。实为休养生息啊!”   桑弘羊又要再说什么。   刘弗陵一挥手道:“大司马说的没错,现在该做的事,就是给百姓时间。”   桑弘羊又道:“盐铁官营的政策绝不可变,否则将动摇国之根本,盐铁是我朝的根本大计,也是国家经济命脉的主线,若陛下执意宽限百姓,也只能降低价钱,而不可放手私营。”   刘弗陵点点头。   “大司农说的也有道理,关于盐铁的民间流弊,却不是爱卿的错,都是那些官吏管理不擅所致,朕的国库交给爱卿,是放一百个心的。”   桑弘羊知道,陛下有意给自己台阶,只能谢恩作罢。   却在这时,外面忽然有人来报。   未央宫北门,有一男子乘黄牛犊车前来,自称是卫太子。   众人大惊失色。   刘弗陵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许久,才厉声道:“三公、九卿、将军、中二千石官等一同前往辨认。”   少年游 晓色云开(十三)   长安城中,围观之人无数。   民间皆知卫子夫之子,刘据早已死在征和二年的血雨腥风里,甚至整个卫氏一门都不能幸免,当时的惨象,经历过的人,都不会忘记。可如今竟有人敢自称是太子刘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弗陵命人打开城门。   众官员鱼贯而出,尤其是见过卫太子的老臣们,更是被安排在了最前面。   城门之上,刘弗陵冷冷的关注着眼前的一切。   众人眼前的,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   老臣们使劲的眨着眼睛,却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那男子,头束纶巾,一双眼睛扫视着众人。   “我是卫太子刘据,为何不迎我入宫。”他斜眼瞥向最前面的霍光。   霍光一惊。   此人面貌神态,都与刘据无异,难道真的是他。   上官桀却向后缩了缩,一双鼠目偷眼朝霍光看去。   “大司马不认得我了吗?”他冷冷的说道。   霍光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却在这时,一个人匆匆赶到,远远的朝最前排挤了过来。   霍光见此人的到来,引起小小的骚动,刚想回头呵斥,却见那人冲天一吼。   “大胆狂徒,竟敢冒充卫太子,该当何罪!”   上官桀见状厉声道:“隽不疑,此人到底是不是卫太子还有待查证,不要妄断。”   那人竟不畏惧。   “左将军,此人即便是卫太子也该处置,当年先皇已经为其定罪,虽后来建了思子台,却不过是寄托晚年的哀思,并没有下诏为卫太子平反,即是这样,就算是真的卫太子回来了,那也只能按暴徒抓起来,等候陛下的发落。”   上官桀没想到他会这样讲,竟一时语塞。   霍光点了点头。   那人似乎得了令箭,转身冲了上去,命侍卫将来人从车上扯了下来。   百姓没想到会这样,顿时骚动起来。   霍光忙命人关了北门,带领众人返回未央宫。   城门上,刘弗陵目睹了一切。往日里柔顺的百姓竟在听闻卫太子回来的消息后,齐聚在宫门口,可见时隔多年,民间对当年的惨状仍旧记忆犹新。父亲惨绝人寰的手段,不仅给自己和整个王室带来了难以愈合的伤口,也给汉朝的百姓留下了如此惨痛的回忆。只要经历过的人还活着,怕就连时间也难以将其磨灭的吧。   展眼望去,眼前的屋脊峰峦叠嶂,开阔的未央宫,犹如深潭之水一般。他忽然发出一阵冷笑。   “摆驾上林苑。”他冷冷的道。   上林苑中,豢养百兽,刘彻在弗陵五岁生辰的时候,曾送给他一双虎仔,现在早已长成刚猛的成虎。   一身雪白的毛发,在阳光下耀目生辉,矫健的步伐和高傲的姿态,都如同帝王一般。   刘弗陵还记得,当年父亲拉着他来到笼子跟前,指着两只雪团般可爱的虎崽说:“弗陵,这两只虎崽就是现在的你,他们虽然很小,但将来会是百兽之王。”   那个时候起,宫中便有了传言,父亲要废太子,而立自己。   他还记得,当时,卫皇后就在父亲的身旁,在听到这句话时,她脸上僵硬的表情。   父亲总是那样,从不顾及别人的感受,尤其是女人。   刘弗陵倚在榻上,注视着对面笼子里的白虎。   有人拿来带血的瘦肉扔了进去,那两只白虎争相咬食,鲜血顺着雪白的虎毛淋漓而下。   年轻的帝王冷冷的笑着。   晌午,刘弗陵带人回宫。   甘泉宫。   他不想再踏进未央的大门,至少是在今天。   谁知,刚一进殿,就见柳伶急匆匆的走了出来。   “陛下,长公主到。”   刘弗陵脸色顿时一凛。   果然,殿内,鄂邑垂袖而坐。   见刘弗陵解开衣衫,又将冠冕摘去,这才开口。   “陛下走到哪里,都带着柳伶,别忘了,她只是个宫人。”她语气中似乎带着奚落。   柳伶知道长公主极不喜欢自己,忙退了下去。   刘弗陵冷哼道:“长公主奉命照顾朕长大,自是有功劳的,可柳伶也是将朕一点点带大的人,朕绝不会亏待她,日后朕还想封她个女官,以示朕的仁德。”   鄂邑见他这样说,也不好再纠缠下去。只讲眼睛一斜,道:“陛下,今日宫中的事,我已听说,不知陛下要怎样处理。”   刘弗陵见她来了竟是为了这事,不免烦躁,索性坦言道:“宫中纷争哪像姐姐想的那么简单,依我看,到是有人蓄意而为,若被我抓住把柄,定抄他满门!”说着,他狠狠的哼了一声。   鄂邑一凛。   这几日来,刘弗陵似乎有些变化,许是日渐成熟,他的一举一动,竟有着类似于钩戈夫人的决绝之色。令她开始不安。   “我这次来,到是带来了另一个你想不到的消息。”说着,她压低了声音。   刘弗陵转过头来,迷离的眼神让人心摇荡。   “听说,鲁国有个小孩子,是卫皇后的嫡出曾孙。”   刘弗陵一惊,警惕的看向鄂邑,迷离的眼中,浮起一团杀气。   “你要杀他?”鄂邑淡淡的道。   “他身在何处?”刘弗陵目中的凶光一闪即逝。   “鲁王宫。”   “长公主为何认为朕要杀他?”他冷冷的道。   鄂邑先是一愣,道:“只因陛下眼中的杀气。”   “杀气。”刘弗陵的声音极美,清澈委婉,“朕的杀气,永远不会被别人看见。”   鄂邑吃惊的看着刘弗陵的背影。   “朕不但不杀他,还要令人将他带回未央。”   鄂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刘弗陵到底在想什么,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城府竟达到了这样的地步。   刘弗陵并不转身,她看不见少年的眼睛。   “是长公主希望朕杀了那孩子吧。”刘弗陵冷笑着。   鄂邑倒吸了口凉气。   “陛下,如果留下这孩子,日后必成大祸,民间怜惜卫皇后的遭遇,如今得知她有后人,定会——”   说到这里,她适时的收住。   “定会群起而同之。”刘弗陵缓缓道。   鄂邑默默点头。   刘弗陵冷哼一声。   二十年前,鲁王被诬谋反,此时若非卫皇后拼死进谏,只怕早被灭门。   “朕用的不是险招,而是奇招。”说着,他微笑着转过身来。   这笑容好似春风入怀,明光拂面。   少年游 晓色云开(十四)   用过午饭,刘弗陵来到金日禅家中。   金日禅形同枯槁,卧在病榻之上,只微微喘着气。见来人竟是天子,欲起身叩拜,却被按住。   刘弗陵挥了挥手,郭云生马上屏退下人,自己则来到门口,警觉的观察着四周。   “大将军,朕来晚了。”   刘弗陵俯下身子,轻声说道。   如深潭一般的眸子里竟浸了沉甸甸的泪水。   金日禅忙摇了摇头,哑着嗓子道:“陛下做的极好。”   刘弗陵长叹道:“如今朕只有事事都依着霍光和上官桀,否则寸步难行啊!”   金日禅缓缓的点着头,勉强调匀了气息。   “难行也要行。”   刘弗陵的眼中掠过一丝悲戚。   金日禅原本是狄人,战败后向父亲投降,后受到重用,为人忠诚妥帖,却因为极力主张还政于少帝,而遭到上官桀和霍光的排斥。   “大将军,朕替先皇谢谢你。”   金日禅闻言苦笑,一行老泪潸然而落。   “当年,我是被你父亲的雄才伟略征服——”说着,他沉重的从嗓子里哼了一声,肺叶似乎撕破了一半,呼啦啦的响着。“才会降汉。但是,金日禅终究是个外族人,难以为陛下分忧。”   你父亲,这三个字一出口,刘弗陵眼角的泪水禁不住长长的垂了下来。   这满朝文武,怕是再没有第二个人会说出这三个字了。   “父亲和你是何等的感情,弗陵都知道。”   金日禅沉重的咳嗽声,令刘弗陵的心揪在了一起。   “千万记住,老臣曾告诉过陛下,如想亲政,务必分化霍光和上官桀。”金日禅昏黄的眼睛如死灰一般。   刘弗陵默默的点了点头。   这是他一直隐忍至今的原因,亲政,是他必须完成的历史使命,他,刘弗陵,绝对不可以成为傀儡皇帝,让后世耻笑。   “朕是刘彻的儿子,岂容他们践踏。”他郑重的说道。眉宇之间现出逼人的英气。   甘泉宫。   刘弗陵驻足在门外。   众随从不明所以,也不敢多言,只跟着他立在那里。   天已向晚。   归巢的鸟雀,在头顶一掠而过。   刘弗陵望着眼前的高脊巍峨,禁不住叹了口气,偌大的长安城中,长乐宫、未央宫、上林苑、还有眼前的甘泉宫,都是皇家重地,可是,为什么自己竟如此的形单影只,家,到底在哪里。   “陛下,柳伶怕已准备了晚膳,还是快回去吧。”郭云生缓声道。   刘弗陵终于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是的,这宫里,唯一让他觉得安全的人,就是柳伶。   从他六岁那年,钩戈夫人突然离世,柳伶温暖的手便总是牵着他。   那时候,她也不过十三岁的样子,梳着两个鬟髻,苍白的一张脸孔,却是极漂亮的。   他很想知道,为什么她总是那么苍白,不管春夏还是秋冬。   但,他喜欢那女孩子的苍白,总好过长公主趾高气昂的脂粉味道。   长公主是他的姐姐,可她从不屑于正眼看他,似乎他只是个孩子,或者,永远都只是个孩子。   不错,他们,未央宫里所有的人,似乎都不相信他会长大。   除了柳伶。   虽然苍白,却是温暖的。   在无数个冬夜,尽管他的寝宫已经够暖和,可他仍旧赖着她,拖着她的胳膊,让这个苍白的女子躺到自己的床上来。   年幼的他,并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女孩对他好,让他觉得温暖踏实,在她的怀里,他可以安然入眠,她的怀抱有着类似于钩戈夫人的凄艳。   晚膳。   谁都不敢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对刘弗陵来说已经太过充实。   刘弗陵默默的用着餐,却不知是何味道。   夜里。   他不断的翻着身。   月光划过帘幔,在青砖上流淌。   绿衣一闪,柳伶来到榻前。   刘弗陵头顶的汗珠如黄豆一般。   “陛下,心悸病又犯了?”她伸出手轻轻的擦拭着他的额头。   刘弗陵痛苦的缩成一团。   女子刚欲转身拿药,却被一把抓住,拖进帐子里。   刘弗陵将头的靠在她的胸前,疲惫的闭住了双眼。   “陛下。”   柳伶伸手推了推他,却见他动也不动,只皱着眉头,用双手环紧了自己。   她垂下手臂,轻抚着他乌黑的发丝。   “陛下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小孩子,若是被人见到,会治柳伶罪的。”她声音轻柔,手指的温度,让少年感觉很舒服。   “朕若不是天子,柳伶亦不是宫女,那该多好。”刘弗陵似变了个人,竟与白日冷漠顽劣的形象完全不同。   柳伶暗自叹了口气,却不得不推开他,取了药来,侍奉他服下。   她苍白的面孔,灯火明灭处,眼波闪烁不定。   刘弗陵伸出手去,握住她纤细的双手。   “若有一天,我不做皇帝了,你可愿与我出宫?”   柳伶一惊,仰头看向他。   这双眼睛,令女人都会嫉妒,美的如此惊人。   他的确不适合坐在这个位置上,但世事岂能尽如人愿。   “在朕的心中,有柳伶的地方就是朕的家。”刘弗陵轻柔的声音,却让柳伶一阵颤抖。   “陛下,柳伶是照顾陛下长大的人,若是旁人知道这些,怕是柳伶连性命都会不保。”   刘弗陵闻言,一怔。随即仰天长笑。   “烟视媚行?魅惑君心?柳伶怕的是这些?”他的眼神瞬间变的悲哀绝望。   “难道你真的就从未把朕当成个男人看待吗?”   “陛下是天子,而柳伶不过是奴婢,当日先皇为了立陛下为太子,惨绝人寰杀人无数,连母仪天下的卫皇后都不惜赐以毒酒,更何况是我们这些蝼蚁!”   她说到这里,自知失言,忙起身欲离去,却被刘弗陵一把抓住。   “胡说,卫皇后明明是畏罪自杀,怎说是赐毒酒。”他的目光中满是怒气。   柳伶见状忙挣扎着欲逃走。   而刘弗陵的双手却似铁钳一般,将她牢牢扣住。   “陛下,当年的事你还太小不能尽知。先皇的确赐了毒酒,但卫皇后为了成就他的威名,甘愿自行了断。”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却似刀刻一般,在柳伶的心中永远无法抹去。   刘弗陵松脱了手,跌坐在榻上。   他还记得卫皇后,她是那么和蔼,从没有害过任何一个人。   为什么父亲要那样残忍。   “为了朕吗?”他喃喃自语,目光涣散。   柳伶泪如雨下。   “陛下,别让后宫再有杀戮了!”   刘弗陵抬眼,她蓬乱的头发,似水草一般缠绕,苍白的脸颊上,晶莹的泪珠在月光下依稀可见。   他俯身,将她深深的拥入怀中。   少年游 晓色云开(十五)   早朝,有人来报。   邴吉将军戍外归来。   暗室之中,一名男子盘膝端坐。   对面一位武将打扮的人,久久的凝视着眼前之人。   “你是燕王的人。”他淡淡的说。   盘膝的男子冷哼道:“何以见得。”   对面长身而立的中年男子直言道:“在下刚戍边还朝,就在离燕国很近的右北平附近,所以,关于燕王旦的门客手臂刺熊,还是略有耳闻。”   那男子先是一怔,低头瞥了自己的右臂一眼。   中年男子一笑。   “即是卫太子又怎会不认得在下。”   那人又是一惊。   “不错,当年卫太子的余党都被铲除,不过,在下经田千秋丞相举荐,再次被任用。我想,这些事情,你的主人未必了然。”说着,他黝黑的脸上扬起一个得意的笑容。   三日后,刘弗陵在上林苑大摆筵席,亲迎邴吉还朝。帝王的宴席自然丰盛,又有许多重臣坐陪,邴吉知道,自己的机会,真的来了。   席间,刘弗陵推说心悸,唤邴吉扶他去建章宫休息。   来到宫内,便命人关好门窗。   邴吉俯首听命。   “邴将军可曾去看过那自称卫太子的人?”刘弗陵低声道。   “此人是假的。”邴吉坚定的答道。   刘弗陵冷哼一声。   一拳砸在面前的书案上。   邴吉忙上前道:“陛下,现在不可声张,恐怕有人为了动摇社稷才会出此下策。”   刘弗陵抬头一叹。   “你的意思,是放长线,钓大鱼。”   邴吉点头。   “臣在右北平戍边时,常听人说起,燕王不断操练人马,检阅军队,又不时的向朝中安插探子,臣担心燕王仍有篡位的野心。”   刘弗陵淡淡的点了点头。   山遥路远,消息传递不畅,人心叵测,自己常居宫中,身边又缺乏得力的人手,怕真的是前路凶险。   “邴将军,朕命你守护上林苑。另外,再为朕挑选一些精壮的少年侍郎,朕自有用处。”   他语气坚定,眼神瞬息万变。   邴吉忙跪地领旨。   “另外,还有一事要你去做,明日启程去鲁国。朕已下旨,五月初十大婚,各诸侯应在初一前抵达长安,你再转告鲁王,要他携孙儿刘晙及刘病已一同前往,朕要借此机会让他认祖归宗。”   邴吉大惊失色,却不敢言语。   “邴将军,此事由你去办最为妥当。”说着,刘弗陵的脸上掠过一丝冷漠。   邴吉忙垂首领命。   看来,自己在危难之时,救护刘病已的事,已被陛下知晓。   似乎看出他的忐忑,刘弗陵长叹一声。   “朕知道,你当时是太子门生,救助他的后人是冒着生命危险的,此乃忠良之举。”说着,他转眼看向邴吉,“不过,日后,凡事都要先经过朕的首肯,否则——”   “诺,末将明白!”邴吉忙俯身叩地,竟是一身的冷汗。   “朕还有一事。”刘弗陵眼光一转,正色道。   邴吉忙挺身上前。   “田丞相,日前何处?”   邴吉大惊,他没想到,此时此刻,刘弗陵竟然想起前朝丞相。   刘弗陵见邴吉不语,眉宇间似乎有些犹疑。   “放心,朕不计前嫌。”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当年为了替卫皇后昭雪,田千秋几乎是一力承担,孤军奋战在未央宫的宣室殿上。那时,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敢站出来说话,刘彻竟然出人意料的没有杀他。然而,除了思子台的建立,和《罪己书》的颁布,汉武帝,却没有发布任何为卫氏一门平反的诏书。最终,田千秋万念俱灰,告老还乡,归隐之处无人知晓。   “陛下。”邴吉几乎是将心一横,单膝跪地。   “田丞相是难得一见的正人君子,卫皇后的事请陛下不要追究了,如今他已经归隐山林不问世事,何苦再去叨扰他老人家。难道,陛下认为燕王旦的事,与田丞相有关?”   此言一出,即见刘弗陵的眼中,暗流涌动。   邴吉自知,就凭自己擅自揣测君心,刘弗陵就有理由龙颜大怒。   谁料,帝王眼中的火焰,竟渐渐的退去,留下一声长叹。   “将军真是辜负了朕的真心。”   邴吉一惊。   “朕,只是想重新启用此人。现在,正是用人之际。”   刘弗陵的声音掷地有声,如金石一般。   邴吉大喜。   “陛下英明!”   他的确没有想到,这个高坐在天子宝座的少年帝王,竟然有这样超越年纪的襟怀,比起当年的卫太子来,的确是更为果敢。   “若陛下信任,就将此事交于末将,末将定会安全护送田丞相还朝。”邴吉的声音难以掩饰的雀跃。   刘弗陵缓缓点头,嘴角升起一丝笑意。   鲁王宫   刘封忐忑的踱来踱去。   突如其来的诏书,到底是福是祸。   刘晙见父亲唉声叹气,也知道必是为了三日后,邴将军的到访。   各国皆有眼线,鲁国也不例外,不是为了作乱,只是必要的防范,自高祖以来,汉庭便对各诸侯加以防范,而诸侯们也确有谋权篡位的始作俑者,在政治的旋风下,有谁又能说自己完全善良呢。善良对于政客,无疑是致命的弱点。这些刘晙早已懂得,毕竟他已是接近弱冠的年纪了。   “我早就劝过父亲,这下怕是躲都躲不过了。”刘封摇头叹息,眼神绝望的看着妻子。   梁氏无奈的摇着头。   “父亲何必这样忧心。”刘晙实在不忍心见父母这样,插嘴道。   “你懂什么!”刘封头也不抬,仍旧神色慌张。   梁氏两眼一红,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   这次赴汉,怕是凶多吉少,陛下钦点了刘晙,自己就生了这么一个儿子,本以为日后可以袭了鲁王位,富贵一生,没想到竟然半路杀出了个刘病已。   “我去找公公,求他带其他庶子去吧,晙儿是我的命根子,若他有闪失,我也不能活了呀!”梁氏颤着肩,泣不成声。   “愚妇,你也知道,那些都是庶子,陛下要的是嫡出,嫡出你明不明白!”刘封的声音也有些颤抖,令梁氏本就纠结的心,一下子崩溃。   刘晙忙上前一步,揽住母亲即将崩塌的身子。   “父亲,我到认为,陛下不会为难我们。”   刘封不解的抬头。   梁氏也睁大眼睛。   她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在这个生死关头,竟能如此冷静。   “陛下若要杀我们,完全可以直接发兵,私藏太子余党,是可以诛九族的重罪。可是,陛下没有这么做,他只是命儿子随祖父入宫为他的大婚朝贺,并带着病已。依我看,陛下未必希望此事连累鲁国。”他一口气说下去,眉宇之间没有什么神色,却句句冷定,完全似在讨论别人的事情一般。   “蠢材,王位断不能给你。”刘庆忌已经在侍者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刘封被父亲喝斥,忙垂首而起。   梁氏也擦了擦脸上的泪滴,立在一旁不敢多言。   刘庆忌瞥了他夫妇一眼,便转向刘晙。   “你可敢随我去汉宫?”他双目炯炯,面色却极是慈祥。   刘晙微笑道:“爷爷要去的地方,孙儿岂有不陪同之礼。”   刘庆忌点点头。   “晙可知道,你的名字,早已经传到天子耳中,在长安,人人皆知,我的晙儿是个有雄才的男儿。”   刘晙闻言羞赧的笑了,白净的脸上浮起一片祥和。   刚刚得到消息时,刘庆忌的心情比刘封夫妇还要沉重,他知道儿子不中用,日后鲁国的一切都要依靠孙儿刘晙,但他也明白,正是因为晙的优秀,才会让帝王刮目相看。如今,天子的心思,他已经揣摩了八分。   “好孩子,若是此去无回,你当如何?”他语气严肃,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梁氏刚要上前,却被刘封一把拦住。   刘晙些微愣了愣,转而一笑。   “爷爷提醒的是,若是这一去便赴了黄泉,孙儿也无怨无悔。爷爷曾说过,若没有当年卫皇后冒死进谏,鲁国刘氏一脉,早已断在太爷爷刘光手中了。”他声音不大,不急不缓,却让梁氏的心猛的发慌。   刘庆忌闻言大笑,声音,却渐渐转为哀怨。   “孩子,爷爷给你讲个故事。”   少年游 晓色云开(十六)   刘晙一怔,忙挺身上前几步,坐在爷爷身旁。   刘庆忌的眼中,竟闪现着涌动的泪花,缓缓打开记忆的闸门。那如洪流一般的潮水,即便是时隔多年,仍仿佛要将他淹没。   元朔二年,主父偃上书刘彻,实行推恩令,以削弱诸侯势力。一时之间,诸侯庶子们争相夺地,各诸侯姬妾成群,庶子众多,地也就被瓜分的越来越小。这时,身为鲁王的父亲刘光开始上书表达不满。   一直以来与父亲有夙愿的丞相公孙弘称刘光有反心。   刘彻大怒,派兵围剿鲁国。   大军压境,鲁王宫有着将倾的危险。   汉庭之中,椒房殿的大门忽的打开。   一名锦衣女子冲了出去。   她便是刚刚封后的卫子夫。   身后,婴儿的啼哭瞬间便淹没在大殿的空旷之中。   她几乎是赤足跑到宣室殿,后面跟着十来名惊慌失措的宫女。   刘彻皱着眉,心里却是一紧。   只见女子手里还捧着一个黄布包裹的硬物。刚欲发问,她竟扑通一声,长跪不起。   “陛下,请睁开眼睛吧!”   她声音柔弱,语气却坚定不移。   “子夫,不要为难朕。”他长身而起,朝女子伸出手去。   “不,陛下。你不能这样对待鲁国刘氏。”她不顾一切的打断了天子的话。   刘彻有些不悦,却仍旧耐着性子。   “子夫,这是关系到社稷的大事。”   女子坚决的摇着头,脸上竟有着赴死的决心。   “陛下不要忘了是谁杀了梁王!”   刘彻的手僵在了空中。   是啊,梁王,他曾经最大的竞争者。他的叔叔,梁王刘武。   当年梁王平定七国之乱立了大功,加上其母窦太后大力支持,竟险些先于自己登上王位。之后,又多次造次。那次,自己差点被其所害。   “朕没有忘,当日的刺客已经将剑刺入了朕的胸膛。”他狠狠的答道。“是劲宗替朕挑开了那致命的一剑。”   女子沉声道:“劲宗不但救了陛下,更放弃了鲁王位,远赴梁国,杀死了欲全力反扑的刘武。”   刘彻缓缓闭住双目。   “朕曾说,要等他归来,我们三人重游洛阳,却没想到——”   “却没想到,他们同归于尽。”她的声音已变的悲戚哀婉,隐隐开始啜泣。   “陛下,当真没有想到吗?”女子忽然间反问,令刘彻的脊背嗖的一凉。   女子竟没有理会帝王隐忍的怒气,喃喃自语般说道:“子夫认识劲宗比认识陛下的时间长,劲宗的心性,子夫比谁都清楚。论辈分,他是陛下的哥哥,对陛下,却比任何一个诸侯都要衷心不二。”   刘彻将身子一挺,伸出去的手一甩。   “他是他,刘光是刘光,两码子事。”   女子冷笑着仰起头。   “刘光是劲宗的父亲,失去嫡出长子,老人该多么寒心。更何况,陛下明知道此事并非公孙丞相所言那般,为何还要发兵讨鲁?”   刘彻干脆背过身去,英武的脸庞一瞬间隐没在摇曳的黑暗中。   “朕在你的心里,永远抵不过刘劲宗。”   女子无可奈何的摇着头,缓缓举起手里的黄色包袱。   “凤印在此,陛下若要灭鲁,就先将此物收回,再赐子夫一死。黄泉路上,子夫要代陛下向刘光父子赔罪。”   “你——”刘彻急转身形,却僵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早就知道卫子夫的性格,当年在平阳公主家中,若不是自己酒后临幸了她,怕是此刻,他已和刘劲宗远走高飞了吧。想到这里,就觉得心中憋闷。一拳砸在案头,指节咯咯的响个不停。   “朕为了你,废了陈皇后。”他冷冽的说道,目光透出一道杀气。   姑母馆陶公主心心念念将唯一的女儿陈阿娇嫁给自己,并全力以赴将自己推上王位,谁料,金屋藏娇的美好誓愿,全在看到卫子夫妖冶旖旎的舞姿时崩塌成一殿的狼籍。   “陛下,子夫入宫之前,的确与劲宗有情,但并非陛下想的那样。遇见陛下后,子夫全心全意,难道陛下到今天仍在介怀此事吗?”   刘彻转过身去,他不想再面对女子姣好的面容,此时此刻,他竟有些恨这张脸。   女子跪行至前,伸手拉住他的衣角。   刘彻,没有动。   “陛下,子夫知道陛下是拿了真心待子夫的。在没遇见陛下前,子夫与劲宗是知己,劲宗的确说过要娶子夫过门,但家中为他安排了妻室,子夫只能与他归为知己。后来,陛下来到公主府,子夫本以为陛下不过是酒后乱性,不是真爱子夫。却没想到,陛下竟然当真接子夫入宫,后来又废了陈皇后,直到那时,子夫才如梦初醒。”她言辞恳切,没有丝毫的矫情。   刘彻知道,卫子夫说的都是真话。   他缓缓转过身来,扶起女子。   这是他背负了背信弃义之名,从公主府带回的女人。   当年,姑母馆陶公主大怒,冲进宣室殿指着自己的鼻子骂着这辈子听到最难听的话。上林苑中,陈阿娇重金请司马相如写了长门赋,悬挂在海棠花的树梢上,随着风,分外的讽刺和醒目。老臣一起谏言,更有如韩安国等,欲在大殿上撞头的蠢臣。母亲王皇后有生以来,第一次哭着喝骂自己,甚至拔出剑来威胁。这一切的一切,都历历在目。然而,刘彻又是何等人物,任千百人都无法操纵。于是,卫子夫还是进宫了,并且安然的活到了现在,生下了儿子,又做上了皇后。没错,他就是要让全天下的人明白,刘彻是天子,天子的事不容人插手。于是,在刘据刚刚诞生之日,他便颁下诏书,封为太子。这孩子,怕是大汉朝开国以来,最小的太子吧。   “子夫,朕不希望你再干涉朝政。不过,这次,朕依了你。”   卫子夫带着重生般的喜悦匍匐在他的脚下。   “记住,朕要给你的,自然会给,但若要收回的,也必然留他不住。下一次,死谏的事情,就不要再做了。”他缓缓的拉起女子,轻轻的吻上了她的额头。   刘庆忌缓缓的说着,记忆流淌在他的言语之间,仿佛展开了一副生动的画卷。   刘晙安静的听着,连身后的刘封和梁氏也都有些出神。   “原来是这样,卫皇后是这样保住了我们全家。”刘封喃喃自语,禁不住也有些慨叹。   “只是,刘劲宗又是谁?”刘晙冷不丁的问道。   刘庆忌沉声叹了口气。   “他是我的兄长。”   刘封闻言一愣。   “为何没听人说起,族谱上也没有此人啊。”   刘庆忌点了点头。   “当年,我的这位兄长是个豪侠般的人物,长相——”说着,他转向刘晙。“到是和晙有几分相似。”   “他仗剑行走天下,很少滞留在某个地方,那时候,父亲很气愤,但仍旧决定将鲁王位传给这个异类一般的嫡出长子。”刘庆忌含着微笑,却不无惋惜的说着。   刘劲宗的风采又怎么是自己简单贫乏的言语能道明的呢,他浪迹天涯,很少回鲁国。至今他都记得,那是个盛夏的傍晚。他的哥哥,刘劲宗,带着满面的风尘,快马一匹,冲进王宫的大门。   面对呼啸而来的剑客,王宫乱作一团。   父亲拂袖而起,厉色质问。却不料,久违的哥哥,竟带着放浪的大笑,宣布要娶平阳公主府的舞姬为妻。   父亲震怒。   三天后,父亲命人为哥哥张罗婚事,并在哥哥不在场的情况下,娶进了一个李姓女子。   哥哥得知后大怒,并在长安与刘彻翻脸。持剑面圣乃是大罪,可刘彻却鬼使神差的赦免了他。第二日,那名舞姬被刘彻接进未央宫。刘劲宗从此在长安销声匿迹。几年后,刘彻遇刺。刘劲宗救驾。   鲁国,才又有了这个不肖子的消息。   鲁王刘光年纪老迈,得知儿子还活着,马上派人修书,命他速回鲁国,要传位于他。然而,就在这时,刘劲宗却为了刘彻,纵马梁国,踏破了梁王刘武的反噬大梦,一代风流剑侠,也玉碎梁王宫中。   少年游 晓色云开(十七)   回忆着前尘往事,刘庆忌感到一阵阵恍惚。几十年过去了。刘劲宗的名字也被父亲从宗谱上抹去。后来,自己以次子的身份袭了王位,残喘至今。然而,曾几何时,自己还是个懵懂少年。望着哥哥马上的背影,心中涌动的,是羡慕,是敬仰,还有无法言表的向往。刘劲宗,自己的哥哥,是汉王室少见的异类。他从不戴玺绶,总是微醺着双眼,摆弄着手里的长剑。   “哎!”他沉重的叹了口气。   “爷爷一定很思念兄长吧?”晙轻声道。   刘庆忌微笑着点了点头。   “孩子,你的相貌和劲宗很像。但,你比他柔和许多,也温顺许多。”他垂下苍老的眼,怜惜的看着刘晙。   “所以,我们收留病已是报恩。”刘晙缓缓道。   他终于明白,为何爷爷会如此决绝的做了这样一件令人胆战心惊的事情。   刘庆忌点了点头。   “我想,也只有这样,我的兄长才不会怪我。”   刘晙长身而起,跪在爷爷面前。   “爷爷放心,孙儿会拼了命的保护病已。”   刘封一凛。   看来,若是陛下下令诛杀刘病已,父亲便会发兵长安。   “鲁国怎可与汉宫相抗!”刘封激动的上前一步。   刘庆忌拂袖道:“我坐在这个位子几十年,早就够了。当年,我才十五岁,眼见着大兵压境,鲁国上下人心惶惶,连狗都不敢吠叫一声。你可知那是何等可怕的遭遇!”   见刘封不言语,又道:“你爷爷刘光患病身亡,就在那时,将王位传给了我。而我,却束手无策,准备好了毒酒和短剑,就差一步,我就与母亲自尽身亡。却在这时,先皇颁旨撤兵,鲁国举国欢庆,可我却得到密报,那是卫皇后拼死阻拦的结果。若没有这个女人,你们还能坐在这里享福!”   刘晙听着,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斗志。   挺身而起。   “不管怎样,晙誓死效忠鲁国。”他的话,将刘封刚要出口的话生生的挡了回去。   邴吉到达鲁国,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情。   身后一行人,抬着步辇,上面端坐一人,青衣长须,神态怡然。   晙随在爷爷身后,这两人,他见过的,几年前,就是他二人,将病已送来鲁国。   当刘庆忌惊呼“田丞相”时,刘封恍然大悟。   邴吉来到鲁王宫,筵席已经开始。   刘庆忌慨叹万分。当年的落魄典狱官,今日已是大名鼎鼎的将军,而昔日的国丞,现在竟成了归隐的雅士。时间真的可以改变一切。   晙却发现人群里少了病已的身影,不是刚刚还在吗。于是,忙趁着大人们寒暄的空当,转身出去。问了许多人,才有人称,刚刚见病已朝靶场去了。晙忙找了匹马追了过去。   果然,靶场上,一个小小的红色身影,正引弓向前,对准远方的稻草人。   晙跃下马背。   “嗖”的一声,翎羽载满了力量,毫不客气的刺入草人的心口。   “好!”晙大声道。   病已转过脸来。   微黑的脸庞一双大眼睛瞬间一亮。   朝晙狠狠的挥了挥手。   晙大步向前,他欣赏病已的勇力,这孩子还不到十岁,却已经力道惊人,实在是令人刮目。   “回去吧,爷爷会找我们的。”   病已将弓箭放下,露出个难堪的表情。   “哥哥,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晙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啊,鲁国从上到下都已经绷紧了神经,连个孩子都感觉到了。   病已见晙只是微笑,又道:“那些人为什么要我和你们一起去长安?我不是你们收养的孩子吗?”   晙摇头苦笑。   病已呀,你哪里知道自己的尊贵。   “哥哥从没当你是收养的孩子。”他淡淡的笑着,揽住孩子的肩膀。   病已露出了爽朗的笑脸。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晙都会对他不离不弃。   回到王宫。   邴吉命人将病已带到身旁。他仔细打量着这个孩子。快十年未见,当时他还在襁褓之中。现在,却是满脸的阳光,刚强硬朗的一个小少年了。田千秋亦是默默的点头。二人几乎是同时注意到孩子两手的肉茧。   刘封见状,忙上前道:“病已喜欢骑射和剑术,所以——”   邴吉和田千秋相视一笑,满意的点了点头。   “你可愿意随我们去长安?”邴吉亲切的笑着。   刘病已回头看向刘晙。   “只要晙哥哥和我一起,病已去哪里都没问题。”   少年的话,斩钉截铁,眼中闪烁着惊人的神采。邴吉心中一振。从怀中缓缓掏出圣旨。   众人忙俯身跪倒。   “鲁王刘庆忌接旨,陛下大婚,特命鲁王携孙刘晙,刘病已长安朝贺。”   入夜。   刘庆忌在花园里踱着步,邴吉与田千秋把酒对月。   三人几乎是同时叹了口气。   “难道,你没接到我的密函吗?”邴吉问道。嘴角带着笑意。   田千秋摇着羽扇却并不言语。   刘庆忌淡淡的笑着。   “我的儿子太懦弱。”   邴吉终于笑出了声音,田千秋也摇着头,禁不住笑了起来。   “若是直接告诉他们,陛下要病已认祖归宗,哪里还能看出我儿子的卑弱和孙儿的胆识。”刘庆忌也自嘲的笑道。   邴吉摇头苦笑。   田千秋笑道:“鲁王真是煞费苦心,不过,关于晙,我到是也有耳闻。在今日诸多王孙贵胄之中,怕是已无人能及了。”   邴吉也点头。   “我在长安时,也略有耳闻。”   刘庆忌满意的点了点头。   “祝贺鲁王,后继有人。”邴吉朗声道。   少年游 晓色云开(十八)   长安城,夜幕之下。   细雨蒙蒙,一行人匆匆来到宣室殿外,其间,一个娇小的身影努力挺直了脊背。这是她第一次踏进未央宫。   郭云生引着女孩穿过大殿,直接来到宣室殿寝宫。   女孩捧着锦盒的手,已经汗湿。   刘弗陵歪在榻上,瞥着下面穿着月白色衣裳的女孩。   她是那么纤小,让他有些不忍心。可是,那又能如何呢。   他一挥手,柳伶上前,接过锦盒。   刘弗陵不为人知的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的要求很苛刻。而他眼前的女孩子,实在是太小了,她怎么能成就自己那不切实际的幻想呢。如今,连自己都觉得有些气馁,他只示意柳伶将盒子打开,却没有兴趣朝盒子看上一眼。   谁料,盒子开启的瞬间,宣室殿的每一个人连毛孔都放大了,一股清凌凌的香气丝绸般荡开。   柳伶大惊。   “陛下!”她惊呼。   郭云生虽然看不见盒子里的东西,却能闻到刹那间溢出的香气。   那是草木的味道,似乎是——   “松香!”刘弗陵的眉头一扬,挺身而起。   长烟仍旧不敢抬头。她知道,陛下马上就要来到盒子跟前,他会看到里面的锦帛。   刘弗陵快步上前,俯身之间,已觉得心脾畅快,一阵清爽。   柳伶已张大嘴巴,愣愣的盯着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块多么美的织物啊,简直难以形容。   盈盈的绿色,仿佛刚从绿色的汁水里捞出来,上面还闪烁着星星点点的金光。   它就那样,静静的躺在盒子里,被柳伶雪白的手捧着,仿佛不是人间的俗物,到似来自天界一般清灵。   刘弗陵有些忘情,伸出手去。   指尖有微微的凉意,丝滑之中,还有些坚硬的刺痛。   没错,那是金丝。   这丫头,竟然将金丝织了进去。   刘弗陵抬起头,眼波流转,仿佛深潭上笼起了一层闪烁的星光。   “让朕看看你的脸。”   他没想过关注这个幼小的织女,但,她却用巧夺天工的手,成就了他的夙愿。   长烟忙缓缓抬起头,不想,却迎上了她这一辈子都不能忘记的脸孔。   这是当今天子吗?   为什么他的脸那么白皙,眼睛那么深邃,那眼神里闪烁着的是什么?像上古的星光,有着穿越人心的力量。   “和朕说说,这气息。”刘弗陵注意到女孩的失神。   长烟忙将头垂了下去。   心却扑扑的跳个不停。   “是奴婢用松针浸泡的结果。”她声音细小,却很动听。   刘弗陵努力的朝她的方向看去。   “上前来,离朕近些。”他朝她招了招手。   郭云生和柳伶同时一愣。   长烟忙起身,躬身来到他的身旁。   刘弗陵垂下头去。   女孩乌黑的头发束在脑后,结成辫子披垂在背上。   天子伸出手去,托起她的下巴。   长烟被刘弗陵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却没有反抗。她怎么能反抗呢,那手是多么的温柔,似乎带着光环一般朝她伸了过来。   刘弗陵愣了一下,这女孩子的眼睛如此清澈,不似宫中那些女孩,妖冶或委懦。   “你还是太小了些,不然会是个美人。”他由衷的赞叹。   长烟有些羞赧,脸上泛起红晕,唇边,露出了一个小小的酒窝。   郭云生惊讶的看向柳伶。   柳伶却恢复了沉默,立在一旁,脸上竟泛起了微微的笑意。   刘弗陵的眼神流露着怜惜的光彩,他是喜欢这个女孩的,类似长辈对后辈的关爱。   他已经发现长烟手指的血痕,将金丝织进锦帛之中,长烟是拼了这双手的。   他长叹一声。   “日后,好好休养,不要因为朕而毁了这双巧手。”说着,他竟露出了亲切的笑意。   长烟愣愣的看着他,天子的笑是这样的,像春风一样明媚,他真是太好看了,是她见过最耀眼的男子,比誉还要耀眼。   “既然这样,不如来宫里,专门为朕织锦如何?”他温和的笑着。   长烟刚想回答,却想起李氏沧桑的脸。   “陛下,奴婢还没学会所有的技艺。”她声音不大,眼神清澈的令刘弗陵有些伤心。   “好吧,朕再给你五年的时间,到时候,朕会亲自下旨,接你来未央宫的织室,专为朕一人织锦。”他淡淡的笑着,眼神在长烟的眉眼之间滑动。   长烟忙磕头谢恩。却又想起一件事来,不安的抬起头。   “陛下,此锦因是松汁染成,不能见光,所以一直埋于地下,是极阴寒的东西,请陛下责罚。”长烟忙将李氏交代的话重复了一遍。   过了好久,却没有听到刘弗陵的回答。她偷偷的抬起头,却发现年轻的帝王,竟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他伸出手,轻轻的抚摸着绿色的锦帛。   “它叫什么名字?”   “春魂。”   李氏起的名字,商同说太凄凉,可是,李氏却坚持要她这样说。   然而,刘弗陵却满意的点了点头。   “柳伶,你看,母亲还是有福气的。”他声音不大,长烟却一字不落的听了去。   郭云生派人将长烟送出宫时,雨愈发的大了起来。   刘弗陵以他超出常人的气度和外貌,在长烟的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直到多年后,她自责于自己对誉的背叛时,才惊讶的发现,原来一切,早就已经注定了。   鲁国   一行人穿着蓑衣,走在泥泞的山路上。   这是条近路。   邴吉本打算抄小路缩短行程,却没料到大好的天气,竟然下起雨来。   鲁王坐在车辇中昏昏欲睡,一旁的病已却格外的精神。   他掀开帘子,夜雨的腥气飘了进来,他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忙回头看了看刘庆忌。   只见他垂着眼皮,竟真的睡着了。   雨点落在车顶,噼里啪啦的响着,辇内的空气湿热难耐,病已将头伸出去,豆大的雨点拍在他的脸上,飞起一团小小的水花。   刘晙披着蓑衣,胯下的紫魄忽的打了个响啼,竟原地打起转来。晙忙勒住缰绳,将手一摆。邴吉也纵马上前,却在这时,远处竟现出几个黑色的人影。   病已的车子在队伍的中间,一时之间,也看不清楚,只觉得前行的路被堵死了。   接着,便听见邴吉高声道:“什么人?”   病已一惊,纵身跳下车子,朝队伍的前方跑去。   只见黑暗中,一个奇高的人影挡住了队伍的去路,身后还跟着一群人。虽看不清面目,却能感觉到,其形可怖。   带头的大个子也不说话,只朝后面的人一招手。众人蜂拥上前,竟将鲁王的队伍逼退了三尺。   邴吉大怒,拔剑在手,振臂一挥。   “给我拿下!”   “等等。”刘晙大声喊道,同时,伸手按住邴吉的腕子。   士兵虽然是邴吉的部下,但在鲁国的地段上,也不得不收敛,见鲁王孙喝止,便都齐齐的抬眼看向邴吉。   对方带头的大个,见刘晙阻拦,也定住身形,朝这边望来。   刘晙趁机纵马上前。   “可是流民?”   那些人本有默契。似乎不打算说话,只管抢劫过往的财物。今见晙这样说,竟一下子乱了阵脚。人群中骚动起来。   邴吉定神听了过去,竟然都是燕地口音。   “他们都是燕国的流民,你猜的没错。”他低声道。   刘晙点了点头,便又朝人群高声喊道:“若是山贼,鲁王定然杀无赦!”说罢,他稍微停顿,目光朝流民扫去。   只听人群嘈杂,队伍开始涣散。   “在你们面前的,不是商旅,而是官兵,是上林苑大将军的邴家军!”   此言一出,顿时乱作一团。   这时,那个带头的大个,竟上前一步,朗声道:“我不管什么将军不将军,我们从燕地来此,就是寻条活路。若是要杀,就纵马过来,先放倒我周大个子再来说话!”他声音洪亮,一开口竟似炸雷一般。   他身后的流民,见头儿开口说了话,便迅速安静下来。   晙点了点头。看来,此人在众人里是极有威信的。   少年游 晓色云开(十九)   “好!”刘晙一挺身子,跃下马背。   邴吉也不阻拦,只驱马让至一边,默默的注视着二人。   刘病已的头顶早有人送上了斗笠,他从没见过这种阵势,平日里,又最喜欢看人打架,索性定在那里,半步都不肯挪了。周围,更多的火把被燃起。   那周大个子立在雨里,竟比晙高出小半个人,像山一般。   晙也不动,蓑衣上溅起一层细密的水花。   周大个子,身形一探,竟整个人扑了过来。晙闪身一跃,反手就是一拳。   却不料,那周大个子一挥手,赫然间,手中竟有一尺来长的斧子,“刷”的一声,将雨线劈断。   晙轻啸闪过,飘身落在一丈之外,一探手,从身侧拔出长剑,如白虹飞过。   看来,这人是下了必死的决心,竟藏了利器在怀里,稍不留神,便会中招。   周大个子见晙身形轻灵,先是一愣。索性将斧子一横,大吼一声,腾空而起。   晙知他身材魁梧,必然力道过人,也不与他硬碰,只用足尖一点,踩着他的头顶跃了出去。   那人气恼,鼻子里发出“呼呼”的喘息。   晙耳力奇好。一听便知此人定是长途跋涉,精疲力竭,与自己缠斗一番,已经耗尽了力气,怕是体力不支,无法久战。   随即,飘身一旁。朗声道:“好了,我不过试试你的功夫。”   说着,跃身上马。   “你们共有几人?”   周大个子喘着粗气,却不明白他的意思。   这时,后面一人,上前一步道:“阁下可是鲁王孙?”   晙一愣,点了点头。   那人见状,身子一沉,单膝跪地。   “小人李弋,齐国人,犯了案,与弟弟潜逃途中,遇到这些燕地来的流民。却不料,齐王下令大肆屠杀外来难民。所以,在大哥周旷达的带领下,辗转逃至鲁国,希望王孙能够收留我们。”   刘晙点头。   见刘晙不语,李弋又道:“周兄乃燕国人,本是武将,却因与人殴斗致人死亡而出逃。我们听说鲁国国风纯朴,鲁王仁厚,所以,不远万里投奔来此,愿为鲁王开荒拓土。”   黑暗中,虽看不清他的样子,但他思路清晰,言语利落,看来不是个普通白丁。   “你兄弟又犯了何事?”刘晙扬了扬头。   “小人和弟弟李众本是齐国狱卒,齐王见从燕地来的流民越来越多,便紧闭城门。致使城郊饿殍遍野,那景象实在令人惨不忍睹。齐王又怕瘟疫流行,派人马出城到处屠杀难民,杀完了再烧。一时之间,竟如修罗场一般。当时,我与弟弟也在官兵行列,实在不忍心如此,便带领一些精壮的难民杀了出去,途中,遇到了周大哥带领的另一只队伍。”   刘晙垂首不语。   “各国探子众多,请鲁王孙三思。”邴吉低语道。   “晙哥哥。”正在这时,病已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   顺着病已的手,火把的光芒让晙看见,人群深处,一个妇女敞着衣襟,用胸前的皮肤紧紧贴着怀中的孩子。夜色中,她低垂着脸,胸前的衣服已如布片一般,一缕缕垂下,搭在孩子的头顶,露着雪白的皮肉,女人的羞涩已经尽失,她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刘晙,几乎是祈求的看着高高在上的鲁王孙。旁边的老人,手中住着藤杖,身子佝偻的就要倒下,须发蓬乱,如恶鬼一般。   “鲁王孙请放心,我周旷达绝不是燕国探子,若不信我,我可以马上就走,但请收下这些流民。”说着,大个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睛却铮铮的望着刘晙,那眼神令晙一凛。   刘晙点了点头。   鲁王向来以仁德著称,鲁地又地广人稀,这些流民中也有些精壮的劳力,倒也可以安置到远郊拓荒耕种,发展国力,农耕人口是必须保证的,各诸侯国,现在都因推恩令人人自危,要想成为大国,必先保证人口,更何况,若有战事,也要有兵可征才行。   想必齐国不肯收留这些人,怕的是动乱。但流民这把双刃剑是必须要用的,否则一旦集结壮大,也会成为可怕的力量,到那个时候,怕是连长安那边也会不太平。   “此事唯有化解,推脱不得。”刘晙低声道。   邴吉默默点头。   李弋见刘晙这样说,连忙起身,欢欣鼓舞。   “鲁王孙的大恩,我们没齿难忘。”   “周旷达誓死效忠鲁王孙!”周旷达也兴奋的挥舞着手臂。   车辇旁,刘庆忌满意的点了点头。   田千秋负手立在一旁,长叹道:“看来,你我皆已老了。现在的天下,该是这些年轻人的。”   刘庆忌苦笑道:“只可惜,我这聪明的孙儿,怕是要永远的留在长安啊!”   田千秋淡然的抬起头来。   雨丝已经渐渐疏朗,星光隐约浮现。   “陛下,又岂是庸人。”   少年游 晓色云开(二十)   清晨,雨终于渐渐停了。   长安街头被一层灰白的雾气笼罩着,朝阳勉强透过云层,洒下的光似乎也带着水汽。青灰色的城墙上,栖息着几只黄雀,歪着脖子俯瞰着偌大的长安城。   长烟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襦衣,匆匆离开织社朝东市去了。   她深长的吐了口气,却发现此时的长安有点不同。雾气把一切都涂抹的有些伤感,那些隐在水雾背后的房屋和稀落的行人就好像行走在一个灰白和苍翠的幻境里。她缓缓抬起头,日轮似乎背过脸去,长安落在一片巨大而沉默的黑影中,仿佛预见了什么一般。她加快了步伐。   东市宽阔的道路上,行人已经越来越多。长烟摸了摸怀里的银锭子,低头拐进一间丝线铺。出来时,背后已经背着个比她整个人都要大的背囊,里面塞满了丝线。谁知刚走了没几步,身后就传来一阵吵闹声。   虽已时隔多年,尽管滇池的风土与长安大不相同,可是十岁那年,发生在长安城东市的一幕,仍旧让她永久不能忘怀。   当时,她正转过身去,费力的歪着头,朝身后望去。然而那刚刚乍起的吵杂,却在这一刻忽然间收紧,人们慌乱而有序的退到街道两旁,垂手而立。就在此时,那浓重的水雾里走来一匹骏马,在灰色的雾气中,它浑身的毛发透出一种夺人心魄的紫光。马背上的人影清瘦且挺拔,他垂落的袍袖被水雾打湿,有些僵硬的垂着,将他的身材拖曳的越发修长。长烟愣住了,微风吹来的雾气笼罩在那人身上,她只能看见一顶长冠在一片苍灰里越走越近。   人群里开始有人小声议论。那女孩是不是不要命了。   长烟瞪着眼睛,眼见着那顶长冠笔直的来到近前。以及下面,那张如皓月般的脸。她忽然挺了挺腰背,仿佛怕自己被那小山一样的丝线压垮。   少年面色凝重,一双剑眉倒悬在星眸之上,透着凛凛的威仪。这一刻,她才看清,他穿着玄色的长袍,裹着赤红色的宽边。腰间的金镶玉带钩做成麒麟的形状,再看去,却不见带有玺绶。   此时,已有个年轻士兵跑了过来,却被少年挥手止住。   长烟展颜看去,那少年身后的,竟是如此浩大的队伍,在苍茫的烟雾里显得气势恢宏且沉默而神圣。她禁不住有点哆嗦,欲侧身让路,却不料身后的小山就在此时倾斜,她整个人便噗通一声倒在了青石砖地上。   少年立在马上俯视着眼前的小女孩。垂首而立的路人皆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个小士兵忙跑了上来,将长烟从地上拉起。   却在这时,长烟听到了这样的话。   “将她平安送回府上,鲁王不想惊扰长安百姓。”   长烟并不知道,当日她遇见的,正是汉王室被称作真君子,勇丈夫的刘晙。而日后的岁月里,刘晙又会为长安城,为她,带来什么?   后来,长烟才知道,那是刘晙第一次来长安,且从此,鲁国,就成了他的一个遥远的梦。   刘晙好似一道沉默的闪电,划过夜空,却没有惊雷,让长烟立在原处哑口无言的回首仰望他的身影。历史深处的某一时刻,缘便是这样开始向前延伸的。   未央宫前。   刘弗陵长身玉立,郭云生预备的椅子就摆在一旁,他却没有坐。鄂邑站在他的旁边,一双凤目中仿佛沉淀了千年的尘埃,一时间看不清那风云变幻的目光里到底掩藏着什么。霍光和上官桀并排站在后面,桑弘羊则笑眯眯的看着远方。刘弗陵带领着他的臣子们如同一道被定格的玄色海浪,让人有些诧异却心潮澎湃。   鄂邑弹了弹指甲,厌倦的看着眼前即将散尽的雾气。   “陛下本不必亲自来迎接鲁王。”   刘弗陵闻言一笑。那笑容有点让人迷惑,他本可以直接解释,可是他总是选择适当的沉默。鄂邑抬眼看了看他,心中却不免有些沉落。她也有儿子,可是,她从没有用心关注过他的成长,她一直是个骄傲的女人,她尽量回避自己作为一个母亲的身份,而是把更多的精力和希望寄托在权利和地位上。可是最近,她却惊讶的发现,一个男人的成长竟是如此的令人心慌意乱。于是,她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就那样,陪着众人以优美的姿态站立着。   刘弗陵之所以笑,是因为他很确定自己要做什么。鲁国是长安最好的屏障且兵力强大物饶地丰,最关键的,刘庆忌曾经经历过帝王之怒,他本应至今都心有余悸,然而,他仍旧敢藏匿刘病已,那就只能有一种解释,报恩。对于试图报恩的人,他觉得还是可敬的。但他必须要让这一切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在作出这个决定时,他早已看到了任何一种可能,这些可能最终会怎样变成现实,则要看他如何去引导,以及他们到底是不是真正的聪明人。聪明人不但可以全身而退,更可以保全他人。   他微微的笑着,如同春风一般,荡漾在潮湿的水雾中。   最终,当鲁王的队伍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时,雾已经散尽了。太阳从空中洒下金灿灿的光束,刘弗陵看见越来越开阔的云光中,一个黑衣少年骑着一匹奇异的紫色骏马,威仪凛凛的朝他走来。那庄重却虔诚的姿态,让他的心猛然一抖。   霍光似乎看出了帝王的惊叹,轻声道:“此人就是名闻汉庭的鲁王孙刘晙。”   刘弗陵的微笑收起来了,他开始用一种深渊般的目光注视着来者的双眸。   刘晙似乎发现了天子对他的打量。他没有怯懦,而是迎着那道锐利的目光看去,仿佛对方不过是个陌生却尊贵的客人。紫魄走的极稳,使得它的主人看起来十分威武和高贵。我们能想象当时的情景,刘弗陵和刘晙年龄差不多,一个是天子一个是诸侯,他们是华夏大地上最为杰出的血统孕育出的少年,他们之间注定有着某种足以相互抗衡却又能够彼此默契的品质,这品质来自于他们骨子里的高贵。   刘晙没有想到,他们的帝王竟是这样的一个男子,于是,在长久的对视后,他翻身下马,匍匐在他的跟前。   当他大声喊出“陛下长乐无极。”时,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将不可避免的和这个人联系在一起。   刘弗陵伸出双手,扶住他的肩头。鄂邑和霍光顿时一惊。这是他从不会用的一种方式。   “平身。”   他的声音仍旧很婉转,有点女气,让人觉得无限温柔却不会厌烦。   刘弗陵也没有想到,这次历史性的对视,竟让刘晙成了他的手臂,从此不离不弃。   他似乎深长的吐出一口气。   “你终于来了。”   众人皆惊。只有晙,竟然坚定的答道:“臣,来了。”   直到今天,长烟将这些往事整理成卷时,仍旧不知道该如何为二者定性。索性,她写下了这样的字句。   “鲁王乃君子,天子乃丈夫。二人皆吾爱者,却终究不得其法。离散乃天意。”   临江仙 陇首云飞(一)   八年后。   元凤元年,正月初十。   长安城的大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鹅毛般的雪片漫天飞舞,雪地上的脚印,不多时便被重新填满。   时逢正月,各家各户门前崭新的大红灯笼,与满目银白形成鲜亮的对比,把那红色映的格外俏丽。不知从哪里传来三两声炮仗,在大雪里,倒也不十分刺耳。   一个身影,箭步如飞。朝尚冠里最深处走去。手里还拎着一包东西,头顶的斗笠上,竟连一片雪花都没有。   他头也不抬,转眼间,便来到一间豪华的宅邸前。只见朱红色的大门上,金漆牌匾,青灰色的高墙内高大奇伟的楼阁拔地而起。檐角下挂着冰凌,院内时不时传来几声人语。   那男子驻足片刻,便转身朝大宅的隔壁走去。   这座宅子,外观看去,些微显得老旧,青绿色的匾额上,赫然写着“俪屋”两个字。   男子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石阶,竟连一个脚印都没有。   他并没有上前叩门,而是转身来到墙角,一飘身,便没了踪迹。   “小姐,真的要这样呆在俪屋吗?小姐正是青春韶华,怎么会想到要这样混日子!”院内已满是积雪,几棵飞黄玉兰只剩下枯瘦的骨架。尽头,传来少女清灵的声音。   男子俯首听着,斗笠下,刚挺的唇边,竟露出一丝笑意。   少女自顾自的说着,却没听见有人回应。   不一会,房门开了。   一个银装女子走了出来,乌黑的长发披在身后,脑后松松的挽着一个发髻,上面斜插着一根碧绿色的玉簪,却再没有其它的装饰。   “小姐,天气不好,还是别再画了。”刚刚说话的丫头一窝身,跟了出来。   男子,“嗖”的一转,便躲进了墙角一棵大树后面。   那银装女子也不说话,只立在院中,四下环顾。   她身后的少女眼珠一转。   “小姐可是在等那个人?”   女子转过脸来,新月形的眼睛闪着冷漫的光,面前的轻纱轻轻摇荡。   她斜了丫头一眼,转身朝墙角的假山走去。   那里有个不大的小池子,已经结了冰,上面覆着厚厚的雪。   女子穿着单薄的衣衫,眼中漫上一层迷离的光。   “池面冰胶,墙腰雪老。两年了,那人到底身在何处?”她声音轻缓,却听不出是喜是悲。   丫头跟了过来,凑上前去。   “那个人到底什么样子?当年他只在隔壁,装神弄鬼的。”   女子仍不言语。却将目光锁在湖面一动不动。   丫头见女子不说话,便也敛了声音。   男子藏身树后,二人的话听的清清楚楚。   他淡淡的笑着,摘去头顶的斗笠。   “看来,杜小姐还记得我们的约定。”   丫头被吓了一跳,展眼望去。只见一个清瘦高挑的身影,缓缓从树后走了出来。   “你是何人?大胆——”丫头手忙脚乱,却不知如何是好。   “在下,就是杜小姐要等的人。”男子朗声道。   斗笠摘去,露出一张清秀俊逸的面孔。   丫头呆了呆,却见银装女子将手一摆。   忙敛了声音。   男子身穿青灰色劲装,外披白虎皮夹袄,脚下的皮靴子已有了裂痕,一看便知是长途跋涉的旅人。   “姜浪萍果然没变。”银装女子淡淡的说。   语气里已多了些许暖意。   男子开怀一笑,干净的唇边刹那间勾起一道完美的弧线。   丫头一愣,这人长的可真是俊逸,有种不染纤尘的干净。   来至屋内,阿久送上暖炉,二人俯身坐下。   男子也不避讳,只管盯着银装女子,看了半晌,方才说话:“杜小姐要的东西,姜某带来了。”   说着,将手里的包袱放在案头。   那是个灰色的粗布包袱,已经很脏,带着冰凉的潮气。   银装女子眼神闪动,缓缓伸出手去。   男子含笑不语,只看着她渐渐将包袱打开,这才又绽开了一个爽朗的笑容。   阿久立在一边,却早已看得清楚,里面分明就是块石头,而且,是奇丑无比的石头。黑色的,没有任何花纹,像个墨块一般。   “这世上真有此物?”银装女子竟有些激动,伸手抚摸着石块。   男子点点头,微笑道:“山海经里记载的没错,昆仑山上确有萤石。只不过,需要切割了才能看到。”   他说着,抬眼看向银装女子。   女子微微点头,新月般的眸子里涌动着罕见的光华。   男子定定的看着眼前的女子。   两年前,他们相识在这个地方,两年后,她果然如约等候在此,而自己也不负所托,为她带回了昆仑上的萤石。   然而,眼前的她,却仍旧像迷一样看不清。即便如他般,能推演古今兴衰的术士,也不得不在她面前停下心智。   他叹了口气,正色道:“这面纱,还和两年前一样。”   女子似乎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冷冷的道:“两年前就问过的问题,今日何必再提。”   男子苦笑。   八年前,他随哥哥来到长安,住在尚冠里的一间没有主人的宅子里,白天出门采药,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再翻墙而入。日子虽然过的辛苦,却很惊险刺激。少年轻狂,哪里在意这些物质上的苦楚,现在想来,也真是段美好的经历。   如果说,还有额外的惊喜,就是眼前的这个女子。   他一抬头,瞥见外面的高高的围墙,摇头苦笑。   隔壁那宅子的主人是卫皇后的族人,夫家姓顾,因征和二年的巫蛊之祸受到株连,死于非命。一直有传闻称那里闹鬼,哥哥知道后,便带着自己潜了进去。为了掩人耳目,半夜里,二人经常制造一些匪夷所思的声音,邻居们都吓得半死,这宅子竟无人敢住,真的成了“鬼宅”。谁料,几年后,隔壁的俪屋搬来了一个女子,只带着一个丫头,和一个管家。就这样,他们成了邻居。   女子的到来,让他和哥哥开始警觉。   征和二年,先皇曾张贴告示,抓捕上林苑出走的术士,因而,虽然时隔多年,二人却仍不敢大意。于是,商议着如何赶走这个不速之客。   女子抬起头,顺着他的眼望去。   面纱下,露出浅浅的笑容。   两年前,她为了研习画艺,央求父亲同意她独居俪屋。   临江仙 陇首云飞(二)   那是个初秋,杜怀仲大病了一场,右手颤抖不能作画。杜飞华眼见着杜家的声望日益衰微,便主动要求父亲同意她搬到俪屋居住,闭关研习画艺。杜怀仲无可奈何,儿子杜子砚做了武库令,而次女杜展屏却整日浑浑噩噩无所事事,只有长女飞华是个可造之材。几番斗争之后,也便同意了。   杜飞华带着阿久和福叔,来到俪屋。   俪屋本是父亲入宫前的居所,在尚冠里最深处的西北角,门户冷清,已几十年无人居住了。   飞华带着不多的行李,静悄悄的住了进来。   她还记得,那天天气极好。   俪屋是父亲从鲁国来长安的第一个宅子,牌匾还是当时的乐师李延年的墨宝。他的纂书是长安城最好的,据说,父亲替她妹妹李妍做了一副肖像,送到宫中被武帝叹为天人,就此得宠。因此,父亲也便从李延年的手里得到了这个宅子。不知为何,父亲后来的宅邸有更为华丽讲究的,却都不见他有多在乎,偏偏就是俪屋,说什么也不让外人来住,索性,就一直那么留着,直到今天,竟荒芜下去了。   她推开门,院子里的荒草像匍匐的网,有些石竹花正强弩之末的开着,院子东头是些玉兰树,已经长成,碗口粗,由于无人搭理,枝桠乱窜,显得颇为峥嵘。树下是个不大的池塘,水面上漂着一层落叶,黄黄绿绿竟把个明镜似的水面装点的十分艳丽。   飞华站在树下,一枚落叶飘落下来,她伸手,落入在掌心,那卵形的叶子,覆盖住她干净的手掌,却被忽如其来的一阵轻风吹落入池水中,只留下一道翩然的影。   阿久走过来,怏怏的望着四周。   “老爷还说疼小姐,可怎么让咱们来这个破落地方研习画艺。”   飞华摇摇头,却微笑不语。   当天晚上,飞华差福叔回杜府取些熏香和茶叶。自己却与阿久一起整理后院的库房。   谁知刚来到后院,便刮起一阵阴风。阿久挽着飞华的手臂,脚下直打哆嗦,连手里的灯笼都开始不听话的摇摆起来。蒿草在石砖缝中成蔟的生长着,被风吹得忽高忽低仿佛地皮的汗毛,直晃得二人一身的冷汗。   “小姐,不如明天再说吧。”阿久小声说道。   飞华想了想却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这是废弃多年的库房,里面必然会有些我用得上的东西。”   “可是……”阿久撅着嘴巴,小声嘟囔着。   飞华摇了摇头叹道:“别忘了,父亲允许我学画,可不准我改造他的画艺,派福叔来就是为了监视我。”   “小姐,老爷为何突然同意小姐做他的传人了?他不是说过传男不穿女的吗?”阿久想了想,忽然问道。   飞华点了点头。   “哥哥为了这事和父亲闹过很多次,你又不是不知道。”   阿久想了想,缓缓道:“其实,老爷也很可怜,他那么看好公子,可是公子却一心只想做官,而老爷又最讨厌入宫为官。哎!”说着,她叹了口气,挽着飞华的胳膊继续向前走去。   飞华沉默不语,心里却比谁都清楚,子砚并不是不想学画,他更不想做官,这一切都是为了常喜。而这次自己之所以要离开杜家,为的也是这个。她已经长大,无法和常喜同居一个屋檐底下。她和展屏不断爆发的战争,早就令杜怀仲身心俱疲。想来,自己倒不如来这里干净。   二人说着,来到库房跟前,打开门。也不知那库房到底废弃了多久,随着吱吱呀呀的声音,木门后面,浮起一片浓厚的灰尘。阿久挡在飞华前面,捂着嘴巴却仍旧干咳了几声。   一股浓重的霉味扑到跟前,飞华用手按了按面纱,眉头却不由自主的皱了起来。   借着月光,屋内的情形越发的清晰起来。   硕大的灰网凌空结着,随着忽然灌入的夜风悄无声息的起起伏伏。二人立在门口,待眼睛完全习惯了眼前的黑暗,才缓缓踱了进去。   可刚刚落脚在地,阿久便轻声叫道:“什么这么软!”   飞华也是一惊,忙借着月光垂首看去,忽见一只俯冲飞翔状的黑蝙蝠正躺在她的脚边。   阿久顿时一个激灵,朝后退去,随着她身体的移动,灯笼照出了一片幽光。飞华忙顺着那道光看去,原来库房的地面上,竟铺满了这种诡异的黑蝙蝠。   “不对,小姐,你看,除了蝙蝠这里还有奇怪的花纹,这是什么花?”阿久已经发现那蝙蝠一动不动,原来是锈在上面的。顿时安了心,指着屋子中央一团硕大而华丽的图案。飞华俯身过去,用手指轻轻抚摸着,良久,笑道:“你我真是多虑了。”   阿久蹲下身子,伸手朝地上的蝙蝠摸去。   “这不过是张毯子而已,只是锈的太逼真了!这样的锈工我从没见过!”   飞华含笑不语,心想,何止是你,连我也是闻所未闻。   她盯住眼前那朵奇怪的花,它的花瓣仿佛蝴蝶硕大的翅膀,从花芯里伸展出来,高高耸起,与其它花瓣一起组成一个圆筒,然后向后弯曲过去,并在每一片花瓣的末端生出一根尖长的刺。仿佛是一口倒挂的大钟,只是加上那些刺,竟显得有些狰狞和诡异。   阿久跟了上来,“小姐,这花好怪,我怎么从没见过,有点像喇叭花,可是却好怕人。似乎是带着佩剑的蝴蝶。”她小声说道。   飞华点点头。   “你说的没错,这花不是我中原之物。依我看……”说着,她又看了看围绕着花朵而逐渐扩散开去的黑蝙蝠。   “此物或许来自西域。”   阿久闻言一愣。   “难道是先皇御赐的?”   飞华摇了摇头,“不会,御赐之物,父亲怎敢放在这么个潮湿肮脏的地方。”   阿久恍然大悟,忙点了点头。   飞华垂首不语,心里却越来越糊涂。这毯子的气魄,分明不是寻常之物,她自幼跟随父亲,见过许多好东西,可这种毯子却闻所未闻。想必此物必当来路不明,否则父亲也不会如此刻意的将它隐藏起来。   “小姐,快来看。”飞华正想着,阿久却已在远处喊她了。   飞华起身,绕过一堆破烂的木板案几,来到墙角处。借着灯笼昏暗的微光,竟发现了一张石案,十分古朴。   “小姐,这俪屋里空空荡荡,你又喜欢书画,不如把这张案抬出去我们先用着。”   飞华点头。   二人试了试,竟然能微微推动。原来那案身是鸡翅木的,案面上,镶了一片上好的鸡血石。   阿久和飞华吃力的将石案往门口推去,可无意中,似乎有一截衣袂飘进阿久的视线。她忙转过身去,却见一个女人的影子恍恍惚惚立在那对杂乱的废弃木板之后,若隐若现。   “小姐……有……鬼呀!”她猛然立起身子,朝飞华身后躲去。   飞华一惊,循着她的视线望去。   果然,那女人仍旧站在远处,保持着一个背对二人微微回首的姿势。   临江仙 陇首云飞(三)   谁知,却在这个时候,那道背影竟低低的啜泣起来。   阿久顿时一惊,一双手把飞华的胳膊搂了个紧。   “怎么回事?”   飞华抬头四顾,却没有一个人影。   “是谁?”她高声问道。   除了银纱一般的月光和空气里的凉,什么都没有。   二人紧盯着眼前的鬼影,缓缓朝后退去。   那鬼却并没有追出来,仍旧那样,姿势怪异的扭着头看她们。   “小姐,听说隔壁闹鬼啊!”阿久小声说着,说到那个鬼子,竟把脖子缩到了肩膀里。   飞华又是一惊,转头朝院子的高墙望去,夜空闪着点点星光,墙头上的荒草像飘舞的手臂发出唰唰的声音。   忽然,一团黑影从墙角滚来。   “啊!”飞华和阿久一同尖叫起来,二人慌忙抱在一起蹲下身子。   那团黑影慢慢悠悠,竟直奔她们而来。   飞华扯着阿久的胳膊,却发现她早已吓的晕了过去。   “阿久!”她慌乱之中,竟没办法把她扶起来,到显得十分狼狈。   就在这时,那团黑影已经来到近前。   飞华定睛望去,却发现那东西停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顿时感觉嗓子发紧,心怦怦的跳到了嘴边。   借着月光,它显得十分蓬松。再看去,飞华顿时一松。   原来是些折断的荒草,被风扫成了一团,纠结在一处,在风的怂恿下做了个矮小蓬松的圆头鬼。   这样想着,飞华转身看向晕倒的阿久,刚想去拍她的脸,一道凉风嗖的从脑后掠过。她猛的转过头来,那墙头上,竟然缓缓的,歪歪扭扭的,升起了一盏白纸灯笼。   犹如被冰锥钉住,飞华只感到浑身僵凉,顿时坐在了地上。   那只惨白的纸灯笼,在月色里晃晃悠悠,低低啜泣。女人的哭声,越发的飘忽渐近。   情急之下,飞华颤着声音朝着墙头高声道:“阁下何人?为何装神弄鬼!”   那哭声听见这话,竟然安静下来。白灯笼仿佛长了眼睛一般,定定的望着飞华。   月色苍凉,地上的蒿草在空凉的夜风里摇摆着,发出稀疏的响声。   飞华瞪大眼睛,注视着眼前的每一丝风吹草动,额头已经汗湿。   忽的一声,一阵劲风从头顶掠过。   飞华下意识的闭住眼睛。   那东西,似乎就停在了她的身后。它动作太快,飞华竟然丝毫没有看清,只觉得一道白光闪过,仿佛一只大鸟。   她面前的轻纱,被风一撩而起。然而,在这个时候,她还是以最快的速度,举起一只胳膊挡在面前。   “你是人是鬼?”飞华不敢回头,只僵直的立在原处,只觉得一道冷风从脊柱窜到头顶。   那东西一着地竟像扎入底下的种子,一下子便没了声音,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夜又恢复了先前的幽静,只是这静已显得沉重而可怕,让飞华几乎忘记了呼吸。   “若你真是鬼魂,我杜飞华答应每月初一十五在此处供奉你,但是,阴阳相隔,你不要加害我们。”她捂着脸,一口气的说着。汗已经滴落。   良久,嗖的一声,那道劲风似乎穿透了飞华的身体,一瞬间汇入黑夜,无隐无踪。   第二天清晨。   飞华拖着福叔来到库房,日光下,打开房门,却哪里有什么女人,那西域毯子火红的底色上蒙满了灰尘,黑蝙蝠簇拥着的巨大花朵是暗淡的金色。一张石案被仓惶的仍在屋子中间。而正对着门的墙壁处分明就是昨天那堆废旧的木板案几。   福叔开始整理库房,飞华令他将那些废旧木料抬出来,日后有用处,福叔只当是要烧火,也没有多问,实际上,飞华却自有打算。她本就酝酿着将时下兴起的漆器绘画与父亲布帛绘画加以融合,父亲不许。如今刚好有了自己的天地,便开始着手。她的这些心思,福叔又哪里能够尽然明了。   谁知,就在废旧木板被逐渐清走的同时,飞华惊讶的发现,墙壁上竟然有一副画。一个女人的背影,缓缓回首,露出美艳深邃的笑容。   此后的数月里,阿久都不敢再到后院。   飞华开始对隔壁的冤魂进行供奉。令人称奇的是,每次的贡品,都会一扫而光。   几个月过去了,再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   不知为何,飞华总是被画中的女人吸引。   这是个极美的女子,身穿桃色纱裙,手臂裸露在外,好似两节白嫩的鲜藕,上面缠绕着翠绿色的长纱。长发披落,脑后插着一枚鲜嫩的花朵,亮黄色,定睛一看。飞华大惊,那花竟和西域毯子上的花一样。女子微微回转的脸庞白净剔透,眉头微蹙,眼神幽怨,可是嘴角却带着极媚人的笑意。   “她的表情好奇怪!”阿久喃喃道。   飞华垂首不语,眼睛却长久的注释这女人的面孔。她忽然间明白,这样生动的神情只有一个人能画得出,那就是她的父亲,杜怀仲。   “她是谁?”阿久小声道。   “你真想知道?”飞华冷不丁的说道,声音冷得可怕。   阿久一哆嗦。   “如果我没有猜错,她就是赫赫有名的李夫人。”飞华将画放在石案上,踱到窗边远远的望着院子里枯败的玉兰树。   “小姐怎能这么肯定?”   阿久不解的俯身细细看去。却觉得那女子的确美的很特别,既摄人心魄又彻底的哀伤。   “你看看她的衣服,那哪里是普通女子所穿的。”飞华没有转身,淡淡的说着。   阿久忙点点头。   “是啊,这衣服好艳丽,而且,露的好多。真的只有坊间女子才敢穿呢。”阿久盯着她凹凸有致的身体,禁不住流露着艳羡。   “当时,李妍应该只是个妓女,还没有入宫。而且……”说到这里,飞华停了一下。   阿久转了转眼珠。   “而且,定然就是这幅画,打动了先帝!”   飞华赞赏的点了点头。   “可是,既然是这样,它应该藏在宫中,为何到了老爷这里?而且,明明被严严实实的挡在了木板后面,又是怎么被我们看见的?”   飞华转过身来,她的脸淹没在自己的影子里,良久,才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临江仙 陇首云飞(四)   杜飞华展开父亲留下的手札,学习在布帛上作画的技巧。   自古以来,画匠只有在器皿和墙壁或是砖石上作画的,偶尔在墓葬中,或后宫选妃体制中才利用布帛为载体绘画非衣或肖像。而杜飞华已对漆器的绘制和画像砖石有很深的造诣,如今只差帛画没有涉猎。而此处,却是父亲的拿手之作,又怎可任其失传。(中国著名的卷轴画,是到了唐宋之后才逐渐兴起的,此时为西汉中期,自然是没有的。)   然而,在研习的过程中,飞华发现普通布帛因为纤维缝隙的关系,透水性很强,一般的颜料,瞬间便会渗透进去,留下的颜色,很容易变色,且无光泽。   恰逢此时,杜怀中派人送来了一盆秋牡丹。   艳丽的紫红色,灿如织锦一般。杜飞华更加觉得,自己的画艺苍白无力,根本无法展现如此浓艳瑰丽的磅礴之美。   正暗自气馁中,忽然再次想到了平日里用的漆器。   漆器颜色华丽堂皇,且光泽度好,细想究竟,竟悟出了一些道理。   次日,来到后院,寻来了一些木料,命福叔做成刺绣用的撑子,不要圆的,只要见方的就好。   福叔老迈,竟不能领会她的意思,做出的东西驴唇不对马嘴。   杜飞华无可奈何。   谁料,几天后,阿久竟疯了般冲进飞华的卧房,手里还举着两个打磨的极光亮的框子。飞华眼前一亮,将略大些的放在案头,又将小些的往中间一放,用力按下。果然,二者严丝合缝扣在一处。   “这东西从何而来?”她兴奋的拉住阿久。   阿久却不说话,只扯着她往后院奔去。   供桌上,竟赫然堆放着三五个大小不一的木框,都如她手里的一般。   飞华俯身过去,伸手轻抚。只见木框光洁如玉,打磨的十分仔细。   明知不是福叔所为,却又再无第二个人。   飞华灵机一动,快步来到供桌前深深的拜了下去。   此后,飞华将粗麻布刷了兔皮胶绷在画撑上面,就如寻常绣娘刺绣一般,再选用做漆器绘画的油性颜料,很快,一副华美灿烂的秋牡丹跃然而出。   飞华亲手将此画送到父亲的病榻前。   杜怀仲眼前一亮,竟久久的张着嘴巴。   他没有想到,女儿竟会将前人已经定型的绘画技巧进行改造,且这大胆的做法,竟会出现如此意想不到的效果。虽然先前自己一直不同意她的做法,可是现在看来,的确是开辟了一条前无古人的新路。   他不断的点头。   尽管言语有些含混不清,飞华仍能感觉到,父亲是真的非常满意她的做法。   接下来的日子,她不断的发现这样的画撑,每每都是余下的快用完时,便会有新的出现。   这天夜里,已是秋末,冷风阵阵刮过。   阿久已经睡下,福叔也回了自己屋里。   飞华一个人披衣而起。   后院月光如洗,银白色的清辉洒落一地,就如朦胧的纱。初来时的荒草早已除尽,脚下是青石砖铺地。飞华轻轻踱着步,来到院子当中,扬首望月,只觉胸中一舒,拾起三只素香,点燃后插进供桌上的铜香炉中,香烟袅袅,让月色越发的有些苍凉高远。她双手合十,垂眉而立。   “飞华有幸,得小姐垂爱,可小姐到底有什么冤屈,为何多年不去?”她喃喃自语,眼神深处竟是无限的悲悯。默了片刻,才又接着说道:“徘徊在这个污浊的世上有何好处,若小姐听得见,不如现身相见,你我也好隔着这阴阳,成为知己。”   她话音刚落,墙头上竟传来一声朗笑。   杜飞华大惊,只见高墙之上,一个白衣少年正歪着头看向自己。   “你是什么人?”飞华忙敛身退去。   那少年见她这样,竟越发笑的起劲,索性,一跃身,飘落在地,远远的望着她。   他一身白衣,在月光里泛着微微的银光,长发随风轻舞,脸上虽然带着笑,却极是俊逸出尘,没有半分歹意。邤长的身子在青石砖面拖出一条挺拔的影。   飞华定了定神。   “你这人怎么敢翻墙入室,若不快走,我会喊人的。”说着,她向后退了一步,心中却已不那么害怕了。   谁知,那少年竟一笑,缓缓道:“杜小姐不是要与在下结为知己吗。”   此言一出,竟活脱脱是个女子声音,清脆婉转,似乎黄莺一般。   “你——”杜飞华瞠目结舌,一时间,思绪电闪。   少年大笑,一双明亮的眸子,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为何装鬼吓人!”飞华大怒。   少年回头看了看香案。一纵身,斜斜的飘了过去,双腿一盘坐了上去。   他身法飞快,竟似夜枭一般。   难怪当初他扮鬼飞落自己身后,自己竟半点都看不穿。   杜飞华情急之下,挺身来到香案旁,举起白蜡就扔。却被那少年一把抓住。   “小姑娘,你何必生这么大的气。”他笑嘻嘻的样子,实在让杜飞华气愤,索性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你是个活人,受不得这样的供奉。”她冷冷的道。   “是这个缘故。”少年点点头,唇边的笑意却不减半分。   “我那框子做的可是你要的样子?”他懒懒的声音再次响起。   杜飞华这才惊觉,这件事果然和隔壁的“鬼魂”有关。没想到,自己今夜的祈拜,竟将它的真身引了出来,想到这里,转过身去,冷冷的道:“你这人,好好的,竟喜欢扮死人,若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我便去报官。”   少年闻言一愣,板着脸道:“哥哥说过,帮人必会恩中招怨。今日看来,一点没错。”说着,他将嘴一撇,拾起桌上的果子,就往嘴里塞。   飞华要阻止也晚了,只得冷哼一声,撇过脸去。   想想,又觉得不对劲,禁不住又道:“隔壁是个荒宅,本是姓顾的,卫皇后的亲戚,朝廷的太宰,怎么如今落到你们手上,看来定然是你们装神弄鬼吓走了买主,使这里落了个鬼宅的坏名声,越发的荒芜下去。”   白衣少年一愣,他没想到这女孩子竟这样聪明,索性一甩手道:“我和哥哥都是浪子,只怪世人蠢笨,与我何干。”   说到这里,他竟将身子一歪,斜躺在香案上面,一脸的坏笑,看着眼前的女子。   他这句世人蠢笨,到是对了杜飞华的胃口。她细细想着,唇边竟也露出了微笑,隔着面纱让人摸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   “你说的对,世人蠢笨,与你们何干。”她淡淡的道。   “怕是世人心里有鬼,人人有见不得人的秘密。否则,为何要怕。”似乎有所领悟,飞华声音不大,却眼神闪动。   白衣少年点点头。   这些日来,他不断的观察着俪屋的动静,可是,他发现这边的女子竟与旁人不同,每日除了作画写字,或者研制各种颜料,毛笔之外,竟没一点其他动静。   “你为何总戴着面纱?”他有些迷惑。   “因我貌丑。”杜飞华答的到爽朗,那少年先是愣了愣,而后,大笑。   “好,我喜欢痛快的人,怎么个丑法呢?”他又追问道。   只怕此一问,若换了旁的女子,定会恼羞成怒,而杜飞华却并不激动,只淡淡的道:“左脸颊有块红色的胎记,甚大。”   少年点点头。   “为何不去医治?”   杜飞华斜了他一眼,冷冷的道:“为何要医治?”   少年歪着头,似乎琢磨着她的话,片刻,展颜一笑。   “说的好。”   杜飞华反身踱到他的身边,借着月光注视着他的脸庞。   这张脸如此的干净,竟不似人间的男子一般。   “你会口技?”   少年一笑。   “雕虫小技。”   这次,飞华也笑了。   月光之下,两个银装的年轻人竟似故人一般。   “难怪那天晚上,你学女人哭声,我一下子就被你骗了去。”她的语气已不再那么冰冷。这少年既然帮自己做了这么多的事情,应该必不是什么歹心的人。   “还有一事,我不明白。”飞华忽然想起一事,忙问道。   少年笑着道:“何事不明,快问。”   “当时,你可知道我在库房里看到了什么?”   少年微笑的看她。   “鬼。”   飞华倒吸了口凉气。   “那里有幅画像,是个女人,究竟是谁,我不便相告,但是她明明被废旧木料挡的严严实实,可是我却真真的看见了。难不成她真是画中鬼,那天现身便是让我把那画取出来?”她这话虽是说给姜浪萍的,却声音小的很,到似自言自语一般。   谁知,那少年一笑。眼中竟现出一团精光。   “事到如今你还怕吗?”   飞华抬头看他,片刻,摇了摇头。   “有何可怕,你我早晚都要死。”   少年朗声大笑。   “既是这样,便不必挂怀,只要记住,无缘不闻,无缘不见,便相安无事。”   至此之后,二人经常共同探讨世间人情,丹青画艺,金石草药,甚至是剑术武功。   渐渐的,飞华知道了,这个少年是个术士,而且推演甚准。姜浪萍也看的出,杜飞华是个心地清冷的脱俗人物。几次,要为她演算,都被拒绝。然而,从她那双冰冷的眸子,和过于硬挺的双眉,仍能透出一股非凡的英气,让他感到凛凛的寒。   临江仙 陇首云飞(五)   “这两年里你都去了什么地方?”杜飞华问道。   姜浪萍抿了口茶,重又换上了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先是去了昆仑山,又沿着昆仑去了西域,直至大月氏。”   杜飞华点了点头。   若自己是个男子定然也会这般生活,只可惜,身在俗世,竟不知何时才能出头。   姜浪萍注视着眼前的女子,他从来就猜不透她在想什么,此时亦然。   飞华似乎忽然想起什么,将手指伸进手边的茶碗里,在案头画了一朵花。   “你可认识这是什么花?”她喃喃自语般的说道。   姜浪萍垂眉一望,便道:“西域的曼陀罗花。”   飞华默默的望着那逐渐干去的蝴蝶般的花瓣和不协调的尖刺,缓缓叹了口气。   “这花可有何寓意?”   姜浪萍缓缓眯起眼睛,放慢了语速,正色道:“狡诈,欺骗,使爱颠沛流离。能唤起前生的记忆。并且……能够与亡魂对话。”   飞华抬起冷定的眼,牢牢的注视着他,仿佛这个答案让她颇有些震惊。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颜色的曼陀罗?”姜浪萍缓缓说道。   飞华垂下眼去。   “金黄色,戴在一个死去女人的头上。”   姜浪萍忽然间笑了。   “给她戴上这朵花的人是个可爱的傻瓜。”   飞华不接的望着他。   他对视着飞华,用一种哀怨的声音解释着。   “金黄色的曼陀罗代表上天的娇宠,一定是某个男人想将所有的宠爱都倾注在这个女人身上,但是,别忘了,曼陀罗的另一个名字是彼岸花。这是注定幻灭的恋情。”   飞华仿佛有些气馁,点点头。   “那个可笑的男人,好像是我的父亲。”   接下来,两人陷入长久的沉默。   “有句话两年前忘了问你。”姜浪萍忽然正色道。   杜飞华抬起头,眸子里干净的令人心寒。   “为何一定要在这个时候要它?”他指了指手边的包袱。   两年前,也是正月。   自己正拿着刚刚做好的画撑准备送给飞华,却见墙头一阵劲风扫过,黑衣的男子披着长发,额上系着一根金色的丝带,耀目如正午的艳阳。   “玄墨!”   自他兄弟二人搬来这里不久,哥哥就去了燕国。算来已经有快五年了。   男子的双目如同涌动的黑色旋涡,没有任何的神采。他额上的金色丝带在发丝间闪耀着刺目的光辉,让姜浪萍微觑着眼睛。   “此地不能留了。”男子冷冷的道。   白衣的少年和黑衣男子相视而对。在正月茫茫的雪色里,姜浪萍感到一股来者不善的杀意。   “陛下已经下旨,将此地赐给鲁王孙刘晙,你我要尽快离开。”   他声音低沉,尽管和姜浪萍,这个七岁起,就跟着自己四海为家的少年,也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他只说他该说的,只做他该做的。他的感情,早已死在征和二年那场铺天盖地的大追杀中。   他当时只有十六岁,带着师傅的儿子,辗转躲避官兵的追捕。渐渐的,他开始杀人,他开始觉得光靠躲,是不能活命的。如果要生存,还必须杀戮。   他杀的第一个人,是个年纪和自己差不多的小卒子,他发现了他们,于是,他用师傅留下的佩剑刺割下了那人的头。为了不让浪萍看到,他扯了袍子蒙住他的眼睛。   是的,他没有让他看见自己杀人。   自那以后,他开始喜欢杀人这件事情,他开始发觉,自己根本就不该去学什么玄术,他本该成为刺客的。   后来,他们辗转到了大理。   在大理,遇上了丹城子,他们的师傅。   从此,杀人更是如同家常便饭。然而,他一直都很确信,自己动手的时候,姜浪萍没有见过。   在他的心里,姜浪萍继承了父亲姜望云的聪颖过人。他觉得,在这个少年身上,还多了些不用绞尽脑汁的快意轻松,也许,这就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姜浪萍,是个有仙骨的人。   “我早就知道了,不出三日,我们就要被迫搬走。”姜浪萍望着手中的木框,眼中流出一丝怅惘。   “刘晙不是凡人,我在燕国与他交过手。”玄墨的眼睛仍旧黑暗而空洞。   “我到也想见识一下。”姜浪萍冷哼一声。   玄墨敛起衣襟,将腰间佩剑摘下,反手递给白衣少年。   姜浪萍没有伸手,只皱着眉,凝视着这把满是铜锈的长剑。   这是柄很陈旧的剑,铜套上刻着繁复的花纹,像扭曲的爬虫,剑身要比普通的剑长上一尺。   “从前没有给你,是因为你还不够高。”玄墨抬眼看向少年。   姜浪萍轻声“哦”了一声。   便转过身去。   “哥哥留着它吧。”   玄墨一愣。姜浪萍已如清风一般跃身而起,翻过高墙。   黑衣人纵身跟了过去。   只见少年翻过墙后,便径直朝人家的宅院走去。   姜浪萍有些恍惚,他早就知道哥哥会回来,会带来不详的消息。也早就知道,在三日内他必会被迫离开这座旧宅。于是,连夜赶制了一些木框。可是他没想到的是,这两件事,竟然并成了一件,而且来的如此之快。   杜飞华并不知道这些,她只觉得姜浪萍的举动有些失态,竟然在大白天的大摇大摆走了进来,恰好此时阿久和福叔去街上买东西。   只见他手里拿着木框,眼中却似乎有些惆怅。   刚要询问,姜浪萍到是自己开了口。   “我要走了。”   “去哪?”杜飞华也知道他离开这里是迟早的事情。   “不知道。”   “谁这么大胆,敢买鬼宅?”她带着玩笑的口吻。   “陛下赐给了刘晙。”姜浪萍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木框放在地上,俯身看向飞华。   “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   他的话来的突然,杜飞华顿时一怔。   “不要连累她便是。”一个低沉而冰冷的声音,穿过空气。   姜浪萍没有转身。   “我知道你跟来了。”   杜飞华却又是一惊。   展眼望去,只见一袭黑衣倚门而立,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   “他是谁?”杜飞华从没见过玄墨,只觉得此人带着一股冷冽的杀气,让人不敢亲近。   “疯子。”姜浪萍淡淡的道。嘴角却浮上了一丝笑容。   “姑娘,说说你到底需要些什么,不然这小子断然不肯离去。”黑衣人的话似乎是在回应姜浪萍的嘲讽。   杜飞华转眼望向白衣少年。   他双目微红,似乎有些激动,眉宇之间流连着淡淡的哀伤。   她从没在日光下仔细端详过他的脸。他是这样的干净,仿佛雪山上的莲花,安静孤独。   “那,我就要萤石。《山海经》上提过的。”她轻声说道。   却连自己都不相信他可以带的回。或许,她也不能确定《山海经》这样的书,到底是在讲神话还是真有其事。   “好。”姜浪萍微笑着点头。眼里闪过一份惊喜。却也不去问她要来做什么。   门口的黑衣人,也微微一怔。   这女子要的还真奇。   “不过,给我两年时间。”姜浪萍很肯定的说道。   杜飞华点点头。   “也是正月,这个时候,我会在这里等你,不要晚。”杜飞华微笑着说。   虽然看不见,但姜浪萍知道,她在笑,而且,那笑会很好看。   “一言为定。”   “记住,不要晚,就在这里,正月。”杜飞华追到门口,大声道。   临江仙 陇首云飞(六)   不要晚,就在正月。   姜浪萍自己也没想到,这两年,女子的话似长了根须的植物一般,在他的心中生长。   杜飞华好似已经料到他会这样问,只轻轻起身,从镜台的抽匣里取出一样东西。   姜浪萍接在手里,心却忽的一沉。   这是块甲骨,上面有火烧的痕迹,一侧有几行小字,是个日期,正月十五。   杜飞华俯身坐下,眼神有些闪烁。   “占的是何事?”姜浪萍一抬眼,却发觉杜飞华正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目光看着自己。   “是婚事。”她淡淡的说,似乎与自己无关。   姜浪萍顿时一惊。   “把你的生辰八字告诉我。”他将甲骨搁在一旁,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枚龟壳。   杜飞华一抬手,将他的手按了下去。   “你不相信我这样命硬?”她冷笑着道。   姜浪萍叹了口气,眼中流出一丝不安,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杜飞华将萤石交给阿久,要她到市集上找个手艺好的石匠破壳。   姜浪萍默默不语,心中却百转千回,忽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却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待阿久离开后,他起身来到飞华身边,不容分说拉起她的手来到后院。   后院的积雪已经有一尺多深,脚还没落地,便深深陷了进去。   望着满眼的银白,姜浪萍深深的吸了口气。   “说实话,是不是你要在这个正月出嫁。”   杜飞华垂首不语,只呆呆的望着墙头的积雪。   “池面冰胶,墙腰雪老。”   “跟我走。”他忽的转过身来,眼神灼热,让杜飞华心头一颤。   他伸出手,将女子小巧的手握在掌心,却发现上面有一道很长的伤疤。   “你亲手做画撑?”他机警的意识到了事情的真相。   女子用清澈的眼睛盯着他,似乎完全没有听到他声音里的痛楚。   “你怎么总是这样清冷。”姜浪萍有些受不了。寒风刮进他的脖子里,吹得他浑身发痛,长期的漂泊,让他的身体麻木,可为何在看到这个女子的一瞬间,一切都复活了。   杜飞华喜欢这样看着男子的脸,仿佛看着一个不属于俗世的精灵。他的五官很好,却也说不出到底有多好,只是干净,是的,干净。   “为何我看不出你漂泊的痕迹。”她喃喃自语般的说道。   男子笑了,笑的很无奈。他多么想留下痕迹,在每一个到过的地方。可是,他是姜浪萍,不能有身世,不能有亲人,更不能在任何一个地方呆的太久。天子的通缉令永远有效。然而,却在那个月夜里,他和女子初次见面的某个时空里,脱口而出自己的名字,像一个久违的朋友般的,那么的自然而然。连他,这般善于推算的人,都觉得有些惊讶。   女子仍旧不言不语的看着他。凝视着他的脸,就像在接受某种洗礼,安详静谧。   姜浪萍释怀的吐了口气。   “嫁给何人?”   女子垂下眼去,淡淡的道:“少府都水长商誉。”   “可是自愿。”姜浪萍沉默良久,方才又轻声说道。   “媒妁之言。”女子答的到也直接。   二人相对而立,竟再也无话可说了。   离开时,姜浪萍留下了那块白色的虎皮。   女子没有出门送他。   她长久的坐在窗前,不断的用手轻抚着那白的耀眼的皮毛。   当手指触动那野兽的毛发时,她感受到来自苍山峻岭的呐喊,那是种跋涉在悬崖陡壁之间的精魄,是自己向往已久却永世不得的力量。   她将手臂抬起,迎着日头,阴影里,那道伤疤显得狰狞可怖。手掌的影子刚好落在她左侧面颊上,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八年前,天子大婚。父亲奉命入宫。为的,却不是作画,而是会友。   父亲本是鲁国人,少年得志,为鲁王刘庆忌绘制陵墓画像石,受到褒奖。后应招入鲁王宫。在此期间,父亲开始研究布帛作画,所画人物惟妙惟肖,深得鲁王喜爱。后来,经过鲁王举荐,来到长安,成为先皇刘彻的画师。乐师李延年有妹李妍,生的国色天香,却因出生不好沦为歌姬。后来,李延年得宠,便千金相送,邀父亲为李妍绘制肖像。一日在为先皇歌舞时,李延年唱道:“北方有佳人,一顾倾人国,再顾倾人城。”先皇慨叹。李延年借此机会奉上画像,先皇大喜,当晚便命人将李妍接进宫中。从此,父亲也就声名大振。   先皇因赏识父亲的才华,几次要封官给他,都被他回绝。但叔叔杜延年却借此机会谋得权位,一直做到谏大夫。也因此,朝中人人对父亲敬畏三分,与普通画师大有不同。   天子婚,八方来贺。   鲁王刘庆忌来到长安,自然要会会当年的知交好友。   陛下隆恩,父亲入宫。   画师参加天子大婚,父亲怕是大汉朝的第一人吧。   席间,鄂邑长公主让父亲将自己送入宫中。父亲忙推说女儿脸有恶疾,面貌丑陋。谁料,长公主竟然不信,说其母梅英是大汉朝的第一美人,当年本是要入宫的,却因突然抱恙而错过了时机,否则,先皇的后宫不知道会是如何格局。   父亲只有请当年为飞华看过病的太医作证,这才罢了。   陛下开恩选女入宫,这是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事情。父亲不敢多说,只有谢了天恩,答应将庶出女儿展屏送入宫中,这才皆大欢喜。   天子少年英智,见父亲有些骑虎难下,便出面劝解父亲不必担忧,若女儿真有恶疾也不要紧,只要天子为他保媒,还怕有什么闪失。   父亲只能再次谢恩。   本以为,陛下事务繁忙,怕早就忘在脑后。却不料,几年后,宫中传来消息,少府都水长商誉治理上林苑水利有功,陛下龙颜大悦,为杜飞华赐婚。   父亲倒也无话可说。   谁料,择日时,一占卜,竟然出了大事。   那术士说,商誉为火命,杜飞华木旺,二人到是良配,但是,只恐杜飞华这棵松柏木太旺太硬,商誉招架不住,所以,要选个能压得住此女的日子。   正月十五,本是不易婚丧嫁娶的,但是,那人似乎胸有成竹。   飞华记得很清楚,那天父亲将术士带到家里。   那人长了张奇长的马脸,看见飞华的时候顿时一愣。   让她除去面纱,她执意不肯。   那术士有些气愤,却也无可奈何。   他将一个包袱放在飞华面前,里面竟是一套丧服。   她穿上丧服,躺在一口大棺里,由几个精壮的男人抬着,在长安城绕了一大圈。   棺材里安静极了,黑极了,她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只能感受到空气越来越少,她知道父亲已经在棺材底凿了洞,但仍旧闷得很。   那一刻起,她突然觉得死亡并不可怕。那只是静,静的要灵魂出窍。   就在她险些睡去的时候,棺盖被打开,月光大网一样撒了进来。   她被人从里面拖出来。   面前,已经燃起一团篝火,火苗跳跃如狰狞的怪兽。   术士让她将丧衣脱下,亲手穿在一个和自己很像的人偶身上。那人偶也带着面纱,飞华趁人不注意,轻轻撩开来,却发现,那人偶的脸上空空如也。   接下来,术士让她亲手将人偶推入火中。   杜飞华觉得有些好笑,却发现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郑重其事的表情,在月光里阴晴不定。   她没有反驳,将那个无脸的人偶抱在怀里,来到火堆边。   她忽然觉得人偶好可怜,她为什么要这样被杀死。   可是,事后,她才知道,其实,人们要杀死的,是她,杜飞华。   果然,在一堆玄密的仪式结束以后,杜飞华被告知,从此以后只能穿白色的衣服,直到成亲,不能和外人提起自己的名字,也不能让陌生人看见她的脸。   这些对她有什么难的。她淡淡的点着头。   这是天子的安排,她无法反驳。   于是,从那天开始,杜飞华,就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而她,将在五天后的正月十五,被当做一个新生之人嫁入商家,名字是杜昙风。   临江仙 陇首云飞(七)   冰冷的青石板上,拖曳着少女窈窕的影,她弓着身,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地面。   雪开始纷飞,一点点,由细小变成棉絮一般,团团飞舞,铺天盖地。却被挡在空旷的回廊外面,悄无声息,似个敢怒却不敢言的人。   隐约有梅香飘来,穿过银红色的帘幔,弥漫开去。   “让她进来吧。”一个甜而欢乐的声音把“进”字托的很长,柔软的让人心里一酥。   少女忙起身整理好衣裙,翩然入内。   帘幔把殿内度上了一层红晕,淡淡的,并不十分刺目。   香炉中没有熏香,漪澜殿从不熏香。   只在这个时候,主人喜欢红梅。   少女进出这里已经不下数百次了,可每次都小心翼翼。因为,这里是当今陛下最宠爱的地方。   “周婕妤长乐无极。”少女俯身下去,大拜匐地。   檀木榻上,一个身穿藕粉色深衣的女子披着头发,发髻上插着一支晶莹剔透的水晶步摇,紫色流溢,映射着她的眉眼都越发的灵动起来。那女子的皮肤极白嫩,像初生的婴儿一般,透着新鲜的红色。   “正月十五,还有五天,本宫的锦可是快织完了?”她笑盈盈的说。脸颊饱满的红晕让人羡慕不已。   少女忙抬起头。   “请周婕妤放心,明日便可送来。”她一开口,腮边便显出两个小小的酒窝,十分讨喜。   女子点了点头,命人拿来一盘点心赐给少女。   “说说为本宫织的锦是个什么样子?”她笑着说道。   一个月前,陛下宴请后宫女眷,心血来潮,让织女只管按着自己的意思为她正月十五的新装织锦。这一举动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大家都知道陛下宠着这个小织女,却没想到会这般过格。往常,鄂邑长公主必会说话,可那日,却偏巧生病没有来。   女子依旧笑着,一双水灵的眸子,却盯得少女垂下头去。   “是芙蓉花,枚红色底子,银色花纹,富贵雅致,超然脱俗。”她忙回答道。   三年前入宫,她便学会了看人眼色。   “好啊。”女子笑着说。   “这个,你替我交给上官皇后。”说着,她甜甜的笑着,将一个小小的螺钿盒子交给少女。   少女退了出去。   外面的雪更大了,和着风压过来,让人不得不粗重的喘息。   漪澜殿的小黄门望着少女的背影,冷冷的哼着。   每当想到这里,长烟都会觉得战栗,周嫣的笑让她觉得害怕,不知道为什么,在人们都称赞周嫣随和亲切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怕她了。她总是能看到她笑容背后的寡淡,她的美丽让未央宫倾倒,却让长烟如履薄冰坐立不安。她从没想过,替周嫣送点麝香会有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她也从未想过,日后她还会亲眼见证多少笑容背后的阴谋。她更没有想过,自己的人生会有多少波澜起伏。   椒房殿的大门一如既往的敞开着。   少女快步登上台阶,拍掉身上的积雪,只等了片刻,便见宫女巧智走了出来。身上还穿着厚厚的棉衣。像个一蹦一跳的小兔子。   她搓着手,冷着脸道:“还不快进来,不知道我们椒房殿的规矩吗?”   少女忙点点头,随她入殿去了。   偌大的椒房殿,光铜炉就烧了二十多个,炉火正旺,殿内,隐隐有了些黑烟。   描金的梁柱透着冰冷的光芒。   巧智似乎冻得够呛,瞥了少女一眼,便转身立在镜台前那个瘦小的身躯之后,恹恹的看着她们。   那女子便是上官燕,入宫的第二年被封为皇后,却到现在为止,陛下从未来过这里。   上官燕转过身来,露出了个苍白的笑容。   “长烟,过来坐。”她向前挪了挪身子,有些羞怯的看着对面的少女。   不知为什么,许是入宫太早的缘故,她总是觉得害怕,这椒房殿太大了,从她住进这里的第一天,就必须点着灯火才能入睡。她知道自己不漂亮,甚至连宫人和织女都比不上,就像一片瓦砾,被扔在一堆珍珠里面,她总是觉得羞赧。对任何人说话都有些难为情。也可能是椒房殿很少有客人的缘故,她无法很好的和外人沟通。而宫里的女人都太精明了,她们看出陛下不喜欢她,似乎也永远不可能喜欢她,那么,有强势的娘家又有什么用呢,她们只是不欺负她罢了,可言语间,却并无多少敬意,更别说亲近。   只有这个叫长烟的织女,来自民间,毫无背景,靠着一双绝世无双的巧手,带着两个讨喜的酒窝,用善良的眼睛敬重她,诚恳的叫她,上官皇后。   “皇后殿下,今年冬实在太冷了,您就关了殿门吧。”少女安静的说,眼里有些同情。   上官燕摇了摇头。   刚入宫时,她才几岁,什么都不懂。每次看见陛下揽着周嫣的腰,游弋在宫中,她都有些不解。他们为什么那样好?渐渐的,她开始知道,这是男女之间的事情,是天性使然。而后宫的女人,则更是以此为荣,若没有陛下的流连,怕是终生都要被人耻笑。于是,她开始暗暗的观察陛下。她惊奇的发现,陛下真的很英俊,或者该说是漂亮,艳丽,或者美好。总之,他像春风一样,扑面而来带着让人熏醉的力量。她开始夜不能寐。   这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怀恋一个男人,一个在身边,却比天边还遥远的神一样的男人。   我该怎么办?   她曾经这样问过鄂邑。   鄂邑也曾无数次的帮助过自己,希望将陛下推到她的身边。可每次都以失败告终。于是,她给自己出了这样的一个自残般的主意。   打开宫门,迎请陛下。   一日不来,开一日,一年不来,开一年。   “他终生不来,我便终生为他开门等待。”上官燕微笑着说,脸上浮起一丝哀怨的幸福感。   少女摇了摇头。   “可殿里太冷了,这样要冻坏的呀。”她关切的看着上官皇后。   上官燕的脸色苍白萎黄,像还没开,就已凋谢的花朵,没有水分,也没有力量。   她抬起头,注视着少女的脸庞。   温润如玉,灵秀明媚。   若能如她这般,陛下也定会看的上吧。   “陛下真是疼你,你比我强。”她淡淡的说,语气里有点落寞。   长烟闻言吓了一跳。   “殿下不要这样说,若让别人听见了,怕是长烟性命不保啊。”   上官燕展颜笑了。   “你何苦这么惊慌。”   “这是周婕妤让奴婢转交给殿下的。”少女从怀中取出螺钿小盒递给上官燕。   她接了过去,命巧智打开。   “是白麝香!”巧智也有些惊讶。   上官燕伸手,从盒子里取出一个陶瓶,只见上面描画繁复,色泽艳丽。   “可是西域进贡的?”巧智问道。   上官燕点了点头。   没错,这是西域的贡品,她毕竟长在豪门,虽然入宫后不得宠,但这些物件却见过的太多了。   “哼,什么好东西,周婕妤还当宝贝似的炫耀,真是没见过世面。”巧智小声说道。   上官燕摇了摇头。   “你别这样说,她自幼长在民间,父亲是屠户出身,不懂这些是自然的。”上官燕似乎也不介意,随手将陶瓶放到一旁。   “今晚就熏这个吧。”   巧智也不敢再说什么,只撅着嘴拿起瓶子往炉中添香去了。   “皇后殿下,为何不询问奴婢锦帛织的如何了?”少女疑惑的问道。   上官燕笑了笑。   “问了又如何,你就是采朵云彩来为我裁衣,怕是上官燕也难以变成凤凰。”   长烟愣了愣。   转过头去,大殿深处的鸡血石书案上,振翅欲飞的金凤,一边的翅膀隐没在黑暗里。她没记错的话,这是大婚的时候,陛下亲手为她打造的。   “皇后殿下,无论如何,您就是凤凰。”   上官燕感激的笑了笑。   又命人取来一些钗环来赏给长烟。   长烟不敢拿,只挑了件银制的发簪收下。   临江仙 陇首云飞(八)   离开椒房殿时,天色已经向晚。   她赶忙加快脚步,朝织室走去。   未央宫的织室是专供织女劳作和居住的地方,一般情况,织女们是不可以随意出入的。但长烟是例外,她是作为长安城第一织女的身份被天子亲点入宫,且专门为陛下织锦,同时,也兼顾陛下宠妃和皇后的衣服织物,但是,除了皇后,就连周婕妤也无权直接差遣她办事。因此,在宫中,人人都对她颇为尊敬,说话办事不敢冲撞。   因技艺精湛,陛下也没有让她掌管什么具体事务,怕分了心,命她只管织锦,其余的盖不用考虑。这到也是很合她的心思。   因五日后哥哥成亲,陛下准了假,今晚将妃嫔的锦织好,便可家去了。   想到这里,心里却如被挖空了一般痛着。   待长烟交了锦,回到家中,已经是两天之后。   大雪过后,天空晴朗。   一进院子,便见火红的绸子已经挂了起来,花团锦簇,皑皑白雪中,显得格外的醒目。   李氏坐在屋内,外面的人在商同的催促下,忙碌而有序。   见长烟回来,大家都很高兴。   商同更是松了口气。商家在长安没有亲属,如今去接亲又人丁稀少。本打算让长烟也随队前去,却怕她抽不出时间无法回来,现在看见她,到也心安了。   而商誉,却始终不见踪迹。   商同着起急来。这逆子也不知哪里去了,自从昨天起,便再也无人见过他。   李氏沉默着,始终不发一言。   她比谁都了解这个孩子。貌似平静,却容易冲动。   “只怕是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她淡淡的说。   长烟一惊。   誉难道会逃婚?   商同无奈,派人出去寻找。   却不知,长安章台街此刻正华丽丽的上演着一场舞蹈。   红色的舞池里,一个锦衣公子将披风一抖,露出里面浅青色的长袍,他抬手将衣袂掖在腰间,脸上酒醉的红晕还没退去,他眼光迷离,英武的双目眯成一条线,两道剑眉高悬在两鬓之间。   只见银光一闪,他腰间的佩剑已经出鞘,瞬间便挥出一个硕大的剑花,整个人便向舞池中央奔去。   “好!”众人齐声叫好。   妓女们更是惊讶的花容娇艳,涌上来围住了舞池。   那男子旁若无人,手中的剑如旋风一般,整个人好似一朵绽放的花,闪烁着冷锐的光芒。   妓女们从未见过这个人,各个争着要他。   这时,一个红衣妇人微笑着扬起了下巴。   好一个锐意激昂的男人。   “你们急什么,一会他舞的累了,自然会来选你们,从来都是嫖客选妓女,哪由得你们自己做主。”她妩媚的双目,含威不露,却仍让妓女们嘈杂的声音散了开去。   “他不是嫖客。”一个男人走进人群。   妇人转头看去。   这是个不太起眼的男子,面色微黑,双眼皮,看起来非常敦厚。   几个女孩子顿时围了上去,却被一一推开。   那人来到近前,盯着红衣妇人。   “可是红绡姨。”他一脸正气,到是让红绡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是红绡,你认识我?”   那人一拱手。   “在下曾在邴将军麾下。”   红绡点了点头。一垂眼,果然见其腰间垂着一枚玺绶。黑绶,玺装在一个银色的套子中,可见官职不是很高。   “你说他不是嫖客,那为何要来我们这里。”红绡笑着问道。   那男子也不答话,只匆匆推开眼前的人,快步来到舞池旁边。   “誉,不要胡为,快跟我回去,你爹找你快急疯了。”   只见,池中的男子一反身,飘落在他跟前,微醺的双目,红的像两个桃子。卷着舌头道:“你是子砚,我不回去。”说罢,转身便要走。   那个被称作子砚的男子也不弱,上前一探手,抓向他的肩膀,那男子将身子一歪竟躲了过去。   子砚有些气愤,又一抬手,朝他另一侧肩头抓去。   男子足尖一点,竟从众人头顶掠过。   子砚顿时纵身而起,追了过去。   红绡皱眉,不要在这里打架才好。若伤了人或损了东西定要让这二人如数奉还。   “去请邴将军。”她朝身边的女孩低语。   女孩忙转身跑开。   那两名男子也不管这里客人众多,竟旁若无人的缠斗起来。   这二人身手都极好,几个回合过去,竟看得人们连声叫好。   “我知道,你也喜欢长烟。”忽然,那浅青色长袍的男子飞身立在一根柱子旁边。虽醉着酒,却极是英武。   那叫子砚的男子顿时僵住,愣在那里。   “我知道,今生今世,在世人眼中,我都只能是她的哥哥。”男子苦笑着,倚向身后的柱子。一双眼睛顿时萎靡了下去。   “誉!”子砚见他瘫软倒地,忙飞身上前,将他接住。   “谁在这里胡闹!”一行人鱼贯而入。   前面的是个精悍的男人,虽已不再年轻,却目露精光。跟在他身边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子,身穿白衣,眉心用银粉点着一枚银月,美而不妖。竟似嫦娥下凡一般。   众人都看的呆了。   红绡忙上前道:“大司马怎么突然来了。”   来人正是霍光。   而他身旁的,便是名贯长安的花魁宝筝。   子砚见来人是霍光,忙放下商誉,俯身上前请罪。   霍光问其原由,子砚不知该如何解释,他从小便不会撒谎,耿直的一塌糊涂。   霍光刚要再问,却见门外又来了一行人。   那人还没待进屋,便朗声道:“此人是武库令杜子砚,曾是在下的门生。”   霍光一皱眉。   却也不再说什么,只管迈步来到子砚跟前。   “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子砚忙垂首道:“在下知道,这里的主人是邴将军的心上人红绡姨,而花魁,是大司马的女人。”   “长安城没有一个人敢在这里胡闹!”邴吉厉色道。   霍光眯着眼睛,冷笑着转过身去。   “即是将军的门生,霍某就不再追究了。”说罢,携着宝筝转身离去。   邴吉见霍光离开,转身来到子砚跟前。   子砚将事情的经过和盘托出,邴吉皱了皱眉。   “这样,只怕不妥,既然是陛下赐婚,就必须完婚才和礼数。待这小子醒来,就告诉他,此事本将军不会对外人讲起,不过,要是抗旨,怕是他全家性命不保。”   临江仙 陇首云飞(九)   长乐宫。   鄂邑席地而坐,对面身材魁梧的男子一脸怒火。宫人也都不敢上前,远远的躲在帷幔后面,小心翼翼的注意着二人的动静。   鄂邑叹了口气。   已经是第十一次向陛下进谏了。   “为我丁外人讨个爵位怎么就这么困难!”男人愤然的挥舞着手臂。   鄂邑为难的摇了摇头。   “每次还没待陛下说话,霍光那老儿就先跳出来反对,真是个老不死的蠢货。”男人越骂越起劲。   鄂邑始终都没有言语。   当年父亲招她回宫,她刚刚丧夫,盖侯的死,让她落寞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遇见他,丁外人。   “难道,当年你挡在我面前,用身体将受惊的马拦下,为的就是爵位吗?”她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高傲。   丁外人见她忽然提起往事,只能将脸一松,“我又怎是那样的小人,只是,自从为公主伴驾至今,整个人都荒废下去,实在不是男儿本色,若公主让我一辈子做你裙子下面的小狗,那我明日便随军出征。”   鄂邑见他这样说,有些慌了,忙道:“谁说不帮你了,我这不是在想法子吗,当初为什么极力推举上官燕入宫,不就是为了拉拢上官桀。我本以为霍光和上关桀虽然有嫌隙,但毕竟是儿女亲家,为了共同的孙女,定然会帮着咱们,可谁知道,连上官桀的儿子上官安都封了桑乐侯,偏偏到了你这里,就是不许。”她说到恨处,也咬牙切齿,一伸手,拍在案上。   丁外人见状,忙凑上去,柔声道:“长公主别生气,我也就是说说,不过,到是有几个人,想让公主见见。”   鄂邑将眼睛一斜,冷冷的道:“何人?”   丁外人双手一拍,只见几个小卒躬身而入。   屏退下人,几人也不说话,只齐齐跪地,将左手袖子挽起。   鄂邑定睛一看,刺熊。   “你们是燕王的人?”   丁外人点点头。   鄂邑霍的起身,将大袖一甩,发间的金饰发出叮当的响声。   “大胆!你们这是何意?”   见长公主震怒,一人忙上前道:“长公主不要惊慌,燕王有封密信。”说罢,将上衣脱去,赤裸上身。   鄂邑正欲发怒,却见他猛的转身,另一人已经上前,将手里的白色粉末涂在那人的身上,隐约中,几行小字隐隐现出。   鄂邑大惊。俯身过去。   “长公主为大汉尽心尽力其心可鉴,旦愿与君联手,共谋大事。”   鄂邑定了定神,转身坐下,默不作声的盯着丁外人。   “你竟与燕王旦暗中联系!”她咬着牙根,一字一顿。   “公主,这几年来,霍光一直压制着咱们,凡事都不得施展,还有当今天子,渐渐的也开始对咱们不屑起来,我不过是向他讨个爵位,他为何这样抠门,我看咱们不如。”说着,他朝那几人看去。   “旦到底派了多少人来长安?”鄂邑冷冷的道。   那人将手里的药丸吞下,背上的字竟消失无踪,又将衣服穿好,转过身来。   “长安每位显贵身旁,都有燕国的探子。”他的回答直接有力。   长公主狠狠的瞪着他。   “这么说,这个人,也是你们的探子喽?”说着,她转头看向身旁的丁外人。   那人俯身道。“具体的,小人不知。”   丁外人只淡淡的笑着,也不说话。   “你们可知,陛下是本宫的弟弟。”她换了个语气,用眼睛一一扫过众人。   “可是,燕王也是长公主的弟弟。”那人面无表情。   “哈哈。”长公主转为大笑,竟让丁外人感到毛骨悚然。   “旦那小子,倒是挺会训练死士。”   鄂邑站起身来,踱到那人面前,仔细端详着他的容貌。   只见他身材不高,双腿极短,双臂肌肉却非常发达,手指上有厚厚的肉茧。   “你善骑射?”她冷冷的笑道。   “长公主好眼力。”那人仍旧不卑不亢,似乎完全没有感情一般。   “既然上官燕这张牌已经失去价值,不如我们选择更为有效的捷径,直接取而代之。”丁外人的眼中浮起一片杀气。   鄂邑冷笑着转过身去。   她万万没有想到,一直以来,自己竟然委身在弟弟派来的探子手里,想想都觉得恶心。   她厌恶的瞪了他一眼,嘲讽的道:“这么说,旦要亲自当皇帝?”   “有何不可?”丁外人道。   “我凭什么为他做嫁衣。”   鄂邑冷哼道。   “长公主会同意的。”那死士竟出其不意的答道。“不出三日。”   “好。陛下是本宫的弟弟,旦也是本宫的弟弟,却没有一个是同母的,既然是这样,你就来说服本宫好了。若是你的理由让本宫信服,那这长乐宫,定然就是燕王的,否则,本宫就去先替陛下除了你们。”   几个人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大殿的门缓缓关闭。   鄂邑的脸隐没在黑暗里。   她起身,从墙上摘下一柄青铜宝剑,拿在手里摩挲着。   丁外人先是一惊。   这剑,是她丈夫盖侯的随身佩剑。   当啷一声,宝剑落在他的面前。   鄂邑半闭着眼睛,游丝一般说道:“既然骗了本宫,你以为你可以全身而退吗?”   次日晨,乌云黑压压的逼了过来,墨浸般的天幕,瑟瑟发抖。   鄂邑早妆过后,便径直朝未央宫去了。   高挺的发髻上,金簪摇曳,朱红的双唇似要滴出血一般,她要继续为丁外人讨要爵位。她要过的东西还从未失手。甚至连她的父亲刘彻,至死也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的不了解这个女儿。而将她召回宫中,又是多么大的政治失误。   乌云下的宣室殿,挣扎着钢铁般的臂膀,承受不住铺天盖地的黑雾,似乎要冲天而去。   鄂邑驻足在廊下。   那拔地而起的气势,是男性尊严的至高巅峰。   她冷哼着,凤眼一扫,昂首阔步的朝宫门走去。   长烟早起,端了新织的锦给陛下过目,这些都是正月十五要用的,只是最近政务十分繁忙,又有诸侯朝贺等事宜,因此,刘弗陵便命长烟早起送锦。长烟知道他对一饮一啄要求都极高,因此,虽入宫三年有余,却凡事都不敢马虎。自昨夜得了圣旨便整夜筹谋整理,第二日早早梳妆,带人前来献锦。织室跟来了三个人,都是极聪颖的,自从跟了长烟,越发的精明能干,渐渐的,在宫里也都有了些小小的威望,各个对长烟惟命是从。可长烟毕竟是个聪明人,自从刘弗陵将自己封入宫中织社,便连连赏赐,后宫之中有人嫉妒长烟美貌,难免传些个流言蜚语,她自己想着,周嫣对她的防备和上官皇后的侍女巧智对她的冷淡,似乎都与这些有关。   她垂首而行,却见对面鄂邑气势汹汹的走进宫中,想退又退不出去,立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无奈只有印着头皮跟在她的身后走入宫中。   刘弗陵刚欲上朝,见到鄂邑,竟有些茫然。将手里的茶杯又放了回去。   鄂邑目光冷定,也不见驾,只来到近前,定定的看着刘弗陵。   “丁外人伴我多年,如今,我以帝姊的身份,请求你给他个名分。”   长烟闻言,忙垂首立在帐子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刘弗陵皱了皱眉头。   “昨日早朝上官桀已经提过,但——”   “但霍光和陛下都没有准奏。”鄂邑直接打断了天子的话。   刘弗陵转过头,仔细的打量着她的脸。   鄂邑一贯是高傲决绝的样子,他早已习惯了,但今日似乎有些反常,她言语之间似乎有些无所谓的真实,虽然仍旧傲视一切,但仿佛是几近崩塌一般。她在隐忍。   他没有说话,只是机警的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鄂邑冷笑着。   “陛下今日必须给本宫一个答复,本宫只问陛下最后一次,可否给丁外人一个名分。”   刘弗陵深潭般的眸子牢牢的看住对面,自己血缘上的姐姐。良久,他摇了摇头。   “姐姐该知道,丁外人一无战功,二无谋略,朕和大司马不能将社稷大事交给他。若是空有其名的封个爵位也是不妥,朕不能将土地和百姓分配予他那样的人去管理。”   鄂邑出其不意的冷笑起来。   “陛下是瞧不起他的身份吧。”说着,她将头顶的一根金簪拔下,在手里把玩着,眼神诡异。   刘弗陵不知道她要做些什么,一时之间,只能默不作声的看着他。   外面,郭云生早已惊得满头大汗,忙派人去通知邴吉和霍光,这边,又招集卫士准备保护皇上。奈何里面的是长公主,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你分明就是瞧不起他,也瞧不起本宫。”说着,她大笑起来。   刘弗陵看着她手里的金簪,忽然有种莫名其妙的怒气,这么久,人们都在利用自己手里掌握的东西威胁着自己,自己是皇帝,凭什么这样被压制着生活。   “长公主纵人强占土地之事如何解释?你是长公主,还有什么是你缺的,为何还要做这种与律法不合的事情。”他压低声音,冰冷的眼神让人畏惧。   鄂邑闻言先是一愣,继而仰天大笑。   “我自小长在这冰冷的深宫里,见多了龌龊不可见人的事,我做的事算的了什么。别以为你们都清高,去问问郭云生,他是黄门令,这宫里的事,他知道的不比我少。问问他你的母亲,她是怎样生下了你吧。”鄂邑竟然用着一种鄙夷和俯视的态度,她的声音不大,只有对面的刘弗陵才能听见。   空旷的大殿中,二人华美的衣服,显得那么突然刺目,仿佛两朵开在寒冬的花,只一瞬间便被冰雪冻住,永久的定格在冷风中。   鄂邑缓缓的将手里的金簪放在案上,嘴角带着一抹奇怪的笑。   “尧母门,这真是大汉王朝有史以来最可笑的笑话。”   她转过身去,拖着旖旎的袍子,挺直了腰身,如来时一般突然的,消失在了刘弗陵的面前。   片刻后,宣室殿传来了吵杂的喊声。   “不好了,陛下不好了。”   临江仙 陇首云飞(十)   长烟忙将手里的东西交给身后的织女,转身来到跟前。   刘弗陵的头窝在柳伶怀里,唇色竟苍白的吓人。   “这……陛下这是怎么了……”长烟虽入宫几年,却并不是近身侍奉陛下,这架势到底还是第一次见。   刹那间,王太医,霍光,邴吉,上关桀,桑弘羊,一起聚集在宣室殿寝宫。   刘弗陵昏迷不醒,额头青筋暴起,双手紧紧的握着,唇色黑紫。   王淳颤抖着手,抹去头顶的汗。   “快,取玉露。”他慌张的吩咐着。   柳伶忙转身将刘弗陵交给长烟。   王淳转身看了看长烟,似乎很诧异,随即道:“你快给陛下搓揉一下人中,要用点力。”   长烟忙点头照做。   她本就是靠手指头谋生的,几下按下去,竟像模像样,王淳点了点头。   这时,柳伶已端着一个绿玉簋来到跟前,递给王淳。   宫人都敛气屏声,俯首立在一旁。   霍光搓着手,不时探头去看看躺在榻上的刘弗陵。上官桀亦不住的抻头看去。   “发生什么事了?”桑弘羊捋着山羊胡道。   “奴婢不知,只见长公主进来,接着说的什么,听不见。”柳伶答着。   “那为何派人叫我们前来?”邴吉警觉的道。   “实在是长公主那样子有些不妥,她手里拿着金簪子,这样比划着,看着——”郭云生忙俯身道。   “难道你还以为她能行刺陛下不成,真是荒谬。”上官桀冷笑道。   “可到底因为什么,陛下会这样激动?”邴吉喃喃自语。   忽然,柳伶似乎想到什么。转身对长烟说道:“刚才,长烟应该在外面,你可听到什么了?”   众人立时将目光集中在长烟身上,她忙垂下头去,心中暗自思量对策。   此事颇为奇怪,自己只不过是碰巧撞见,至于前因后果一概不知。况且宫中早有传闻,陛下和长公主因几年前立后之事关系恶化,若是自己言辞不妥,怕是会引起无谓的争端。   “快说,你犹豫什么!”上官桀有些怒色,呵斥道。   霍光也抿着嘴,一言不发的看着她。   长烟心知躲不过去,忙起身跪地。   “长烟当时偏巧来给陛下送锦,见长公主来,以为不过是谈些家事,因此也跟了进来。却不料,长公主来好像是商议正事的。所以,长烟没敢打扰,只立在帐子后面,没有上前,因而听的不清楚。”   桑弘羊似乎看出她的为难,道:“罢了罢了,她不过是个织女,见人谈论正事,不敢上前,也是合理的。关于此事,我们还是不要追究的好。”   众人闻言也都点头,长烟松了口气,起身退出殿外。   谁知,刚走没多远,却见一个小黄门远远的跑来。一抬手,将她拦住。   “姑娘留步。”   长烟一愣。   “左将军和大司农不放心此事,命小人来问姑娘,当真没有听见什么?”   那人面色阴沉,看人的目光极冷。   长烟有些吃惊,刚刚在屋子里,不是桑弘羊为自己打的圆场吗,怎么一出殿外,竟马上来追问。   “姑娘该知道,即便是陛下宠着你,可是若不给大司马和大司农方便,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长烟闻言忙一俯身。   “说的是,因此小女不敢瞒骗大人。”   那人冷笑一声,道“姑娘若什么都没听见,怎会知道长公主来是为了商议正事。”   长烟一愣,忙道:“小女的确听见了一些,刚进门的时候,长公主为丁外人讨要爵位。”   “然后呢。”那人阴阴郁郁的道。   “然后,陛下的声音就压低了,陛下从来说话都是那样的。”   那人闻言,没有言语。好像在分辩长烟的话到底是否可信。   “再后来,长公主也跟着压低了声音。这事毕竟也不是什么大声讨论的事情,至于最后发生了什么,小女就真的不知道了。”   那人点点头,道:“日后记住,凡事要仰仗二位大人,不要仗着陛下宠幸就自鸣得意。”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长烟长长的吐了口气。然而,长公主的话却如钢针一般钉入她的心里。   傍晚时分,刘弗陵些微好了,醒过来,吃了些梅子,又睡下了。   众人这才散去。   终于,天幕低垂,倾盆的大雨瓢泼而下。   宣室殿内,柳伶披衣而起,关了窗子,又俯身来到龙榻边,伸手掀开帘帐。   竟见刘弗陵深潭般的眸子似午夜的星子,烁烁的亮着。   “陛下没睡?”她轻声道。   “到朕身边来。”他面无表情,声音生涩。   柳伶沉吟片刻,才俯身钻了进去。   刘弗陵将头埋在她的怀里,良久,竟轻轻抽泣起来。   “陛下,长公主今日和陛下说了什么?”   刘弗陵没有说话,只从枕下抽出一根金簪。   “这不是今日长公主手里的簪子吗?”柳伶更加不解,伸出手,将簪子接在手里。   “母亲是如何生下朕的。”刘弗陵沉默了一会,问道。   柳伶想了想,“听说是怀胎十四个月,因此先皇格外的喜爱陛下。”   刘弗陵忽然冷笑了一下。   “父亲那样的人,怎么会相信呢。”   柳伶不知道他为何这样说。但她能感觉到,那来自他内心的深沉的孤独和恐惧。   “陛下,上官皇后和周婕妤入宫已经有几年了,陛下不临幸任何一个,总不是办法啊。”这几日来,宫中有些隐约的耳语,有人说陛下不能生育,否则为何多年未有所出。但人们怎能知道,刘弗陵虽表面上日日流连于漪澜殿,实则从未临幸过周嫣,一切不过是为了报复。   “他们想安排朕的生活,朕随他们,可朕的身体是朕自己的,柳伶不要再说了。”他用手环住柳伶的肩,如儿时一般。   “可江山社稷需要继承人啊。”柳伶无奈的叹了口气。   刘弗陵缓缓抬起头,夜色中,他凝视着柳伶的眼睛。   帐外的烛火隐约闪动,刘弗陵的眼睛如明亮的秋水,片刻间,便卷起一窝涟漪。他伸手轻轻抚摸着女子皎洁的容颜。这女子,就像一捧月光,他怕刚一碰触,便会消融。   “朕是被命运抛弃的人。”他终于将头转了过去。   他是那么的熟悉她的皮肤,她的味道,她的眼神,和她的心事。她不是不爱他,她是怕,她怕他那怨毒如深潭一般的眼睛。   “若朕可以封你为妃,我们便生十个八个孩子,把江山传给他们好吗?”他忽然转过头来,祈求的望着枕着月光的女子。   柳伶仓惶的闪躲着,她不得不将身子坐起来,朝墙角靠去。   刘弗陵有些恍惚,他迫不及待的伸出手去,按住柳伶的肩,俯下身去吻她的额头和嘴唇。他对女人从不陌生,却也从不熟知。这一刻,他不是帝王,只是一个索爱的男子。   然而,当看到柳伶绝望的眼,他才真切的感受到了来自尊严深处的挫败感。   他放开手,撑起身子,翻身坐在一边,抬起手抹去额头密密麻麻的汗珠。   “朕向你保证,不会再有下次。”说罢,他挺身而起,冲出帐子,消失在摇曳的烛火尽头。   帘帐微浮,刘弗陵的体温和味道还依稀残存在柳伶脸颊和唇边,热烈暧昧的似要活生生的钻进她的心里。散落的发丝披垂下来,紧紧的将她包围,她如自缚的茧一般,孤独忧郁的开始啜泣。   她并不在乎比他年长,也不在乎曾经似母似姊的过往,那不过都是世俗,世俗又算得了什么?可是,她怕的是他的身份,他那高贵如先皇一般的血统。终有一日,他会真正的成长起来,如刘彻那样雄才大略,如他一般的不容置疑。柳伶自问比不了卫皇后,无论是姿色还是才情。既是这样,自己有什么资格站在帝王身旁。   不,她没有胆量,她怕有朝一日,那碧绿的毒酒,泛着怨毒的光。   她抱住身体,蜷缩在空落落的月光里,淡绿色的纱罗,遮掩不住的凄苦,那分明是死灰般的灵魂,却被迫披着富有生机的绿衣。   织室,月光如轻薄的纱,落入长烟的怀中。   晚饭时,来了个小黄门,将她带到一个僻静的地方,说了这样的话。   “不管今天,姑娘从长公主那里听了什么,都把它忘了。”   长烟翻了个身。   否则怎样?   她在心里反复的问着。那个小黄门把这句话抛在长烟面前,就仿佛在虚空里为她扯了一根线,不但没有让她更加安分,反倒激起她内心深处最强烈的好奇心。到底是什么,让这么多人渴望,又让这么多人害怕。长公主到底知道些什么?关于谁的?会影响到谁?上午的那个小黄门是上官桀和桑弘羊派来的。可是晚上的呢?似乎只是告诫。即使这样……   长烟又翻了个身,窗外的月光圆满皎洁。   她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她的样子有多么的忧虑。她感觉,后者的主人定然是知道长公主所要说的事情,他只是担心,担心她到底有没有将此事说出来,或者说,他担心,此事有没有被外人听了去。而前者,很明显知道长公主很可能保有什么秘密,却并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但是,两方面的势力都对此事有所推测,似乎只是缺少实证。   然而,这实证就掌握在长公主的手中,可是,她到底知道些什么呢?   临江仙 陇首云飞(十一)   一连几日,柳伶都推说病了,窝在房里。   刘弗陵心里尽然明了,虽也有悔悟之心,但自小到大也从未像任何人低过头,尽管是柳伶,心里也仍是埋怨的。   那深深的挫败感,狠狠的挫伤了他的自尊。一气之下,他调用了其它宫女来身边侍奉,却总觉得不称其心。   郭云生忽然想起那日陛下病倒,长烟从旁伺候时分妥帖,便派人将她从织室传到了陛下寝宫。   长烟至今仍记得那天。   她自幼便习惯早起,天边刚显鱼肚白,她便准备去打水净面。谁知,刚推开房门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天地间一片苍茫,鹅毛般的雪片悄无声息的从天空飘落,日头将天幕撕开一角,露出一个暗淡的脸。院子里的雪如同银白的锦被,绒绒的,却没有半分寒意。织室的女子们都还在睡梦中,那干净平整的雪地上连黄雀的脚印都没有,这个世界变得好安静。   长烟有些忘情,她甚至没有披上夹衣,便站在了冬日的晨风里。   她搓着手,轻声的喘了口气。此时此刻,未央宫就像一个沉浸在甜美梦境里的男子,他雄奇的身姿是那么的孤寂。雪片如同他不声不响的喘息,纯净而晶莹。   长烟迈步走下石阶,在身后留下一串细小的脚印。   她俯身掬起一碰雪,将脸轻轻贴了上去。冰凉的,却是那么的让人踏实。她默默的抬起头,穿过掌心里清冽的气息,天边的日头正挣扎着前行,在未央宫凌空高飞的檐角处,形成一抹孤艳的影。   长烟心里一抖。或许爱上未央宫,就是那一瞬间的事情。   她就是那样,忘情的立在寒冷的冬晨之中,直到宣室殿的人找到了她,匆匆忙忙的将她带到了刘弗陵的面前。   她记得,那天,刘弗陵在漪澜殿。   他歪在一张金丝楠木的暖榻上,手里还捧着一个手炉。身上穿着的,并不是龙袍,而是件锈满了乘云绣的杏黄色长袍,怀里拥着一个面如白玉的美人。二人轻声耳语,且微微的笑着。他抬头时,看见了长烟,先是愣了愣,随即一抬手。   长烟忙俯身上前。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声音柔和,像两块晶莹的玉石不小心撞在了一起。   长烟忙俯身道:“奴婢是今天清晨被黄门令调入宫中,伺候陛下的。”   刘弗陵默了一会,点点头。   “你身上的,是什么味道?”   刘弗陵忽然吸了吸鼻子,抬眼直视着长烟的眼睛。   长烟一愣。自己早上梳洗简单,没擦什么特别的香粉。转念一想,顿时一松。   “陛下说的怕是雪香。”她微笑着答道。   长烟知道,刘弗陵嗅觉非常灵敏,且对身边一切细节精益求精。如今,怕是觉察到她走进殿内,带来的冰凉的雪气。   “雪,香?”刘弗陵的眼中顿时卷起一片晶亮,竟硬生生将一个词掰成两半来说。   长烟忙点点头。   “奴婢早上是用雪水洗的脸。”   刘弗陵恍然大悟,将嘴角一勾,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便又转过头,陪着周嫣说说笑笑去了。   长烟俯身退到一旁,虽不敢直视陛下,却能清清楚楚的听见二人的谈话。   与其说是谈话,不如说是周婕妤说,陛下听。其实周嫣的声音好的很,说起话来轻轻柔柔,她笑的样子带着孩子的稚气,这样的女子用那么深情的语调和人说话,这世上怕是再也没人能够置之不理。长烟终于明白,上官皇后为什么那么自暴自弃。周嫣的甜蜜就像一把有着锋利刃口的尖刀,让这宫里的女人不自觉的颤抖,她在时刻张扬着自己从帝王那里得到了宠爱。   她缓缓抬眼,偷视着周嫣。却不料,刚好与她的目光碰了个正着。周嫣年纪与刘弗陵相仿,大约二十上下的样子,一双秋水涤荡的眼睛,却在此刻射出一道冰冷的光,直刺的长烟慌忙垂下头去。这道目光,后来一直留在长烟的记忆当中,她知道,那是一个女人最可悲的自负,将为所有人带来不可抹去的伤痕。   因为,记忆中,那是刘弗陵最后一次住在漪澜殿。谁又能知道,时过境迁,刘弗陵再次踏足这里时,又该是哪般光景。   长烟就这样留在了刘弗陵的身边。   郭云生和她交代的第一件事就是陛下从不饮酒,他只喝滇红。   宫中人尽皆知,长烟既是陛下的御用织女,又是近身侍奉,一时之间,竟有不少人来阿谀奉承。长烟皆含笑而过。   有些事情,连长烟自己都会觉得奇怪,在宫里行走的时日多了,见到许多奇珍异玩,可每每此时,她都能马上说出这些东西的材质和优劣。然而,自小长在织社的她,又怎会认得这些宝贝。她以为,是自己出了问题。   转眼,正月十五便到了。   宫里旧貌换了新颜,一片喜气。但郭云生仍旧不敢有半点松懈,因为,陛下的脸色始终沉的可怕。   接近晌午时分,上林苑的筵席马上就要开始,而未央宫的宣室殿内,刘弗陵仍旧独自坐在案旁发呆。   “陛下,周婕妤已经派人来催了好几回了。”郭云生俯身来到跟前,小心翼翼的说道。   刘弗陵竟似没有听见一般。   郭云生心里着急,怕长公主再来找麻烦。   “陛下,今日长公主也在,是不是不要再起冲突,毕竟她是长公主,是奉命照顾陛下的人啊!”   刘弗陵也不言语,只缓缓起身,将冠冕扶了扶,转身踱了出去。   上林苑建章宫   高墙之内,丝竹悠悠。   大殿之上,铺着华丽的龟兹毯,五彩斑斓。宫女分列两旁,淡绿色的新衫映红了俏丽的脸庞。手中的暖炉将空气熏染的温暖舒适,女眷们,兴高采烈的交谈着。   见到刘弗陵盛装而入,众人忙起身接驾。   上官桀和霍光因是皇亲,自然也在其中。只是下首,仍有一个位子是空着的,众人也有些奇怪。   鄂邑面色依旧,似乎那日手持金簪的人并不是她。   见刘弗陵落座,她笑着说道:“陛下今日脸色不错,想必是心情大好,今日是正月十五,咱们可得好好乐乐。”   说着,命人上菜。   宫人一行行,鱼贯而入,繁复但有秩序,他们面无表情,举止利落,如鱼在水一般轻而易举的滑过众人的视线,将一盘盘冒着香气的食物摆放在案头。   “今日陛下备了西域进贡的葡萄酒。”说着,郭云生将手一摆。   只见一行宫女,身着绿衣,如精灵般闪进大殿,将各自手里的酒壶送到客人面前。   “赐酒。”刘弗陵面无表情。   宫女们带着甜甜的笑意,为众人斟满。只见盈盈的紫光,闪动在绿色的玉石角中。   而刘弗陵面前的,却只是一盏清茶,他从不喝酒。   “这酒好美,谢陛下。”一个拖着长音的声音清清亮亮的响起。   鄂邑抬头,只见对面的上官燕尴尬的垂着头。而她身侧的周嫣则微笑着举起玉角,眼光闪动。   刘弗陵转过头去。缓缓点了点头。竟再无半句闲话。   周嫣见陛下不理睬自己,自知失了言,咬着嘴唇,低下头去。   “哼。”鄂邑轻笑着,“陛下的选秀还没有进行,这里,便有人在争宠了。”说着,她淡淡的看着刘弗陵,眼神里满是讽刺。   刘弗陵只管举起杯一饮而尽,却不再去看任何人。   霍光叹了口气。上官桀却恨得咬牙切齿。   “听说宫里准备了很多歌舞,快让她们进来。”上官燕见气氛不对,忙打断众人。   数十位歌姬身着藕色舞裙翩翩而入。   上官燕哪里有心情看这些,这几日她已经感觉到宫中要出大事。   周嫣从前是得宠的,一直以来,陛下都经常留宿在漪澜殿,然而,近几日,陛下似乎那里也不去。下了朝,便匆匆回宣室殿休息。然而,新的秀女还没入宫,这是怎么回事。想到这里,她缓缓抬头看向垂首立在一旁的长烟。   临江仙 陇首云飞(十二)   一连几场歌舞过去,刘弗陵仍然面无颜色,只闷闷的喝着茶水。却在这时,殿外来人通报。鲁王孙刘晙从大苑归来。弗陵闻言,霍的起身,“快招。”   霍光和上官桀相对而视,不由得心头一惊。不多时,只闻的殿外脚步声响起。一个身披铠甲的青年俯身进殿。随着他的步伐,一股寒风也被带了进来,似乎还有着长途跋涉的疲惫。然而,在他抬起眉眼的一瞬间,凛冽的目光,仍旧让众人眼前一亮。   好苍劲的年轻人。周嫣有些出神的望着他,她总觉得陛下太美了些,甚至比女人还美,在这样的男人身边,她总是有压力。而眼前这个男子,却有着她少女时代对男性的全部想象。   “好,一路可还顺利?”刘弗陵走下来,伸手将他扶起。   刘晙的脸色已不如刚来长安时白皙,皮肤已显得粗糙,然而,刚挺的眉眼却更加有男子的轩昂之气。   “陛下,臣不辱王命。”   刘弗陵终于露出一抹笑意。转身回到案旁坐定,指了指那空着的座位。   “这是你的。”   刘晙忙俯身谢恩。   “陛下,为何老臣们并不知道晙去了大宛?”霍光有些不悦,冷冷的问道。   刘弗陵微笑道:“当年晙受命去燕国的事,大司马可还记得?”   霍光没有说话,只待陛下接着说下去。   “当年是大司马命他去燕国运送粮食和草药,后来朕便直接千里传书,命他从燕出发去大宛。此事,朕许是忘记告诉大司马了。”说着,他淡淡的笑着。   霍光不语,冷哼一声。   “为何去大宛?”上官桀却开口道。   “左将军真是健忘,两年前,朕的汗血宝马害病全数死掉。”刘弗陵已有些不悦,目光迅速冷却下去。   上官桀还要说什么,却被霍光制止。   “原来是为了汗血马,应该的。”上官燕笑着道。   上官桀狠狠的瞪了她一眼。   “陛下,不要再说朝政了,我们都是女人,今日又是家宴,还是继续欣赏歌舞吧。”上官燕尴尬的笑着。   刘弗陵转眼看了看她,点了点头。眼光里,竟有些诧异。   “听说,大司马有个很好的乐师,今日也来了。”鄂邑笑着说道。   霍光点点头。   众人展眼望去,果然见一男子从殿外走了进来。   只见他面施薄粉,眉画石臬,双目明亮,一双嘴唇圆嘟嘟的,上面竟还染了朱红胭脂,样子甚是灵巧可爱。令人一叹的是,他的鬓角竟然斜插着一朵盛放的红杜鹃。   “呦,这是谁家的孩子,这样的灵秀俊俏。”鄂邑拍手笑着。   那小子甚是乖觉,见长公主这么夸他,忙跪地道:“小人黄少原,是宝筝姑娘的徒弟。”他一开口,众人皆惊叹道:“好清亮的嗓音。”   霍光见状,忙笑道:“这孩子自小无父无母,却音质异常的好,所以,送给宝筝调教。陛下怕是将宫中的歌舞都看的腻了,臣觉得,黄少原的歌声到是值得一听的。”   刘弗陵点了点头。展颜笑道:“朕的确没见过来自民间的歌舞表演,你且唱吧。”说着,将杯里的茶一饮而尽。   这时,外面衣袂飘舞,白衣,眉心闪烁着一枚银色的弯月。   “这女子好美”上官燕当下便脱口而出。   “让本宫猜猜。”这时,鄂邑缓缓起身,唇边的笑意更深。   那女子只管静静的站着,抱着怀里的古琴,也不答话。   鄂邑来到她的身侧,上下打量着。   “名贯长安,宝筝姑娘。”   “长公主是如何知道的?”上官燕说道。   “自然是猜的,她不是黄少原的师傅吗,跟着徒弟而来,又是大司马的——”周嫣的话还没说完,鄂邑便冷哼着说道“你们知道什么,要不是命运弄人,怕她早在天汉年间就入宫了。”   宝筝微笑着,眉间的银月闪着幽暗的光。   “我说的是不是啊,宝筝姑娘。”鄂邑靠过去,犀利的眸子,如针一般。   刘弗陵眼光闪动,这女子傲然独立,竟似不染凡尘的仙子。若按长公主所言,她在天汉年间便该入宫,那年岁也该不小了,可为何在她的脸上,一点看不到岁月的痕迹,甚至连辗转风尘多年的轻佻也没有。   她只是那么站着,保持着刚进来时的姿态。刘弗陵并没因为她没有见驾而责怪,反而,这女子的气度和韵致,有着让人不忍染指的干净。   “为何不说话。”周嫣微露嗔意,斜眼瞥向宝筝。   “哼。”鄂邑从鼻子里冷哼着。“听说,自从天汉二年,你哥哥出事后,你就不再说话了?”她觑着眼,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女子。   霍光轻咳一声,缓缓起身。   “长公主还记得那些陈年旧事,只怕,他人却未必愿意提起。”   鄂邑掩着口鼻,笑出声来。   “大司马还真是多情啊!不过,父亲不知道的事情,未必我也不知道。只是,时过境迁,我也不想旧事重提,大司马尽管坐好,看戏吧。”说着,她转身而去,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怪笑着看着霍光。   长烟只觉的长公主的话句句皆有所指,这大汉的宫廷里,到底有多少秘密,而长公主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她禁不住倒吸了几口凉气。   临江仙 陇首云飞(十三)   刘弗陵扭过头去,霍光的眼里,竟喷出一道骇人的目光。难道,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往事,此事似乎与眼前的白衣女子有莫大的关系。   上官桀冷笑着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宝筝仍旧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她俯身而坐,将琴放在身前。   见众人都不说话了,黄少原脸上又恢复了先前的颜色。   女子伸出双手,众人一惊,这女子的手纤长秀美,皮肤莹泽光华,竟没有一点瑕疵。   一拨一弄,琴声如破竹的清风,耳根顿时清凉起来。   “果然是长安第一筝。”上官燕微笑着道。   刘弗陵默默的注视着她,以往,他是没有时间和机会这样近距离的和她相处的,他甚至从没有记起,他的后宫里,还有着这样一位不得宠的皇后。   上官燕,他根本就不屑于看上一眼的女人,被权力之手,推到他的身旁。只有九岁,就惶恐的坐在了母仪天下的位子上。然而,就在他不曾看她一眼的漫长岁月里,她悄然的成长起来,在他制造的深冷后宫中,正如真正的皇后一般,安然的守望着他。   他又回过头去,周嫣正专注的听着琴。她光滑的脸颊上,绯红的妆容那么精致得体,她是美丽的,比初入宫时更美,那种没有心机,来自民间的让人迷醉的美感,也曾经一度让自己为之恍惚。然而,他是多么的珍惜自己的爱情,他不舍得将自己仅有的可以凭借个人情感来支配的东西,轻易交付于他人。因此,他也在保持着来自身体的节操,尽管他早已是个过了弱冠的青年帝王,但他仍在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上天赋予他一个能真正打开内心闸门的女子,而这个女子,他很确定就在自己身边,她自小而大的陪伴着他,了解他内心的每一次挣扎和喜悦,然而,她却总是对他战战兢兢。   他叹了口气。   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此时的自己有多么的悲伤和无助。他威严的龙袍下,挺拔瘦削的身体虽然都在武装着冰冷的帝王尊严,但那如深潭般的眸子里,早已经溢出了深切的哀怨。   黄少原适时的张开了他那令人迷惘的嗓音,如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绵软的向刘弗陵袭来。那声音好似潭水一般深沉孤寂,却又是那么的清灵脱逸,穿越在刘弗陵顿时收紧的鼓膜之间,一丝一丝的渗入了脑髓。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国,二顾倾人城——”   这是首来自先皇时代的曲子,乐师李延年曾经全身心的演绎过它,他在歌颂着自己的妹妹,他说的绝世佳人,是后来成为李夫人,生下昌邑王刘髆的李妍。然而,李延年自己又何尝不是呢。先皇男宠之中,李延年是何等的令人瞩目。   刘弗陵缓缓眯起眼睛,嘴角轻轻勾了起来。   为何他从未发现,这个肮脏的世上,还有着另外的风景。   正月十五的家宴,就这样,在歌舞升平的假象中落幕。   霍光带着宝筝离开。   刘弗陵远远的注视着他们的背影。年龄上极不相称的落差让他愈发的迷惑。为何他们可以不必顾忌旁人的眼光,这样肆无忌惮的挽着手臂甚至出入天子的宴席,而自己却只能将满腔的热爱,掩藏在深宫冰冷的绣帐底下,诉说给月光。   他沉默了良久,才缓缓转过身来,却看见立在身后的刘晙。   “朕到是忘记了。”他淡淡的笑了,伸手拉过晙的手臂。   晙跟着他来到了后殿。   “这次到匈奴可曾见到李将军?”他正色道。   刘晙俯身道:“陛下,臣到了匈奴,却打听到,李将军已经病逝。”   刘弗陵一惊。   他没想到,自己还是晚了一步。   “若是李将军可以还朝,朕的胜算便会再加三成。”他叹息着。   “陛下,臣遵旨从西域绕行,又到大宛掩人耳目,然而,只怕此事仍会被霍光等人知道,那时候陛下要如何应对?”晙对刘弗陵的处境有些担忧,现在拿下霍光和上官桀,的确是胜算不大。   “朕一直反对封爵给丁外人,只怕是现在上官桀早已对朕恨之入骨,不过好在,霍光到是站在了朕这一边。此事是可以看出,二人正在逐渐被朕分化。长时间的嫌隙,已经令他二人再也无法联手,而朕也就必须抓住这个难得的时机。”他将声音压低,缓缓道。   “陛下事事谦恭礼让,已经让霍光认为陛下惟命是从,每当上官与霍光发生争执时,陛下又都倾向霍光,真所谓是,欲将其摔得粉碎,便要将其捧的越高,陛下的做法当真是高明。”晙由衷的赞叹道。   刘弗陵冷哼一声。   “这都是金日蝉的功劳,只可惜,现在,连他也去了。”   晙也叹了口气。   “想不到,到了今日,真正与陛下同心同力的,竟然是个胡人。”   说到这里,刘弗陵禁不住惨笑道:“父亲聪明一世,却糊涂一时,既然当初看得出金老是真心降汉,为何看不出那李陵是诈降于匈奴。”   刘晙也摇了摇头,缓声道:“帝王暮年,必然多疑一些。”   刘弗陵苦笑。   “李陵是李广的嫡孙,这世代积累的荣光,怎可能随便葬送,李陵孤胆英雄,率五千众深入匈奴腹地,在无外援的情况下,与匈奴人誓死奋战,靠连发弩一次次击溃敌军,这怎是轻易降敌的怕死之辈。”   刘晙点头。   “先皇得知李将军投降后非常震怒,一气之下,竟然诛杀了李家全族。”   刘弗陵也点了点头,不无同情的叹了口气。   “朕想招他回来,希望他重新为朕所用,并为他昭雪平冤,可连老天都不给朕这个机会。”   谁知,说到这里,刘晙却上前一步,看了看周围,见确实无人,方又低声道:“陛下,臣虽没有带回李将军,但却有他妹妹的消息。”   刘弗陵一惊,却已有些明了。   “宝筝。”   晙点了点头。   原来,天汉二年,李家本打算将女儿送入宫中,却不料,就在那年,刘彻派李陵随李广利将军入胡,李陵不愿效力于别人麾下,便上书天子,愿意独当一面。然而,刘彻说,没有那么多兵士可以调用,李陵便主动要求,只待五千众入胡,当时,刘彻大喜。不久传来李陵大胜的消息,渐渐的,李陵的喜讯越来越多,众人皆以为李陵是李广在世。当时的匈奴王,见李陵骁勇,不敢妄动,又见他边打边向南退去,生怕中了他的埋伏。在匈奴人看来,李陵的五千众,是大汉最精良的士兵,为的是将匈奴的重兵引入汉军的埋伏。却不料,最后,因为被自己人出卖,敌人知道他并无外援。便全力出击,最终在浚稽溃败。诈降。   而其妹得知哥哥兵败后,一言不发。   后来,刘彻从来汉的匈奴俘虏口中得知,一位叫李少卿的人在匈奴帮助匈奴王训练兵士,大为震怒,认为李陵是真降,而并非诈降。于是,下令杀了李氏一门。其实,那李少卿是个叫李绪的人,只是字和李陵相同罢了。   刘弗陵听的心惊,忙问道。   “即使都杀了,为何宝筝活了下来?”   刘晙又道:“霍光与李陵是知交好友,当年是霍光暗中保护,以一死囚换下了宝筝。”   “原来是这样。”刘弗陵恍然大悟。   接下来的,刘晙不说,他也知道了。   霍光将宝筝安置在青楼之中,以妓女的身份生活至今,这样,既可以保护她,又可以让她不必遭受颠沛流离的逃亡之苦。   “他到是费劲了心思。”刘弗陵冷笑着。“可这事,长公主又怎么会知道。”   这次,刘晙摇了摇头。   刘弗陵似乎想到什么,顿时仰天大笑。   晙一愣。   “长公主定然会利用手中的这张牌来威胁霍光,她知道,朕也要看大司马的脸色。这烫手的山芋,不如扔给霍光吧。”   临江仙 陇首云飞(十四)   长烟带人筹办正月十五陛下要穿戴的衣物,虽然是第一次为陛下的起居办事,却因为有郭云生的协助而显得十分顺利。   这天下午冷的很,刚过申时,便有宫人来,说有人要见她。   来到门外,竟是商誉。   商誉在少府办事已经有些时日了。因少府与织室不远,故经常见面。他常常为长烟带来一些吃的用的,感情竟比在家里父母面前更亲密了。见到他,长烟先是一惊。   到是商誉先开了口。   “怎么来宣室店侍奉也不告诉我一声,害我好一阵担心。”说着,竟伸出手来。   长烟忙朝他使了个颜色,示意他跟在自己身后。   不多时,二人拐过一条回廊,来到宣室店后身才停了下来。   长烟又四下望望,这才转过身去。   “誉哥哥,日后千万小心,这里不是织室,人多眼杂。”   商誉闻言,苦笑着点了点头。   “知道了。”说着,露出了一个阳光般的微笑。   誉的脸像太阳一样火热。他和小时候不太一样。在长烟心里,他一直是个有些内向的孩子,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和阅历的加深,她的誉哥哥,竟散发出一种阳光般灿烂和温暖的味道。她觉得,只要有誉在,一切都会好起来。   “几天前,你差人给我的信是什么意思?”誉忽然拧紧眉头。   长烟这才想起,自己的确曾经写过一封信,托一个小黄门送到少府。只是郭云生忽然间把自己调到陛下身边,事情就被搁下了。   “是这样的,有件事,让我不思不解。”长烟压低声音,语气却有些犹疑。   誉关切的注视着她。   “我总是不用被告知,便认识一些物件。”长烟想了想,却不知自己的表述是否能被听懂。于是抬起头望向商誉。   誉的确不太懂。   “什么意思?认识什么样的物件。”   长烟叹了口气。   “几天前,我和几位宫女布置陛下的寝宫。有件奇石,大家都不知此为何物。而我,却脱口而出,黄龙石。”   誉顿时一惊,垂首不语。片刻方才喃喃道:“在家里,也有过几次类似的事情。可是,怎么会呢,你跟本不可能接触到那些奇珍异宝,更别说认得。”   长烟点了点头。这也正是她百思不解的事情。她三岁流落街头,被商同带回织社便一直跟着李氏学习织锦,几乎足不出户。   誉望着长烟,忽然心头闪过一个念头。   “你的玉可还在?”   长烟不知道他为何这样问,伸手从衣领里扯出一缕红绳,莲花坠子在那鲜红的丝线间轻轻摇荡。   誉伸出手,将它托在掌心里,一股温润的热气从玉石上缓缓散去。   “关于这坠子,你还记得多少?”他硬朗的面庞在冬日的艳阳下显得十分俊朗。   长烟注视着他,却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   这坠子是她自小就有的。当年商同将她带回织社,问她父母何处,姓什么叫什么,她都垂首不语。后来在她的脖子上发现了这个坠子,背面刻着长烟二字,于是,这两个字便成了她的名字。   “如果我猜的不错,此事和你的身世有关。”誉轻声说道。眼里透出一份怜惜。   长烟深长的吐了口气。她时常感觉很累,仿佛经历了很多,却什么都不记得。她脑子里很乱,总有些模糊的影像,丝丝挠挠的干扰着她的生活,稍不留意便窜出来吓她一跳。   二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因为,宫里的人都知道,黄龙石是御用之物,民间罕有。   良久,誉才缓缓叹了口气,“天凉了,注意身体,宫里的事不要逞强。陛下是个……”   “陛下是什么样的人我不管,誉,你真的会娶杜飞华吗?”长烟忽然打断了他的话,连她自己都有些吃惊,自己并不是个情绪激动的人。   誉惊讶的望着她,转瞬间,目光里便蒙上了一层凄楚。他缓缓垂下头去。   “我无数次的问过父亲,我真的要娶杜飞华吗?他的回答都是,必须。”他的声音不大,却令长烟的心顿时碎裂。   她忍住泪,倔强的看着誉苍白的脸。   誉忽然间高声笑了起来,他抬起头朝身后望去。宣室殿高大巍峨的身躯默默的俯瞰着二人,那厚重沉闷的苍灰色让人心蒙尘,长乐未央的瓦当下垂着大大小小的冰凌,寒风中,誉的眼中闪过一道血染的惊雷。   他缓缓转过身去,迈步朝少府的方向走去。   长烟立在那里,他擦身而过的瞬间,她发现了那令人胆寒的目光。   她知道,从此,誉的心死了。他将会成长为另外一个人,一个她并不熟悉,却是以生命来爱她的人。   滇池的雨还在下着。   长烟立在院子里的桂树下,掌心里的玉坠已经变的冰凉。她苦笑着垂下头去。她本可以与商誉长相厮守,她本可以顺理成章嫁给他。可是,这一切都因为陛下的一句话而改变。誉本想待到有所成就后,向陛下请旨,娶自己回家。可没料到,竟被陛下赐婚。   她还记得,那时候自己是恨杜飞华的。虽然她明白,这和她无关,可要她去恨陛下,恨那个用婉转的嗓音说话,用深邃的眸子思考的神一样的男子,她做不到。   他为了一道圣旨,割舍了生命里唯一的爱情,就好像将一把刚刚铸好的利剑生生截断,那断裂是如此的轰然和悲恸。以至于,誉离去时的眼神,竟成为了他今生致命的谶言。   而另一个商誉,正在现实难以抗拒的分裂中孕育而生。那是一个卑微却伟大的生命,他的伟大,是长烟在岁月的磨砺后,才日益看清的。   誉走后,长烟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   她只是默默的等待着柳伶的归来。终于,在正月十四,柳伶面色苍白的回到了宣室殿。   那天,长烟刚刚端着参茶从外面走进来,却见柳伶俯身在刘弗陵的身前,她低垂着头,一对瘦弱的肩膀看起来非常单薄。长烟有些不太能理解柳伶的瘦,刘弗陵对她简直是溺爱,她吃的用的,都比寻常宫人好上百倍。可她总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一点也不见丰腴。但长烟也承认,她的美似乎也就在于瘦,她清长的骨骼十分均匀,把她整个人显得修长又轻盈,她的眉也很长,眼睛也是一样,让人觉得她好像是画里的瑶池仙女,轻的能飞上天去。   有人背地里议论,说自己的相貌颇有些像柳伶,长烟对着镜子,却有些气馁。柳伶眼里有着沉厚的孤独,那孤独似乎会把人吸进去,而她却不是,她觉得,自己只是清秀而已。   这时,她看见,陛下伸出手来,他将手放在柳伶的头发上,他顺着那乌黑的秀发向下,轻轻的抚摸着她那轻灵的线条,然后,停在她的手臂上,他托起了她的手,轻轻的托着,仿佛掌心里捧着的,是一块至宝。   那一刻,长烟忽然间有点感动。她从没见过刘弗陵这样看一个女子,包括貌似得宠的周嫣。她忽然间明白了,陛下只爱一个人,在这深宫之中,那个穿着宫服,却画着宫人禁用的飞霞妆的女子。那是陛下对她宠幸的最好证明,飞霞妆,真的很适合柳伶。   长烟想着,竟把目光移向刘弗陵。   接着,她听见,陛下用婉转的声音说道:“柳伶,朕不曾碰过你,且日后,朕都不会碰你。”他说的不是气话,他没有生气,他的眼中,满是歉意和温柔。   “谢陛下。”   长烟永远记得柳伶那清冷的声音响起在宣室殿时,自己的心,竟然奇怪的一抖。   临江仙 陇首云飞(十五)   是的,那一幕刘弗陵的温柔,让长烟无法再去恨他,她清楚的看到了,帝王那迷离眼眸背后最真实的情愫,她只能垂下头,缓缓退出殿外。   她立在那里,直到手中的滇红茶渐渐冷掉。   这时候,柳伶走了出来,脸上似乎带着疲惫。她看见长烟,仿佛先是一愣。然后伸出手,接过茶盏。长烟缓过神来,忙上前一步。   “姐姐慢些,这茶冷了,长烟再去换上热的。”她刚要伸手,却被柳伶眼里的沉默怔的缩了回去。   柳伶似乎没有听见她的话,只转身离去。   她分明是要将冷茶呈给陛下。长烟一惊,心里却更加迷茫了。   傍晚时分,宣室殿传来陛下口谕,因柳伶康复,长烟可以回织社了。   几个与长烟同住的宫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就在这时,一个小黄门来找长烟,说是奉了漪澜殿周婕妤的懿旨来请长烟过去回话。   长烟忙随了那人赶往漪澜殿。   刚一进门,便觉梅香扑鼻,只见周嫣手里捧着一束红梅,目光清透,仿佛在想什么心事。   长烟忙俯身行礼。周嫣却仿佛没有看见,只将一只手伸出来,轻轻勾了勾指头。长烟忙俯身上前几步。   周嫣向来都是骄傲的,即便面对上官皇后。虽出自民间,可却是陛下钦点入宫,她知道,未央宫里再没有比她更美的女子。   “最近陛下都在忙什么?”她淡淡的说道。那语气仿佛不过是随口一问。   长烟忙抬眼看她,却见她并没有看自己,只是仍旧摆弄着手中的红梅,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回婕妤的话,陛下最近忙于政务,实在难以抽身。”她说的倒也都是实话。刘弗陵最近时常召见刘晙,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不过是宗亲叙旧,可长烟懂得,那不过是掩人耳目。   周嫣点了点头。片刻,方才将眼睛一转,瞥向长烟。   “听说柳伶回来了?”   长烟忙俯身。   “是,柳伶身体大好,她侍奉陛下多年,陛下自是依赖的。”   周嫣听了这话,竟轻轻一笑,缓缓转过身来。   “人人都想接近陛下,独你是个特别,不如这样,我去与陛下说一说,让你留在他身边侍奉,也好和柳伶有个照应。”说着,她笑眼一眯,直看的长烟垂下头去。   “周婕妤的好意长烟心领了,只是长烟不过是个织女,入织室办事已是抬举,故而不敢奢望侍奉君王,所以就让长烟回织室去吧。”   周嫣闻言一愣。   “柳伶到底还是比本宫厉害,瞧瞧你吓的。”说着,她展颜一笑。那笑里分明有着怜悯。   长烟垂首不语。   见她竟不说话,周嫣有些气愤,却强压怒火,转而笑道:“本宫给你讲个故事。”   长烟不明所以,却不得不跪在那里,听着她用轻灵却诡异的音调缓缓说道:“我自小便有一个毛病,听力十分敏锐。”她说着,表情有些倦怠,朝身后的木榻靠了过去。   长烟心里纳闷,听力好怎可说是毛病。周嫣的言行,有时候让她觉得难以理解。   “你怎么能理解呢,我能听到旁人听不到的声音,那些声音在我脑子里抹不去,因此整个世界都变得很嘈杂……”说着,她将红梅交到身旁宫女的手里。目光有些暗淡。   “因此,本宫总是睡不着。你见过子夜里的未央宫吗?”她忽然用眼睛看向长烟,目光有些哀怨。   长烟忙摇了摇头。   她苦笑了一下。继续说道:“你知道吗?其实,未央宫很可怕,它就像一座鬼宅。”   长烟望着她,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这时候,一个宫女将手炉端过来,周嫣揽在怀里,淡淡的笑道:“这宅子里的鬼们,在白日里都风风光光,可一到晚上,便现了原形,他们从堂皇的缝隙里爬出来,到处游荡。”   长烟倒吸了口凉气。她没想到周嫣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不是十分善于逢迎吗,在天子的宴会上,她总是光芒四射,说着甜美的句子,带着醉人的笑意。而今,她却一口一个忤逆犯上的字眼,此人,还是周嫣吗?   “你猜猜,这未央宫最大的一只鬼是谁?”她说着,竟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长烟忙额头扣地。   “婕妤,小人只是奴婢。”   周嫣转脸望着她,一双清透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一些疑惑。   “你也不信?”   长烟抬起头,这是她第一次这样与周嫣对视。她的确是美,那美是不谙世事的纯洁,从那一刻起,周嫣在她的记忆里便定格了,即便后来,她做了那么多令人匪夷所思的事,长烟依旧觉得,她单纯的像个婴儿。   接着,周嫣发出一串令人战栗的笑声,那笑和她美丽的容颜极不协调。   “早晚有一天,你会明白,明白我曾经给过你抓鬼的机会。”   长烟顿时大惊。   “可是,”她斗胆一搏。“婕妤为何不亲自捉鬼。”她竟然这样问道。   周嫣愣了愣,随即大笑。   “你看啊,我的漪澜殿都快成冷宫了!”   长烟回到住处时,已经将近三更。可刚进门来,便见一截绿衣沉落在黑暗里。   “姐姐为何?”长烟望着对面的柳伶有些奇怪的问道。   柳伶缓缓起身,她的清瘦,此刻像一把利剑。   “周婕妤可好?”   长烟忙点了点头。   柳伶的身影,好似一片单薄的树叶,在灯火中,愈发显得透明,仿佛看得见叶脉的川流。   “让你回去,你可有怨言?”她轻声问道。   长烟忙摇头。   “姐姐我们坐下说。”说着,她与柳伶一同俯身坐在宫灯下,灯火将屋子里的黑暗拂开,露出一丝丝绒绒的暖意。   “长烟从没有非分之想,在哪里都是一样,日子过去了,长烟便会出宫,如果陛下需要,长烟也愿意一辈子留在织室,其实,如果说愿望,除了织锦外,便没有别的了。”说这话的时候,长烟是真心的,不知道为什么,宫里的人中,她只能对柳伶说实话,她是个敢于拒绝陛下的人,那么,她必然不是醉心功名和权欲。   柳伶听着,良久,点了点头。   “其实,让你回去的事,是我劝陛下的。”她的声音很温和。   “谢姐姐。”长烟微笑着。   柳伶起身要走,长烟忽然想起一事。   “姐姐,为何给陛下凉茶,陛下不能喝凉茶。”   柳伶的背忽然一沉。   “陛下的喜好,我比你清楚。”她说话的口气不容置疑,竟和先前判若两人。   长烟立在那里,再也没有说一句话。柳伶走到门口,却忽然停住脚步。   “宫中有人说我是狐狸精,你可相信?”   长烟想都没想。   “不信。”   柳伶沉默,良久,方才踱步消失在夜色里。   长烟走到她刚刚站过的地方,院子里黑黢黢的。白天里婆娑的树影,在午夜时分竟犹如狰狞的鬼魅,在寒风里扭曲着。她忽然想起周嫣的话。未央宫是鬼宅,这里有鬼!   她转过身去,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临江仙 陇首云飞(十六)   夜色中,一个小黄门快步走出宣室殿,不多时便消失在浓稠的黑暗里。   刘弗陵缓缓闭上双眼,脸色却越来越沉。柳伶缓缓踱了进来,静静的望着他消瘦却挺拔的背影,那身影在夜的孤寂里现出一种与白日里截然不同的真实感。她知道,此时此刻的他,才是真正的刘弗陵。   “陛下可是倦了?”她轻声问道。   刘弗陵仍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良久,才摆了摆手。柳伶上前来,欲帮他更换寝衣,却不料他竟说道:“过来,与朕说说话。”   柳伶沉默片刻,方才俯身在他的脚边。   “陛下,刚刚的小黄门似乎是漪澜殿的,是不是周婕妤又派人来请了?”她仰望着刘弗陵的脸,那是张既艳丽又疲倦的面孔。他眼中总有看不透的迷雾,好像深不可测的潭水。   刘弗陵看着她,缓缓说道:“朕还记得当年,母亲被杀,朕在夜里哭醒,是柳伶整夜将朕抱在怀里,第二天,柳伶的手臂便抬不起了。那时候,没有鄂邑,没有上官皇后,更没有周婕妤。”他的声音婉转凄楚,让柳伶心头一紧。   “陛下,那不过都是柳伶该做的事情。”她不敢抬头,只垂首看着地面。   刘弗陵苦笑着,“是啊,你是宫人,服侍天子是你分内的事情,可是朕十一岁那年,因为在大殿上受了霍光的气,回到寝宫大发脾气,你劝朕,朕竟用砚台丢在你的头上,至今,你头发里还有一道极深的疤痕。”说着,他伸出手来,轻轻的抚摸着她的秀发。   柳伶抬起头来,有时候,她不敢相信,刘弗陵真的长大了,他竟然能用这样的爱抚来安慰自己,就像当初,自己对他那样。也许,在未央宫里,他们是唯一能够真心相对的人。只是,这一切都被他们特定的身份割裂,她无论如何也不能逾越那道看不见的鸿沟。   “只要陛下幸福,柳伶就知足了。”她柔声说道。   当她将手轻轻覆盖在刘弗陵的手背上时,刘弗陵的眼中透出一种奇异的光彩。   “朕只问你一次,你有没有欺骗过朕?”这话来的突然,柳伶先是一惊。   接着,二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刘弗陵像第一次见到她一样,良久而沉默的注视着她的眼睛。   “陛下,柳伶从未欺骗过陛下,若有瞒骗,将不得善终。”她微笑着,轻柔的,回答了刘弗陵的问话。   刘弗陵迷雾般的眼眸忽然绽开了一丝笑意。“好,朕明白了。”   柳伶起身欲替他换衣,他却微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柳伶忽然间觉得他有些异常,却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在她跨步退出寝宫的一刹那,刘弗陵的眉心似乎有什么东西沉落。   他将背缓缓弯了下去,然后,把头埋在两臂之间。空旷的寝宫里,一下子变得悄无声息。一截白帛从他的袖口滑落。上面清晰的写着几行字迹和一个令人不安的名字,朱安世。   不一会,郭云生悄然入殿。从刘弗陵的手里接过那段白色布帛。   刘弗陵用手撑着头,双眼紧闭,仿佛有什么事情让他不知所措。   “陛下可有什么交代?”郭云生低声问道。   “不可让外人知道。否则,即便是黄门令也定杀无赦。”他仍旧垂着头。   郭云生领旨,转身退出殿外。   夜,永远是狡黠的,它像一团狰狞的黑雾,笼罩在黎明前夕,人们只能蛰伏。   正月十五的黎明仿佛来的要晚一些。当柳伶推开寝宫的房门时,见到的,竟然是帝王合一而坐的背影。   “陛下!”她几乎是惊呼。   刘弗陵缓缓转过身来,脸上除了惯有的笑意,便是苍白。   当时,长烟就站在柳伶的身后,她明显的看见了刘弗陵的疲惫。那是种极为苍凉的落寞,仿佛被天下人抛弃,他只穿着月白色的寝衣,虽是冬日,却仍旧敞开衣衽,里面的胸膛微微起伏着。   长烟慌忙垂下头去。   柳伶却已快步上前。并疾声吩咐她把准备好的袍子呈上来。   刘弗陵微笑着。   “怎么这样失态。”他声音不大,竟是责备柳伶。   柳伶也不管许多,只转身接过长烟手中的衣服,一件件披挂在刘弗陵身上。而他们的帝王,竟然像个孩子一样站在那里,微笑的看着忙乱的宫人。   长烟忽然间觉得,他们就是真正的姐弟,或者情人,或者是……总之,就是这世界上最亲的人。   这让她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取代柳伶。   这时,帘幔微浮,郭云生从外面进来。见到陛下正在更衣,忙垂首在一边。   开始时,长烟并没有在意,只忙着为陛下系好腰间的带扣,可一转头,竟见郭云生垂在两侧的双手,竟冻得通红。随口问道:“黄门令这么早就出去办事了?怎么竟冻得这样。”   刘弗陵回过头去,面色忽然一沉。   柳伶抬眼朝郭云生望去,却小声道:“今日便是正月十五,陛下自然有许多事情要打理,吩咐黄门令去办事有什么奇怪的,赶紧把东西收拾停当,好让陛下洗漱。”说罢,瞥了长烟一眼,转头吩咐其他人准备洗漱的东西。   长烟受了训斥,自然不敢再多嘴。   刘弗陵却望向长烟,样子似乎有点奇怪。   “朕昨日已允了你假,怎么今日还没家去?”   长烟知道他说的是今日哥哥娶亲之事,可是如今这个光景,自己回家又能如何,不过是更加伤悲,想到这里,忙俯身道:“陛下虽是允了假,可是长烟仍旧不放心,还想将陛下的事办妥以后再离去,况且,长烟这一走,回来时,便直接回到织室了,所以……”   刘弗陵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微笑道:“有柳伶在,你还不放心?”他这话说的语气很轻,仿佛是有意调侃她。长烟顿时脸上一热,忙垂下头去,不敢再与其对视。   刘弗陵微笑着整了整头上的冠冕,转过身去,对着铜镜照了照。   “你放心,朕会好好的。”   这时,柳伶已经将水低到跟前,他俯下身去净面。   柳伶这边,却抬眼朝长烟望去,长烟仍旧不敢抬头。只默默的立在一旁。   谁知,这时,刘弗陵忽然说道:“长烟,你觉得,朕可宠你?”   此言一出,整个寝宫的宫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长烟更是大惊失色,慌忙跪在地上。   “陛下,长烟可犯了错?如长烟有错,请陛下责罚。”   刘弗陵却笑出了声,柔声道:“柳伶,你说。”   柳伶一愣,没想到陛下会这么问她,想了想道:“宠。”   长烟顿时大骇。   “何以见得?”刘弗陵笑道。“人人都说朕宠着她,可是,朕并既没有对她封赏也没有另眼相看,为何宫里还有这样的传闻?”   长烟已经不知该如何对答,可隐隐的,又觉得陛下此言仿佛不过是拿自己做个引子,他到底要说什么?   柳伶想了想,答道:“陛下让长烟入织室,却不在织室管辖之下,这便是最好的照顾。陛下用她的才,却不占有她的人,这便是对她最好的恩赐。因此柳伶说,陛下实际上很宠她,是真的宠。”   长烟暗自叫好,她没想到,在刘弗陵和柳伶的一问一答中,竟解开了自己心中多年来的疑惑。是啊,陛下是真的宠她,难怪宫里那些眼尖的,总是在背后议论纷纷,竟将自己与柳伶相提并论。然而,想到这里,忽然觉得,陛下此意,似乎不在自己,而在柳伶。陛下到底希望她明白什么?有什么话,是连他二人之间都不能明说的。   刘弗陵大笑。   “好,说的好,柳伶真是绝顶聪明的女子。”说罢,带着一行人朝外走去。郭云生忙快步跟了过去。   长烟呆呆的跪在那里,要不是柳伶转身扶起她,真不知道她还会跪多长时间。   “姐姐,陛下这是……”   “陛下不是针对你,记住,他是宠你的。”柳伶笑着对她说道。   那笑容,至今仍留在长烟的记忆里,有时候,她甚至觉得,那笑里有种可以传递的力量。她什么都没有再问,因为,她马上便收拾东西,离开了未央宫。这个正月十五,将是她必须面对的一次命运的转折。誉,真的要娶亲了。   刘弗陵刚走出寝宫,郭云生便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轻轻递到他的手里。   竟是一截染着血污的粗布。仔细看去,那赭石色的粗布,分明是从囚犯的衣服上撕下来的。上面有着几行清晰的字迹。刘弗陵大致看了一边,眉头一紧。   郭云生见状,忙俯身道:“此物便是当年朱安世的告密信。”   刘弗陵沉默不语。   朱安世的名字本来早已被时间淹没,要不是那日漪澜殿派人送来了那段白帛,他也不会闲到秘密追查此事。   “不许对任何人说起。”刘弗陵厉色道。   “诺。只是,日后陛下该如何对她……”郭云生试探的问道。   刘弗陵将面色一沉。   “区区一截白帛和密信,能说明什么。”说罢,将那粗布揣入怀中,转身离去。   临江仙 陇首云飞(十七)   郭云生立在那里,陛下的身影一瞬间便消失在眼前。他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是的,如今的变故,连他都没有想到。那白帛书上字字清晰,柳伶身份可疑,可陛下却不为所动,日后万一出了乱子……   想到这里,郭云生禁不住皱起眉头,陛下这桀骜的性子又怎是旁人能劝服的。当年选秀便是因为他的执拗,宣室殿和长乐宫才成了今日这个局面。那是郭云生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一幕,刘弗陵用少年天子的桀骜向鄂邑燃起了最初的战火。   鄂邑曾经向陛下暗示过封上官燕为皇后,陛下虽因为爱恋柳伶而并不情愿,但也还是没有再据理力争。郭云生本以为一切都会顺利,却没想到最终还是闹到决裂的地步。   他的记忆力很好,回忆这一幕的时候,几乎没有漏掉任何一个人的情绪变化。只因,那是太令人始料未及的遭遇。   那天宣室殿寝宫格外热闹,原来深绛色的帷幔都已换成朱红色的轻罗,宫女也都换上豆绿色的新装。   刘弗陵盘坐于筵上,一旁身着大红色长袍的鄂邑将一只玉如意递给他,翠绿的玉质莹泽幽丽。   刘弗陵的眼光一瞬间有些迷离,那些绿衣的宫女默不作声,以同一种姿态,谦卑的在他眼前经过,排成了两排,分列开去,似不着痕迹的风。站在最前面的,就是柳伶。   刘弗陵几乎张了张嘴,可柳伶的头仍旧深深的埋着,仿佛雕塑一般。   鄂邑抬眼看着他,他的眼睛实在太美,甚至有些妖娆,那不是男人的眼睛,那分明是钩戈妇人的双目,如隔了层烟雾,让人看不见尽头。一丝寒意让鄂邑的头皮有些发麻,她回过神来,正色道:“陛下,是时候了。”   刘弗陵起身,与鄂邑携手来到前殿。   清一色的朱红帷幔后面,几个娇小的身影依稀可见,宫人垂首立在两旁,随时准备将帷幔拉起。大殿东西两侧的绿衣宫女,身姿轻盈,仪态端庄,在油亮的青砖上,投射出一道美丽的风景。   刘弗陵玄色的龙袍上,金线绣成的团龙,栩栩如生,翻滚若真,在清明的日光中,金光满室。他白净的面庞如温润的和田美玉,流转的眼波缓缓从朱红色的帷幔上滑过。其间高傲不羁的神色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瞥见两旁的宫女,他转向鄂邑道:“宣室殿何时多了这么些宫人?”   鄂邑俯首轻声道:“先皇的宫女年纪太大,也是时候更换了,这些都是从民间选来的,陛下可满意?”   刘弗陵淡淡的点了点头。   郭云生俯身道:“陛下,长公主殿下,时辰到了。”   鄂邑点头,一抬手。殿前的两名宫人立刻上前拉开帷幔,帘幔轻启,露出第一张脸庞。   只见她面容清秀,圆脸上鼻子小巧,双唇厚实红润,虽不甚美艳,却极惹人怜爱。她一直垂着头,双目盯着地面,只能看见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   “抬起头来。”刘弗陵道。   女孩大约十四五岁,缓缓扬起圆润的下颌,不敢碰触天子的眼神,只微微将视线移至他的领口处。   女孩的眸子,清澈动人。桃花妆下的皮肤吹弹可破,手指虽不纤长,但柔嫩白皙,微微有些肥润的脸颊,甚是可爱。   “此女来自民间,陛下。”鄂邑低声道。   刘弗陵听罢,轻轻皱了皱眉。   郭云生道:“起。”   第二架连忙缓缓升起。   这次的女孩年纪更小,但面貌甚美,眉宇之间竟隐隐有些妩媚之态。刘弗陵只瞥了一眼,便将目光移向第三架帷幔。   宫人忙躬身上前,将帘幔拉开。   直至第四架帘幔打开,刘弗陵都显得心不在焉。   他早已知道,凭这些女子再美,鄂邑也不会让她们入宫,除非找到上官桀的孙女。今日的盛况,不过是为上官家的女孩一人准备的。想到这里,禁不住冷冷的笑着,转过身来,眼波闪烁。   “长公主以为哪个女子更好。”   鄂邑见第五第六架帘幔都没开启,刘弗陵便这样问自己,当下便心知肚明了,看来陛下是有意卖这个人情给自己。于是,她转眼看了看殿前的四位姑娘和未动的两个帘幔,轻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最后一个,轻声道:“好事在后,陛下何不自己看看。”   “好,给朕打开帘子。”刘弗陵也懒得费事,只将手一抬。   宫人连忙躬身开帘。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刘弗陵愣住了。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姐姐,长公主,竟然为了权力,和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只见对面帷幔之下,竟是个未足十岁的女童。   一身宽大的信期绣深衣,令她瘦小的身体显得异常怪异,尖削的小脸上,汗水湿透了新妆,头上的两个小小的鬟髻梳的紧紧的,可即使这样,三角型的额头仍然显得窄小暗淡。可能因为害怕,不大的眼睛红红的,一汪泪水似乎要夺眶而出,她抽了抽鼻子,身体也随着猛烈的抽动,惊恐的看着御榻上如神子一般的少年。   她不明白为何前面姐姐的帘子还没掀起,自己就暴露在了天光之下,于是,迅速的将小手缩进袖子里,不知道下一步还会发生什么。   刘弗陵的双手狠狠的攥成了拳,指节发出咯咯的响声。虽然帝王的婚姻只不过是审时度势的政治投机,可她还是个孩子,怎能入主后宫,更别说母仪天下了。   上官桀、霍光、鄂邑,你们太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他强压怒火,唇色却瞬间转成苍白。   见刘弗陵不说话,鄂邑只能代为说道:“陛下身体不舒服,这玉如意,本宫代为送出。”说罢,款款起身,来到上官燕面前,双手递给她。   上官燕见长公主满脸欣喜的看着自己,顿时慌张的抽泣起来。   鄂邑没想到她会这么没用,忙伸手擦拭她的小脸。谁料,这下更糟,脸上的胭脂顿时与泪水混成一块块红色的污渍,成了个花脸。   鄂邑皱住眉头。   “上官小姐,自今日起,你就是陛下的女人,快谢恩。”她厌恶的瞪了上官燕一眼,转过身去,却刚好对上了刘弗陵如炬的目光。   “长公主,这就是朕的女人?”他冷冷的说。   鄂邑心知肚明,刘弗陵不可能满意,但是,今天,她的目的就是让上官燕力排他人,顺利入主未央,这样,对谁都有好处。   “是。”她正色道。   刘弗陵狠狠的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冷笑。   一时之间,大殿之中静的可怕,就连殿外树上鸟雀的啾鸣都显得分外刺耳。   二人就这样四目相对,谁也不肯退让。   宫人更是敛声屏气,连头都不敢抬。   终于,刘弗陵叹了口气。   “好,朕答应。”   鄂邑淡淡的将嘴角扯了扯。   “不过,朕还要她。”说着,他指向第一位女孩。   “封为婕妤,赐居漪澜殿。”说罢,他愤然起身,拂袖而去。只留下怒火中烧的鄂邑和一脸错愕的众人。   刘弗陵起身离去,却连谢恩的机会都没有留给两名女子。   无奈,鄂邑只能做主,却不能直接封后,只封上官燕为婕妤,不过却把椒房殿赐给了她。满朝皆知,日后,上官燕便是刘弗陵的皇后,这是毋庸置疑的了。   刘弗陵一气之下移居甘泉宫,只留下郭云生和柳伶在身边伺候。   至于未央宫中迎娶新人的事情,全部交给鄂邑去处理。   有时候,郭云生也会这样想,可怜了那漪澜殿中的美人,她又怎会知道,陛下当初不过是为了和长公主斗气,她的入宫最终成为陛下向其挑战的开始,当然,也是反抗霍光与上官桀的开始。陛下毫不犹豫的迈出了第一步,那么下一步呢?柳伶到底还能不能留?这深宫之中还需经历多少厮杀才能迎来黎明。他缓缓垂下头去,深重的叹了一口气。   点绛唇 雁燕无心(一)   长安城,尚冠里。   迎亲的队伍在雪地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脚印,鼓乐声仿佛装在竹筒里的爆竹一般,突兀的响着。   杜家长女,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嫁了出去。没有亲人相送,甚至连她的父亲都没来看上女儿一眼。就这样,她孤身一人开始了自己的传奇人生。她没有爱过谁,她只想帮助父亲,却并没有想过自己。   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她在花轿里颠簸着,心却平静的出奇。   却不知过了多久,队伍忽然停了下来,前面隐约传来嘈杂声。不一会,便听见脚步声逼近,似乎到了轿子前面,接着便是阿久的阻拦声。此时,轿子已经落地。她也不犹疑,只霍的起身,将手一扬,掀开帘子。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小姐别见怪,我只是和朋友打赌,请小姐露一露芳容。”一个油滑的声音传了进来。   杜飞华眉头一皱。抬手掀开盖头。   众人大惊失色。   只见一个面色黝黑,目露精光的青年男子正立在对面俯首看着她。见她面前垂着轻纱,似乎有些失望,笑着道:“算了算了,我输了。”说着,跳到一边,身边顿时聚集了几个身穿锦袍的青年男子,咧着嘴高声的说笑着。   远处,身穿大红喜袍的年轻人竟满脸醉意的伏在马背上,也不管这边发生了什么。杜飞华顿时明白,那人,便是自己的丈夫。   “你又是谁?”她毫不客气,大声问道。   那黑脸少年一咧嘴,清瘦的脸颊透出凛冽的刚武之气。   飞华展眼望去,只见这几人形容邪气,却穿的极好,一看便是长安城臭名昭著的无赖纨绔。   “陛下赐婚,你们竟然敢来拦截,不想活命了吗?”这时,一个老者颠簸着跑了过来。   那黑脸青年听闻此言,先是皱了皱眉头,然后,俯身过来。   “得罪了,别耽误了行程。在下给各位赔罪。”说罢,俯首帖耳的垂首立在一旁。   然而,他身旁的几个年轻人却似没听见一般,唧唧歪歪的说个不停。   那老人见他乖乖就范,便硬气起来,张罗着要报官。   即便是闹成这样,那边马背上的新郎官,仍旧不声不吭,眯缝着眼睛,满脸的酒气。   “报官?你也不睁眼看看这是谁?”一个年轻人咋咋呼呼的说道。   老人气急败坏欲的和他们理论。   “我家公子是少府都水长。你们胆大妄为,不知天高地厚!”他高声骂道。   “哼,天子脚下,一个区区的都水长还敢这么大吵大嚷!”那个年轻人狂笑道。   黑脸青年一摆手。一脸戏谑的坏笑。   “算了,咱们不和他们纠缠,今天,我请你们上倚翠楼逛窑子去!”说着,他振臂一挥,身边的青年顿时雀跃而去。   谁知,那人刚刚走了几步,便又折了回来,看住杜飞华,怪笑着说道:“满长安的人都说杜小姐是个丑八怪,依我看却不见得。”说着,他朝杜飞华挤了挤眼睛,扬长而去。   正在这时,队伍里几个认识他的人围了过来。劝说老人不要和他硬碰,此人是陛下的宗亲,虽然没有封位,但是血统高贵,名叫刘病已。   杜飞华翻了翻眼睛,到也想起来了,此人常常在尚冠里出入,就住在自己隔壁,当年随鲁王孙刘晙一起来的。只是,自己不常出门,没怎么见过他,说到这里,倒也将他的容貌想起了七八分。   “算了。这样的混世魔王,我们不招惹也罢。”说着,她朝马上的新郎官看去。   却在这时,对上了商誉一闪即逝的英武眼神。   不多时,来到商家。   拜过堂,众人笑着要闹洞房,却被商同赶了出去。让杜飞华觉得奇怪的是,商家似乎在以最快的速度将他们推入了洞房。一切都显得准备充足,却又仓促进行。仿佛她的到来,并不是被期盼的。整个婚礼,像个空有其表的一个程序,程序完毕,大家终于松了口气。至于她,却没人再来关注。   人们一瞬间聚拢在一起,又一瞬间消散无踪,只留下她一个人,独坐在红烛之中。她掀开盖头。风从窗子吹了进来。阿久已经被安排到了另外的屋子,从此以后,她不能再如影随行,而路,也终究该轮到她一个人独自去走了吧。她叹了口气。眼前又浮现母亲去世前的情景。她拉着自己的手。脸色死灰,奄奄一息,叮嘱着,千万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摘去面纱,直到嫁人的一天。   母亲总是少言寡语,她深信那些玄妙的东西。她曾在很小的时候做了个梦,梦到自己画了一副画,上面有个金色的人,他满身金光,却看不见容颜,只用通身的光芒将整个屋子都照的如白昼一般。   母亲却说,那是个不祥的梦。于是,飞华自小便认定了,自己是个不祥的人。关于母亲的事,她知之甚少。她只知道她曾经是梅家的大小姐,是堂堂太尉的掌上明珠,在一个春天,准备应诏入宫。然而,当父亲作为画师来到梅府的时候,母亲开始动摇。或许该说,她本就不想去那个充满虚伪和杀戮的地方。于是,画师画完了,她也病倒了,病的十分严重,直到宫里来了消息,她错过了那一年的选秀。   之后,她以死相逼,终于如愿以偿的嫁给了父亲杜怀仲,却没想到,父亲家中早已有位如花似玉的美妾,而且,已经育有一子。难怪常喜恨她,有时候,连杜飞华也会恨自己的母亲。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最终,母亲也因为自己的倔强得来了报应。她身患重病,不得不搬到了别苑。杜家,终究还给了常喜母子。   她的母亲,被誉为长安第一美女,其父亲梅宝林强大的家族势力,将是她入宫争宠的最有利的武器。美色加兵权,足以令宫中的每一个女人战栗。她要入宫的传闻,曾经令宠极一时的李夫人大为惊慌。而这些,又怎会是外人知道的。   李妍又怎能想到,梅英没有入宫,取而代之的,竟然是赵钩戈。而最终,宫里的女子,竟都败在了这个最年轻,最没靠山的女人身上。   梅英,桀骜不驯的逃逸了。然而,只有她的女儿才知道,她的母亲,虽然逃过了后宫争斗,却没有逃过命运的捉弄。她单纯的为了爱情而出逃,却没想到,普天之下都是男权的天罗地网,躲到哪里也免不了受到伤害。   是啊,她又怎么是喜娘的对手呢。飞华时常为母亲的身世叹气。她曾经无数次偷看过喜娘的舞姿,她是那样的妩媚多情,她是来自章台的啊。虽然没有母亲端庄秀丽,但,她舞动的双臂和双腿,只要动起来,便是这世上最缠人的风景。父亲怎么能低档的了。   母亲啊!你这是何苦!何苦爱上父亲,何苦生下飞华。她并不知道,烛光里,自己流了多少眼泪。   门开时,飞华已经将头靠在围屏上睡着了。   大红色的婚袍,在跳动的烛光中分外的鲜丽。商誉手里还拿着酒,脸上却没有半分醉意。   他静静的来到榻旁。   眼前的女子,面带着轻纱,红色的轻纱垂在脸前,一动不动。她长而密的睫毛沾满泪珠,轻轻的抖动着。   他俯下身子,去拿飞华身后的被子。想到书房去睡,因为他没办法接受另一个女子做他的妻子,在他二十几年的人生中,从未想过自己娶不了长烟。人生无力到如此,他无法呐喊,只能默默的转身离去。然而,飞华却忽然将头埋进他迎面而来的宽阔胸膛之中。   “你没醉,我知道,迎亲的时候,我便已经看出来了。”   她的脸带着新鲜的泪痕,头发上散发着清凉的体香,那是一种不属于任何胭脂的香气。   誉心头一荡。   他本以为她已经睡了。   飞华缓缓举起手臂,轻轻的环住他的腰。她能感觉到他坚实有力的身体,她并不熟悉的,青年男子的身体。   她不爱他,但从小,她便认识他、她是喜欢他的,但她不知道这能证明什么,她只知道,此时此刻,他是她的丈夫,这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的事实。她不需要去想更多的事情,她不希望重蹈母亲的覆辙。只要他能容纳她,让她安然的过完此生,她不在乎他是否爱她,是否在乎她。   然而,商誉却在这个时候,推开了她。她没想过他会这样无情,她只是想休息一下,只是想在自己的丈夫怀里歇一歇。她瞪大了眼睛,不解而痛苦的看着眼前的男子。   誉冷哼一声。   “都说杜飞华桀骜不驯,不通礼数,今日看来,竟然还这么不知廉耻。”说着,他趁机抽出飞华身后的锦被,抱在怀里。   她愣愣的望着他脸,那张英俊秀逸的脸,在烛火里忽明忽暗。   她痛苦的倒吸了口凉气。   “我是你妻子。”声音生涩哀婉,近乎乞求。   “哼。”他冷冷的看着她,目光如冰冷的钢锥一般。   “若不是陛下赐婚,我商誉会娶你这样丑陋的女人?”说着,他夺门而出,胸前的红花瞬间脱落,掉在飞华面前。   寒风从门外灌了进来。杜飞华痴傻了一般,定定的坐在那里。眼中酸涩,一道厚厚的泪,缓缓坠落。   她俯下身去,拾起那枚火红的绸花。   点绛唇 雁燕无心(二)   商誉大步来到书房,转身关紧房门,也不燃灯。   只呆呆的坐在案旁。   良久,一拳砸在案头,竟硬生生的将个花梨木的书案劈成了两半。   手指上鲜血淋漓,却不去擦,只将头埋入的臂弯中,发出一阵阵悲嚎。   竹馆里,长烟枕着自己的手臂,合衣而卧。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悲伤,誉就被披上喜袍,跨上骏马,为自己迎娶了新嫂子。而这个女子,竟然是杜飞华。尽管如今,她叫杜昙风,那又能改变什么呢。她仍然是那个曾经让自己难堪的女子,但,正是她的仗义执言,让商家全数获救。自己到底该恨他,还是该感激她。   长烟翻来覆去,却最终开始为自己的狭隘感到难堪。   她必须对这个女子说谢谢的,这声谢谢她一直藏在心里,长安第一织女的光环,让她的心越来越高傲,她尽量的忽视当年杜飞华的帮助,她不断的告诉自己,那不过都是孩子时的事情,自己不必如此介怀。然而,事实证明,她无法做到。   她时常会在梦里惊醒,她总能看见杜飞华诡异的笑脸。她的脸模糊不清,深藏在她内心最阴暗的角落里,时生时灭。   她知道,自己只是需要时间,总会有那么一天,自己会敞开心胸,和杜飞华成为最好的朋友。然而,偏偏在这个时候,她带着王命嫁给了她最爱的人。   她痛苦的爬起来,睁大眼睛,注视着窗外的星空。   她找不到答案。   这时候的她,又怎会知道,多年之后,自己和杜飞华之间还会发生多少故事,人生又是怎样的无奈,在历史的洪流中,人又是多么的渺小无助。然而,在被后人熟知的史书里面,她们是多么的不可替代,就算是再小的角色,也是组成宿世轮回必不可少的棋子。她不知道该恨谁,所以越发的无可奈何。   宣室殿寝宫。   月色从窗外倾斜而入,落在榻上。   短促而低沉的喘息声时断时续。穿过那厚重的帷幔,两个苍白的身体如饥似渴的缠绕在一起。   披落的长发如生长在水中的植物,柔软而忧郁,形成了孤立无援的阵地,将两个战栗的身体紧紧包裹在自暴自弃的狂欢之中。   未央宫的主人,大汉王朝的青年帝王,终于臣服于本性的欲望。他向由来已久的肮脏传统妥协,越过了女人这道华美的墙。   在他怀中喘息着,承接着来自帝王玉露的人,缓缓扬起脸庞,刘弗陵伸出手去,抚开了那人脸上的发丝。那分明是个俊美的少年,明朗的眸子闪动着迷乱的光,鼻尖上渗出汗珠,潮湿着,蒸腾着来自年轻身体的热气。他那圆满的唇上,鲜红的颜色,是情欲最初展开的花蕾,张开香甜的触手,引诱着上面的男子再次俯下身去。   刘弗陵一次次试探,一次次获得新的惊喜。   终于,他觉得自己真正成长起来。一夜之间,迅速的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王者。   他享用着另一个人的身体,感受着征服的快意。   天微微亮时,他终于觉得疲惫,仰面躺下,让黄少原枕在自己的胳臂上。黄少原闭着眼睛,嘴角带着满足的笑意。而刘弗陵,却长久的睁着眼睛。   他无法入睡,长久以来压抑的情欲在一瞬间释放,这个过程太刺激,他兴奋的有些过度,这一刻,终于安静下来,他缓缓的让自己的心回到正轨。却不知为何,开始有些烦躁。他俯身看了看黄少原,有些俏皮的一个男孩,睡梦中还带着干净的微笑。他是那么会迎合自己,那么耐心和温柔。   刘弗陵将他的头,轻轻放在枕头上。自己却披衣而起。   殿外,凉风阵阵袭来。   “朕不想再看见他,让他醒来后,立刻离开这里。”他对守在门口的郭云生低声吩咐道。   正月十六的第一道阳光刺透薄凉的晨。   刘病已立在院子里,良久的注视着对面的高墙。刘晙练了会剑,便走过来看着他。   几年前,他们到了长安,陛下便以“将才”为名,将自己留了下来。其实,谁都知道,这是永久的拘留,是遏制鲁国的最高筹码。然而,在这几年里,刘弗陵的确给了他不少的机会。从最初为燕国运送粮草赈灾,到几次攻打西域诸国,自己也被封了侯。他能真切的感受到,陛下要他,并不全是凭着叵测的居心。陛下是真的需要他的“将才”,甚至连暗中联络早已投降匈奴的李陵将军,都交给了他,足见陛下对他的信任。他知道,过不了多久,刘弗陵便会反攻。到那时,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而自己,是刘氏宗亲,必须站在陛下这边,这既是忠于国君,又是忠于自己的家族,他愿意将性命交付于刘弗陵。   这次回到长安,只怕表面上是休憩,实际上却是暗藏杀机。   “病已,这次回来,你变了好多。”他低声说道,言辞间,满是关切。   “哥哥,我不过是个长安城的小无赖。”说着,刘病已苦笑着回过头来。   “你可知那只迎亲的队伍乃是陛下赐婚!”刘晙有些恼怒。   刘病已笑着点点头。   刘晙长长叹了口气。   “幸亏陛下政务繁忙,不然追究下来,怎么得了。”   刘病已也不说话,只从怀里掏出一支玉箫,把玩着。   “你整日的和些狐朋狗友到处乱逛,昨日又在倚翠楼逗留到天快亮。这些我都知道。”刘晙将手中的剑送入鞘中,双眉倒悬,冷冷的道。   刘病已却讪笑着。   “哥哥认为那杜家的小姐是真的貌丑吗?”   刘晙没想到自己说他,他却岔开话题,本来不悦,却忽然想起那隔壁不常出现的消瘦身影。   是啊,那女子总是垂着纱巾,确实没有见过庐山真面。   “她相貌如何与你我何干。”他正色道。   刘病已默不作声,只将玉箫放在唇边,缓缓吹奏。   曲调哀怨,竟似个幽怨的女子一般。   晙眼神闪烁,他没想到,几年未见,病已竟然性情大变。   当年在鲁国,他才七八岁的样子,却已是满身精气,浑身透着正义,怎这些年,自己没在他身边管教,竟跟了些个纨绔子弟,学成了这般模样。   想来也不能埋怨他,的确是自己对他的关心不够。   “病已,日后,哥哥不会再离开你了。”他声音不大,却诚恳的令人心中一动。   刘病已的箫声闪烁,渐渐的,停了下来。   “哥哥,这世上,各人有各人的苦。”   刘晙抬起头,天已经大亮。   “但愿我能一直留在你身旁,但愿我大汉百姓就此永享太平。”   刘病已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只淡笑着转过身去。   点绛唇 雁燕无心(三)   天已大亮,商家上下似乎快速的从新娶的喜悦中恢复,一切都开始准确无误的回到原有的轨道上。   长烟走出竹馆时,一些小织女早已经开始劳作了。   长烟织社的牌匾,是陛下御赐的,它高高的挂在那里,让每一个过路人都知道这里曾经出了一位纺织界的顶尖高手,名叫长烟。   她默默的踱着步子,指点着小织女们,虽然还不到二十岁,但她已经被织女们奉为“神手”,沉浸在轰然而来的仰慕中,她的心也开始过早的苍老。   陛下用他不经意的一瞥,铸就了长烟织社的繁荣,更让长烟的人生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变化。   长烟觉得很无力,她垂着头。思量着是否该尽快离去,回到宫里,她不想面对哥哥和嫂子,她不敢想象自己与誉,竟然这样擦身而过。于是,她来到内堂,希望告诉母亲,自己要回宫去。可刚走到堂前,便听见里面传来了父亲的呵斥声。长烟顿时停下脚步。   只见誉只穿了件单衣,跪在那里,头发散乱,眼神拖沓。   父亲则怒目而视。   “你这个混账,昙风是陛下赐的,你就算再委屈,也得认了。更何况,她父亲现在虽然身患重病,看似家道中落,但她亲叔叔是谏大夫,只要你抓住这棵参天大树,还怕不能平步青云!”商同狠狠的呵斥道。   李氏却呆滞着脸,坐在那里,好似没有听见一般。   商同见誉不言语,气的直跳脚。   “我就养了你这么一个逆子,若是当真让你娶了长烟又有何好处?她虽然深的陛下宠爱,但毕竟是个匠人,是为主子办事的奴婢,你是要做官的,这对你无一点益处!”他气的脸色铁青。   长烟躲在门外,却已听的清楚。心中顿时一阵酸涩,几乎掉下泪来。   原来,这么久,父亲母亲都不过是将自己看成宫里的一个奴婢,也难怪誉和他们提过几次要娶自己,都没有答复。   却在这时,李氏开了口。   “奴婢怎么了?我也曾经是个奴婢。”她将一双昏黄的眼睛斜着盯住商同。   商同自知失言,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   “正因你曾是奴婢,你妹妹也曾是奴婢,你更应该知道,在宫中为婢多么凶险。长烟虽然深受宠爱,与旁的织室女子不同,但是,陛下的脸可是说翻就翻,你应该不会忘了你妹妹云儿是怎么死的!”   说到这里,李氏顿时目光涣散,灰暗的脸色更加阴沉。   “云儿的事你不要再提起了!”说着,她仓皇的站了起来。   商同似乎找到了击败李氏的契机,他按住她的手臂,冷冷的说道:“云儿就是因为太得宠,钩戈夫人甚至许诺事成之后封她做郡主,可是你看,最终她得到了什么?事情知道的太多,只有死路一条。”   李氏躲闪着商同的目光,眼里充满了恐惧,她有些失常的大喊大叫。   “陪葬!陪葬!我不陪葬!”   她仓皇失措,终于挣脱了商同的手臂,夺路而逃。   商家已经习惯李氏的疯疯癫癫,连下人都不会觉得惊讶。   长烟立在门外,心已经是冰凉彻骨。   商同并没有追出来,他只是俯身抓住誉的衣襟。   誉也被刚刚的一幕吓住,红肿的双眼目光呆滞的看着面色狰狞的父亲。   “记住,只有站在权力的巅峰,才能把握自己的命运。若想成为真正的男子汉,必须先做小人!”他压低声音,却让誉觉得无比的陌生和恐怖。   “父亲,誉从来就不是胆小之人,但我无法放弃长烟!除非,我死了!”他挣扎着站了起来,推开父亲的手臂,冲了出去。   长烟忙侧身避开。   泪水却如泉涌般流了满脸。   她终于明白,自己早已被家人抛弃,他们只是在适当的时候利用自己罢了。而誉,却是用着全部生命的力量,来捍卫和热爱着自己。她做梦也没有想到,本来在几年前便已经知道誉要娶杜飞华,可事情真的发生时,两人的心,竟然仍旧这样避无可避的陷入绝望之中。   商家并不大,誉一路狂奔,不多时,便闪进自己的院落。   他气急败坏的冲进屋内。   手里竟端着一把锃亮的长剑。他不是这样的,他本是那么怜香惜玉的一位翩翩公子,可是陛下用一道圣旨夺走了他心里最虔诚的期盼。又或许,他本就是个分裂的人,始终有另一个残暴的自己躲藏在尚未开启的心闸之后,然而,如今的他似乎听到了心闸缓慢开启的可怕响声,那仿佛是一声召唤,于是,那个暴戾和冲动的自己,开始浮出水面。   誉披散着头发,目光如困兽一般。   “贱人!我商誉今日就先杀了你,再自刎谢罪!”说着,他嗖的一闪身,便来到榻前。   帘幔一挑,里面的女子翻身而起,面纱轻荡。她还没来得及弄清状况,一道冰凉的剑气,便已刺到喉边。   她闭住双眼,那是誉,她的丈夫。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承认,自己竟然要死在新婚丈夫的剑下。   却在这时,那剑停住了,并没有碰到她的肌肤。   在听见誉撕心裂肺的大喊时,她才猛的睁开眼睛。   一双血淋淋的手,全力以赴的握住了寒光烁烁的剑锋。红色的液体,不断的滴落在她的袖子上,仿佛绽开的血色梅花。   誉的剑不住的颤抖着,最终,终于松脱而落。   长烟仍旧狠命的握着那柄剑,随着它的下落,她的身体沉重的跌在杜飞华的怀里。商誉痛苦的嚎叫,俯身将她抱起,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杜飞华只呆呆的望着眼前的一切,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她只听见,誉痛苦的呢喃。   “怎么办!你的手——怎么办!”   杜飞华缓缓闭住双眼,她再也没有泪,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誉那么恨她。原来,自己与母亲并无差别。甚至,还要更加悲惨。   父亲容纳了母亲,而誉,却根本不给自己任何的机会。   长烟的血,在她的袖子上越来越暗淡,渐渐的变成了一滩难堪的污渍。   她起身,唤来阿久。   沐浴更衣。   重新又换上了先前的白色长袍,头上的金饰一一除去,仍旧戴上那只老旧的绿玉簪。   阿久低低的啜泣着,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小姐的心彻底的碎裂了。   点绛唇 雁燕无心(四)   宫里得到消息,长烟不慎弄伤了双手,情况非常危险。   刘弗陵派了郭云生带着太医前去探望。然而,带回的消息,亦是不太乐观。   商家是商贾出身,本不可为官,但因常年为宫中办事,刘弗陵特别允许誉入少府,因出身的缘故不能真正担当要职。誉本就不屑于这样的差事,却碍于父亲的盛望,不得不每日入宫敷衍了事。   现在家里娶亲,又碰巧长烟出事,索性更无心仕途,干脆呆在家里,守在长烟身旁,不见任何外人。   商同得知儿子竟然持剑要杀妻子,气的昏天暗地。却无计可施,只巴望着新媳妇不要将此事传会娘家,否则定然会被陛下得知,到那时候,怕是全家人都要人头落地。   惴惴不安中,三天过去了。杜怀仲派了福叔来请新人归宁。商家上下,顿时惊慌失措。商同不得不以女儿受伤为由,将时间推到一个月后。杜家不明所以,还以为飞华婚后与夫家相处甚好,商家已凡事依赖于她,当下便心满意足的同意了。   这几日来,杜飞华既不外出,也不梳洗,每日都睡到日出三竿,醒来后也不说话,只躺在床榻上痴痴呆呆的看着窗外的流云。   阿久听说商家私自将小姐的三日归宁改在了一个月之后,心里气愤,但当地的确有三、五、七、九、甚至是最迟一个月才回娘家的习俗。自己是个下人,小姐不吭声,又能说什么呢。   这天早上,飞华竟出人意料的起的很早。   阿久过来时,竟发现她已梳洗完毕。整个人焕然一新,只是那面纱仍旧低低的垂着。   “那块萤石你放在哪里了?”她声音冰冷,仿佛没有灵魂的躯壳一般。   这是几日来她说的第一句话,阿久忙凑上来,欣喜的道:“在我房里,小姐说它重要,阿久一直随身带着,还有,已经破壳,真的很漂亮!”   杜飞华点点头。   “找人将它磨成粉末,我有用处。”说着,她从箱子里取出一摞竹简,放在案头。   “将这些胭脂水粉一概收走,从前我不用这些,日后也用不着。”说着,她俯身坐下,展开书简,再不言语了。   阿久忙上前收拾。   她心里明白,从前,小姐曾对弥留之际的夫人发过誓,直到嫁人为止,才能摘去面纱。她从前因有面纱垂面,自然不会用这些东西,而现在,丈夫根本从不来她房里,嫁人又与不嫁有何区别。看来,以小姐的性格,是要垂纱终老了。   想到这里,禁不住有些悲戚。阿久险些掉下泪来。   然而,在接触到杜飞华冰冷的目光时,竟倒吸了口凉气。   小姐的眼神,竟似钢针一般骇人。   这哪里是女子的眼神。   她忙缩回目光,垂首整理案头的东西。   商同也来看过杜飞华几次,却每次都见她伏案阅读,也不好打扰,只能怏怏的离去。李氏似乎销声匿迹了一般,竟从没有来过她房里。   商家的人,都知道新夫人不得宠。渐渐的,也不把杜飞华放在眼里。杜飞华也索性足不出户,像个隐形人一般,很少出现在众人面前。   竹馆里,午后的阳光温暖舒适。   正月快过去了。   商誉将头埋在双手之间,浓密的胡茬倔强的挺出皮肤,他原本白皙的脸,被折磨的迅速的消瘦下去,那柄剑,静静的躺在他的手边。   他没想到自己会去杀那个女子,他到底是怎么了。   他只是想反抗父亲,反抗那如泰山般压下来的圣旨。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就像一只可笑的鸡蛋,用尽全力去撞石头。   他可以不去理会任何人的痛苦,但,他无法无视长烟。   当看到她那鲜血淋漓的双手,他的心立时便碎裂了。他险些毁了她。   长烟俯下身去,捧起誉憔悴的脸。   她从领子里扯出一枚精致的坠子,白色的玉石,晶莹剔透,雕成了莲花的样子。轻轻的将它戴在了誉的胸前。   誉张开昏暗的眼,干涩的眼中,已流不出泪来。   长烟将脸靠在他的脸颊上,轻轻的把他的头抱在怀里。   “我听说,在遥远的西域,有一条大河,它的水,能叫人忘记宿世的记忆。人们叫它忘川。”她喃喃自语。泪珠如豆,一枚枚,滴落在誉的额头。   誉的脸,在一夜之间沧桑下去。   他本是多么温文尔雅的男子啊!而今,他的心,再也不会如昨日般清澈热忱。他的命运如迅速崩塌的巨峦,一塌糊涂,一败涂地。   他张了张干裂的唇,哑着嗓子。   “我从未想过放弃你。”   长烟痛苦的点点头。   垂下首去,用额头抵住他的脸颊。   该怎么办?她不断的问自己。   商誉转过身子,将长烟整个人抱在怀中。默默的坐在温暖的阳光里。   “这坠子,是我从小便带着的,自然是亲生父母留下的,我不记得他们,我什么都不记得。三岁之前的记忆,全部失掉了。我不知道日后还会失去多少,就如喝了忘川的水。但我会记得你,誉。永生永世,难以消失的记忆。”   “我在等着你长大,按耐着蠢蠢欲动的爱情,像个不断失恋的情人。然而,你终于长大了,我却被命运带离了我们原本设定的轨迹。可是,我已经融入了你的灵魂,什么也无法将我们剥离。”   “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会到处找我吗?”   “我会如夸父追日一般,用全部的生命奔向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直到流尽血泪,倒在荒凉的大地上。”   “我必须要走了。回到宫里去,回到陛下的身旁。因为这里不需要我,人们对我避之不及。我不想成为破坏你生活的负累,而被你的家人唾弃。”   “你已经不再承认自己属于这里,你已经开始远离我们了,是吗?不过,不管你走到哪里,我都会在这里,因为,我一直都在这里。”   “我很抱歉,誉,我成为了你,永生的伤。”   点绛唇 雁燕无心(五)   长烟离开,是在杜飞华归宁那天。   誉不得不陪着新婚夫人去见岳丈。商同生怕再闹出什么大事,将誉叫到跟前说了不少道理,才惴惴不安的将二人送上了车子。   杜飞华始终不言一语,低垂着眼帘,似乎一切都与她无关。誉知道长烟会在这个时候离开,心仿佛被抽空一般。   车子开始移动。   商誉从怀里掏出酒囊,旁若无人的喝了起来。   杜飞华默默的坐在他的身旁,一言不发。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杜飞华将自己提剑刺她的事情告诉杜怀仲,自己便自刎了事,反正在如今的境遇下,活着也是受罪。   他想着,一只手摸索着腰间的佩剑,有些出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忽然停了下来。   杜家到了。   商誉跳下车子,头也不回的朝前走去。阿久伸出手去搀扶飞华,却被挡了回去。杜飞华面如白纸,提起裙角,自己走了下来。阿久有些无措,茫然的望着日渐陌生的小姐。福叔打开大门,将众人迎了进去。   杜家对商誉来说实在不陌生,他径直穿过回廊,来到内堂。杜飞华脚步不停,一直尾随其后。杜怀仲大病初愈,却仍旧行动不便,歪着身子,坐在筵上,口鼻歪斜,往日的儒雅早已退尽,如今的他,就如一只敝履。常喜身穿玫红色的曲裾长袍,头顶的金钗闪着饱满的光。子砚坐在一旁,一脸的忧虑。而他对面的杜展屏,却冷笑着看住刚刚进来的新人。   见誉一言不发,子砚忙起身道:“快坐,都是自家人。”说着,他扯住誉的衣角,递给他一个警示的眼神。誉冷冷的看了他一眼,转身坐下。   杜飞华来到近前,俯身跪地,重重的给父亲磕了三个头。杜怀仲忙伸出手去,颤抖的嘴唇含糊不清的说着什么。飞华忙拉住父亲递过来的手,一瞬间,双眼已噙满了泪水。   常喜微笑着哼着嘴。   “到底是亲生的。”   飞华假作不知,只管一刻不离的看着父亲。   她知道,若是从前,父亲身体健康,常喜是无论如何也不敢这样和自己说话的,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自己是个已嫁的女儿,而她还有儿子可以撑腰。   罢了,她什么也不想争,只希望父亲一切都好。除了父亲,她已一无所有。   杜怀仲已经发现气氛不对,誉根本没有叫他岳丈的意思。他转过脸来,愤怒的看着商誉。   常喜却插嘴道:“老爷累了,扶他回去吧。”   下人上前,架起杜怀仲,飞华忙起身阻拦。   “喜娘,我与父亲见面不易,让我们再聚一会。”她目光恳切,语气里尽是哀求。   常喜为眼前的一切感到满意,她已经隐忍了一辈子。从前,杜怀仲全身心的护着这个女儿,而今日,她终于可以将他们踩在脚下,任意的践踏。   她冷哼一声。   “没听见吗?”下人们忙不迭的从飞华的手里将杜怀仲的手抽出,一溜烟的离去了。   杜飞华怒目而视,却没有一点办法,她知道,若是现在顶撞了她,他们走后,常喜定然会拿父亲出气。这女人的心胸,她怎会不知。   “怎么,姐姐你生气啦!”杜展屏眨着眼睛,似笑非笑的看着飞华。   她尖尖的下颌,轻轻一扬,发出银铃般的得意笑声。   杜飞华缓缓俯身,坐了下来,她不想再和这些人纠缠,为了父亲。   子砚瞪了展屏一眼,转过头来,皱着眉道:“你才过门,怎么穿着白衣来归宁,昙风,这就是你不对了。”   商誉只管坐着,任凭杜家人奚落他的妻子,心里,竟隐隐感到一阵快意,仿佛那女子和自己无关。   杜展屏看出商誉的漠然,俯身来到他的身旁,笑嘻嘻的说道:“姐夫本就不是陌生人,咱们几个凑到一处,今日定要好好乐乐。母亲准备了酒菜,一会,我们投壶怎样?”   商誉闻言点点头。   用过午饭,常喜离去,只剩下几个年轻人。   杜展屏兴高采烈和商誉投壶作乐。   杜飞华却默不作声的坐在一旁。子砚见母亲已去,凑上来低声道:“我带你去见父亲。”   飞华感激的朝他点了点头。   二人拐出屋子。   “誉可是对你不好?”子砚盯住飞华的眼睛。   她抬起头,注视着他。良久,摇了摇头。   “我了解誉,他不是个冷血的人,一直以来,他心里只有长烟,如今,陛下忽然赐婚,自然是有些失落,但——”   飞华转过头去,不想再听任何的劝告。   一个用剑指着自己的男人,又怎么可能爱上自己。   来到父亲的床榻前,飞华俯下身去。   杜怀仲将头靠在女儿的怀里,满足的笑着。   “阿爹,誉是个好丈夫,你放心吧。”她也笑着。   “为——为什么,不摘掉——”杜怀仲挣扎着说道。   “因为女儿已经习惯了,习惯了戴着它。”她轻声的说着。   “你母亲是——是不想你——入——”   “我知道,术士说,女儿会入宫常伴君侧。”她含笑看着父亲,眼神深处却涌动着深沉的哀怨。   杜怀仲笨拙的点了点头。   “阿爹,女儿脸上的胎记,真的越来越小。”她声音极小。   杜怀仲抬起头,眼里露出惊异的光。   “那术士说的,当真是准。”杜飞华捧着父亲的脸,轻柔的声音呓语一般。   点绛唇 雁燕无心(六)   誉陪着杜展屏疯玩了一阵。   傍晚,二人坐上车子,回商家去了。   商誉几日来,身心俱疲,车子颠簸着前行,他竟倚在窗边,沉沉的谁去。   杜飞华侧过脸来,月光下,他的脸苍白而惆怅,他曾是多么美的一个少年,儒雅稳重。如若今日,坐在他身旁的是长烟,他定然会很幸福吧。   想着,车子竟忽然停了。车帘一挑,一道白光闪过。飞华整个人,硬是被拖了出去。她还没来得及反抗,便被托了起来,一瞬间,风声呼啸。她闭住眼睛,只用手,紧紧的抓住了来人的衣服。不多时,便被放了下来。   脚一着地,她忙向后缩去。睁开眼,月色里,一个白衣男子正锁着眉,俯视着她。   “姜浪萍!”   那人缓缓叹了口气。   身后的水塘,结了厚实的冰,月光如水银一般倾泻在光滑的冰面上。   “他险些杀了你。”姜浪萍咬着牙,狠狠的说道。   杜飞华转过身去。   “跟我走,现在还来得及。”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   “可我已经嫁给了他。”杜飞华忽然间有些不知所措。这一个月以来,她已经渐渐接受了这个现实,可为什么,当姜浪萍站在自己跟前,心竟然跳的这样畅快。   她抬起头,看着他干净的面庞。   他永远都是那样干净,就像天上皎洁的月亮。她险些将他忘记,险些忘记所有婚前的记忆。而今,姜浪萍的出现,再次唤醒了那些枯萎的往事,仿佛施了法术一般,绽放在她的记忆深处。   “我一直以为,我是喜欢他的。”飞华轻声说着,眼光里闪动着月色般的凄楚。   姜浪萍抬起手,一滴泪珠,落在他的掌心,“啪”的一声。   “那不过,都是儿时的错觉。”他轻柔的说。   一阵清风吹来,他额前的发丝轻轻的舞动。   “我现在叫昙风。”她惆怅的笑了,声音里满是自嘲。   他也笑了。   “跟我走吧,不管你是飞华还是昙风。”   她扬起头,微笑着看着他的眼睛。   如星光一般璀璨的,明亮的照耀着万物的眼睛,清澈见底,让她卸下所有的防备,这世上只怕再无第二个人能做到。   “去哪?”她有些迷乱,却感到新的生机正在身体里焕发。   “昆仑山。”他干净的嘴唇,吹着清凉的气,扑到飞华的脸上。   他就像高山上的雪莲,不染一点尘埃,有着旁若无人的镇定和足以击败世俗的力量。   “姜浪萍,你是不是给我下了蛊?”她喃喃的说着,伸出手去,她想触摸对方的眼睛和额头,以确定,这是否是一个梦境。   姜浪萍捉住她伸在半空的手指。   他的掌心,传递着温暖的力量。   杜飞华会心的笑了。   “好,我们去昆仑。过以天为庐的日子。”她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充满了柔情。   “你,想不想看看我的脸?”她忽然间想到了什么,有些羞涩的说。   姜浪萍轻声的笑了。   他伸出手,将那些飘舞的黑色发丝掖在她的耳后。   “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都愿意带你远走高飞。记住,这是我们的誓言。”   杜飞华终于长长的舒了口气。将身子向姜浪萍靠去。   忽然,一道劲风掠过。   姜浪萍警觉的抬起头。   一个人已飘然落在十米之外的池塘边。   “商誉!”   姜浪萍将飞华掩在身后。   “昆仑山?谈何容易!”良久,商誉低沉的说道。   一抬手,银光乍现,长剑,已经出鞘。   白衣男子冷定的看着他。   “你杀气太重。”   誉冷哼一声。   他早已当自己死了,杀气还是怨气,都算的了什么。   “你不是叫姜晓吗?”他仰起头,借着月光,打量着眼前的白衣男子。   几年过去了,他仍旧记得那个披着白虎皮的少年。   只是,时隔多年,那无赖的眼神,和拙劣的身手,何时竟变的如此出尘脱俗了。然而那无暇的面容,竟是经历多少风霜也无法摧毁的。此人的变与不变,都让商誉暗自惊心。   白衣男子淡淡的笑了起来。   “阁下的记性,到是真好。”   “或许,我们本可以成为朋友。”誉将剑一挥,寒光闪过处,浮起一片杀气。   白衣男子却摇了摇头。   “不,今日我一定要带她走。”说着,他已飞身而出,凌空如振翅的野鹤。   誉也飞身而起,举剑向白衣人刺去。   飞华仰头望去,誉的身影如夜枭一般,刚猛迅捷。白虹般的剑光,瞬间便将姜浪萍围在了其中。   姜浪萍手无寸铁,只挥舞着袍袖,竟游刃有余的抵挡着誉的每一次猛攻。   誉招招致命,可姜浪萍却并无杀心。这样缠斗下去,只怕最后只有两败俱伤。   “既然不爱她,为何不让她走。”白衣人沉声道。   二人纵身相错。   誉的剑,险险的从他的眉心扫过。   “我要保住全家的命。”誉一扬手,又一道剑花,迎面扑来。   姜浪萍有些气恼。轻啸着,一跃而起。竟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在月色里,闪着青色的光芒,如流水一般,在剑身流溢。他微觑着眸子里,闪过一道寒光。再次纵身而起时,已带着致命的决绝。誉知道,此人,终于全力以赴。   顷刻之间,二人已飞至池塘的冰面上,青白两色的剑花,一层密似一层。飞华跑过去。望着起起伏伏的两个身影,心里倏然一紧。忽然,只听“啊”的一声。商誉翻身向后飘去。腥热的血,从他的胸前喷了出来。   姜浪萍飘身立在一旁。干净的脸上,闪过一丝卓绝的冷光。   “走。”他来到飞华身边,抓起她的手。刚转过身去,却被一道黑风挡住了去路。飞华睁大了眼睛。那分明是个身穿黑衣的高大身影。   那人回过头来。额头上,金色的丝带,随风飘展。   “放开她。”黑衣的嘴唇似乎没有动。   “若是不放呢。”姜浪萍冷冷的道。白色的衣袂随风舞动,与飞华的白色衣裙溶为了一体。   黑衣人缓缓扬起头来。深黑的眸子,似一道旋涡,瞬间便可将人淹没。   “这是你父亲的剑,你问问它。”说着,他缓缓拔剑出鞘。   姜浪萍咬住牙,转过头,低声道:“等我。”说罢啊,已扑身而去。   杜飞华焦急的注视着一黑一白的缠斗,心却渐渐清醒过来。自己是陛下赐婚给商誉的,若这样走了,岂不成了逃婚,陛下怎会放过他们。到那个时候,商家,杜家,怕是都难免遭难。而姜浪萍,她仰头望去。那样洒脱飘逸的神仙似的男子,就这样随着自己亡命天涯吗?   “不。”她缓缓转过身去。   猛的,一双手扣住了她的腕子。   狠狠的,充满了仇恨。   她惊恐的抬起头。   商誉捂着胸前的伤口,血不断的从指缝间滴落。   点绛唇 雁燕无心(七)   车子里,杜飞华的眼神已经暗淡下去,她的身体随着颠簸的车子不断的有节奏的晃动着,整个人,已如被抽去了灵魂的木偶,面无表情,孤独无望的坐在黑暗里。   商誉脱去衣服,用从身上扯下的布,紧紧捆住伤口。   冰凉的痛楚,让他清醒过来。他必须将这个女子带回去,她是他的妻子。他自行处理着伤口,如一只负伤的困兽。   飞华似乎已经灵魂出窍,只默默的跟在商誉的身后,走进商家的大门。   下人过来服侍,却被誉推开。他一言不发的来到屋内。杜飞华双眼发直,静静的坐在榻上。誉没有说话,他命阿久过来。阿久大惊。   只见他脱去衣服,一道一尺来长的血痕横贯胸膛。   “这——”   商誉冷冷的看着她的眼睛。   阿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杜飞华又神情恍惚。她只能按着商誉的吩咐,小心翼翼的帮他处理好伤口,又将破损的衣服拿了出去。   誉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将头歪在一旁,注视着窗外的一轮明月。   他什么也没有再说,只那么坐着,像雕像一般。飞华也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渐渐的睡去。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姜浪萍干净的白衣上满是血污。   第二天一早。   飞华睁开酸涩的眼睛。竟发现誉仍在熟睡,借着日光,她终于有机会仔细观察他的脸孔。   誉比少年时代要英俊许多,他的脸很有男子气,眉弓很高,鼻梁修长,嘴唇刚毅且端正,他的呼吸很缓慢,很深长,因此,杜飞华知道,他的功夫绝对不是只能做个都水长那么简单。她缓缓起身,却被誉宽大的身体挡在了榻的里边。无奈,她只能蜷起腿,将下巴放在两膝之间,默默的注视着那个不爱她的男人。   渐渐的,飞华觉得不对劲,他的脸色很红,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气息开始变的粗重。她忙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糟了。”她惊呼道。   定然是昨晚受了伤,现在竟开始发热。忽然,誉猛烈的咳了起来。飞华忙将他扶起。   “你现在发热了,得叫大夫来。”飞华说道。   商誉睁开眼,伸手将她推开,倒头再次睡去。   飞华见状,有些气恼。索性起身跨过他,来到榻前,拨开他的双臂,扯开他胸前的衣衽。   誉一惊,猛的坐起身来。   “干什么!”他低声吼道。   飞华也不理他,只伸手扯开昨晚包扎的布条。商誉被猛然袭来的痛感弄的一颤。这时,飞华终于看清,他胸前的伤口长且深,血肉模糊,十分骇人。   “不行,这样下去你会没命的!”她说着,转身朝外跑去。   誉霍的起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你想让全家都知道吗?”他压低声音怒喝道。   飞华立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是啊,如果被人问起,自己要怎样自圆其说,难道告诉外人,她要同别人私奔,而把誉打伤吗。   “算了,你去拿些干净的粗布。”誉说道。   飞华只有照办,为他清洗了伤口,然后重新包扎。二人谁也没有再说话,此时语言似乎已经显得无力。两个不相爱的人,却要生活在一起,这是需要勇气和耐性的。他们彼此经营着各自的壁垒,却再也无法轻易让对方走近。   桂花树下,回忆这些往事的长烟并不知道,如果命运就这样定格,时间是否会冲淡那拔剑弑妻的刹那在杜飞华心里留下的伤害。她也不敢想象,如果真的让这两个个性冲突的年轻人生活在一起,会带来什么样的结局。她只知道人生的故事,只能选择一次,而他们两个,则是注定错过的人间怨偶。   因为,就在杜飞华为商誉包扎好了伤口之后,便有一道命令来到商家。阿久告诉她,陛下要重修上林苑的水利,邴将军招商誉入宫。   商誉走的时候,她没有去送,她以为他们未来的生活还有很久,她还有充足的时间去恨他和怨他。而商誉也始终没有正眼看上她一眼,他总以为,这是个丑陋和无礼的女子,和她逝去的母亲一样,命中注定的去抢夺别人的幸福。商誉觉得,其实他对杜飞华是有成见的,这似乎是在他们还很小的时候,便已经注定的爱与不爱。他终究还是没有兴趣探究杜飞华面纱下的容颜。   上林苑。   商誉带人巡查。重修定在三月末解冻以后。   一行人走走停停,誉手里拿着图纸,聚精会神的研究考量。   不多时,众人拐进了百兽馆。这里是水渠的尽头。还没走几步,便听见一片嘈杂声。   众人忙朝远处的人群望去。只见几十名戴着却敌冠的侍卫,手持长戟,高声呼喝,围成一个大圈。紧接着,几声震耳欲聋的吼叫响彻云霄。众人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白虎脱笼!”   誉推开人群,只见两只雪白的猛虎,毛发晶亮,抖擞着浑身的高傲,不逊的盯着眼前的众人。   它们硕大的身躯似两座雪山,长而粗壮的尾巴,警觉的拖曳着。   邴吉立在人群之中,却双眉紧拧。   “邴将军,为何不下令斩杀?”商誉隔着人群,高声喊道。   谁知,那两只猛虎,似乎被警醒,猛的回过头来,棕黄的眼睛喷出火焰般的光。   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呼喝引起了二虎的注意。   “退下!”邴吉朝商誉吼道。   点绛唇 雁燕无心(八)   那虎,似乎看出誉的装扮与众武士不同。它猛的将身子一躬。邴吉大骇,刚要出手。那虎已一跃而起,越过众人的头顶,朝商誉扑了过去。   誉忙一闪身,擦着白虎的毛发,险险的避了过去。众人忙转换队形,分出一组来将商誉和白虎围在当中。邴吉暗叫不好,却不敢妄动。   誉已来不及多想,稳住气息,将身子的重心放低,也如白虎一般匍匐在地。额头渗出一层汗珠,不断的汇成一柱。   “这小子想找死!”邴吉低声道。   白虎仰天咆哮,缓缓抖动着浑身的毛发,像君临天下的王者,微觑着棕色的眼睛。   誉调整身型,平视着虎目。胸前的伤口,撕裂般作痛。   白虎忽的转身,硕大的虎尾似银枪般扫来,带着一股腥冷的冽风,誉一跃而起,却觉得身子一沉,胸口被扫中。整个人如风中之叶,刷的一声,跌落在地。   一口热血,喷涌而出。伤口也有如柱的鲜血,迸了出来。刹那间,红了一地。众人惊呼。誉的眼前一阵模糊,头嗡嗡的响,整个世界似乎天崩地裂一般,摇摇欲坠。他的心里,却在瞬间涌起一阵快感。痛快的死去,未尝不是件好事。他列些着起身,挥手抹去脸上的血污,奋力睁开双眼。   “看,将军,都水长的眼睛!”一个身材奇高的人,穿着副将的衣服,惊恐的指着商誉。   邴吉定睛望去。   只见誉双目变得通红,似要滴出血来一般,黑眼珠一动不动,死死盯住面前的白虎。   他的剑没来得及出鞘,只那么杵在地上,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准备击杀白虎。”邴吉低声吩咐左右。   “可陛下要是知道了,将军该如何解释!”   邴吉还要说什么,却听得一声咆哮,如山崩一般。那白虎一跃而起,刚猛的身体,如破空的闪电,直奔誉的头顶。   “糟了!”邴吉大呼。   谁料,誉的身体竟如扶风的柳枝,柔软的向后倒去。他忍住破腹般的剧痛,将身体最大限度的弯下去,擦着白虎的腹部,能感到钢针般的虎毛刮过他的脸。他闭上眼睛。狭路相逢,勇者胜!   邴吉没想到,都水长本是文官,而誉,竟有着如此坚韧如山般的意志和俊逸的身手。真是难得的武将之才。   邴吉大声疾呼。谁料,那本勇猛的白虎,却在与誉擦身而过的瞬间,将腿一蹬,狼狈的哀号着,滚落在地。众人再次望去,只见那虎,伏在地上,不断的抽搐,腹下,脏腑已随着鲜血流淌一地。而誉,已仰身在地,不知是死是活。   邴吉忙冲了过去,抱起誉的身体。一把染血的匕首,紧紧的握在他的手里。   探手过去,竟然还有呼吸。   “请太医!”邴吉终于松了口气。   他转过头去,一不做二不休。   “杀!”   众侍卫仿佛被眼前的鲜血刺激,大喊着,举起手中的长戟,朝另一只咆哮挣扎的猛虎刺去。   未央宫,一行人抬着龙辇快步前行,不多时,已来到上林苑。   刘弗陵铁青着脸,深藏在袍袖中的手,紧紧的攥着拳。   那白虎是父亲赐给他的,他万般珍惜的疼爱至今。就算它们脱笼而出,伤人无数,也不容许人伤他们半根毫毛。   “再快些!”他催促着。   谁知,刚拐进百兽馆,一股浓烈的血腥扑面而来。   刘弗陵忙掩住口鼻。   邴吉放下商誉,俯身来到龙辇跟前。   “陛下,臣罪该万死!”   刘弗陵展眼望去,不远处,白虎嶙峋的脊骨匍匐在地,雪白的毛发在寒风中瑟瑟抖动。   地下,血还在汩汩的流出。   另一只,也已倒在一旁,身上满是血洞,蓬乱的白毛,像被捣烂的积雪,狰狞恐怖。   刘弗陵苍白的脸僵在冷风里。   良久,他愤身而起,抬手拔出邴吉腰间的佩剑。寒光一闪,剑锋抵住他的喉咙。   “大胆邴吉,竟然杀了朕的白虎!”   邴吉自知这次是真的龙颜大怒,只觉得脑后冒起一道道凉风,剑尖分明已经刺入皮肤。   “陛下当真是糊涂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   鄂邑快步走下肩舆。   “陛下还是孩子吗?这白虎脱笼若不处置,整个皇宫都会遭难,难道邴将军做错了吗?”她大声呵斥。厉色看着刘弗陵,凤目中满是不容置疑的决绝之色。   “邴将军退下!”她正色道。   邴吉忙起身,退到一旁。   刘弗陵甩去手中的剑,猛的转过身去,俯身对着鄂邑的脸。   “长公主管的太多了吧!”   正在这时,邴吉的副将俯身上前。   “陛下错怪邴将军了,刚才邴将军命我们只将白虎围住,不要让它伤及无辜,之后,便已派人去请驯兽师傅,只是,半路杀出个不知死活的小子,惊吓了白虎,白虎兽性大发,这才被诛。”   “旷达!”邴吉朝他摇了摇头。   刘弗陵闻言,朝远处望去。果然一个人,仰面朝天,倒在血泊之中。   顿时一阵腥咸涌上喉头,刘弗陵险些吐了出来。   宫人忙上前来搀扶。   鄂邑却缓缓踱了过去,俯身看去。   只见那人脸色黑紫,染满鲜血的衣衽之间,隐约露着一枚白玉的莲花坠子。   那坠子似一道白光,让她眼前一盲。她分明在哪里见过此物。   鄂邑沉吟片刻,抬起头来。   “陛下要如何处置他?”   刘弗陵早已坐回龙辇之上,额头的汗珠扑扑的落下,心已开始慌乱不已。   他最怕见到血,从小到大,他最怕的就是这红色的浓稠液体。尤其是从人的身体里汩汩而出的鲜血。   他瑟瑟发抖。脸色惨白,宫人吓得连声劝他回去。   刘弗陵抬起细长的眼,迷离的目光下,闪动着说不尽的恨意。   “他必须死!”   “他死了吗?”在刘弗陵走后,鄂邑冷冷的道。   太医来到跟前,仔细看了一遍。啧啧叹道:“他体质与意力都异于常人,遭受如此重创,竟然还活着。而且,此人之前便已受过刀伤,怕是曾经与人格斗过。”   鄂邑的脸上跃起一丝笑意。   “谁说他还活着,他分明已经死了!”说着,她狠狠的盯住那名太医。   这太医是太医院的新手,刚来不久的小子,却极机灵敏捷。见鄂邑这样说。   忙俯身道:“是,他死了,长公主说的不错。”   “你姓什么?”鄂邑满意的笑着。   “小人姓孙,叫孙耳,请长公主记下。”他垂首说着,声音极是轻缓。   鄂邑眯着眼睛,点点头。   周旷达挺着身子想要去拦下鄂邑的肩舆,却被邴吉拦住。   “将军,那人没死,为何长公主带来的太医说他死了!”他闷声闷气的说道。   “此事不要对外人说起。”邴吉冷定的眼神里,浮起一丝忧虑。   众人只顾着收拾残局,谁也没理会鄂邑将商誉带走的事情。   点绛唇 雁燕无心(九)   三日后,宫里传来消息。   商誉入宫督造水利,不料被白虎袭击,当场毙命。   商同只觉泰山崩倒,一口血呕了出来,从此病倒。   李氏则更加疯癫,头也不梳,脸也不洗,整日里绕着院子里的一棵桃树转着圈,喃喃自语,时而大笑,时而哭泣。   商家上下一片恸哭。   杜飞华踏出房门,外面的冰雪已经开始融化。   她身上的白衣,随着清晨的和风,微微的摆动。   “他不会死。”她喃喃自语。眼睛却望向遥远的天边。   “是你,是你害死了我儿子!”商同拖着病恹的身体,来到飞华身后。   杜飞华转过头去,商同狰狞的脸色,让她的心忽然间沉重起来。   “我会走。”她淡淡的说着。   阿久已收拾好东西,二人雇了马车,离开了商家。   飞华将头靠在窗子旁边,看着外面熙攘的人群。   已经好久没有姜浪萍的消息了,他去了哪里?他不是说要带自己远走高飞吗?为什么现在自己重获自由,而他却犹如人间蒸发了一般。   让杜飞华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俪屋已经变了模样。   杜展屏翘着脚坐在檐角下剥着瓜子。   见飞华进来,幽幽的笑道:“哎,我那可怜的姐夫!竟然活活叫你克死了。”   说着,摇着身子来到飞华跟前,笑眯眯的看着她。   “你怎么会在这里。”飞华瞪了她一眼,冷冷的说道。   杜展屏也不示弱。   “这是父亲的产业,父亲快死了,自然都留给了我们。我说的,是我和子砚。”她银铃般的笑着,斜眼觑着飞华。   “父亲快死了?”杜飞华茫然的重复着她的话。   “是啊,就在里面,如果你命好,还能看上最后一眼。”她冷笑着说道。   杜飞华推开她横在跟前的身体,冲进屋内。   果然,父亲正躺在床榻上,常喜坐在一旁,垂着泪。   见飞华进来,她起身离去。   杜怀仲老泪纵横,怎奈,纵然有千言万语,也难以出口,只那么默默的流着眼泪。   杜飞华将头靠在他的胸前,胸中似有万刀乱戳,绞痛难当。   “你娘是真的爱我啊!”杜怀仲长出了口气,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女儿。双唇不住的颤抖着,摸索着这最后的字字句句。   飞华握住他的手,却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父亲的身体在逐渐冷却,他的生命即将离去。“阿爹,飞华真是个不祥的人吗?”她欲哭无泪,只能哽咽着声音喃喃的说道。   “孩子,不要妄自菲薄。你的命只是太贵气了。差了那么一点,就差一点,便是凤冠霞帔,母仪天下啊!”他的口齿竟出人意料的流畅,似乎人之将死,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   “阿爹,女儿会好好的活下去。”她坚定的看着父亲那缓缓扩散的瞳孔。   “孩子,如果有来生,我定然会找到你娘,将今生亏欠的全部偿还。”他的声音渐渐暗淡下去,最后,消散的无影无踪。   杜飞华缓缓坐直身子,在薄凉的光雾中,白衣如雪,却没有哭泣。   傍晚,常喜将众人召集在一起。她身穿孝衫,头戴白绢,一脸的肃静。杜展屏双手托着下巴,百无聊赖的坐在筵上。子砚目不转睛的盯着眼前的地面,眼睛红肿。杜飞华仍旧穿着刚进屋时的白衣,呆呆的立在一旁。   “你们的父亲说,这里是祖宅,是他入宫前的居所,所以尤为珍重,所以,留给子砚。”说着,她斜眼瞥向杜飞华。   飞华默默无语,只管静静的听着。   “杜家的大宅子,留给我养老之用。”她淡淡的接着说道。   “母亲。”子砚刚要说话,却被常喜瞪了回去。   杜飞华冷哼一声,缓缓转过身来。   “你说父亲将这里留给了子砚,证据呢?”她双目如刀,竟让常喜一愣。   “说了就是说了,还要什么证据。”常喜知道杜飞华本性不弱,只不过出嫁后碍于父亲在自己身边,不得不委曲求全,而现在杜怀仲已死,必须将她赶走,否则以她的性格,日后必然容不下他们母子。   “你们母子从前嫌这里窄小,从不肯来,后来父亲将它交给了我来打理,现在竟然又说父亲将俪屋留给你们,真是荒谬,我阿爹怎是这样出尔反尔之辈。”说着,她将眼睛一翻,竟也不看常喜,只一俯身坐到常喜的身旁。   那是正座,坐北朝南,历来是家中最高家长的位子。   “你——”常喜气红了脸。   “你若有自知之明,便带着你的一双儿女马上离去。我母亲是杜家正妻,你不过是章台妓女,章台柳,何时扶得上墙?”杜飞华冷着脸,完全不顾常喜脸色有多难看。   “章台柳!”常喜愤怒的起身。   指着飞华的脸大声喝道:“章台柳也有坐在天子身边的!”   子砚只觉得身子一抖。他知道,这是母亲今生最大的恨处。   母亲曾多少次告诉过自己,她当年有多么的风光,论容貌,她虽然抵不过梅宝林家的女儿,但却绝对在李妍之上。然而,就因为李妍有个做乐师的哥哥,她便一朝得宠。于是,她负气之下,嫁给了为李妍画像的杜怀仲。然而,杜家因她出身不好迟迟不将她写入族谱。直到生下子砚,她本以为从此便可高枕无忧,谁料,梅英竟然也嫁了进来。梅家仗势欺人,迫使杜怀仲立梅英为正室,自己最终只能以妾室的身份寄人篱下。   杜飞华冷冷的道:“你说的可是李夫人?她也不过是个婕妤,婕妤也是妾。”   常喜狠狠的啐了一口。   “好,我到是要看看,你这个克死丈夫的寡妇,能张狂到何时!”说着,拉起展屏。   “母亲,我们就这么走了?”杜展屏的眼珠似抹了油一般,一骨碌一转。   “我偏要坐在这里,我看她敢把我怎么样!”说着,她再次俯身坐下,立着眼睛挑衅着杜飞华。   子砚刚刚要上前呵斥她,却不料,杜飞华竟霍的起身,劈手就是一巴掌。   “刚刚进屋的时候,你说我是不祥人,父亲去世,你毫无追念之意,提起家产倒是咄咄逼人。这一巴掌我打的还不够。”   说着,她竟又抬起手来。   杜展屏从没见过她如此暴怒,只有忙不迭的将身子缩在一旁,捂着脸大叫着。   常喜也惊讶的不知所措。   “我们走吧,这丫头疯了!”她忙上前去扳开女儿的手,只见五个红红的指印,火辣辣的在她脸上。   常喜气急败坏。   “我必打回去不可。”说着,也起身上前,举手要打杜飞华。   子砚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忙抽身上前。   一把拉住母亲。   “好了,娘,爹根本就没有把俪屋留给我。你这是在干什么呀!我们别再丢人了。”   常喜一气之下,这一巴掌竟硬是打在了自己儿子的脸上。   “废物!”   “哈哈。好厉害的铁砂掌啊!”说着,门外走进一人。   众人一惊,回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深紫色曲裾长袍的男子笑着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藏青色的身影。   “你是什么人?”常喜气急败坏的说道。   子砚却已看得真切,前面的人虽然不很熟悉,但后面穿藏青色长袍的男子却是再熟悉不过的了。   “这是鲁王孙,刘晙!”他低声说道。   谁料前面的紫衣男子却笑着说道:“差矣,晙的父亲刘封刚刚袭了王位,现在你们该叫他鲁世子。”他得意的看着子砚。   子砚忙俯下身子见礼。   晙挥了挥手,却无心与他们对话,只立在一旁,静静的看着端坐在对面的杜飞华。   杜飞华却似旁若无人一般,只管坐着,也不起身。   那紫衣男子也不介意,俯身过去,仔细打量着她。   片刻,皱着眉头抬起头来。   “我们住在隔壁,没想到今日竟是杜老爷的大日子。”说罢。起身来到灵前,深深叩拜。   晙也来到近前,对飞华缓声说道:“你父亲生前与我爷爷是至交,我也该替爷爷上柱清香。”说罢,也叩拜了一般。   杜展屏见来了两个英俊的年轻人,尤其是晙,眉目硬朗,透着一股稳健的英气,顿时整了整头发,娇滴滴的说道:“原来是晙哥哥,我叫杜展屏,日后还请多多照顾我们。”   谁知,晙也不看她,只冷哼一声。   “这宅子似乎一直就只住着杜大小姐一个人,我怎么从未见过你们。”   常喜顿时一愣,杜展屏也尴尬的不知所谓。   子砚叹着气,扯了扯母亲的衣袖。   “鲁世子难得来拜祭父亲,我们先告退吧。”说着,他扯着母亲和妹妹怏怏的离去了。   点绛唇 雁燕无心(十)   刘病已走在前面。晙跟在他的身后,二人一前一后回到屋里。   “哥哥也该娶亲了吧!”病已挠了挠头,笑嘻嘻的说道。   晙愣了一下。   “什么?”他问道。似乎没有听清。   “娶亲,娶媳妇!”病已从地上跳起来,眸子里透着旺盛的精力。   晙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为陛下鞍前马后,哪里有这个心思。倒是你,也快弱冠了,赶紧收收心,多读些书,练练武,免得日后被人笑话。”他淡淡的说着,看也不看病已一眼。   谁知病已越发精神,拉着他的衣角,笑嘻嘻的说道:“那个被打了一巴掌的小妮子不错,挺机灵的!”说着,朝晙挤着眼睛。   “我没看见。”晙爱理不理,伸手解下腰间的佩剑,从案上拿起一摞竹简。   “你都有二十六七岁了吧,怎么这样不解风情,老大不小的还不赶紧娶房媳妇,日后鲁国的王位传给谁啊!”刘病已翻身仰倒在晙的床榻之上,来回翻滚。   晙闻言抬起头来,这些年,自己马革裹尸,手中从未离开过兵刃,手刃敌人固然是男儿本色,但想到女子,却有些无措。   “晙,说起这个,你就不如我了。我整日在倚翠楼,女人我到是见得多了。改日我带你去见识见识,别跟个木偶人似的。”病已歪着头,笑眯眯的看着晙。   说起女人,晙真的没什么概念,似乎若不是病已的提醒,自己都没有发现这个世界上还有异性存在。   “我要睡了,明日还要入宫。”说着,他将病已赶了出去。   未央宫中,张灯结彩。   今日是上官皇后的生辰。   刘病已跟在晙的身后,不时东张西望。他虽然不是第一次入宫,但却也不如晙这般司空见惯。   寿宴在建章宫举行。   正月已过,快接近二月中旬,天气开始转暖。   太液池面的冰开始变薄,一些宫人小心翼翼的清理着上面的残雪。   “小皇帝可真是会享受。”刘病已喃喃自语。却忘了,自己还不如刘弗陵大。   建章宫的后院,有一片梅花,粉白的颜色,清新素雅。远远的,便能闻见阵阵浓郁的梅香。   来到殿内,只觉得暖融融的,宫人已经将暖炉端来,众人都在等着陛下和皇后。   刘病已趁机打量着。   只见一个身穿深粉色曲裾长袍的女子,粉白的脸上带着惬意的微笑,时不时的朝晙这边看来。   他冷哼一声,暗自鄙夷。   周嫣从晙进殿的一刻起,便牢牢的盯着他,而晙却并没有发觉。   不多时,刘弗陵携着上官皇后来到殿前。众人忙躬身见礼。   上官燕羞赧的笑着。   即便知道只是做做样子,她仍然很满足,扶着他的手臂,上官燕的心,也忽的飞了起来。   她仍旧在为刘弗陵开着宫门。然而,却已不再妄想什么。似乎,那敞开的宫门,是她每天必须做的事情,当形成习惯,一切都是那么顺其自然的发生。   鄂邑来了,只朝众人点点头,便俯身坐在一旁,最近她的话出奇的少。   殿外,上官桀手里拿着一只黄色的纸包。   “记住,放在陛下的茶里。”一个小宫女瑟瑟的接了过去。   刘弗陵恹恹的看着眼前的歌舞,他不是不喜欢艺术,他实在是厌倦了这样的莺莺燕燕。每个女人都在他的面前极尽能事,每个男人,都尽力的显示着自己的刚猛有力。他们都想从他这里得到权力或是地位,而自己却始终控制在霍光等人的手里不得施展。   他茫然注视着眼前的人们。   却渐渐的感觉喉头滚过一丝丝热浪。   “陛下,您怎么了?”周嫣失声道。   只见刘弗陵的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双目微红,竟似醉酒一般。   身后的绿衣宫女,不断的颤抖着。   “啪。”的一声,手里的玉壶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她面色苍白,瑟瑟的双唇,模糊不清的请求赎罪。   上官燕忙起身上前。   “你是新人,不懂得照顾陛下,快下去吧,找你们管事宫女来。”说着,她俯下身子。   “陛下可是不舒服?”   谁知,还没等她说完,周嫣已经俯身过来。伸手扶住弗陵的手臂。   “既然是不舒服,还是回去休息吧。”说着,便要拉着他离席。   这时,上官桀拂袖而起。   “周婕妤,还是让皇后陪同陛下吧。”说着,他目露精光,将周嫣摄的一凛。   刘弗陵已觉得胸口狂跳,却不似心悸发作。竟觉得身体内,一道道热浪由丹田向上袭来。他俯下身去,推开众人,上官燕忙跟了上去。   晙刚欲起身,却被病已拉住。   “哥哥不要扰了人家的好事。”他似笑非笑,目送着陛下远去。   晙不明所以,转眼看着身边的人,却觉得这小子越发的诡计多端起来。   此时,上官桀却高举兕觥,朗声吩咐倒酒。   霍光只垂首不语。   刘弗陵在上官燕的搀扶下辗转来到配殿休息。上官燕只觉得与心悸病不同,却也说不出哪里不同。他浑身热气蒸腾,似乎眼神也有些恍惚。   “快给陛下取些水来。”她吩咐着巧智。   巧智哪敢怠慢,忙转身离去。   “朕,想独自呆着,你先去吧。”刘弗陵已经意识到有些不对,双手已汗湿。   “陛下怎么了?”一个绿色的身影飘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玉碗。   “这里是玉露。”说着,她已经倾身来到近前,却被刘弗陵通红的面色吓了一跳。   “给朕出去!”刘弗陵望着上官燕怒吼道。   上官燕忙转身退了出去。   刘弗陵撑起身子,抓起柳伶的手。柳伶一惊,只觉得陛下的手,好似火炭一般。还没来得及反抗,便被刘弗陵抱入怀中。刘弗陵也不说话,只如咆哮的野兽,一瞬间便喷涌出骇人的热气,柳伶手里的玉碗翻倒在地。   点绛唇 雁燕无心(十一)   殿外,鼓乐齐鸣。   上官燕犹疑的站在回廊下,进退两难。她明明知道屋子里正在发生什么,却不敢去阻止。虽然是皇后,可陛下不喜欢他,他宁肯要一个年纪不小的宫女,却把自己推到了门外。她缓缓的跌坐在石阶上。   她彻底的失败了。   巧智捧着茶碗远远的跑了过来。   “等等,不要进去!”上官燕喝住了她。   当鄂邑来到门口时,上官燕显得极为慌张。   “你在这里做什么?”鄂邑冷冷的说道。   她早就开始讨厌这个女子,丑陋且懦弱的像一堆烂泥。   上官燕支吾着,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抢身挡在鄂邑的面前。   她冷哼一声。   “亏了上官桀还为你铺路。”她鄙夷的瞪了上官燕一眼,伸手将她推到一旁,挺身而入。   大门被推开。   阳光刺入屋内。   这是配殿,并不大。只供人休息之用。   因而,所有人都看到了这样一幕。   刘弗陵,年轻的君王,俯身抱住怀里的女子。那女子上衣凌乱,只能看见一双惊恐的眼。   她雪白的臂膀露在外面,在寒冬的日光中,显得那么不真实。   鄂邑狠狠的盯住躲在刘弗陵怀中的女子。   “贱人!”   刘弗陵用龙袍披在她的身上,脸上却带着微微的笑意。是啊,如今一切都已暴露在天光之下,他反而觉得释然。   “朕要封柳伶为美人。”说着,他笑着拉了拉女子身上的龙袍。   鄂邑柳眉倒悬,咬着牙喝道:“烟视媚行,蛊惑君心,来人,给本宫拿下。”   刘弗陵闻言起身,顾不得自己正赤裸着上身。   周嫣铁青着脸,倒吸了口凉气。   表面上她被陛下宠幸,实际上不过是他掩人耳目的稻草,她早就知道,她是这宫里最可悲的人。痛苦却无处可说,表面上如鱼得水,实际上却如堕冰窟。多少个夜里,刘弗陵睡在他的枕边,却连一根手指都没碰过她。而今,她该如何面对这样的局面,刘弗陵不是不爱女人,是她们根本就不是他所爱。   周嫣晃了晃身子,差点摔倒。   她狠狠的盯着眼前的女子,似乎用尽了今生所有的仇恨。   几个小黄门冲上来,将柳伶拖了出去。   刘弗陵欲追出去,却发现身上的龙袍也随着柳伶而去,自己竟没有一件可以掩体的衣服,慌忙停住脚步。   “朕要定了这个人,你不必干涉。”刘弗陵冷冷的盯着鄂邑。   鄂邑冷哼着。   “陛下,宫中所有女人都是你的,如果你愿意,可以随时随地要任何一个,本宫都不会干涉。唯独她,绝对不行。”   “就因为她是将朕带大的人?”刘弗陵怒吼道。本来艳丽的眸子里,闪烁着凶狠的光,让他的眼,显得阴森恐怖。   鄂邑点点头。   “没错,不管怎样,我不能让你做下这种败坏伦常的事情。”说着,她转过身去。   “可是,朕已经要了她。”   “那她,就必须死!”鄂邑缓缓回过头来,眸子里闪过不容置疑的霸气。   回到宣室殿。   刘弗陵换了套衣服,马上命人去打探长公主将柳伶带往何处。   他焦急的来回踱着步。心却越来越沉。他开始反思,自己怎么会做出如此出格的事情。虽然年轻,可坐在这个位子已经多年,怎能不知道步步为营的道理,这样不计后果,怎是他的处事风格,难懂是那茶有问题?   他马上喊来郭云生,命他去调查此事。   “定然是有人在朕身边安插了探子。”他狠狠的说道。   不多时,郭云生带着一个黄门进殿来。   “陛下,此人叫小顺,曾经侍奉过钩戈夫人,后来夫人出事,便被贬往凌室。”   刘弗陵闻言,忙定睛望去。   只见那人佝着身子,脸色红肿,一双手也出奇的肿大。   “果然是侍奉过母亲的?”他有些疑惑。   “正是。”叫小顺的人缓缓点头。   “当年小人也不是这个样子,只是到了凌室专门为宫中藏冰,造冰,自然变成这副模样。”   “陛下,今日为您奉茶的宫女已经死了。”郭云生低声道。   刘弗陵一惊。   “今日小人将冰运到窖里,便听见隔壁有人说话。”小顺凑上前去。   刘弗陵冷冷的注视着他。   “是左将军,让一个宫女将一包药粉放入陛下的茶里。”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黄色的纸。   “这上面还沾有药粉。”   郭云生俯身上前。   “小人查过,是——。”   刘弗陵大吼一声,将手里的茶盏摔得粉碎。   “上官桀!朕要你身首异处!”   长烟伸出手去,接住雨点般飘落的桂花屑,放到鼻子下,潮湿微甜的气息钻进鼻子。她的有关柳伶的最后的讯息显得有些不真实,她总是在叩问自己,事实到底是不是那样的。因为当时,自己几乎完全沉浸在誉的死带来的创痛之中,而对宫里发生的更惨痛的明争暗斗无暇顾及。她总疑心自己的记忆在某些重要的部位发生了偏移,或者说是扭曲,因为有些事情似乎并不太连贯。于是她不断的问身边的那个男子,她知道他属于他的记忆,可是,她真的想不起,他到底是谁。   滇池的日子,并不寂寞。因为他始终在她的身边。她回过头去,屋子里灯火明灭处,一个男子的身影立在书案前,他缓缓拾起那串书简。英挺的侧面轮廓显得有些沧桑。   长烟缓缓走过去,隔着窗子,她久久凝视着男子的侧脸。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我总是想不起?   点绛唇 雁燕无心(十二)   上官燕低泣着逃回了椒房殿。周嫣却面无表情的跟在刘弗陵身后。   回到宣室殿,刘弗陵重新披上衣服,便要去寻柳伶,却在门口处碰见了周嫣,只见她一手拿着酒壶,一手拿着铜爵,笑眯眯的看着自己。   刘弗陵也不问许多,挺身朝门口奔去。   “陛下难道想逼长公主彻查?”周嫣的笑容令人心里一寒。   刘弗陵闻言停住脚步,转身斜眼觑着她,眉头不自觉的拧紧。   郭云生忙一扭身,同众宫人一同退下。   刘弗陵冷哼一声,缓缓道:“朕正要问问,周婕妤是如何得到那白帛书的?”   周嫣闻言噗嗤一乐,双眸闪出一道夺目的光。   “陛下别忘了,那侠盗朱安世留下的白帛书实际上是托孤之书,书中频频提到的来敬兄,便是我父。”   刘弗陵顿时一惊,禁不住倒吸了口凉气。朱安世当年劫掠富豪,将钱财散于贫苦百姓,当时朝廷曾派出专人缉拿他都没有结果,此人行踪诡秘又十分机敏,渐渐的,竟成为武帝时期天下闻名的侠盗。因其主要在阳陵活动,故而被百姓尊称为阳陵侠盗。征和二年丞相公孙贺之子公孙敬声因贪污军饷而被先皇下狱,公孙丞相的夫人是当年卫皇后的姐姐,卫皇后暗示其将功补过,于是公孙贺上殿面圣,希望以捉拿朱安世为条件,换取儿子一条性命。先皇点头答应。谁知,公孙贺果然如愿以偿,买通知情人,供出朱安世的藏身之处将其捕获。可是谁也没有想到,朱安世自知不能活命,连夜在狱中扯下囚衣修书一封,托酷吏张汤交给武帝。   这些混迹江湖的游侠结交的人十分复杂,因此也知道不少别人不知道的秘密。书中称公孙丞相的儿子公孙敬声不仅贪污军饷,更与卫皇后的女儿阳石公主私通。二人居心叵测,常在宫中埋设布偶,以巫术蛊惑人心动摇社稷。他句句犀利,字字如刀,直将矛头指向卫氏一门。加之朝中对刘据的贤德早有公论,且太子年纪已大,隐隐有些传闻。本来先皇没有放在心上,却因朱安世的密信和江充的挑拨,一下子龙颜大怒。此一怒最终酿成不可收拾的惨剧。   刘据被比谋反,卫皇后悬梁自尽,卫氏一门一瞬间土崩瓦解。   想到这里,刘弗陵禁不住长声悲叹。他知道,这次血腥的历史杀戮背后,自己是唯一得利的人,然而,这王位又是多么的令人难以坦然。   想到这里,他禁不住冷笑着摇了摇头,抬起眼时,眸子里竟满是不屑。   “既然向你父托孤,你又为何将此信交到朕的手上。”   周嫣的脸忽然蒙上一层冰霜。   “否则,陛下如何能知道这个贱人的身份。”   刘弗陵走上去,俯视着她冰冷的眸子。他忽然间觉得这个女人十分的陌生。   “你在背叛一个信任你们的亡灵。”他的语气很轻,吹的周嫣一个哆嗦。   她马上摇头。“不,是她先背叛陛下的!她要害死陛下!”说着,她捉住刘弗陵的袖子,眼里流淌着彻底的悲哀。   “就因为她给朕凉茶?”刘弗陵喃喃道。   周嫣努力的点着头。   刘弗陵却猛然间开始大笑,那笑声如玉碎一般,在宣室殿的寝宫里激荡出一片凄艳的伤感。   周嫣捂住耳朵,眼里充满了哀求。   “陛下,臣妾不想失去你!”说着,她跑过去,抱住了刘弗陵的腰背,痛苦的垂下了泪水。   刘弗陵没有动,他僵着身子,周嫣的身体让他觉得无比负担,可他仍旧那样站着放声的大笑。   “你可知道当初出卖朱安世的人是谁?”刘弗陵笑的累了,缓缓转过身来。   周嫣诧异的望着他高高在上的眉眼。   “就是你的父亲,周来敬。”   周嫣连忙摇头,“不,不是,我父亲说,他的官是捐来的。”   刘弗陵伸手抓住她的肩膀,他想看清她的眼里还有没有善良,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她还要下意识的为父亲辩驳。或许是不愿意承认他的父亲连自己的女儿都骗吧。   他微微的感到疲倦,将周嫣推到一边。   “朕没有说错,你的父亲,就是卖友求荣的小人。因此,朕从没想过重用于他。”   周嫣茫然的瘫倒在地。她忽然间明白了什么是大势已去。朱安世曾经写过两份帛书,一份是告密的密信,通过张汤送往先皇手中,另一份是托孤之书,通过狱卒送到父亲这里。当时,他已经知道,女儿和妻子来到长安,住在周家,因此希望周家能将二人收留。却没想到,最终这两份帛书竟成为揭露柳伶身份的最可靠证据。   “陛下,帛书和我父都是柳伶身份的最好证明。”   刘弗陵缓缓直起身子,踉跄的站了起来。   “周嫣啊,枉费你多年跟随朕,竟不知道朕心里最深的伤。”他摇头苦笑着,朝门口踱去。   周嫣忙起身追了上去,从后面牢牢将他抱住。   “臣妾知道陛下不希望旧事重提,可是,臣妾也是担心陛下。”她言真意切,两行眼泪早已湿了妆容。   刘弗陵转过身,目光冷的怕人。   “当时你年纪甚小,柳伶入宫又早,她不认得你,你为何不就此罢休。难不成你当真认为柳伶会害死朕?别忘了她是将朕带大的人,要想复仇,她何苦日日隐忍,夜夜服侍,她本该将朕杀死于幼年而后快!”   周嫣忽然间明白了,原来什么都不能动摇柳伶在陛下心中的地位,柳伶是陛下唯一爱过,且真心对待的人。   她惨淡的笑着,泪还没有干掉。   “陛下,臣妾这小人做的好冤枉!”   满江红 怒发冲冠(一)   现在,几乎人人都知道,长乐宫和未央宫已经闹翻。   小黄门又一次来报,长公主并没有将柳伶带回长乐宫,而是直接命人囚禁在未央宫的掖庭狱中。   刘弗陵忙带人前去,却被掖庭令张贺挡在了门外。   “陛下,掖庭狱不是陛下来的地方,还是请陛下回去吧。”他俯下身去,瘦高的身体像单薄的纸片。   “你给朕滚开!”刘弗陵怒目而视。   张贺却不急不忙。   “陛下,先皇临终时,将后宫之事全权交给长公主,小人也是不得不从啊。”   刘弗陵闻言,转头看向此人。   只见他双眼外突,颧骨奇高,皮肤黝黑,面色极差。   “陛下临终时吩咐过,视长公主为皇太后。”他不卑不亢的答道。   刘弗陵狠狠的瞪着他。   “果然是酷吏张汤之后,竟如此顽固!”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本宫要见柳伶。”   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带着一行人,快步走了进来。   “哼。”刘弗陵见是上官燕,冷哼着转过身去。   因为痛恨上官桀,竟连同他的孙女一同去恨了,尽管心里知道她的无辜,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和颜悦色。他是个有仇必报的人,不可能容忍上官桀再这样胡作非为,他践踏了帝王的尊严,怎可就这样放过。   上官燕垂着眼,不敢与刘弗陵对视。   张贺露出为难之色。   “你不过是个掖庭令,若是长公主问下来,就说是本宫要见她,这有何不可。况且,我来是给她送些吃的,她好歹也是伺候过陛下的老宫人。”说着,她命巧智拿出一个提篮,里面果然装着一些饭食。   “本宫用凤印担保这女子不被陛下带走如何?”   她的话,如一记重锤,锤在刘弗陵的心里。他顿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这女人怕是疯了。   张贺有些无奈,似在心里权衡着利弊。   上官燕又道:“陛下是九五之尊,若为了这些小事和你们争执太失身份。况且,这未央宫是他的,你们不过都是奴才,何苦这般食古不化。就算长公主是长管后宫女眷之人,那本宫呢?难道她囚禁的人,本宫这个皇后,连见一见都不行吗?张贺,你是不是糊涂了!”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听的张贺一个激灵。   “诺,小人的确是糊涂了。小人也是怕长公主怪罪——”他忙命人打开了门。   阴冷的潮气迎面扑来。   上官燕忙用手捂住嘴巴,迈步走了进去。   刘弗陵没想到她竟有这样的魄力,索性也不说话,从怀里掏出一支黄色的帕子,递给她。   上官燕接过帕子,凝视了弗陵半晌,这才用手帕挡住口鼻。   二人带着不多的几个宫人,来到最里面的地牢。深冷的,如洞穴般的地牢。刘弗陵从没有想过,未央宫,自己的家里,竟然还有这样可怖的地方。上官燕深一脚浅一脚的跟在刘弗陵身后。张贺在前面带路。   然而,当打开牢门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   张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恕罪啊!”   刘弗陵早已冲了上去。   柳伶的身体好似一片衰败的枯叶,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嘴角渗出丝丝的鲜血。一双细长的眼睛狠命的睁着,却泛着漆黑的死气。   刘弗陵奋力将她抱起,然而她的身子已经冷了,僵直的伸着四肢。   上官燕尖叫着抓住巧智的手,食盒滚落在地。   刘弗陵的嗓子里发出一阵咕咚声,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柳伶,醒醒!你给朕起来!”他拍着女子苍白的脸。   “不行,不行,朕还要封你做美人,你怎么这么睡着了,快起来!起来谢恩啊!朕带来了圣旨!”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明黄的卷轴,手却不断的颤抖。   柳伶的眼,怨毒的睁着。   刘弗陵俯下身去,将头埋在她冰冷的怀里。   地牢里没有月光,他的如月光般的女子,含着未泯的爱恋,和对这个宫廷的诅咒,死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良久,刘弗陵终于将头抬起来,柳伶嘴角的黑血在灯火里那么刺目。他觑着肿胀的眼睛,狠狠的咬住了牙根。   “柳伶,朕定要某些人血债血偿。”   他伸出手去,抚合了女子幽怨的双眼。   然而,那道目光,却如刀子一般,在他的心头留下了致命的伤痕。   柳伶的后事,交给郭云生去办理。   刘弗陵不顾群臣反对,按美人的规格安葬了她。然而,他却始终没能将美人的封号,落实在她最爱的女子头上。   柳伶,就像她初入宫廷时一样,似一枚单薄的叶子,凄艳决绝的从她想爱却不敢爱的男子身边滑过。从此,汇入杳无音讯的宿世轮回。   听说她的死讯时,长烟已经病倒了。   她病得很重,她本以为尽早逃回宫里便可以远离悲伤,然而誉的死还是传到了未央宫的每一个角落。织室里,人们把他说成是个未被发现的大汉朝第一勇士,人们用惋惜的口气描述着他的死,他成了个不得志的都水长,他本可以上阵杀敌,他甚至可以和鲁世子较量,然而,他却死在上林苑的虎爪之下。   接着,人们发现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她几乎跑遍了整个上林苑,见人就问。   “商誉呢?”   人们避之不及。有人说,她疯了。   长烟至今仍记得那时候的自己,她根本不管身在何处,对她而言,誉的死,几乎带有一种毁灭性。她失去了长久以来的依靠,她知道,那照亮她人生的阳光最终只不过是一抹炭灰。   当几乎没有了眼泪,独自在寒风里拉住一个人的衣角时,她又重复了那句话。   “商誉呢?”   除了冷风,上林苑似乎成了无人之境,对面的人始终没有开口。   长烟缓缓抬起头来,阳光让她无法睁开双眼,她的眼已经红肿不堪,那酸胀的疼痛使她不由自主的发出了几声啜泣,而泪却始终是干涸的。   忽然,那人伸出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抚摸着她燥红的脸颊。   她终于看清,立在对面的人,竟然是陛下。他的脸色苍白,好似孤独的游魂。刘弗陵指尖的凉意似乎让她一下子回归到现实,一种莫名其妙的疲惫使长烟眼前一黑。   满江红 怒发冲冠(二)   转眼,已是三月。   春回大地,未央宫也焕然一新。   刘弗陵换上了单衣,仍旧赤脚披发而行。   上官燕来到宣室殿时,他正把玩着一把夜郎国进贡的宝剑。   她只静静的站在他的身后,注视着眼前身材挺拔而清瘦的君王。时隔多日,他的身形更加孤单,犹如飘摇在风中的青竹,俊俏,却不堪一击。   “你来做什么?”   良久,刘弗陵转过身来,冷漠的眸子,已恢复了先前的疏离,一如既往的扑朔迷离,只是如今,更添了深沉的哀怨。   “臣妾,只是想来告诉陛下,此事和张贺无关。”她声音细小,她总是不能很坦然的面对刘弗陵,从心底深处,她背负着沉重的负罪感。   “哼。”刘弗陵冷哼着,并不再看她。   “陛下,这是臣妾在众人离开之后找到的。”说着,她走过去,将一只不大的竹筒递到刘弗陵手上。   “这是什么?”刘弗陵俯身看过去。有些不屑一顾。   “在柳伶的身旁找到的。”上官燕压低了声音。   刘弗陵四下看看。   将竹筒接在手里。   他忽然想到柳伶嘴角渗出的黑色血迹。   “可找太医看过?”   上官燕点点头。   伸手在他的案头迅速的写下两个字。   “砒霜。”   刘弗陵眼光一收。   上官燕避开他的目光,“此事定然不是长公主所为,更不管张贺什么事。”   “何以见得?”   刘弗陵心中已经明白了八九分,却仍旧低声问道。   “陛下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宫中赐人死罪,如果用毒药,必选鸩毒。可柳伶死于砒霜,这只能说明害死她的人,没有能力弄来宫里赐死的毒药——”上官燕冷静的分析着。   “又或者,此人根本没有名正言顺赐人死罪的名堂。”刘弗陵点了点头。   上官燕垂首不语,她已经不想再说下去了,再追究,必然又会牵连其他人,而这是她最不希望看到的。   “柳伶不能枉死。”刘弗陵喃喃自语。   “可这宫里不能再有杀戮了!”上官燕眼波闪动。   刘弗陵一惊,这眼神,这语气,似乎在哪里听过。   他有些恍惚,缓缓抬起手。轻轻撩起上官燕鬓边的发丝。   “这话,柳伶曾不止一次的告诫过朕。”他眼神迷离,指尖带着微薄的凉意。   上官燕眼中的火焰迅速熄灭,她垂下头去。   “陛下,臣妾告退了。”   刘弗陵的手僵在空中,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郭云生,你说,朕真的错了吗?”他婉转的声音,似不着痕迹的风。   “陛下没错,陛下只是太多情了。”郭云生叹了口气。   “朕本打算的很好,有朝一日,朕会带着柳伶远走天涯。”他喃喃自语,缓步来到窗边,风吹散了他的长发,似乌黑的绸缎。   “陛下是天子,怎么可能离开。柳伶又怎敢真的去相信陛下的话啊。”郭云生望着他孑然的身影。   刘弗陵忽然笑了,迎着初春冰凉的风,如艳阳一般,却虚幻的让人心惊。   “朕的母亲是如何生下朕的?”他忽然间问道。   “怀胎十四月,如尧一般。”郭云生俯身道。   “哦。”刘弗陵轻抚着额头。“只怕不是那么简单吧。”   郭云生惊慌的抬起头。   “如今朕的身边也没有什么可以信任的人,把小顺调回来吧。”说着,他缓缓叹了口气,“还有,让黄少原入宫。”   郭云生走后,刘弗陵他从怀里掏出一截白帛书,又从一个锦盒里取出一段囚衣,将二者缓缓展开于案头。接着,他陷入良久的沉默。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来报,长公主到。   鄂邑来到殿内,见他正看着两块粗布发呆,便倾身来到近前。谁知刚看了一眼,便发出一串不屑的笑声。   “陛下怎么如此痴情,既然知道了她的身世,为何还执着其中。”   刘弗陵沉默不语。   “本宫知道,陛下定然怀疑是本宫将她害死。”说着,她轻挑眉峰,俯身坐下。   谁知,刘弗陵忽然将头一抬,正色道:“长公主错了。”   鄂邑闻言一愣。   “是本宫下令将她囚禁。陛下怀疑本宫也是没错的。”   刘弗陵轻笑着摇了摇头,眼里却浮起一片深沉的哀怨。   “如果长公主要处置她不必用砒霜吧。”   鄂邑顿时一笑,“本宫是帝女,自然不屑于如此卑劣的行径,宫里多的是赐死的鸩毒,何苦用那卑下的东西。”   说到此处,刘弗陵忽然抬头逼视着她,低声问道:“请长公主如实回答朕,当日是否有心要其性命?”   鄂邑冷笑着摇了摇头。   “陛下,本宫实话实说。即便是本宫不杀她,也自然会有人要她死,陛下总不会不知道,这宫里的女人哪一个不恨她独霸专宠。”   刘弗陵闻言大怒,“朕对柳伶发乎情止乎礼!”   谁知鄂邑竟忽然大笑。   刘弗陵顿时拔身而起,指住鄂邑,却不得不把要说的话一一咽了回去。   是啊,上官桀误打误撞,竟然将自己苦心经营的壁垒击破,对于柳伶,自己即便是帝王,又哪里能保护得了,想到这里,禁不住一声悲叹。   “长公主不动手,怕是上官桀和霍光也会动手,只是此人,心太急,身先士卒。”他长叹一声。   鄂邑微笑的拾起案头的白帛,又瞧了瞧那截囚衣。轻声道:“果然出自一人之手,陛下又何苦挂怀。此人按律当诛。”   满江红 怒发冲冠(三)   长烟病了,病的一塌糊涂。   她无数次的梦见誉来到她的床榻旁,满脸鲜血。   她如同在油锅里煎熬,恨不得马上化身成一缕青烟,就这样消散,追寻誉而去。事到如今,她似乎明白了,对于誉的不舍,更多的是如家人一般的眷恋。誉是她与这个世界的唯一牵连,失去了誉,就像又一次失去了父母血亲。   当郭云生来到她的病榻前时,长烟已经气若游丝。   “不能让她就这么死掉,陛下要柳美人穿着大汉第一锦入殓,马上去找太医来,无论如何也给我延命百日!”   这次来的是王淳,陛下的御医。   他摇着头。   “这女子根本没有求生的意志!臣也无能为力啊!”王淳无可奈何的叹着气。   刘弗陵的龙辇,第一次来到未央宫的织室。所有人都不觉得奇怪了。   这几日以来,陛下做了太多荒诞不经的事情。宠幸男宠黄少原,冷落如花似玉的周嫣,与带大自己的管事宫女乱伦,出入掖庭狱。这次,屈驾来往织室又有什么稀奇的呢。   永巷里所有的女子都开始跃跃欲试的想象着飞黄腾达了,既然陛下能垂爱柳伶那样的大宫女,就说明他不仅仅喜欢男人,况且,比柳伶貌美年轻的宫伶简直不计其数,一时之间,整个宫中,艳光浮动,暗香传递。   刘弗陵走下龙辇的一刻,多少女子露出惊羡的神色。   她们躲在刚刚发芽的灌木丛里,痴痴的笑着。她们的君王拥有冷定却多情的眸子,如深潭的水,闪着寒光,却引诱着人冒着幻灭的危险投入其中。   刘弗陵并未发觉他的到来勾动了多少蠢蠢欲动的春心。他只一抬脚,便消失在她们的面前,玄色的龙袍和闪烁的冠冕,如天神的衣冠,夺目却在最撩人的一瞬间消逝。   屋子里,长烟奄奄一息。刘弗陵俯身来到跟前。   “陛下,请离远些,这女子是将死之人,会把病气过给您。”王淳忙上前阻拦。   刘弗陵皱着眉,却并没理会太医的劝告。众人不敢靠上前来,胡乱近身陛下,是要被治罪的。只有郭云生,俯身道:“陛下,还是听太医的吧。”   “朕要她活着,至少,她要为朕再织最后一匹锦!”他决然道。迷离的双眼,透出不容置疑的光。   王淳只有又拿出银针。   “老臣再试一次。”   刘弗陵再次俯身看去。长烟的脸色已经如失去水分的花瓣,干涩萎黄。深陷的眼窝,似乎还有未干的泪痕,原本无暇的瓜子脸,已经尖瘦的没了先前的秀丽。   是什么事,使得这女子这样绝望?   刘弗陵忽然感到一阵锥心的疼痛,那种绝望的无助,他竟在一瞬间感同身受。他想起一个多月前,她曾经在上林苑抓住自己的衣角,莫名其妙的问,商誉呢?而今,他恍然大悟,相必当时长烟定然是知道了哥哥的死讯,所以才会疯疯癫癫惊扰了圣驾。想到这里,他禁不住伸出手去,轻轻的抚上了她的脸颊,他还记得那日的冷风中,她的脸却烫的可怕。   他一直桀骜不驯,即便当时商誉没有死,也定然活不到现在,而自己的理由竟然是那两只畜生。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悲悔的叹了口气。帝王之怒,将浇灭多少人生的希望!而这个道理,竟是柳伶的死才让他真切的感受到的。   他沉重的喘了口气。   “她还有泪,绝不会这么死。”   他转过身去,朝郭云生递了个眼神。   郭云生忙俯身上前,将一个绿色的小玉瓶交到王淳手上。   “这是玉露!”王淳大吃一惊。   自先皇建神明台,置仙人承露至今,除了天子,再无第二人用过此物。   “陛下,此乃空中精露,气之精华,怎可——”   刘弗陵一摆手。   “若当时柳伶尚存一息,朕便会这么做。只是,上天不给朕这样的机会。”说着,他转过身去,眸子竟有些微红。   王淳只有点点头,却暗自心惊。这样的天子,怕是自高祖以来,再无第二人了。   梦魇中,一片桃花竞相开放。   好美的桃林。她朝林子深处踱去。远远的,一个男子朝她走来。   “誉哥哥!”长烟大声喊着。   那男子浑身被光雾包裹着,看不见样子。   “誉哥哥!”她挣扎着向他跑去。   然而,那男子却越来越远。可怕的是,她无论如何都看不见那人的样子。她拼命的想,誉到底是什么样子。   当她睁开酸涩的双眼时,眼前逐渐清晰的,竟然是陛下关切的脸。   她张了张干裂的唇,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王淳高呼奇迹。郭云生也凑上来,低声道:“长烟,可认得人吗?”   长烟说不出话来,只能点点头。   刘弗陵终于长长的舒了口气,点点头。   “带她回宣室殿。”刘弗陵缓声道。   “诺。”郭云生俯身应是。   消息传到长乐宫,鄂邑冷哼着。   一个俊朗的年轻人盘膝而坐,面色有几分惨白,神情落寞。   “你只是晚了一步。”   鄂邑淡淡的笑着,挥手将一只步摇插在云鬓。   “陛下接她过去,想必会照顾的更好。总好过就此与你亡命天涯。”她得意的看着镜子里男子漠然的脸。   “你若是这样出现在她面前,不但带不走她,陛下还会杀了你。”她再次说道。   男子仍旧垂首不语。   鄂邑注视着镜子里的人,淡淡的一笑。伸手从妆匣里拿出一样东西,扔到他的面前。   男子缓缓抬起眼睛。   那是一个青铜的面具,雕成饕餮的样子。   良久,他伸出手去。   有时候,我们都知道选择只有一次,因此,有些人和事,注定会走向分裂。   满江红 怒发冲冠(四)   刘弗陵靠在案旁,注视着眼前的一盏鱼雁宫灯。   长烟正躺在龙榻之上。   三天过去了,她已经能喝下一些米粥。此刻,正昏沉的睡着。   “陛下,早春尚寒,还是多加件衣服吧。”小顺将披风披在刘弗陵的身上。   刘弗陵目光闪动,似乎想起了什么。他转过身去,小顺的脸已经恢复了红润。   “朕只叫你顺吧,你也不小了。”   “诺。”小顺缓缓俯下身去。   侍奉陛下多日,这段时日,让他又想起当年侍奉钩戈夫人的光景,时不时的有些恍惚。   “朕对你,还是有些印象的。”刘弗陵轻声道。   顺微笑着点点头。   “那时候,陛下还太小,整日由奶母带着。”   刘弗陵露出了一缕似有似无的微笑。   “怀胎十四个月的母亲,应该很辛苦吧。”   顺仿佛陷入对往事的回忆当中。   “是啊,那时候我和云儿都在夫人身旁。小心翼翼的侍奉着,就怕有什么闪失。”他有些窘迫的笑着,似乎忽然提起往事,有些感慨。   “那云儿,朕倒是记得很清楚,长的很伶俐,嘴唇薄薄的,眼睛亮亮的。”刘弗陵垂首笑道。   顺点点头,慨然的叹了口气。   “她如今何处?”刘弗陵不着痕迹的问道。   “她——”顺停了下来,摇了摇头。“死了,给夫人陪葬了。”   自高祖以来,便一直都有宫人陪葬的事情,这本就不算什么鲜事。   “为何这些事情没人和陛下说起。”刘弗陵淡淡的说着。   “许是怕陛下伤感。”顺叹了口气。   钩戈夫人荣宠一时,又是天子生母,然而宫中却人人避讳提到她和她的下人们,这其中必定有些缘故。   “母亲去的时候才二十三岁。”刘弗陵的眼里浮起一片雾水。   征和二年,虽然自己还很年幼,然而,那年的一草一木,都如风刀霜剑刻入心中般的历历在目。   “那年,死的人很多,又何止夫人一个呢。”顺似乎开始回忆,眸子里露出恐怖的神色。   “是啊,还有直指绣衣使者江充。”刘弗陵淡淡的说道。   顺先是愣了愣。   江充的名字,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了。   “朕听说,此人身材伟岸,相貌堂堂,是个名贯长安的美男子。”刘弗陵美艳的眸子里,闪动着涟涟的笑意。   顺慌忙垂下头。   “当年,他穿着自己设计的绣袍觐见先皇,头上戴着步摇冠。”刘弗陵笑着接了下去。   顺见他语气平和,心中一松。   “是啊,江大人的风采,小人曾经目睹。人说,燕赵多奇士,江大人乃赵国邯郸人士,本名是江齐,字次倩。”说着,他摇着头,微笑着慨叹着。   “顺曾是江充的家臣。”刘弗陵微笑着道。   顺没想到陛下会忽然间这样说,慌忙抬起头来。   刘弗陵的眼中并没有冷冽的杀气,他只是笑着,微笑着看着顺,好似春风入怀一般。   顺有些慌乱。   “你不必怕,时隔多年,那些陈年旧事,朕不会追究。况且,江充也不是母亲的敌人。”刘弗陵缓缓说道。   他面色虽无异样,心里却浮起一丝厌恶。   顺闻言一松。却觉得陛下是信任自己的,索性尴尬的笑了笑。   “现在,朕已经是天子。你可以将你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朕了,朕恕你无罪。”   他眼帘低垂,目光里流溢着帝王的桀骜。   顺倒吸了口凉气。转念一想,或许,这就是陛下将自己调回身边的缘故。   “陛下想知道什么?”说着,他俯下身去。   刘弗陵微笑着点头,看来,他果然聪明,难怪以往深受母亲宠爱。   “母亲怎么会怀胎十四个月。”虽是问话,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之色。   顺顿时惊呆。他擦拭额头的汗珠。   “陛下,当真要知道?”   刘弗陵索性低声笑了起来。   “你别告诉朕,朕真的是尧转世。”他桀骜不逊的眼神令顺心里一寒。   罢了。顺用只有刘弗陵才能听到的声音,缓缓道:“陛下,其实,夫人原本没有怀孕。”   刘弗陵的眉头顿时一拧。   “那时,卫皇后虽然有卫青霍去病撑腰,但因李夫人的离间,陛下已对她开始疏离……”   卫子夫善良豁达,先皇身边女子无数,她对众妃子们都很亲切,也不与之争宠。未央的后宫,在她的带领下,的确过了几年风平浪静的好日子。   然而,李妍入宫后,非常跋扈,时常欺辱别的女子。   一日,因先皇宠幸了一位小宫女,竟将其毒打致残。卫皇后大怒,重重的惩戒了李夫人,命她在上林苑的扶荔宫闭门思过。   不料,李夫人善于侍弄花草,在扶荔宫培育出一种奇香的花木,在八月十五的时候,派人呈给了先皇。名曰相思木。   先皇睹物思人,亲自去扶荔宫将她接了回来。从此以后,更加宠爱。卫皇后与先皇之间似乎早就有着什么嫌隙,下人也无从得知。后来,李夫人怀孕,竟奇怪的掉了胎。她一口咬定此事与皇后有关。先皇一气之下,彻底不再踏足椒房殿了。然而,还不到半年,李夫人竟又再度怀孕,生下了昌邑王刘髆。就这样,卫皇后一直隐忍了十几年。   后来,先皇出巡,带回了钩戈夫人。钩戈夫人一入宫,便有术士说她命系大汉天下。于是,先皇全身心的投入到她的身上。   “这与我母亲怀孕有何干系。”刘弗陵低声道。   顺咽了口唾沫。   “李夫人哪里肯放过夫人,况且夫人又没有后台,所以,她又买通太医,说夫人不能生养。”   誉冷哼一声。   “原来李夫人竟是这样毒辣的人物。那第一次掉胎,怕也是假的吧。”   顺点了点头。   “后来,夫人将计就计,干脆说自己已经怀孕。”   “太医院那帮蠢臣。”刘弗陵不屑的说道。   “江大人出手帮了夫人,当时,是王淳太医为夫人诊脉作证的。”   刘弗陵笑着点点头。   “难怪父亲相信。”   “十四个月后,夫人生下陛下。先皇赐尧母门匾额,挂在钩戈殿,并欲将王位传于陛下。李夫人惴惴不安,渐渐病倒,竟一命呜呼了。”   刘弗陵淡淡的冷笑着。   很多女子自以为聪明,处处算计,步步为营,却总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些老掉牙的故事,总是一遍遍被蠢妇们演绎。   “只是……”顺的话似乎到了嘴边,却不敢出口,只惴惴不安的看着刘弗陵。   “恕你无罪。”刘弗陵笑道。   顺支吾片刻,方拿定主意。   “陛下,先皇那时候已经六十多岁,虽身体尚好,但……”   刘弗陵忽然觉得一道冷风从背后掠过,手里的茶盏抖了抖。   “此事,只有云儿和顺知道。夫人过世之前,曾经说过这样的话。”说着,他小心翼翼的看着刘弗陵。   “但说无妨。”   “告诉江大人,弗陵登基之日,便是江家大仇得报之时。”他声音不大,却听的刘弗陵心惊肉跳。   刘弗陵眼神扑朔,眉心生起一团凛冽的寒光。   “够了,朕不想再听了!”   满江红 怒发冲冠(五)   长烟再次醒来时,已觉得好多了。   刘弗陵见她基本恢复了生机,忙下旨令人将织机搬进宣室殿寝宫。   当得知陛下要为死去的柳伶织锦,长烟禁不住暗自敬佩。她没想到,当今陛下竟是这样重情重义的人物,当下便一口答应。   夜风侵袭,她披着暖裘,俯身在织机旁。炉中龙涎香蒸腾着沁人心脾的香气,让长烟的头,前所未有的清醒着。   那织机是她十五岁入宫那年,陛下赐的。上好的黄花梨木。   她还记得当时的情景,一众侍卫七手八脚的将它搬到了长烟的面前,宫人都奇怪的望着她,喃喃自语。以往派人送东西来,都是黄门们的事,可这架织机凭什么就如此显贵,竟然要调用侍卫,这便是后来宫里传言长烟深的陛下宠爱的重要原因。   可是,长烟却一眼便知,此物乃黄花梨木,这种木质非常坚硬厚重,因此小黄门们是抬它不动的。于是她解释给旁人,却没几个人相信,大家都觉得长烟故弄玄虚。可是后来发生的种种,又使人们怀疑长烟到底是不是来自民间,只因她知道太多太多的宝贝了。   她揉着酸涩的眼睛,推开递上来的茶盏,却迎上了刘弗陵秋水般的双眼。   慌忙谢罪,却被刘弗陵拦住。   他流转的眼波深处回旋着摄制人心的力量。   “不是朕心急,是柳美人不能再等了。”他低垂着的发丝,轻轻浮动。   长烟从没见过这样的陛下,冷定如铁,却似乎游离在外。   永失我爱的滋味,长烟比谁都清楚。她缓缓垂下头去,注视着眼前的方寸之地,手里却不敢丝毫懈怠。   “陛下的苦,还可以说的出,这已经算是福气了。”   刘弗陵目不转睛的盯着眼前的女子。   为什么在她身上,他似乎看见了自己的悲伤。   “朕想知道,你为何一心求死?”   长烟轻轻抿着嘴角,唇边浮起一个酒窝,使她脸上的悲哀有着凄艳的味道。   刘弗陵微微愣住,有些出神的望着她。   “长烟虽是奴婢,却也有喜怒哀乐,也有今生想爱却爱不到的人。”她不敢抬头,怕泪水夺眶而出。   在天子面前哭泣是有罪的。   刘弗陵点点头。   一瞬间,他似乎觉得,这女子和自己是平等的。   他不过是个普通的男子,被世俗伤害却无法抗争的无力男子,他正在试图倾听一个同样不幸的女子的心声。   “其实,人生不过如此。”他恍然大悟,喃喃自语着踱到窗边。   陈皇后,卫皇后,李夫人,还有自己的母亲,各个才貌双绝。本都是风流灵巧的人间尤物。然而,一脚踏进这纷乱俗世最肮脏的地方,只几年功夫,不是被逐冷宫,就是受人陷害,更有自作聪明反被其误者不在少数。若是她们不曾入宫,不曾嫁给达官贵人,只安心贫贱,过着悠然自得的日子,岂不比神仙还快活!   他忽然一惊。   父亲晚年曾到处寻仙,召集方士云集神明台,最终还不是垂垂终老,轰然离世。   “你相信这世上有神仙吗?”刘弗陵冷冷的笑着。   长烟缓缓抬起头。   她入宫多年,却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近距离的和刘弗陵相处。   他总是高高的,光芒万丈的坐在殿堂之上,眉宇之间闪耀着璀璨的光辉。   “陛下不就是神仙!”她喃喃自语。却因自己的失语感到羞赧和惶恐,慌乱的垂下头去。   刘弗陵却清冷的笑着。   “长烟,你让朕醒来了。在俗世的繁华大梦里醒来了!”   他立在风口上,清瘦的背挺的很直,飘舞的袍袖乍然而起,竟似要乘风而去。   长烟有些恍惚。   “是时候了,待朕做完该做的事,便可归去。”   他缓缓闭住眼睛,温凉的风,吹在他光洁的面庞上,带走了沉积多年的阴霾。他开阔的眉心,透出红润的光泽,整个人,竟在春日的夜风里,泛起一团微微的辉芒。   三日后,长烟被人从织机旁扶起。   她惨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刘弗陵俯下身子。   眼前的,是一张银红色的纱罗,上面团团交错的缠绕着一种藤蔓状的植物,细小的花蕾,似银针一般并蒂而生,交织成有序却繁复的旋涡纹,如流淌的水一般。   刘弗陵惊异的说不出话来。   良久,才缓缓道:“这是什么花?”   长烟靠在榻上,不断的轻咳着。   “忍冬花。”   刘弗陵的眼里流溢着难以置信的喜悦。   “经冬不凋。一金一银并蒂而生。”长烟微笑着缓缓道。   刘弗陵转过头来,注视着眼前的女子。   她苍白的脸色,如纸的身形,都让他心里充满愧疚。   她一次次的为自己实现着对最珍爱的女人们的敬意,然而,自己却始终没有真正好好看上她一眼。她也有喜怒哀乐,可她却在不断的成就着别人,她是如此有耐性的一个女子,承受着来自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而从不对人轻易说起。   长烟凝视着刘弗陵的眼睛,陛下的眼神如一张令人迷惑的网,闪动着无限的悲悯和怜惜,她不能确定那是天子看自己的眼神。   她定定的看着他,良久,缓缓垂下头去。   他转过身去。带着宫人匆匆离去。柳伶停尸在白虎宫已经被群臣议论了很久。当年,他的母亲,也是在这里停尸。这不是什么新鲜事,白虎宫在上林苑最西边的僻静之所。本来就是帝王和宫中妃嫔停尸的地方。去往白虎宫,是他最不愿意做的事情。   虽然已经入春,但白虎宫内,仍旧很萧索。松柏苍翠的挺拔着,仿佛僵直的死尸。   刘弗陵不喜欢松柏,也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他只带着不多的随从。柳伶的尸体早已等待他多时了。   “忍冬花,经冬不凋,其花并蒂。”刘弗陵淡淡的笑了。   来到大殿内,硕大的棺椁跳入眼帘。刘弗陵的眼皮一抖。旁边,上官燕早已经到了。见刘弗陵走了进来,她转身迎上去。   满江红 怒发冲冠(六)   刘弗陵命人打开手里的纱罗。众人顿时发出唏嘘之声。那是块还没来得及做成衣衫的纱罗,崭新而芬芳。带着炫目的漩涡纹饰,在众人的面前华丽的铺展开来。   “陛下真是用心!”周嫣还没进殿,便已被眼前的盛况惊呆了。   众人回过头去,只见她双目微红,身穿白衣,好似一个玉人。   刘弗陵眯起眼,打量着她。   顺已经将纱罗的一角递到刘弗陵的手上。他缓缓走上前去,亲自将它盖在柳伶冰冷的身体之上。良久,才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庞。   “朕不会让你这么孤单,我们早晚还会再聚,到那时,我必不是天子。”他喃喃自语着,竟不管旁人的眼光。   柳伶黑紫的唇上泛着幽幽的光。   周嫣冷哼一声。   上官燕俯身过来,手里拿着一支金步摇。   “陛下,自古以来,步摇就是代表女子尊严之物。在宫里,更以得到陛下御赐步摇为宠幸之开始。”她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   刘弗陵恍然大悟。这些年,他赏赐过各种东西给柳伶,却惟独没有步摇。他将步摇接在手里,眼前瞬间蒙上一层水雾。缓缓抬手,将它插在柳伶的发间。   “现在,就算不能写进宗谱,柳美人也可安心的去了。”上官燕叹了口气。   刘弗陵点了点头。泪水,却再难抑制。   陛下亲自为柳伶送殡,全朝轰动。   上官燕很清楚,越是让众人觉得惊讶的事情,刘弗陵越不屑于解释,他就是这样,习惯于披发赤脚,旁若无人般的,行走在群体意识边缘。   三月,如飞花一般,恍然而逝,四月的到来,似乎只是一夜之间的事情。   椒房殿的粉白色牡丹迎着春风陡然绽放。让人有些难以承受的璀璨夺目。   上官燕时常会闲坐在廊前,看着这些蓬勃的植物发呆。这里,是未央宫中唯一可以种植牡丹的地方。因为牡丹是国色,而自己是国母,真是顺理成章。似乎这种绝美的植物,只能为她而生存甚至开放。然而,谁都知道,她和这牡丹相比,实在差的太远。她落寞的扬起头,夕阳没入云层中,只露出半个脸庞。紫红色如灿烂的绸缎,那是让人不敢直视的高贵姿态。她燃的还是正月里,周嫣送来的白麝香。袅袅的白烟,让上官燕有些恍惚,她缓缓闭上眼睛。   “陛下,陛下来了!”   当巧智的声音雀跃的响起。   上官燕猛的直起身子。   刘弗陵穿着件月白色的曲裾深衣,头上的发髻间,带着一只白玉簪子,腰间的龙形玉佩,随着他的步伐,轻盈的摆动着,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的椒房殿,他的妻子的居所,竟然是在八年后,才第一次踏进。   在那些暗淡的岁月里,他被搁置在了一个充满凶险和争斗的漩涡中,无暇顾及周围的女人们。   柳伶用她的死牵引着他。   他终于意识到,他所面临的,不仅仅是前方朝堂上的对手,更有隐藏在未央后宫最隐秘肮脏角落里的邪恶之手。   他亲眼见证了掖庭狱地牢的阴森恐怖,亲眼目睹了织室女人们的呕心操劳,亲自为心爱的女人送殡,却不能葬在皇家陵寝里面。   鄂邑,自己同父异母,受命照顾自己的亲姐姐,竟然公然兼并土地,为了一个小人向自己讨要爵位。她冷漠的眼和讥讽的唇,一直以来都让刘弗陵感到迷惑。直到顺的提醒,他才真正明白了来自长公主的鄙夷。   是啊,既然非亲非故,她又何必与自己同心合力。   刘弗陵忽然间觉得很无力。   他不想知道到底有多少人知道自己的身世,他已经开始厌倦。他要以最快的速度结束所有的罪恶,就像柳伶说的那样,宫里,不能再有杀戮了。   上官燕立在牡丹花丛中,脸上因惊异而飞起一抹红晕。   她没有怎么打扮,只梳着最朴实的发髻,穿着贯穿的长寿绣深衣。傍晚的清风,吹动着她的发丝。   刘弗陵的眼神平和淡然,嘴角带着似有似无的感伤。   眼前的女子并不是美人,或者说,在这深宫里,她实在是逊色。然而,她的襟怀,却让他敬佩,以至于,他带着对她的敬意,穿过了重重的宫闱,来到了她的身边。   “朕,迟到了八年。”他终于开口。   在与女子对视了良久之后。   “陛下。”上官燕的眼中,第一次透出烁烁的光芒。似乎一瞬间发芽的小树,焕发了蓬勃的生机。   惊喜和羞怯,让她的脸色红润起来。   “朕只是忽然想来看看你。”   刘弗陵有些出神。   上官燕微笑着点点头,却不再说什么了。   只要陛下在这里,就比什么都圆满。她的心被幸福充满,只是有些太过突然,让她措手不及。   “最近,朕很累,今晚想住在这里。”刘弗陵踱到她的身边,俯身看着她惊异闪亮的眼睛。   满江红 怒发冲冠(七)   月光在牡丹花瓣上流溢,花变成了一团一团的银白色,像无数个灯笼,闪着微薄的光,静悄悄的荡漾在晚风里。   刘弗陵微闭着眼睛。光洁的额头舒展明亮,洁净的鼻翼微微起伏。上官燕穿着雪色的纱罗,垂首看着他。   “你要这样看朕多久?”刘弗陵轻声道。   “陛下必然不是来临幸臣妾的。”她悄悄的说,似乎不想让外人听见。   刘弗陵缓缓张开眼睛。   朗月当空,他能清晰的看见她瘦小的脸颊上哀婉的神情。   “何以见得?”刘弗陵轻声道。   上官燕浅浅的苦笑。   “陛下只是怜悯臣妾。”   刘弗陵忽然觉得一松。是啊,自己哪里有心情去临幸任何一个女子。   “朕得到消息,你祖父与燕王有些瓜葛。”他正色道。   和这样的女子说话,到是很省力气,不必兜兜转转,拖拖拉拉。   上官燕先是一愣。   “燕王旦是陛下的哥哥,臣妾不明白,这样有何不可?”   刘弗陵点了点头。   她说的不错,燕王旦是他的哥哥,然而,他派了众多的探子来到长安,这本就是一份叵测的居心,更何况……   “旦,派了一位相貌酷似卫太子的男人来长安,现压在大牢。”他声音不大,却让上官燕大惊失色。   她慌忙跪地,匍匐在他脚下。   “陛下明察,燕儿的祖父和父亲忠心可鉴。”   刘弗陵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的看着她。   她匍匐在那里,浓黑如墨般的秀发披落在地,雪白的纱罗如展翅的白蝶,这又是一个如月光般的女子,凄婉却无力的向自己乞求着。   他缓缓伸出手去,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朕只是想告诉你,朕不想伤害任何人,你放心,虽然上官桀做了许多该杀的事,但若他不再让朕失望,朕便假作不知,放他一马,可若是他一意孤行,朕必不会罢休。”   上官燕早已知道上官桀给陛下下药的事情是为了自己,本就觉得无地自容,今日,刘弗陵又说的这般隐晦,自然心里无限感激。   “陛下,祖父做的错事,臣妾都知道。都是臣妾的错,请陛下责罚臣妾,臣妾真是无言面对陛下。”   刘弗陵淡淡的点着头,他伸出手去,拭干她的泪水。   他本是要为柳伶报仇的,他曾经说过,要上官桀血债血偿。然而,长烟的话却令他恍然大悟。   他将上官燕拉入怀中,轻轻的拥着她。   “燕儿,有人曾对朕说,朕就是神仙。朕终于明白了,在普通人心中,帝王便是执掌他们命运生杀大权的神明,他们对这位神明寄予了无限的崇拜和敬畏,希望神能赐予他们幸福和保护。”他的眼神不再如以前般扑朔迷离了,而是亮的惊人,似朗朗的明月,干净透彻,直逼人心。   上官燕有些恍惚,他身上的龙涎香让人心摇荡,她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梦里。   他在轻声的呼唤着自己的乳名,燕儿。   这是真的吗?   “朕不能真正去爱任何人,朕同样不能去爱你。”说着,他俯身看着怀里的女子。   上官燕仰着头,认真的听着他的话,没有丝毫的怀疑。   “朕不能有感情,朕的感情会杀了你。在这后宫之中,得宠的女子,注定难得善终,燕儿,朕不希望朕的身边有这样的女人,这是保护你们最好的方法。”他深切的目光,让上官燕心里一酸。一道泪,滑落在他的手背。   “陛下已经知道是谁杀了柳伶?”她忽然间问道。   刘弗陵点点头。   “朕也只是怀疑。燕儿,朕终于明白为什么柳伶那么抗拒朕。她必然不是不爱朕,她只是怕,怕朕身后的这个地方。”他喃喃的说着,眼里闪动着深沉的哀怨和无助。   “她曾经不止一次的告诫过朕,这后宫不能再有杀戮了。然而,朕却糊涂的让杀戮从她的身上开始。”他痛苦的喘息着。   上官燕虽然不能一下子明白他的话,但她能真切的感觉到,柳伶的死带给刘弗陵多大的震撼,以至于,从言语到行动,他似乎变了个人。   “陛下可是要追查此事?”   刘弗陵愣了片刻,方才痛苦的摇了摇头。   “你也和朕说过,此事如若彻查必会杀戮再起。起初,朕也不甘心,但现在朕已经明白了,朕要做的事太多了。况且,真正害死柳伶的是朕。别人不过是助缘罢了。柳伶,朕是万万护不住的。”他仰起头,长长的叹了口气。   上官燕轻轻点了点头。   “朕不是软弱,是这后宫太险恶,即便杀了一个,还会有另一个,只要有执着爱恋,便会滋生嫉妒,它像一把火,怕是最后,连江山社稷都会毁在这团火里。”刘弗陵喃喃自语一般,他知道,这些旁人看起来疯癫的话,身边的这个女子是听的懂的。她有着和他一样的冷定和智慧,只需稍加点拨,便会大彻大悟。   上官燕含着泪,“可是,这样陛下该背负多少非议和骂名。”   刘弗陵闻言冷冷的笑了。   “世人皆说朕宠爱男色,担心社稷后继无人。可他们并不知道,一切都有机缘,这位子,又怎会旁落。”   说着,他朗然一笑。   上官燕不解的望着他。   为何,最近陛下的言语间竟时常流露出一种出离之意。   “陛下,为何臣妾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在向您聚拢过来,您在蓄势待发。”   刘弗陵淡淡的笑着,眼眸清澈高远,似天幕上的星子,熠熠生辉。   满江红 怒发冲冠(八)   四月将尽,清凉殿里,刘弗陵微敞着衣襟。黄少原身穿鹅黄色的长袍,领口绣着团团的云纹,明媚的面庞神采奕奕。手里拿着一支玉笛悠悠然的吹奏着。   刘弗陵闭着眼,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郭云生快步进殿。   “陛下,鲁世子晙觐见。”   刘弗陵的眼皮猛然一跳。   刘晙俯身来到近前。   黄少原也不理他,只自顾自的摆弄着廊前的花草。   “陛下可大好了?”晙冷声道。   黄少原眯起秀水般的眸子。   “陛下一直都在等着阁下的消息。”   刘晙俯下身来,用冰冷的眼,盯住面带桃色的黄少原。   他真有些不解,为何陛下会相信这个男伶。   “上官桀已与桑弘羊勾结,且联合外朝,准备陷害大司马。”   黄少原似乎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吓到。反而,淡淡的笑道:“在下一定传达。”   说罢,转身离去。   只留下一段风流旖旎的背影。   刘晙摇了摇头,这次,怕是陛下登基以来最凶险的时刻。   他刚一转身,竟被一个女子撞了个满怀。那女子手里的茶盏顿时歪在飞了出去。晙忙一飞身,将它接在手里。女子大惊,忙匍匐在地。   “奴婢冒犯了殿下。”   晙拉了她起来,却觉得掌心里的胳臂清瘦的令人心惊。   他沉下眼,注视着女子。   她面庞如玉,瓜子脸上剔透的眸子清澈明亮,好清丽的一个女子。   “可是在哪里见过?”晙竟脱口而出。   女子抬起眼来。   “奴婢是为陛下织锦的长烟,想必殿下在宫中见过奴婢。”   她声音极小,却很动听。   晙点点头。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环视了一下四周。   这明明是宣室殿,陛下的寝宫,她就算再得宠,也只该呆在织室,却没理由出现在这里。   “奴婢前些日子病了一场,又因柳美人殁了,故被陛下调到宣室殿,一来休养,二来侍奉陛下。”   刘晙点点头。   现在陛下正是用人之际,身边之人却不知敌我。郭云生是先皇的老臣,顺是钩戈夫人的心腹,这自是不必说的了,然而,长烟却是陛下自小看好召入宫中的,应该可以信任。   他早就听说过,长烟心灵手巧,在未央宫虽然身份不高,却是赫赫有名。   “日后见到人不必这样惊慌,宫中有谁不知道神手长烟,不要妄自菲薄,尽管抬起头来走路。”他说着,露出一缕明朗的笑意。   长烟一惊,顿时抬起头来。   眼前的男子,虽然身穿着寻常的锦袍,却难以隐藏那如远山般的淡泊气度。   “谢世子。”   黄少原伏在刘弗陵的膝上,扬起顽皮的脸。刘弗陵微蹙着眉头,手里握着一枚锃亮的虎符。   “朕到是想知道,燕王和鲁王对峙,谁会获胜。”   黄少原微笑着哼着鼻子。   “陛下,少原自幼长在章台,见惯了王孙贵胄的险恶嘴脸,他们表面上互相礼敬,笑容谦谦。可背地里,无不用心叵测。这本就是帝王之家的悲哀。”他语气轻缓,仿佛谈论的不过是街头巷尾的传闻。   刘弗陵冷笑着。   “朕不上朝,他们果真露出了马脚。”   “您是天子,天子病倒,最能试探人心。”黄少原缓缓笑着。   刘弗陵俯下身子,挑起他的下颌。黄少原晶亮的眸子闪动着明亮的光芒。   “若是朕死了,定会要你陪葬。”   “少原当仁不让。”   刘弗陵将唇轻轻贴在他的额头上。他冰凉的额顶,光滑干净。   当他们纠缠在深夜的绣帐里,当那深沉的战栗如约而至的传来时,刘弗陵知道,这个男子将全部的身心奉献给了他的王。   “你离朕太近了,这就是你的不幸。”他轻抚着他皎洁的面庞,幽幽的说。   黄少原缓缓抬起手,握住弗陵温凉的指尖。   “陛下的手,多么好看啊!”他将他的手放在自己手上,反复的轻轻摩挲着。   刘弗陵垂下眼帘。   “陛下定然不会砍柴,不会烧饭,也不会在俗世里谋生,这样高高在上,闪耀着神圣光芒的我的陛下啊,少原宁愿为你而死,也不愿看到,你漂泊孤独的背影。”他淡淡的说着,以一种吟诵般的语调,让刘弗陵的心忽明忽暗。   他伸出手去,将他紧紧拥进怀里。   他的唇齿之间,有着凛冽的香气,像干净的梅花,开在冰寒的雪粒里。   他的身体清瘦却富有韧性,是他今生得以栖息的最佳圣地。   他是人间最神秘高傲的君王,却拥有着最孤独绝望的内心。   他是世上最敏感多情的伶人,却拥有着飞蛾扑火的果敢爱情。   他用手环住他的王,他披落的乌黑发丝,擦着他的脖颈和胸膛。他能感觉到,他的王已不再虚弱无力,他已如一个成年的男子一般,拥有着坚毅的目光和无所畏惧的心。   “少原不想在史册里留下痕迹。”他喃喃轻语。用赤裸的胸膛,贴在他的胸前。   刘弗陵顿了顿,他感受到来自另一个身体里的心跳,砰然有力,真实的令他战栗。   “朕,知道了。”   满江红 怒发冲冠(九)   “已有十日了,陛下称病不上朝。在此期间,霍光与上官桀发生了激烈的争执。朝中同僚们,人人自危,皆如无头的苍蝇,不知所措。生怕站错了阵营,丢了身家性命。而陛下却不见任何人,任由事态发展,这样下去,怕是……”刘晙来回踱着步。   刘病已侧身倚在门旁,这里正是风口,和风送暖,已是初夏了。   他整了整衣襟,转过头去。   微黑的脸上,带着一抹戏谑的笑意。   “晙,你到是多心。”他笑着从腰间抽出一支小匕首,在手里像模像样的比划着。   晙有些烦躁,扯了扯衣领,独自坐下。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外作战,很少出入宫廷,却与陛下有着天成的默契,然而这一次,却让他有些心慌,他总觉得有更为凶险的事情在等着陛下。   刘病已见他这样,便笑着说道:“陛下这招到是高。”   刘晙闻言抬起头来。   病已虽然不学无术,整日飞鹰走狗,俨然一个长安游侠的样子,然而,他细致入微的观察力和精准的判断力,却是毋庸置疑的。   “依我看,陛下是刻意不见群臣,这便叫群龙无首。”说着,他眯起眼睛,斜着嘴角笑道。   “此乃大事,不可儿戏。”晙正色道。   病已一摆手。   “这是自然,就算病已再怎么放逸胡闹,也不敢在此事上瞎出主意。”说罢,他又正色接了下去。   “陛下不见群臣,必然会引起朝中混乱。混乱之中矛盾必然凸显。”   刘晙点了点头,恍然道:“而今,朝中最大的矛盾便是霍光与上官桀的朋党之争。”   病已满意的点点头。   “陛下躲着不出来,霍光必然代为主持大局,上官桀早已隐忍多时,如今孙女也已做了皇后,却不见生养,陛下又宠幸男宠,我猜,如今他定然焦头烂额,无计可施……”说着,他邪气的色脸上,浮起一丝事不关己的得意。   晙点头道:“无计可施,必然铤而走险!”   病已坏笑着一扭身,将手里的匕首掷了出去,刚好没入门口的大柱上。   晙一脸忧色。   “前天,李弋兄弟来报,燕王已经启程赶往长安。”   刘病已冷冷的笑着。   “山雨欲来,风满楼!”   晙望着他高大威武的身影,起身道:“从今日起,你跟着我,一起出入未央。”   病已闻言一愣。   “什么!算了算了。我可不愿意去那种地方。再说,我还约了人去倚翠楼找姑娘呢!”说着,他转身便走。却迎面撞见李弋兄弟。   “这是去哪?”李弋见他面色难看,拉住问道。   “你问问他,让我入宫,简直是要了我的命,宫里有漂亮姑娘吗?宫里有美酒佳肴吗?即便有,也都是给那病皇帝准备的,哪里有我的份。”说着,一溜烟的没入树丛中,拐了出去。   晙摇了摇头。   “不成器。”他无可奈何。   李弋走上来。   “世子,鲁国传来密函。”说着,将一封信交到他的手上。   晙忙打开来,却双手一抖。   果然,自己早就料到,陛下定然会命鲁王联合赵王出师拦截燕军。   刘封本不是个果敢之人,对朝中发生的事情又缺乏明确的认识,当接到陛下的虎符时,竟不知所措,于是,派人修书给刘晙询问朝中变化。   晙当然知道父亲的弱点,生怕他半路倒戈。   提笔写道:“朝中动荡,陛下卧薪尝胆,只待时机一到,大举反扑。父王务必出师协助。晙定然护卫陛下,不惜肝脑涂地。”   李弋兄弟接过密函,转身离去。   入夜。   乌云压顶,狂风四起。杜飞华的屋子里漆黑一片。她僵直着身子坐在窗前。姜浪萍像从没有存在过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她轻轻的抚摸着手里的一块粗麻,那下面,是她新作的画作。   风忽的灌了进来。将那片粗麻掀起。骤然间,一道萤绿的光幽幽然的泛了起来。升腾在画作上,竟如笼着明亮的轻雾。   她俯下头去。那是萤石的粉末,她将它掺入颜料里。白日里,那画是普通的,可到了夜晚,却如火树银花一般,流光溢彩。   她从未想过要在人前炫耀,她只是想圆儿时的梦幻。那个金色的,炫目的,被母亲视为不祥的梦幻。如今,画作已成,斯人已逝。   许是,真的不祥。   她缓缓拾起麻布,轻轻的盖住了画面,和画面上一张干净脱俗的脸。   早上接到圣旨,她已经知道,自己的人生,必然要与他擦肩而过。   满江红 怒发冲冠(十)   倚翠楼,依旧宾客如归。   姑娘们莺莺燕燕,袅袅婷婷,王孙贵族似蜂蝶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一个身穿深紫色锦袍的高大男子将一个姑娘抱在怀里放声大笑。身边的几个男子亦怀抱着俊俏的女子吵吵嚷嚷。   红绡陪着笑,派人又给几人添了些酒菜。   “彭祖,你我相交多时,怎么娶亲也不告诉小弟一声。”紫衣男子一脸责难。怀里的少女咯咯的笑着,将酒杯递到他的嘴边。   男子也不推辞,仰头,一饮而尽。   那叫彭祖的,是个极白皙的男子,文弱的书生模样。   “刘兄就别取笑我了,只是父母之命,无可奈何,那女子长的一点不美,满脸的晦气。哎!”说着叹了口气。   紫衣男子哈哈大笑,得意至极。   一扬手,喊道:“来来来,再找几个姑娘给彭祖,今晚咱们不醉不归。你家中的丑婆娘哪比得上这些个软玉温香。”   彭祖苦笑摇头。   紫衣男子一伸手,朝怀里姑娘的腰间探去,那姑娘先是一惊,忙向后缩回身子,嘴里不住的笑骂着。   男子坏笑着,揽住她的细腰。   “我不过是要他看看你这长安最细的腰身,你到想的真多!”说着,俯身朝她的额头啄去。   女子没想到他这样顽劣,绯红着脸,举起拳头朝他打去。   众人哈哈大笑。   “刘兄就是这样的人,总能引人发笑,有再苦恼的事情,见着刘兄,一下子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来喝酒!”彭祖举起杯子,众人顿时举杯相应,觥筹交错间,美人佳郎,真仿佛世外桃园一般。   却在这时,帘笼轻摇,一个白影闪了进来。   众人一惊,放下手里的酒杯,齐齐的展眼望去。   却见来者,面如冠玉,发色如墨,如水的白衣,似清风一般灵动飘逸。   “你是何人?”紫衣男子觑着眼问道。   怀里的女子顿时挣脱了他,朝一边的姐妹挪去,嘴里还不住的嘀咕着笑骂的情话。   “阁下可是刘病已。”那男子问道,声音极是高远清澈。   紫衣男子打量着他,不多时,将嘴一咧。   “在下正是。”   白衣男子先是冷定的打量着对面的男子,片刻,俯身坐在他对面的位子上。   众人一惊。   已有几人将兵器拿在了手中。这些人经常在长安城惹是生非,有人来寻仇打架也是常事,所以见到此人这样神色,都紧张起来。   只有刘病已,仍旧面不改色,笑着将杯子里的酒灌了下去。   “在下姜浪萍。”   众人开始议论这个并不熟悉的人物。   刘病已翻了翻眼珠。   “那又如何?”   他的记忆里是相当好的,然而,仍找不到关于此人的蛛丝马迹。   “在下的父亲,是征和二年死在神明台的姜望云。”白衣男子镇定自若。   这时,那叫彭祖的男子忙扯了扯病已的衣襟。   “我父亲张贺在宫里任掖庭令,他曾说过,征和二年姜望云因卜卦错误,自尽在神明台,后来神明台方士怕受到株连,趁先皇病重逃走了一些,还有一些被先皇处死。这人,肯定是当时的逃犯。”   他虽然压低了声音,却人人都听的到。   那白衣男子也不避讳,只面色严肃的坐在那里,目不转睛的看着刘病已。   见他不反驳,刘病已心中已经明了,此事必是无疑了。   “既然已经逃走,为何还要回来。”   “在下想见见陛下。”他淡淡的说,仿佛那不过是件随便说说的小事。   众人大惊。   张彭祖厉色道:“糊涂,你能出逃,必是不易,若是陛下见到你,难免不会杀了你,况且,君王岂是你想见便见的。”   众人议论纷纷。却无一不被眼前男子俊逸的外貌和大胆的言辞感到震惊。   “在下也不是经常能见到陛下的。”刘病已微笑着说道。   这男子的气度,到是让他觉得惺惺相惜。   “但鲁世子却可以随时见到陛下。”他仍旧面无表情,目光却出奇的平和泰然。   刘病已冷哼一声。   “现在朝中动荡,我凭什么相信你。”   “是啊,若是你是刺客,那又当如何?”张彭祖大声道。   那白衣男子冷冷的说道:“有鲁世子在,还怕刺客?”   他声音不大,却让众人一凛。   刘病已闻言一笑。   “不必激我。”   他从来只凭脑子办事,可谓软硬不吃,又顽劣成性,竟从没遇见可以支配他的人。   那男子也看他。   “在下并未耍什么计谋。不过,这东西,请转给陛下,陛下见了,必然会召见我。到时候,你们可以绑着在下上殿。还有什么可担心的。”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远远的掷给了刘病已。   当白色的衣袂消失后,刘病已打开盒子。身旁的姑娘凑了过来。   “啊!什么啊!恶心死了!”说着,她扭过头去。   只见盒子里,竟是一撮毛发。黄白色,不知是什么动物的,似乎还带着一点点皮肉,散发着凛冽的腥味。   满江红 怒发冲冠(十一)   乌云滚滚汇聚,酝酿了多日的雨,终还是没有下来,阴沉的天幕,仿佛狰狞的恶兽,随时准备俯冲入人间,大肆血腥。   刘弗陵端坐在大殿之上。手里,是燕王旦与上官桀以及桑弘羊的联袂上书。群臣俯着身子,无不瑟瑟发抖。权力的波涛里,更多的人,只不过如同棋子,颠簸着,只能发挥一招一式的作用,便消失不见。   “大司马现在何处?”刘弗陵正色道。   上官桀忙俯身道:“禀陛下,大司马霍光现在在检阅士兵。”他狡黠的眸子里闪过一道寒光。   “燕王旦现在何处?”刘弗陵又问道。   桑弘羊道:“正在渭水桥边,没有陛下首肯,诸侯不可带兵入城。不过,燕王的确是来护驾的。”   良久,刘弗陵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然的笑意,他默默的环视着殿上的群臣,良久,说道:“宣大司马进殿。”   “陛下,大司马意图谋反,现在证据确凿……”说着,上官桀指了指刘弗陵手里的奏章。   刘弗陵冷冷的看向他,将袍袖一挥,冷峻的眸子里,再不复从前的扑朔迷离,取而代之的,是清晰明朗的光芒。   “宣大司马进殿!”他厉色重复道。   此时此刻,殿下鸦雀无声,上官桀和桑弘羊对视着,却不得不垂首听命。   不多时,霍光穿着铠甲,大踏步来到大殿。他精光烁烁的眸子毅然决然的注视着刘弗陵。刘弗陵缓缓起身,走向他。这几步,并不远,却让人忐忑不安,仿佛时间凝固了一般难捱。一些老臣,慌乱的汗水滴在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啪啪”声。上官桀几乎屏住了全部呼吸,只等待着刘弗陵最后的裁决。或是大功告成,或是灰飞烟灭。   刘弗陵伸出手去,握住霍光的手臂。霍光不解的抬起头来。上官桀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   “朕为大司马准备了画师,今日在麒麟阁作画。”   霍光一惊。   上官桀的头翁的一声,似乎裂开一般。整个人开始剧烈的晃动。   “朕要将大司马的形容留在史册上,供后人永世敬仰!”他紧紧的握着霍光的手臂。   霍光终于俯身跪倒。   “臣,谢,陛下!”   消息传到渭水桥头。   一个身穿玄色蟒袍的中年男子,转过身去,钻进车辇中,身后的大军,发出苍茫的唏嘘声。   麒麟阁。   垂纱的女子已准备好了画具。当刘弗陵带着霍光来到殿内,她微微福身。   刘弗陵挥了挥手。   “你是杜怀仲的女儿,善于布帛作画,朕更听说,你创制了一种全新的画法,已超越了你父亲,可是真的?”声音婉转,流畅动人。   杜飞华俯身道:“小女不敢。”   霍光抬头朝前看去。   只见麒麟阁内灯火通明,对面的高墙上,悬挂着一幅幅忠臣良将的画像,惟妙惟肖,仿若在世一般。   “这是萧丞相!”他踱了过去,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画面的一角,眼眶竟然忽的一热。随即,好似想到了什么,转过身来,缓缓道:“陛下怎知道臣无罪?”   刘弗陵坐定后,淡淡的笑了。   “他们说你去检阅卫队,意图谋反,还拿来了许多密函为证,朕的确不能断定。然而,当朕召你入宫,你应召,且神态自若。朕便知道,你是被陷害的。况且,朕早就得到暗报,他们要对你不利,但确实没想到竟然来的如此迅猛。”   良久,霍光叹了口气,俯身跪倒。   “陛下,臣受先皇所托,实是忠心不二,今日,幸而陛下明察,否则怕是凶多吉少。”   刘弗陵点点头。   “当年若不是先皇轻信谗言,卫太子也不会被逼得造了反。”他淡淡的,却令霍光一凛。   陛下看事,何时这样透彻了,仿佛一把钢刀,直接剖入根本。   “那,燕王旦,该当如何?”   “若他就此罢休,朕便不再追究。”   杜飞华不知道宫中刚刚发生了什么,却仍能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杀气,和无可奈何的怨气,这宫里的空气是如此的污浊不堪,她奋力的喘息着。   霍光终于落座。   她挥动画笔,那生动流畅的线条,如流水一般倾泻而出,流淌在光洁的布帛上,像生了根的植物,牢牢的将根须扎入历史的血脉深处。   麒麟阁中,霍光流芳千古的肖像画作,便是这般诞生在一个垂纱面圣的女子手中。直至几千年后,仍然在封存的史书里,照耀着后来的人们。   正在刘弗陵暗自心惊于杜飞华的绝美作品时,顺急匆匆的跑来。   “上官皇后忽然昏倒,不省人事。”   满江红 怒发冲冠(十二)   刘弗陵焦躁的徘徊着。   王淳已满头大汗。   “砒霜,又是砒霜。”刘弗陵的眼中燃起一道烈火。   椒房殿所有的宫人,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中毒现象,这次,当真是不可姑息了。   王淳见他面色难看,却又不敢隐瞒病情,无可奈何,硬着头皮俯身过去。   “陛下,皇后,怕是不好了。”   “什么!”刘弗陵转过身去,眼光似一把尖利的刀子。“为何宫人都不严重,单单是皇后?”   “奇怪,其它宫人中毒似乎稍轻一些,哦,除了巧智。”王淳看向一旁的女子。   只见她唇色黑紫。如皇后样子差不多。   刘弗陵走上前去。   “这是怎么回事?”他指着巧智的手指。   王淳一惊。   只见她手指乌黑,极其可怖。   一个宫女上前来说道:“巧智姐姐早就不舒服了,时常呕吐,手指也开始乌黑,我们去找了太医来,那人却说,不打紧。”   王淳一凛。   “哪位太医?”   “好像叫孙耳。”小宫女挠着头说道。   王淳转过头去,却迎上了刘弗陵幽幽的眼。   “此人在撒谎,这分明是中毒症状。”他正色道。   “你们太医院撒的谎还少吗?”刘弗陵觑着眼,漠然的说道。   王淳顿时一抖。慌忙俯身去。   不多时,巧智一命呜呼。   上官皇后尚存一丝气息。   刘弗陵命长烟去神明台取玉露,却不料,狂风大作,天幕瞬间黑了下来。   宫里人人惊恐。只见那昏黄的太阳,瞬间黯淡下去。渐渐没入云层,只透出一圈光晕,昏昏然的,诡异至极。   “这是怎么回事?”刘弗陵大声道。   “怕是天狗食日,陛下不信这些,故而神明台也没有多少方士了,如今只留下几个守台子的,怕是对这些,也所知不多。”郭云生俯身道。   刘弗陵立在廊下,一瞬间,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扑面而来。   “陛下,还是殿内去吧。”郭云生俯身过来。   却在这时,一个瘦弱的身影闪了出去。   迎着狂风一步一挪,艰难的行进着。   “长烟。”刘弗陵将袍袖一挥也跟着冲了出去。   “传朕的龙辇。”   长烟惊恐万分,大风从四面八方灌了进来,她只有不断的摇头,示意自己不能坐陛下的车骑。   刘弗陵用袍袖抵挡着沙石。却见长烟执意不肯,索性一俯身,将她整个人高高抱起,放在辇车上面。   众人大惊。   长烟也没想到陛下竟然会做出这样出格的举动。心扑扑的跳个不停。风沙令她张不开嘴巴。   刘弗陵一挥手,车辇疾行而去,长烟不时的回过头来,风沙中,刘弗陵的发丝好像浓郁的海藻,纠缠在他的周围。   望着车辇远去,刘弗陵这才转身入殿。   众人整理着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头发衣服。   那边,王淳却在望着巧智的死尸发愣。   刘弗陵踱上前去。   “你可是也觉得她的手,是中毒最深的地方。”他正色道。   王淳点了点头。   转过身来。   “你们可知道巧智平时时常接触些什么东西?”   宫女们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了话。只有一个粗使的小宫女,才十三四岁大小,想了想,大声说道:“巧智姐平时很爱惜自己的双手,连针线活都是我们这些人来做的,要说接触,也不过都是皇后的贴身之物。”   刘弗陵和王淳对视片刻。几乎是异口同声般说道:“香炉。”   只有香薰是扩散开去的,可以使多人中毒之物。而椒房殿中,皇后和巧智中毒最深,越外层的宫人越轻。   “巧智可是直接用手指捏着香末放入炉中?”   王淳问道。   “正是,正是。”小宫人们齐齐点头。   王淳将炉中的香屑倒了出来,从怀中掏出一枚银针。   刘弗陵的眼神随着他的动作,瞬息万变。   “难道是这宫里的人?”刘弗陵喃喃自语,缓缓抬起头,环视着周围的宫人。   那几个没事的吓得忙匍匐在地。   “陛下不要怀疑我们,听巧智姐姐说,这香是人送的,不是我们自己的,而且,我们都是粗使的宫人,哪里能进得了内宫。”   “何人所送?”刘弗陵厉色喝道。   “是,是周婕妤。巧智姐姐说这香味道不纯,怪怪的,好几次和我们抱怨。”   刘弗陵咬住牙根,狠狠的闭住眼睛。   “摆驾漪澜殿”。   狂烈的劲风,不断的吹开漪澜殿的门窗。   周嫣尖着嗓子喝道:“没用的奴才,快把窗子给我关上!”   她穿着藕色的纱罗,低垂着堕马髻,粉白的鼻尖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钗环叮咚的响着,让她的心更加纷乱不堪。索性一并除去,扔在角落里。   她抚着胸口,感觉心狂跳的厉害。   “怎么这么热!”她甩掉直裾的纱罗,只留下里面的内衣。   雪白的手臂伸展在外面。   “你们别怪本宫,这都是你们自己不好,谁让你们这样践踏本宫!”她小声嘟囔着,举起双手,掩住了耳朵。   刘弗陵跨进漪澜殿时,她正伏在锦被上不断的颤抖着。   他立在门口,背后的狂风吹起了他的袍袖,吹乱了殿内的帘幔,浅藕色的帘幔,如同被吹散的香雾,瞬间便在他的眼前散去。   周嫣赤身裸体的伏在锦被上,雪白的身体如同坠入绸缎里的美玉。在漪澜殿温暖潮湿的空气里,蒸腾着饱满诱人的香气。   她缓缓抬起头,乌黑的发丝间没有任何的首饰。她那样无助却渴求的看着刘弗陵。如同初入宫来时一般。   那时,她面前的纱帘被缓缓卷起,露出了一张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过的俊美容颜。   “今时今日,臣妾的梦终于醒了。”她痴痴的望着刘弗陵星子般的眼睛。   刘弗陵刚要说什么,她却伸出手指,抵在了唇边。   她缓缓起身,露出了姣好如玉的身体,走下榻来。她粉白的脚趾踩在油亮的地砖上,冰凉的,却让她无比振奋。她忘情的盯住对面男子的双眸。   “陛下的眸子里,有没有过臣妾?”她缓声说道。红润的唇,闪动着耀眼的光芒。   刘弗陵只觉得一阵眩晕,他闭了闭眼。   她伸出手去,抚上了他的脸庞。那么光洁的皮肤,那么温润的质感,她曾经嫁给了一个这样完美的男子。多少个夜里,他伏在自己的身边,轻柔的呼吸着,他的手臂,曾经那么多情的揽着自己的腰肢,他的眼睛,曾经无限风流的对着自己微笑。   然而,最终,他的眼里,却始终没有自己。   “八年了,臣妾仍是块完璧。”她用惯用的语气,旖旎拖曳,好似永远不懂事的幼儿一般清纯可人。   刘弗陵终于开口,他拧紧的眉头忽然一沉。   “即便如此,你也不该害死柳伶,又毒杀上官皇后。”   “呵呵……呵……”她似有似无的轻轻笑了起来,像个喜悦的孩子。   “陛下错了,臣妾是先对上官皇后用毒,而后杀了柳伶。”   满江红 怒发冲冠(十三)   刘弗陵的衣袂被风吹的飘忽不定。   周嫣如玉的肌肤在黑暗里,闪着幽幽的光。乌黑的长发,顺着风的方向不断的飞舞,与刘弗陵的发丝缠绕在一处。峥嵘却美丽。   “我只是想帮陛下,陛下定然是惧怕上官家族的势力,只要我神不知鬼不觉的铲除上官燕,陛下必然会封我做皇后,陛下必然会投入我的怀抱而没有任何的顾虑!”她动情的说着,脸上浮现无限的欣喜和希望。   刘弗陵缓缓睁开眼睛。   女子完美的身体曲线,在他的面前一览无余。   周嫣的美,是如婴儿一般明净的。   “可我没想到,陛下顾虑的并不是这些。”她恍然若失,显得有些落寞,垂下眼去。   “所以,你就杀了柳伶!”刘弗陵按奈着胸中的愤怒,一字一顿的说。   周嫣似乎受了刺激,她忙不迭的抬起手,捂住耳朵。   “因为他得到了陛下!”她明澈的眼里漫出无尽的泪水,如崩塌般瞬间涌出。   望着她失常的表现,刘弗陵终于明白了,后宫的寂寥,将这个女人逼入了绝路。他扑上去,按住她不断挥舞的手臂。她将身子深深的嵌入他宽阔的胸怀中,无助的颤抖着。   “臣妾哪里比不上柳伶?”一道黑紫的血珠如流星般从她的嘴角滑落。   “为什么要比呢?”   “是臣妾不够美吗?”   “是岁月,是经历,是命运。柳伶陪伴着朕,走过了人生中最寂寥,最孤独的日子,经历了人世最恐怖的变迁,命运让我们交织在一起,她曾用柔弱的肩膀为朕挡风遮雨,朕多么想也为她做点什么。失去了她,如同与自己分离。”   “难道,陛下就不能分出一丁点的爱来给臣妾吗?”   “朕不希望伤害你们,然而,你们却在为了朕而伤害自己。”   “陛下……”   渐渐的,周嫣的身体变得冰凉。   她像一朵带着雨露的花朵,却在一瞬间枯萎在刘弗陵的手里。   他缓缓捧起她的身体,将头靠在她的脸颊。一滴泪,落在她的胸口。慰藉了那颗早已扭曲枯萎的心灵。   周婕妤死了。   美丽夺目,闭月羞花的人间尤物,在刘弗陵的身边华丽的绽放,空有一身艳骨却难以得到帝王的垂怜。她带着自负的决绝,杀死了帝王桀骜的灵魂,却在最后的时刻,博得了王者最深切的忏悔。   三日后,上官皇后终于醒来。天狗食日虽然过去,然而,天依旧阴沉着,仿佛积聚着一场致命的暴风雨。民间传言,长安城将会面临又一次血雨腥风。   刘晙觐见,带来了一个奇怪的盒子。刘弗陵不明白他的意思。打开来却大吃一惊。晙却一脸严肃。让他找来长烟便可知晓。刘弗陵依言而行。谁知,长烟看过以后,更是大惊失色。她将那撮毛皮捏在手里,放在火上烘烤。   刘晙屏住呼吸,展眼看向刘弗陵。刘弗陵大惊失色。   “此物到底是什么动物的毛皮,为何遇火不焚,反而越烧越干净。”   他指着那毛发大声问道。   长烟将那毛发干脆扔进火堆中,片刻后熄灭火焰,再捡出来,竟然由原先的黄白色,变成了雪白的晶亮的样子。   “恐怕,这就是《山海经》上说的,火浣鼠的毛发。”晙正色道。   长烟早已喜形于色。   “此物产自西域,是千载难逢的奇物!”她将那毛发拿在手里爱不释手。   刘弗陵忽然眯起眸子。   “朕到是听说过。《列子》也提到过,‘火浣之布,浣之必投于火’。难道,真有此物?”   他将毛发接了过来,眼中竟闪出一道精光。   “此物从何而来?”   “一个叫姜浪萍的人托我带来。他想见陛下。”晙如实相告。   刘弗陵冷定的点了点头。   “此人在这个时候要见朕,难保不是燕王的党羽。”   晙想了想,又道:“臣也有这样的担心,他自称是上林苑神明台方士姜望云之后,曾被缉拿多年,臣担心他居心叵测。”   刘弗陵闻言一愣。   姜望云的名字他并不陌生,只是这许多年来无人提及,如今听来到好似恍然若隔世一般。   “朕记得他,此人道骨仙风,母亲曾多次找他卜卦。”   晙点了点头。他虽然没有见过这个人,但民间也有传闻,称此人可推演古今,是未央宫中最出色的方士。   “既是这样,陛下到不妨见见他。”长烟忽然说道。   刘弗陵转眼望着他。晙也不解的侧过头去。   “陛下,那人既然是罪人之后,却大胆要见陛下,应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当面与陛下谈。”   刘弗陵默不作声,却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依长烟的判断,此人怕是希望以进献宝物为由,获得陛下的赦免。”她缓缓说着,一边又在整理着自己的思路。   晙点了点头。   “他亡命天涯,应该也很痛苦,若陛下开恩赏他一条活路,不是可以明明白白的做人了嘛。”她似乎找到了事情的原委,有些开心。然而,在对上刘弗陵的目光时,却马上垂下头去。   “陛下赎罪,长烟不该议政。”   刘弗陵温和的笑道:“何罪之有。”说着,他伸手扶起长烟。   淡淡的笑着。   “这哪里是朝政。”   这几日,长烟留在宣室殿,到让他心安了好多。长烟是个办事妥帖的人,她总是微垂着头,时不时的抬起眼睛,唇边的两个酒窝,荡漾着丝丝暖意。   他还记得,当第一次见到只有十岁大的长烟时,心里是多么的喜欢。就像对待一个有亲缘的后辈,他,竟然倾注了许多的关爱。   而长烟也的确没有让他失望,她总是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默默的奉献着自己,就像一根奋力吐丝的蚕,满怀深情的信仰着她的王。   长烟也觉得神奇,自从搬到宣室殿,她的心平稳了好多。誉带来的伤,似乎在渐渐愈合,生出新鲜血肉的心灵上,刘弗陵悲悯的眼,让她找到了可以栖息的处所。   满江红 怒发冲冠(十四)   姜浪萍走进宣室殿寝宫的一霎那,刘弗陵有些恍惚。   这男子怎么如此的干净。   他纤尘不染的脸上没有岁月的痕迹,一双淡然的眸子里,满是旁若无人的镇静。既不年少,也不成熟。绝世独立,孑然一身,如天边流去的云。   他应该是独自一人,却又不显得孤单无助,他是怎样生活在这个肮脏龌龊的人世间却不染着任何的事故和风尘?让人不得不唏嘘的事,真是太多太多。   刘弗陵缓缓打量着眼前的男子。白衣如雪的出尘男子。   姜浪萍也看着刘弗陵,这充满争议的青年君王,慵懒的体态和精明是故的眼神,他美艳的似一个韶华的女子。   “为何要见朕?”刘弗陵缓缓道。   “为了一个女人。”姜浪萍面无颜色,只淡淡的说着。   刘弗陵的眼皮轻轻的跳了起来,冷哼着,直起身体。   “什么样的女人?”   “陛下曾将她赐给商誉,而如今誉已经身亡,她身受王命,不能改嫁,望陛下成全。”姜浪萍正色说道。语气里满是决绝之意,一俯身,跪在刘弗陵的面前。   刘弗陵眼波流转。良久,才又说道:“这个不难,只可惜你不该来。”   姜浪萍缓缓抬头。   “陛下要杀姜某,就请动手。”说着,他眼睛一闭,竟再不言语了。   刘弗陵哈哈大笑。   “你到是不惧生死。可朕想来,你必然是爱着那女子,如果朕杀了你,即便她得了自由,又有什么意义?”他玩味的看住姜浪萍。   白衣人抬起头,“在下只希望她能自由。”   “自由!”刘弗陵忽然间被什么刺痛,发出一声低笑。   “这,怕是世上最奢侈的一个词。”   姜浪萍见陛下陷入沉思,也不再言语,只默默的坐在一边。   片刻,长烟端着茶水来到殿内。   见到姜浪萍顿时一惊。   “我们见过的,阁下是否记得?”她有些感慨,这男子的脸除了更为刚挺了一些,竟再没有任何的变化。   姜浪萍点了点头。他又怎么会忘记这样一张美好的面孔呢。长烟有些欣喜,微笑而有些激动的注视着姜浪萍。   “陛下,他是会看相的。”   长烟低声对刘弗陵说道。   刘弗陵将眉头一扬,他从前最讨厌的就是方士,他们神神秘秘,唆使武帝到处寻仙,更有如栾大之流的骗子,竟然还娶了卫长公主。在他的心中,方士都是些可恶的政治小丑。   然而,眼前的这个白衣男子,自从进门开始,便让人觉得眼前一亮,仿佛时刻笼罩在一层晴朗的光雾之中。也许,这便是人说的仙骨。   他点点头。   “朕从不信这些,不过,今日到忽然想卜上一卦。”他笑着看住姜浪萍。   谁知,姜浪萍竟冷色道:“陛下,姜某绝不为人卜卦。”   刘弗陵的眉头顿时一沉。   长烟忙道:“哪有方士不卜卦的。”   姜浪萍也不答言,只定定的与刘弗陵对视着,眼里竟没有一丝卑微。   刘弗陵一凛。   “他是在介意父亲的死。”   姜浪萍仍旧安静的望着他,似乎要看进他的心里。   片刻。   他缓缓说道:“父亲当真是错了。”   长烟不明所以,只当是他承认姜望云的错处,自己无颜在陛下面前卖弄。忙笑着又道:“既然是这样,陛下也就不要难为他了。”   刘弗陵却冷冷的注视着他,心中掠过一丝不安。   “姜某希望将所有的火浣丝献给陛下,”说着,他眼光一转,垂下头去。“望陛下收回成命。”   刘弗陵沉吟片刻,缓缓起身。   “长烟,取朕的玉玺来。”   长烟忙领命退下。   刘弗陵从案头取出一竹简,提笔写下诏书,随即眉梢一抖。   “既是这样,你也该告诉朕,刚刚,你看到了什么。”他淡淡的说。   姜浪萍一惊,刚才,自己的确已为陛下相了面,他竟已察觉。   “直说无妨。朕只想听真话。”他仍旧垂首写着,并不看他。   姜浪萍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陛下的确并非真龙。”   刘弗陵的笔,顿时停在空中,眼中浮起一团冰冷的光。   “这么说,你父亲当年是算对了,怎么是错。”他定定的说。   一团浓墨掉落在竹简上,形成一块硕大的黑渍。   “掖庭狱之卦,是在下卜得的。与父亲无关。”姜浪萍的声音深处,有着不易被察觉的颤抖。   良久,刘弗陵苍凉的笑了。   “难怪你不再卜卦。”   造物弄人,原来一切皆有定数。   “姜浪萍,你当真是有仙骨。好好修行吧,日后你我还有再见的一日。”说着,他将手里的诏书交到他的手上。   “别忘了,朕要的,是你手中所有的火浣丝。”   姜浪萍缓缓接过诏书,眼中闪动着烁烁的辉芒。   “陛下要做的事,在下都能看到,陛下可要听听结果?”   刘弗陵微笑着摇了摇头。   “长烟点醒了朕,而你,让朕找到了方向。朕不想知道结果,一切都该回到最初的轨道上去,我们都错的太久太久了。”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小小的金牌。   “这是一道免死令,你帮了朕很大的忙,朕以此为报。”   姜浪萍手里拿着诏书,午后的阳光温暖舒适。   他的心也豁然间变的轻盈起来。多年未有的喜悦,飞扬在他的额头。他加快了脚步,要先将火浣丝送入宫中,之后,便要带着杜飞华远走高飞,永远的离开这里。   对,他们要去昆仑,在那里,自由自在的徜徉。   满江红 怒发冲冠(十五)   刘弗陵的面前摆着一个硕大的包裹。让所有人震惊。长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火浣丝,从未想象到,这个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多火浣鼠。刘晙的眉拧的很紧。他在猜度着,是什么样的人,竟然能独步西域,获得如此之多的火浣丝。   “火浣鼠生长在火山口的岩浆旁,姜浪萍还是不是人?”他喃喃自语。   刘病已站在他的身后,探头探脑的看着对面那一大堆黄白色的毛发。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陛下竟然命他随晙一起入宫。他不是挺讨厌自己的吗?如今是怎么了?竟然性情大变。他在心里不断的嘀咕着,嘴上却一直没有任何话语。   “长烟,此物交给你,务必以最快的速度织成布匹。”刘弗陵缓缓说道。眼神深处闪烁着让人难以理解的兴奋。   “捻成丝线,再纺织,怕是也要半个多月,这是最快了。而且还需要有其它的织女帮忙。”她为难的说道。   这些毛发极其坚硬,怕是迄今为止,最难的一项任务。长烟的眼里,仿佛卷起一丝忧虑。   “好,你要多少人手,朕都调给你,只是,必须在三日之内完毕,可能做到?”刘弗陵决然道。   “三日太紧迫了,不过,既然陛下有需要,长烟不吃饭,不睡觉,也会帮陛下完成。”她坚定的看着刘弗陵。   自得知誉的死讯,她本是失去了所有生的希望。但,自从来到宣室殿,刘弗陵如同一道春日的朝阳,将温暖的光束洒向了她内心最寒冷的地方。多少个夜里,他和她讲柳伶,将他们曾经相依为命的点点滴滴。她忽然间感到,这个男人距离自己,是那样的近。   晙转过头去,长烟总是能让他的心微微荡漾。   “还有,朕不希望任何人知道此事,晙,今日便将长烟接到你府上。”   晙忙点点头。他早已习惯不问原因。在君王面前,他绝对服从,在阵前,他必须绝对的被服从,这就是他,鲁世子,刘晙。   刘病已却撇了撇嘴。他不喜欢陛下的神秘兮兮,他从来都不喜欢这个人。他的身上,沉淀着太多的阴郁和悲伤,与其对着他,他宁愿选择飞鹰走狗的恶棍生活。然而,当看见晙望着长烟的眼神时,他的脸上却顿时浮起一抹笑意。   长烟跟在晙的身后,一声不吭。晙也只是皱着眉头不言一语。刘病已百无聊赖,刚一进门,便到处叫嚷赶紧关门。碰巧李弋兄弟也刚从鲁国返回。众人聚在一处,商议着下一步该如何。大家知道长烟是陛下的心腹,自然也不加避讳。   晙负手而立。听着李弋汇报会鲁国的种种境遇,当听闻父亲游移不定时,禁不住暗自摇头。幸而,自己率先表明了立场,否则,他不一定又会做出不明智的投机之事来。   “随燕王旦来长安的,并不是全部燕兵。”李弋道。   晙点了点头。   “想必大军在后。”   刘病已坐在一旁,百无聊赖的听着大家的议论。   “你们也真够麻烦的,燕地与长安之间,不是有鲁国和赵国嘛,况且,陛下也已经调用了两地的虎符,你们还紧张什么!”他一边说着,一边仰面朝天躺在了筵上。   长烟抬头看着他,将手里的包袱放在案头。   “若是燕王也集结了其它诸侯呢?”她认真的看着刘病已。   晙这才察觉,长烟的尴尬。   “此事容后再议。”说着,他抱歉的笑道。   “我们这些人,整日想的都是这些,冷落了长烟姑娘。”他笑的竟有些腼腆。   众人先是一惊。   李弋兄弟忙上下打量起长烟来。   禁不住啧啧赞叹。   “好俊的丫头。”   晙忙一挥手。   “长烟是未央宫的第一织女,怎是丫头!”   刘病已坏笑着坐起身来。   “晙,你终于开窍了。”   长烟看出众人拿他取笑,忙别过脸去。谁知,晙不曾受过这样的嘲笑,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一张刚毅的面孔,红的像个桃子,他忙转头踱了出去,只把长烟一个人留在那里,无比的尴尬。   李弋兄弟虽是粗人,却也觉得长烟甚是美丽,清瘦的脸庞和身形,不比其余女子的风流妩媚,却别有一番韵致。   二人围着长烟打起转来。   “织女还分第一第二?”李弋问道。   刘病已见状,笑着将他推到一旁。一伸手,拉过长烟。   “她可是我的宝贝!”   长烟闻言忙向后退去,一脸的惊慌,她没想到这个刚才还不声不响的小子,怎么一下子变成这个嘴脸,完全是个地痞流氓的嘴脸。   李弋咧嘴笑着。   刘病已大笑道:“看她吓的!你当然是我的宝贝啦!”说着他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晙整日里管教我,今日,见到你竟一副丢了魂的样子,看来,日后他可没功夫再来干涉我的生活喽,你说,你不是我的宝贝是什么啊!”说着,他又大笑起来。   长烟厌恶的瞥了他一眼,转过身去。   “陛下派我来织锦,你别拿我取笑,小心我回去告诉陛下。”   刘病已闻言,更是大笑,竟索性转身来到长烟身前,俯身道:“陛下怎么啦,陛下还能不让你嫁人?难不成他要你啊!”   众人被他说的一阵狂笑。   长烟气急败坏,冲了出去。谁知,刚一开门,便见下人将纺车搬了进来。   “放到晙旁边那间客房里。”刘病已笑着说。   “你!”长烟气的直跳脚。   病已却得意的拉着李弋兄弟走了出去。一边还不断的嘀咕着,倚翠楼的什么姑娘浪的很。   长烟狠狠的瞪着他高大魁梧的背影。   “都说王孙贵族,竟是纨绔子弟,真是一点都不假。”   刘病已刚一出门,便见一匹白马由远而近。   上面一男一女,皆着白衣,长发飘舞,衣袂如雪。竟似天人一般。   “姜浪萍!”他脱口而出。   姜浪萍见是病已,长啸一声,拉住缰绳。   只见他身后的女子身材窈窕,面前的轻纱微微轻摆,头上只带着一根老旧的绿玉簪子。淡远的眼神如波澜不惊的浮云,不着痕迹的,看不出喜悦还是悲伤。   “多谢阁下的引荐。”姜浪萍朝刘病已点了点头。   刘病已翻了翻眼睛。却不住的朝他身后的女子望去。   “陛下已准奏,飞华再不是宫中的画师,我们要去昆仑山。”姜浪萍有些兴奋,眉目中流露着显而易见的喜悦。   “哦。”刘病已点了点头。   扬起他微黑的脸庞,阳光很刺眼,他觑着眼皮,无奈的说道:“既然这样,就走的越远越好。”说罢,一扬手,将一把短剑扔了过去。   姜浪萍“啪”的一声,接在手里。   只觉得此剑重量极大,拿在手里甚是趁手。看来,刘病已定然也是一个身手不凡的人。   “此物虽然不甚贵重,但是我的贴身之物,那日见到阁下,就觉得很投缘,阁下是个萍踪浪迹的人物,在下无力效法,日后,若有什么事需要在下,就拿着此剑来长安,在下定当在所不惜。”说着,他将身子侧到一旁。   姜浪萍将短剑收入怀中。   “日后,阁下定然会平步青云,到那时,中原之地,到处龙腾虎跃,必都为阁下马首是瞻。”说罢,一扭身形扬蹄而去。   刘病已立在那里,良久,才回过神来。   满江红 怒发冲冠(十六)   午后的阳光慵懒的钻进绣帐,黄少原将脸贴在刘弗陵温凉的胸前,他的体温总是很低的,似乎仅仅只是不冷凉。   “陛下总是缺乏热情。”黄少原微笑着说,浓密的睫毛像无数的手指,掠过刘弗陵的皮肤。   “哦,是吗。”刘弗陵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黄少原紧紧环抱着他的腰身,仿佛他会忽然化成一缕青烟散去,他闭上眼睛,能感受到刘弗陵微弱徐缓的呼吸。   “陛下对少原真是好。”他微笑的用脸颊蹭着他的皮肤。   “朕没有伤害到你么?”   黄少原缓缓仰起头。刘弗陵俯下身去。   他永远带着纯净的微笑,仿佛从不把任何事放在心上,他只存在乎当下的每一个刹那,他永远顽皮,娇憨,永远知道他的陛下需要什么。刘弗陵轻轻吻着他的额头和嘴唇。   这时,门外,郭云生的声音响起。   “长公主请陛下和大司马明日到公主府吃酒。”   刘弗陵缓缓抬起头。   “公主府?”   “公主府。”   黄少原轻轻抚摸着他的脸。   “为何不是长乐宫?”   刘弗陵淡淡的叹了口气。   “朕最不希望的事,到底还是要发生了。”   浓密的乌云,在天际翻滚着。   天才刚刚晴了几日,便又开始阴沉,看来,这场雨注定是躲不过去了。   晙带着病已急匆匆的进殿。霍光亦面带焦虑的踏进了宣室殿寝宫。邴吉也接到陛下的密旨,暗自集合了所有能调动的军队。   却在这时,一个猥琐的身影连滚带爬的来到未央宫。那男子身材魁梧,脸面生的极好。然而,眼神却似受惊的动物一般,惊恐的游移着。刘弗陵一眼便认出了他。此人正是鄂邑府的丁外人。见到陛下,他似乎松了口气,一下子扑到在地,不断的喘息着。刘弗陵也不问话,只远远的盯住此人。   “陛下,千万……千万不能去。”他上气不接下气。   刘弗陵与霍光皆是一愣。刘晙亦一惊。刘病已则默默的观察着此人的一举一动。   “陛下,长公主已经和上官桀勾结,欲在明晚的筵席上行刺陛下!”   霍光闻言,厉色道:“你是长公主的人,怎忽然来告密,此事蹊跷。”   刘病已却淡淡的笑了。   那丁外人见众人不信,脸色一黑,将双臂一举。众人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只见他手腕上光秃秃的,两只手竟消失无踪了。   霍光微觑着眼睛。   “这是新伤。”   丁外人冷哼着,发出一丝丝奇怪的笑。英俊的脸顿时变得一团狰狞。   “我本是燕王的人。”他冷笑着。   刘弗陵缓缓点了点头,俯身坐下。   丁外人见霍光和陛下都表示信任,忙凑上去说道:“当年,我被派往长安,安插在长公主身旁,便是为了接应燕王,可谁知,长公主得知我的身份,竟命我自断双手。”他露出彻骨的愤恨。   霍光冷冷的盯住他。   “于是,你为了保命,切断了自己的手,但怀恨在心。”   谁知,丁外人闻言,竟哈哈大笑起来。   “是,我要他们死,都死!”说着,他祈求的看着刘弗陵。   “好。朕答应你。”刘弗陵淡淡的看着他。   “不过,朕明日会去。”说着,他缓缓从腰间摘下那枚龙形的玉佩,将它放在掌心里掂了掂。   “你且回去,不然,长公主定然会疑心。”   “明日,臣与陛下同去。”晙垂首道。   “不必,她只请了朕和大司马,若是带你们去,必然会打草惊蛇。”   刘弗陵明媚的眸子里,流出一丝决然的快意。   让众人心里一沉。   “陛下,臣已经部署好了。请尽管放心,到时候,老臣定然会誓死保卫陛下!”霍光凛然的说道。   晙已感到一股莫名的杀气,从四面八方涌来。让久经沙场的他也不免战栗。他抬起头,对上了刘弗陵微笑的双眸。   却在这时,刘弗陵忽然站起身来,朝刘病已走去。刘病已有些迷惘,他缓缓起身,却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   晙也是一愣。   “长烟做的如何了?”他竟突然间问了这样一个不着边际的问题。   病已一愣,良久,才支吾着。   “她到是很拼,不吃不睡,直织了两天,估计,明日便可完工了。”他被刘弗陵看得有些惊慌。   众人见陛下不过是问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便都转过头去。   却在这时,刘弗陵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替他整了整衣服,转身离去了。大家虽然没有在意,刘病已却觉得十分惊诧。但也不好说什么,只有敛声屏气,不再说话了。   离开皇宫,病已和晙朝家里去了。一路上晙都垂首不语。病已却想起陛下的奇怪举动来。忙伸手在身上摩挲着。果然,一个硬物,触动了他的手背。   “这是什么?”他嘟囔着,伸手朝怀里掏去。   晙转过头来,却登时愣住。   只见病已从怀里抽出一枚白玉龙佩。   “这……”刘病已大惊失色。   “此物,是先皇赐给陛下的。”晙倒吸了口凉气。   刘病已大骇。   “这是什么意思?”   晙抬眼望向他。   他才不到二十岁,微黑的脸庞,一脸的顽劣和桀骜。   “收起来,此事不可对任何人说起。”晙剑眉轻扬,一挥手,绝尘而去。   定风波 十年生死(一)   傍晚,乌云滚滚,城外的客栈里。一个白衣男子推开窗子。微薄的星子,挣扎在狰狞的黑云里,不多时,便隐没进去,连月亮都失去光泽,变得忽明忽暗。他眉头紧锁,皎洁的脸上流过一丝不祥的阴郁。   “我们要尽快离开。”说着,他转过头去。   身后的女子,淡定的看着他。   “你应该累了。”说着,他俯身过去。将女子抱在怀里。   女子缓缓仰起头。   面纱下,露出了极安详的笑容。   尚冠里,刘病已坐在黑暗里。旁边的木案上,躺着一枚莹润的龙佩。他黑亮的眸子,闪现出一道逼人的精光,却又瞬间黯淡下去。转过身去卧在飘摇的树影里。   他做了个梦,梦见天崩地裂,一条巨大的金龙腾空而起。   椒房殿。   上官燕忽然从梦中惊醒。   下人忙挑开帐子。却见她满头大汗,不时的颤抖着。   “陛下,快去看看陛下。陛下受伤了!”   空旷的夜空中,回旋着她声嘶力竭的叫喊。   宫人吓的坐倒在地上。   刘弗陵摩挲着从黄少原的身边站起来。却被一把拖住。   “陛下,要去哪里?”他的声音,软的好似水里的鱼。   刘弗陵轻声笑着。   “朕要去看看皇后,她是朕的妻子。”   黄少原裹着被子站了起来。   外面的树影摇落在他的脸上,显得有些可怖。   “陛下别忘了自己要做什么?她是上官桀的孙女。”   刘弗陵显得有些茫然,立在夜色里,有些无助的看着眼前的男子。   黄少原轻盈的走上去。   “陛下,您有的是时间对她忏悔,而少原……”   “好了,不要再说了。朕,今晚留在这里。”刘弗陵仿佛被什么击中。   一把将他抱起。   双脚一离地,他便像孩子一样,发出低低的嬉笑声。   没错,他的陛下是宠爱他的。   他不屑于谈爱情,爱情是女人自己跟自己的游戏,他是男人,因此,他更加了解他的陛下,他不会奢望从他那里获得爱情,子嗣,或是权力和地位。他只是个男伶,一个用身体来陪伴并同时获得慰藉的男伶。无欲无求,但却因着这决然的游戏般的态度,而受到帝王最真实的迷恋和守护。   刘弗陵更加清楚,他宠爱的是个男人,不会因此而产下继承者,且没有给他权力和爵位,他只是个一无所有的男宠,因而无人来与他争执。他们只是享乐罢了,享受身体带来的快慰,以此来填补彼此荒凉空洞的内心。   次日,清晨。乌云更加浓密,仿佛泼了漫天的墨汁,黑压压的无边无际。狂风肆虐,植物挺拔的身体被吹的斜倒在风中,花瓣,飘落一地。刘弗陵穿上玄色的龙袍,冠冕垂动,一张绝美的容颜上毫无表情。郭云生和顺垂着手,却心情复杂。   “当真不用带上鲁世子?”郭云生无可奈何的看着刘弗陵。   刘弗陵也不答话,只立在铜镜前面色凝重。   鄂邑本是住在长乐宫的,但在宫外也有自己的粮田宅院,称为公主府。她的父王本来并不宠爱她,因此,她最初的封地在云梦的鄂邑,然而,刘彻晚年几乎将自己的孩子赶尽杀绝。女儿,也只有她一人。于是,命运的车轮,将她从偏远贫瘠的云梦带回了长安。   长安,她出生的地方。回到长安,她并没有如刘彻所愿,尽心照顾刘弗陵。而是利用手里的特权,与上官桀勾结,到处强占土地。她要在有生之年,获得更多的荣耀和物资,她要将刘彻欠她的,全部讨回。   刘弗陵来到公主府,鄂邑早已备好酒菜。上官桀也已坐在一旁,低垂着脸。霍光不露声色,只暗自把手按在剑柄之上。鄂邑见弗陵不苟言笑,忙笑道:“陛下可还在生气?”说着,朝上官桀使了个眼色。   “陛下,老臣知错了。”   他竟一俯身,将额头抵住地面。   “哦!何错之有?”刘弗陵斜眼看去。   上官桀一咬牙。   “臣不该与燕王旦勾结,意图陷害大司马。”   鄂邑满意的点点头。   “陛下,本宫也有错,不该因柳美人的事与陛下争执。”说着,她举起酒杯。   霍光皱眉,转脸看向刘弗陵。   刘弗陵索性一笑。将杯子举起,一饮而尽。   “好茶。”他淡淡的说。   鄂邑微笑着招手。一行少女鱼贯而入。   “陛下,此都是本宫和上官大人为你选的女子,如有中意之人,随你带走。”说着,她看向上官桀。   上官桀忙点头道:“老臣先前是糊涂了,只想着自家孙女,忘了陛下乃是九五之尊,怎能只守着一个皇后过日子。”   刘弗陵一愣。先前他们是百般阻挠自己的行为,更是怕自己突然之间临幸某位宫人,而诞下皇子,现在怎竟然如此大度了。转念一想,这更是叵测居心的表现。索性,眯着眼睛朝下面的女子看去。   “长公主怎这样关心起朕来了。”他冷笑着。   鄂邑笑道:“陛下已是大人了,怎可还和那些男伶混在一起,该找个合适的女子,生下一男半女,也好继承王位。”   弗陵见他说的在理,也无法反驳。便随便一指,道:“她吧。”   霍光顿时向那女子望去。只见她面容俏丽,身材均匀,走起路来轻飘飘的。当下,便朝弗陵递了个眼色,示意他注意这个女子。   不多时,鄂邑便招来了歌舞。编钟阵阵,鼓乐齐鸣。竟将外面呼啸的狂风暂时压了下去。鄂邑明丽的眉眼间飞舞着不可一世的艳丽。上官桀渐渐的有些醉意,转身去解手。却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吵闹声。鄂邑皱着眉头,经过询问,才知道竟然是长烟。刘弗陵的唇边,浮起一丝笑意。那边,鄂邑已派人将她带了进来。长烟是陛下的近侍,自然无人敢拦。   只见她面容憔悴,一张瓜子脸更为清瘦,深陷的眼窝里,却充盈着隐隐的坚定。手里捧着一件叠的整整齐齐的黄白色披风。她径直的来到刘弗陵身边,俯身道:“外面起风了,待会还会下雨,陛下还是多加件衣服为好。”   刘弗陵也不说话,只点点头。   鄂邑觉得奇怪,却不好直说。   “好了,你回吧。”刘弗陵盯住长烟,不容置疑的说道。   谁料,长烟竟一俯身坐在弗陵身边,挡在他与那女子之间。   “陛下,长烟也是陛下的人。”说着,她垂着头,苍白的脸上,升腾着决绝的萧杀之气。   鄂邑一惊,却不好反驳。只冷冷的笑道:“原来陛下早就有了人选,亏我们还为陛下担心着。”说着,她狠狠的瞪着长烟。   长烟不敢看她。她并不是胆大,她仍旧惧怕着比自己强大的势力,只是此刻,她不能抛下陛下独自离去。她看到过他为了上官皇后焦急的眼神,她看到过,他为了百姓的疾苦辗转反侧,他看到过他拥着黄少原时寂寞忧郁的眼神,他是个不能被了解的男子,她只是希望帮助他。她发现,她的王,是个比她还要可怜的人。   定风波 十年生死(二)   刘弗陵吃惊的望着长烟。片刻。他抬起手臂,将她拥入怀中。他胸口的龙涎香,一丝一缕的钻入了她的鼻子里,似不着痕迹的种子,轻盈的落在她冰封了许久的心中。此时此刻,一种同舟共济的凛冽情愫涌上心头。她抬眼,竟有些深情的望着她的陛下。那女子见长烟无端端横在自己身前,甚为气恼,转眼朝鄂邑看去。   鄂邑忙一挥手。女子退下。   上官桀解手回来,见到长烟先是一愣。转而笑道:“臣从坊间找到了一支绝好的舞团。”说着,一拍手。几个戴着假面的男人闪了进来。   身形挺拔,刚猛有力的样子,走起路来极是轻盈。霍光的手,紧紧的握住了剑柄。   “陛下,男子的舞蹈有何可看。”他缓缓开口。   刘弗陵刚要说话,却见上官桀起身,来到舞者之中。从怀里掏出一个假面,戴在脸上。   此时,哀怨的埙声缓缓响起。似低吟的风,那疏朗,却沉郁的声音,几乎与屋外的风溶为一体,让每个人的心头一紧。鄂邑的身子嗖的挺紧,似乎血脉都紧缩。眸子里瞬间迸发出野兽般的光。   长烟抬起头。刘弗陵仍旧笑着,可他手心里,已经满是汗水,她的心也跟着战抖起来。   上官桀的青灰色深衣,与那几人的完全一样,一瞬间,便隐没在舞动的人群里。他们脸上的青铜面具,泛着清冷的辉芒,后面闪烁的眼睛,却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面具上饕餮的纹饰,雄劲且华丽,散发着摄人的寒意。他们不断的变换着队形,随着音乐的起伏,似来去的风,悠游在众人的视线里,带着一道道气流,卷起人们内心深处的恐惧。   长烟的嗓子里,发出轻声的咳声。她太紧张了。喝下去的水,一下子走入了岔路。刘弗陵俯下身来看她。   忽然,一个健硕的身影,从舞者中飞了出来。一道刺眼的寒光划开了凝固的空气。   霍光乍然而起,袍袖随着他浑身激荡的气流而向四周飞去。他以最快的速度冲了上去。然而,英雄垂暮。他再快,也快不过少年的刀子。只听“呲”的一声。刀锋从刘弗陵的衣襟划过,却没有一点破损。   刘弗陵呼啸着朝后退去。那人先是一惊,顿时明白,长烟送来的衣服是极为坚硬的物品,于是,身形还为落地,便足尖轻点,再次跃起。   青灰色的衣袖,似泼出的飞墨,流畅轻盈的朝刘弗陵舞去。刘弗陵大吼一声,抽出腰间的佩剑。那人却早已来到近前。手起刀落,直奔他的喉头刺去。刘弗陵心头一凉,猛的闭住眼睛。“噗”的一声,一腔热血,如殷红的珠子,溅在刘弗陵的脸上。他忙睁开眼睛,却见一个女子飞身当在自己跟前。于此同时,另一只刀也已刺到跟前,竟硬生生的将刺客的刀挡了开去。   “长烟!”他大吼一声,向后倒去,怀里抱着挡在胸前的女子。一抬眼,却见一个同样的舞者已立在自己身前,身形挺拔高挑。与那刺客战在了一处。   此时,门被撞开,晙已带人冲了进来。一时之间,血雨腥风,惨痛的喊叫和着乱飞的肢体,如修罗场一般。汩汩的鲜血,从人的体腔里喷涌出来,向四面八方流淌开去,最终汇聚在一起,朝刘弗陵的面前袭来。刘弗陵颤抖的嘴唇,泛起了一层深紫。他慌忙抱起怀里的女子。将她清瘦的身体,裹在厚重的龙袍之中。   那两名舞者,在距离他们最近的地方厮杀,一个奋力朝他扑来。另一个则全力抵挡。刘弗陵也不管许多,只抱住长烟,缩在角落里,大声吼道:“放下兵器……高官厚禄!否则……杀无赦!”   长烟的血,不断的从他的额头流下,落入口鼻之中,那热烈的腥气,让他忍不住连呕了几声,却又不断的燃起斗志。   忽然,那刺客身形一转,如落叶般飘了出去,挥手一剑,刚好没入舞者的胸中。那舞者晃了晃身子,发出沉闷的吭声。却不肯倒地,竟伸出手握住他胸前的剑身,将身子猛的向前纵去。   “你!”刘弗陵大喊。   却为时已晚。   那人已冲到目瞪口呆的刺客跟前,一扬手,一把匕首闪出一道寒光,噗的一声,没入刺客的胸膛。   晙已冲到跟前。搀起刘弗陵便向外走。   一个惊天的响雷,咔嚓一声,劈倒了院子里的一棵百年老榆。白衣男子猛的推开窗子。身边的女子面色惊异。   “浪萍,你怎么了?”她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姜浪萍的脸,冷如冰霜。   “有人,弑君!”   定风波 十年生死(三)   未央宫,从未如此仓惶失措过。刘弗陵披散着头发,怀抱着长烟,跌跌撞撞的冲进寝宫。身后的宫人乱作一团。连郭云生也目瞪口呆。虽已做好了千万种准备,却从没想过会是如此状况。刘弗陵已顾不得脸上的血污,他将长烟紧紧抱在怀里。   “太医!太医!”他似咆哮的猛兽一般,朝着每一个宫人大喊。   未央宫,一瞬间,被笼罩在前所未有的恐惧中。   他捧着长烟血污的脸。   “丫头,你不能这样死在朕的怀里。不能再让人为朕而死了!朕求求你!”他狂乱的吼着,一双手不住的抚摸着女子的脸庞。   “弗陵啊弗陵,你算什么?这么多的人命,你背负的起吗!”他有些恍惚,不知所措的大喊大叫。   只有顺知道他在说什么,忙遣散了下人。留下二人,等待着太医的到来。   晙带人入宫时,太白星已经升了起来。带着血腥,带着深沉的担忧,晙快步朝陛下的寝宫奔去。病已也跟在后面。他也参与了昨晚的厮杀,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意,让他精神振奋。他是个没有负担人,没有任何的游移和愤怒,他只是冷静的参与这场必须参与的宫廷浩劫,并从中得到了历练,他的额头焕发着新生的光辉,眼神里,充满无尽的勇气。   晙来到近前。弗陵伏在长烟的身旁瞪着呆滞的眼睛。   “她……”晙的唇开始颤抖。   他怎么也不相信,自己才刚刚开始的恋情,竟这样一下子离他而去。王淳手里拿着一粒药丸从外面气喘吁吁的拐了进来。刘弗陵猛然起身,接在手中。   “这是最后的希望。”王淳抹着头顶的大汗。   刘弗陵忙俯身,将那药丸放入长烟口中。   “还好,服下了。”王淳长长的松了口气。   望着气息微弱的长烟,刘弗陵忽然转过头来。   “现在证据确凿,杀无赦!”   “诺!大司马已经在处理。”晙应道。   病已展眼朝榻上的女子望去,禁不住升起一丝敬佩。   “交由他全权处理吧,朕太累了。”刘弗陵缓缓点头。   乌云深处,不断的有闪电出没,雷声滚滚,连月亮都隐入云层,世界陷入一片无尽的黑暗。   不多时,骤雨已迅雷之势落下,铺天盖地,无边无际,似乎要将人间颠覆,刘弗陵的心,一下子沉入湖底。   七天后,霍光来觐见。上官桀全家被诛。桑弘羊因参与了这次政变,与上官桀同罪。鄂邑因是长公主,固被囚禁在公主府,等候陛下发落。燕王在逃往燕国途中被鲁王率军抓获。   终于尘埃落定。刘弗陵缓缓点了点头。眼里却没了往日的傲气。他淡然的仰起头。白皙的脸上,再无一丝波澜。   “这次,朕必须要去看看皇后。”   椒房殿。   一个下人都没有,空冷的令人害怕。上官燕缓缓除去发间的金钗步摇,小心翼翼的放在妆盒里。她将浓密的黑发披落下来,瘦小的身体,一下子被包裹其中,仿佛羸弱的孩童。   她知道。上官家,已经被夷为平地。下一个,将会是自己。她不想祈求,因为她没有祈求的资格。她是他的妻子,可她的父辈们却将刀锋对准了他的丈夫。她无可奈何的垂下泪来。而今,除了垂泪,她还能做什么。   刘弗陵走了进来,殿内的清冷,即便是在融融夏日,也让他感到一股彻骨的凉气。这里是椒房殿,也被称为暖室,可它何时温暖过。他无奈的苦笑着。   粉白的墙壁,如那日盛放的牡丹,艳丽多情,却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妩媚罢了。   上官燕回过身来。幽怨的眼里,荡漾着无可奈何的忧伤。   “陛下,臣妾愿追随陈皇后,移居长门。”她声音不大,却听的刘弗陵一阵酸楚。   他点点头。   “你很聪明,知道朕下不了决心杀你。不过,你也不必离开,就安心的呆在这里吧。谁又想真正去谋害别人呢。一切都是定数吧。”   “陛下。”上官燕俯身跪在他的面前。   他高贵的站立着,眼里,却透出无尽的悲悯。他伸手扶起她,却以最快的速度将手收了回来。上官燕适时的捕捉到了他眼里的异样。那是种透彻的觉悟,深冷的让人望不到尽头。   从此以后,上官燕收起了所有的钗环配饰,只留下了几个贴身的宫人。   椒房殿,俨然冷宫一般。   刘弗陵深居简出,很少召见黄少原。   霍光亦将自负的气焰,暂时收敛起来。   定风波 十年生死(四)   长烟缓缓张开眼睛。连她自己也没有想到,竟然又逃过了一劫。晙忙俯下身去。   “你终于醒了!”他不敢大声说话。   这里,毕竟是陛下的寝宫。而现在,陛下正在去往公主府的路上。   长烟挣扎着坐起。晙扶着她,竟有种重获新生的幸福。他将她的背拥在怀里,说什么也要让她靠在自己身上。长烟的伤实在是很重,只有听凭着他,将身体的全部重量,依靠在他的身上。   晙的脸上浮起一抹难得的笑意。   “哦,对了,你的东西。”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红色的布包。   长烟不明白他的意思,却无力询问。   晙连忙将那红布剥去,里面,竟是一枚羊脂般的白玉莲花坠子。   长烟的心顿时提到了喉咙。她顾不得胸前的伤口,挣扎着转过头去。   “这坠子哪来的?”她嗓子嘶哑,眼神忽的明亮起来。   晙被她的惊讶搞的不明所以。   “难道不是你遗落在公主府的?”   长烟顿时一呆。片刻,露出重生般的笑容。   “难道,他还活着?”   晙接着说道:“这坠子后面刻着长烟二字,我便将它扣了下来。”   长烟将那坠子翻了过来。却见长烟二字下面有着一道深深的划痕,且里面还有着残留的血迹。心里顿时一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晙叹了口气。   “当时,我将你和陛下或送回宫后,便又折了回去。公主府的人基本已经被俘,打扫现场时,我发现了这个,但上面长烟二字,让我以为是你遗落的。”   长烟兴奋的说道:“这个坠子是我送给我哥哥商誉的,他一定还活着,他在哪?你们找到他了吗?”   晙俊朗的眉,渐渐拧紧,他缓缓转过头来,盯住长烟。   “刺杀陛下的人,没有抓到。”   长烟忽的一凛。眼前一片模糊。是啊,誉怎么会死而复生,突然出现在公主府?刺客在逃!   “不会的!”她厉声说道,眼里迸出火一样的光。   晙慢慢站起身来。脸上复又显出原来的冷峻,沉思片刻,正色道:“大司马说,在我没赶到之前,有人拦截刺客,同样是名舞者。”   长烟点了点头。   “此人,会不会,就是你说的商誉?”   长烟恍然大悟。   “一定是!一定是的!誉一定是看见了我,他不会让我死的,他也一定会拼死救助陛下,他是个忠义的好人!”长烟声嘶力竭的喊道。   “好,我去见大司马,让他帮你查找此人的下落。”   晙似乎被什么刺痛。起身离去。   他知道长烟并不是商同的亲女儿,也因此而知道了,为何长烟的眼里,总是有着无尽的忧愁。   商誉,他不断的重复着,这个陌生,却如钢针一般的名字。   鄂邑的公主府,在一夜之间破败不堪。院子里的梧桐树,低垂着翠绿的叶子,灌木丛,被狂风吹的东倒西歪。虽已雨过天晴,却再也没有人来打扫休整。远远望去,如荒宅一般。   刘弗陵拎着衣角,穿过回廊,来到屋内。鄂邑身穿着大红的深衣,脸上的妆容一如既往的精致光鲜。身边的下人见刘弗陵来了,忙起身闪到一旁。   刘弗陵淡然的望着她,他曾经想象过,她会变成什么样子。是如周嫣一般歇斯底里,还是如上官燕一样自惭形秽。然而,当他见到她时,仍旧深深的为之震撼。鄂邑,竟然如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泰然自若,没有任何的惶恐之色。   他缓缓走上前去,接过她手里的钗环,插在她的鬓发间。下人会意的退了下去。镜子里,鄂邑明艳的脸庞,露出了微微的笑意。他淡然的望着眼前的一切。   “陛下很像你的父亲。”她声音不大,微笑的说道。   刘弗陵笑了笑,眼神里竟没有一丝驿动。   鄂邑转过身来,用一种难以名状的深远目光望着他。   “直到最后,本宫都没有戳穿一切,难道这不值得换条命吗?”   刘弗陵仍旧淡淡的笑着。   “值得。”   鄂邑满意的点点头。   “虽然,我们不是亲姐弟,但到底相处了这么多年,你想不想听听我的故事?”   刘弗陵点了点头。   鄂邑冷冷的笑了。她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庞。镜子里,一滴泪,一闪即逝。   她出生在长门宫,却不是陈皇后所生。母亲是个姓李的宫人,至于名字,怕已无人能记起了。她只知道,人们都叫她的母亲,李姬。   李姬是个宫人,样貌虽然很好,却并不可以时常见到天子,被临幸后,便马上怀孕了。然而,很快便被刘彻抛在九霄云外。那时的刘彻年轻气盛,与陈皇后时常因为小事而争执。陈皇后不能生育,因此,她的母亲馆陶公主将李姬接到长门宫,希望她生下皇子,交给陈皇后抚养。然而,天不作美,李姬生下的,却是一个女儿。   馆陶大怒。可是,陈皇后却很是同情李姬母女。于是,鄂邑的童年,是在冷宫里度过的。那时,她唯一的朋友,便是一个叫卫堇的女孩子。   长门宫是馆陶公主的私家宅邸,后来献给了武帝,所以改名叫长门宫。这里水草丰美,还有一个美丽的橘园。每到秋日,黄色的橘子挂在枝头,像一个个可爱的小灯笼。小鄂邑最喜欢秋天,因为在长门宫里,这个时节,到处都有可以吃的果子。而她第一次遇见卫堇,便是在秋天的橘园里。   卫堇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她们时常在一处玩耍。渐渐的,成了最要好的朋友。后来,她才知道,卫堇是卫皇后的侄女。再后来,陈皇后去世。她被父亲嫁给盖侯,封地在云梦鄂邑,就像丢掉一只敝履,刘彻将他赶出了未央宫。她并不想就这样离开长安。她不想离开她的母亲,她们希望永远为陈皇后守灵。可是,刘彻根本从未认真听过她们的哭诉。   于是,在一个沙尘的天气,她被送上车辇,离开了长安。那时候的她,就像一片无力的树叶,风往哪里吹,她便不得不往哪里去。就在她走后不久,便传来母亲李姬去世的消息。她不相信身体健硕的母亲会这样早的去世,于是,她开始培养探子,想尽一切办法,将她们安插到汉庭。最终,一个叫云儿的女孩子,成为了钩戈夫人的贴身宫人,从她那里,鄂邑得到了准确的消息。   李姬,死于李妍之手。   她痛彻心扉,发誓为母亲报仇。于是,她远在云梦,却暗中操纵云儿。最终利用钩戈夫人,铲除了李妍。   定风波 十年生死(五)   “或许,你最该恨的,是你的父亲。”刘弗陵缓缓说道。   鄂邑忽然间冷笑起来。   “是啊,我恨他!所以,当他召我回宫后,我并没有按照他说的话做任何一件事。”她奇怪的笑了起来。   刘弗陵平和的看着她。   又是一个可怜的女子,帝王的女儿与妻子一样,面对的,同样是纷乱的境遇和邪恶的争斗。这一切,都因他们是围绕天子的女人。   “原来母亲的身边也有你的人。”刘弗陵惨淡的笑了。   鄂邑冷笑着。   “你母亲是我最好的对手。只可惜,她死的太早。”   刘弗陵抬眼朝她望去。那眸子深处,至今仍闪动着骇人的贪婪。   他摇着头,“你一定认识我的父亲。”   鄂邑忽然一愣。随即大笑。   “对,你的父亲。江充。绣衣使。”   她还记得刚刚见到江充时的样子。那时候,她第一次从云梦回到长安,那是一年一度的朝贺。盖侯带着新婚的妻子,向所有人展示着他美丽妻子微微隆起的腹部。她低着头,将愤怒压在心里。她不喜欢这个张狂跋扈的男人,他粗鲁俗气,总是满身的酒气,还时常因为小事责打她。此时,肚子里的孩子是她最大的侮辱。   众人都知道她是个不得宠的公主。言语间,也没有多少尊重。只有江充。他用悲悯的目光看着自己。酒席间,盖后大醉,竟要鄂邑为大家歌舞,鄂邑不愿,他竟拾起案头的铜角朝她掷了过来。在场的贵族们无不幸灾乐祸,大汉朝的公主如她一般受丈夫责打的实在不多。是江充,他忽的起身,凌空接住那只铜角。他两鬓的步摇荡漾出一道金色的旋风,从此,鄂邑便再也不能忘怀。   “你父亲,是第一个站出来保护我的人。”她缓缓说着,脸上浮起笑意。   刘弗陵长叹着,转过身去。   历史的风波里淹没了多少人性,父亲因陷害卫皇后而被记录下来。从史书里,他得知了他的阴险和狡诈。那个温暖的夜晚,顺,曾经匍匐在他的身前,眼光迷离的形容着父亲英俊的面庞和卓尔不凡的气度。而今,年过半百的鄂邑,亦在他的面前,梦幻般的说起他父亲的侠义和风流。   父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轻轻的叹息着。   “你父亲,是个复杂而分裂的人。”鄂邑忽然展眉道。   刘弗陵缓缓转过身来。   “这点来说,他们君臣真的很像。”鄂邑冷笑着。   “为何不揭穿我们?”他淡淡的问道。   这是他一直想不明白的事情。   鄂邑咧嘴大笑,声音无限落寞。   “因为我要复仇,你不是父亲的儿子,却坐到了他的位子上,你不觉得,这是对他最残忍的背叛和讽刺吗?”她哈哈大笑。   刘弗陵用漠然的眼神看着眼前的女人。她已年过半百,却风韵依旧,她是多么可怕却可悲的人物。   “卫堇因是卫皇后宗亲,而遭到连坐。于是,我开始寻访她的后人。”她淡淡的说着,眼神却显得诡异。   刘弗陵不解的望着她。   “儿时,我曾见过她有一枚坠子,上面刻着莲花,那是卫皇后赐的。然而,多年以后。我竟然惊讶的发现,那坠子后面,刻着长烟二字。”   刘弗陵一惊。鄂邑却笑的更加明媚。   “命运真是奇妙,你父亲害了卫家,可他们的后人竟然舍命救了你!哈哈……”   城郊的客栈里,冲进一批官兵。   “我们奉大司马之命,捉拿反贼家眷,快将杜飞华交出来!”   老百姓不明所以,慌忙逃窜。   落日在天边留下一抹残红,便渐渐向西沉去。远远的牧人的吟唱传来,风无端的大了起来,卷起飞扬的黄土。荒凉的土道上,一匹骏马如白电一般飞驰而过。马背上的白衣男子干净的眸子警觉的关注着周围的动静。他身后的女子,面前垂着轻纱,紧紧搂着他的腰身,两人雪白的衣角,迎风飘展。似一团疾行的流云。   “前面就是玉门关。”男子兴奋的说道。   女子从他身后探出头去。新月般的眼睛,充满了希望。   出了玉门关便是西域。她坚定的仰起头。   那天夜里,雷电劈倒了客栈里的老榆树。他便知道,天下大乱。于是,连夜带着女子出了长安城。快马加鞭,朝西奔去。一切皆有定数,然而,一切皆存在变数。虽然天道循环,但人始终无法明确的透析一切。在即将到来的大劫中,他最亲的人也将牵扯其中。可他无可奈何。   每个人都将做出自己的选择和判断。他们或者勇猛,或者懦弱,那是因为他们并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然而,他知道,他那该死的,出生时便被赋予的能力时刻都在提醒着他,将会有人死去,将会有很多人死去。   他什么都做不了,索性,离开这里。因为他不想看见最亲的人死在自己面前。然而,眼前仍旧浮现出玄墨那如夜枭般持剑而起的身影。   “你知道那刺客是谁,对吗?”女子清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他禁不住一阵战栗。   “那天的惶恐,是你从未有过的。”   男子扬起手里的鞭子,他们需要再快一些,陛下的追兵,怕是很快就到。   定风波 十年生死(六)   长安城郊,绿柳依依。粗糙的茅屋里,一位清瘦的老人和一位锦衣公子正在对弈。老者捻着银须,频频点头。公子则微微笑着,泰然自若。   “一切,都可放弃?”老者眯着眼睛,缓缓说道。   公子点了点头。他明艳的眸子里,云淡风轻。   “田老为天下人做的太多。”他轻声说道。   老者笑着将一枚白子放了下去。   “田某只希望天下太平。”   自从回到长安,这八年来,他一直隐居在此,然而,却时常以密函的形式,将一道道良策送入宫中。   田千秋知道,时至今日,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他缓缓起身,面朝西方俯下身去。   锦衣公子也站起身来。   他用苍老的声音缓缓说道:“先皇在天之灵,应得以慰藉。如今乱臣贼子已成阶下之囚,汉室天下,将迎来中兴之主。”   尚冠里,刘病已一身劲装,引弓朝对面的一枚五铢钱射去。   “啪”的一声,箭身穿过钱孔,落在对面的一根柱子上。   他得意的大吼一声。   张彭祖等人也在一边开心地叫嚷着。惟独晙,独自一人,坐在廊下,一声不吭。忽然,门开了,一个月白色的身影冲了进来。刘病已一愣。   只见女子一口气来到晙的身前,扬手竟是一巴掌,狠狠的打在他光洁的脸上。   “你这是干什么?”刘病已冲上去,却被晙拉开。   女子狠命的瞪着他的眼睛。   “卑鄙小人!”   病已又是一愣。   “喂,怎么说话呢!”   谁知,晙竟一伸手,将他推开。   他冷峻的眼里,闪动着深切的悲哀,直直的看住女子。女子有些诧异,却随即又恢复了先前的愤恨。   “你说去找大司马,可为什么现在全天下都在通缉誉!”   晙仍旧垂首不语。   病已实在看不过去,大声吼道:“因为他是刺客,当日,你险些死在他的剑下……”   谁料,他话还没说完,晙竟挥起一拳,朝他打去。   病已急忙躲闪,踉跄的向后退去。嘴里还哇哇的叫着,也不知他情急之下要说什么。他中了一掌,气急败坏,将手中的长弓狠狠的摔在地上,转身而去。   晙有些恍惚,跌坐在檐角的石阶上。女子有些无措,远远的立在那里。   “你说的没错,我去找了大司马,告诉他有关誉的事情。但是,我也没想到他竟然会在告示上说,誉就是刺客。”他情绪有些激动。   “后来我又去找他,他说无凭无据,宁杀错不放过。”   女子绝望的哭了。   “现在,连杜飞华都受到通缉,誉真的是活不成了。”   誉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你是鲁世子啊,为什么不能救他们!”   晙无耐的摇着头。   “鲁世子,正因为我是鲁世子,才不能过多的干预朝廷的决策,尤其是这么敏感的事情。那是刺杀君王的谋逆之罪啊!你别忘了,我不是孑然一身,我的身后,还有整个鲁王宫!”   长烟仿佛没了魂魄,如行尸走肉一般,缓缓走出世子府。   最近发生了太多的变故,让她的精神游走在了崩溃的边缘。   陛下病了,不见任何人。   他只下了一道圣旨,封自己做了典妇功。她做梦也没想到,陛下会将这么重要的位子交给自己。   然而,誉要怎么办。他刚刚才活了过来,难道,就要以刺客的身份再死一次?   长烟的心被希望和绝望分裂成两半,她不断的告诉自己,要坚持,要忍耐,陛下的病会好的,她一定会再次见到他。到时候,她要用自己的命换回誉。   千里之外的玉门关。   残阳如血。   白衣男子远山般的眉不得不凝重的沉了下去。他面前的是大汉朝的数百骑铁骑。汗血马威武的身躯,在残阳前交织出一道剪影。女子跟随他多日,似乎对血腥已司空见惯。   她缓缓抽出手来。   “我下马,你一个人走。”   男子冷峻的眸子里,划过一道惊雷。   “何时说过分手?”他将手一缩,将女子的手紧紧握住。   女子微微一笑,环住他的腰。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男子灿然一笑,纵马朝敌军冲去。   杜飞华只觉得,一瞬间,自己便没入了浓稠的血浆之中。那腥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飞迸的热血,溅在她冰凉的脸上,顿时有热气升腾起来。她闭住眼睛,只管用手死死的抓住姜浪萍的衣服。他激烈扭动的身体,在热血间杀出了一条道路。她慌忙睁开眼。一道鲜血瞬间喷进她的眼中,眼前的城门,顿时变成了血红色。   姜浪萍挥舞的软剑似纷飞的光雾,紧紧将她包裹起来。竟没有收到一点伤害。然而,就在这时,她听见,他的胸腔里发出沉闷的一哼。一个黑衣的骑兵已经冲到他们跟前。此人身穿铠甲,狰狞的脸上一道奇长的疤痕。   姜浪萍将身子一缩。   “刺啦”一声,似乎什么东西扯开了他的胸腔。   粘稠的血,流在了女子的手上。   “浪萍!”她尖叫着。   却一歪身,险些从马上坠落。   而姜浪萍,却在这个时刻飞身而起。用身体朝那人扑去。   “快走!他们要抓的不是你!”姜浪萍声嘶力竭。   女子一个激灵。白马,却如风驰电掣一般,冲出了即将关闭的城门。   残阳没入起伏的山峦,大地陷入黑暗。齐腰的蒿草,被风吹的垂下身来。白马上,女子的白衣已变成血衣,她伏在马背上,不省人事。面纱已经脱落,血污让人看不清她的面庞。   定风波 十年生死(七)   宣示殿上,龙案旁的位子,仍旧空着。   霍光皱着眉头。隽不疑见群臣已无事可奏,便俯身道:“大司马,前几日,玉门传来消息,抓获了刺客的弟弟。”   霍光点点头。   “请示大司马,该如何处理?”   “将此人救活,然后速速送回长安。”霍光缓缓道。   隽不疑俯身领命。   自上官桀和桑弘羊死后,他便得到霍光的重用。群臣闻言,也都点头称是。自出事之日起,长安城便全部封锁。直至现在,仍盘查的十分紧密。那刺客怕是插翅难飞。   “发出告示,称我们已经抓住了姜浪萍,让玄墨自动现身。”霍光目露凶光。   他本来也对此人毫无头绪,幸亏丁外人的好记性。他曾在公主府见过那名刺客,那玄墨身材精壮,眉目极有特点,他一见之下便心生寒意,自然印象深刻。他命人按照丁外人的描述画出了刺客的画像。终于,晙认出了他,他曾在燕国与此人交过手。   众人这才知道,玄墨,是燕王派来协助长公主的。然而,当时玄墨和商誉穿着一样的衣服,究竟是谁下手刺杀陛下,又是谁出手营救陛下呢。   刘弗陵早已听说了这些消息。他将寝宫搬到了甘泉宫,他要实施下一步计划。那些纷乱的细节早已与他无关,对他来说,这次,才是真正的生死关头。   前几日,他去了趟公主府。   鄂邑病倒了。   她瞬间衰老下去,仿佛一个真正的老人那样,花白的头发,褶皱的眼角。不时的躲在床上咳嗽着。刘弗陵望着她,忽然生出一份怜悯。他轻轻的拍着她的肩。递给她一杯水。而后,起身离开。   当天夜里,鄂邑停止呼吸。有人说,她服毒自尽了。第二日,燕王旦,自刎身亡。   甘泉宫,刘弗陵盘膝坐在月下。夏,已走到了尽头。他仰起头,月光千古不变,孤独的流溢在夜的每一个角落。   黄少原来到他的身旁。轻轻的将头靠在他的背上。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只默默的,坐在月光下。   子夜时分,一场大火,从甘泉宫的寝宫燃起。宫人四处奔走逃亡。熊熊的火光像舞动的红蛇,张牙舞爪的朝天空奔去。自从武帝建了建章宫震慑火神后,汉宫便一直没有再遭遇过任何火灾,然而今日这燎天般的火魔仿佛要吞噬大地和苍穹,宫人们奔走呼救,竟是一片哀嚎狼藉。   邴吉带人赶来,却束手无策。火势汹涌的程度,骇人听闻。   长烟远远的站着,似乎一瞬间明白了什么。她慌忙逆着人流朝甘泉宫门的方向跑去,被人撞倒便再次爬起。她知道,有些人至此便成了诀别。为何她的人生总是在这样的诀别中煎熬,她终于明白,对于誉的是依赖而非爱情,可是当爱情真正来临时,为什么一切都那么决绝的轰然而逝。   “陛下!陛下!”她哑着嗓子冲到了大火的边缘,狂怒的火舌几乎触碰到了她的毛发和肌肤。就在这时,一行人仓皇的跑了出来。   她的目光忽然间落在一个身材清瘦的小黄门身上。那人微微抬眼。目光流溢着如星子般的光芒。   长烟一愣。   “陛……”   却见那人一抬手指,压住双唇。双眸里的光芒,亮的惊人。   长烟感到一股热浪朝她卷来,她忽然间想冲过去拉住他的手。这一刻,对她来说,似乎化去了时间和空间,她不过是个决然醒悟的女子,面对着一个给了自己重生希望的男子,她想交托一生,却不想,遭逢了他的弃世。   她绝望的望着他。目光里闪过一道泪痕,落在唇边的酒窝里,泛起宿世的悲戚。   他穿着黄门的衣服,而脸却干净的出奇。他由衷的绽开了一个微笑,那是长烟从未见过的,比春风还要温暖,比朝阳还要振奋,比冬晨最晶莹的雪水还要纯净。他被火光包裹,却褪尽了疲颓,剥落了阴霾。就像那段火浣锦,焕放出勃勃的生机。   长烟终于明白,他什么都懂得,他看透了任何人的心。   “为什么?”她说道,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火光和夜色的背景下,交织出长烟惨白而绝望的脸,和她眼底深处充满着哀怨的坚定。   他微笑着凌空张了张嘴。   “自由。”   接下来的记忆一片模糊,火的热气,嘈杂的人声,疲惫的双腿,酸胀的眼睛,摇摇欲坠的甘泉宫,到处飞扬的灰,这一切,都在红与黑的背景下被揉的粉碎。   不知道为什么长烟总是觉得,他最后的背景,是消失在通往椒房殿的那条小路上的。   次日清晨,大火终于被熄灭。焦黑的梁木散发着浓烈的刺鼻味道。人们从中搜出了陛下的尸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糊味,半截保持完好的龙袍压在他的身下。   霍光大怒,重责了许多宫人。然而,人死不能复生,即便是天子帝王。他只能悲愤的承认这个现实。   陛下死了,死在甘泉宫的冲天大火之中。   椒房殿里。   鱼雁宫灯闪烁着孤冷的光。宫人早已睡下。上官燕却赤着脚来到院子里。她披落的长发,散发着微微的香气。青灰色的纱罗里,透出皮肤的颜色。   她扬起头。   月亮。   不知从何时起,她的脸色已经不再萎黄,一种渐渐升腾起来的红晕笼罩着她。她的嘴角轻轻扬起,对着遥远的月亮,轻轻的伸出手去。她终于拥有了和他共同的秘密,这秘密像一粒种子,在他们的心里生根发芽,最终长成了一棵只为他们开花的大树。   七天后,椒房殿传出懿旨,长烟救主有功,封典妇功。   长烟恍恍惚惚的度过了那一天,却在傍晚的时候,被诏入椒房殿回话。她万万没有想到,竟是这次对话,打开了自己多年来的身世之谜。   那天,上官燕仍旧穿着青灰色的深衣,记忆中,似乎上官桀获罪后,她便只穿这种颜色的衣服了。   长烟穿过廊道,低低垂下的帷幔深处,上官燕脸色温和,端坐在筵上,嘴角的微笑让人不敢亵渎。   “皇后殿下长乐无极。”长烟匍匐在她身前。   上官燕缓缓伸出手去,“典妇功平身。”   长烟抬起头来,她并不知道,此时此刻皇后诏她入宫会有什么事。谁料,上官燕一开口,竟让长烟先是一愣。   “典妇功上前来,坐在本宫身边。”她嘴角的微笑没有一丝恶意,她是如此真挚的一个女子。   长烟迈步上前。   上官燕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她的脸庞,她的目光令长烟有些无所适从,那眸子里的东西如此复杂,有欣赏也有怜惜。她到底要和自己说什么。   上官燕注视着长烟的眸子,竟看得有些出神,良久,才缓缓深处手去,轻轻的握住了她的手。   “可怜了你,也委屈了你。”说着,她的眼中竟蒙上了一层清澈的水雾。   “殿下……”长烟不知所措。   上官燕轻叹一声,缓缓说道:“你可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是何人?”   此言一出,长烟顿觉热血沸腾。她怎会不知,那日陛下从鄂邑公主府回来后,便已经将事情的经过告诉她了。   上官燕轻轻的摩挲着她的手指。那手指上,有着深深浅浅的血痕。   “这是为陛下织火环锦时留下的吧。”她感慨道。   长烟缓缓垂下头去,心却在一瞬间刺刺的痛了起来。   “陛下当真是疼你的。”说着,她微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明黄色的卷轴,长烟抬眼一看,竟是圣旨。   上官燕轻声叹了口气。   “这份遗诏乃是陛下离去前特地留予你的,你可要听?”她的声音极轻缓,仿佛怕吓到长烟一般。   长烟疑惑的抬起眸子。陛下到底知道些什么,为什么他总是能洞悉世事。想到这里,刘弗陵那迷雾般的眸子隐隐出现在眼前,让她的心不自觉的坠痛起来。   “典妇功是想从陛下的遗诏里知道一切,还是从本宫的嘴里知晓?”她的话乍一听似乎有些冲突。可仔细一想,长烟便已顿悟。   “殿下告诉长烟,长烟对自己的未来还有选择回旋的余地,可若是此遗诏一出,怕是长烟从此身不由己。”她忽然间淡淡的说道,那语气令上官燕一凛。   她缓缓点了点头。   “陛下果然没有看错,典妇功是少有的聪明女子。”说罢,她微微一笑。“典妇功可知鲁世子现在的居处?”   长烟点头。她还去那里住过一段日子。   “长烟曾在那里为陛下织就火环锦。”   上官燕点点头。   “那里曾经是为皇后外甥女卫堇的夫家,前朝太宰顾正其,此二人便是你的生身父母,典妇功是真正的皇亲国戚。”   长烟缓缓点头,“此事陛下已经告诉长烟了。”   上官燕又道:“无奈往事无法追回,因此,陛下拟旨封你为郡主,遗诏便在这里。”说着,她缓缓将那份遗诏放在长烟的面前。   那一瞬间,长烟忽然间觉得天崩地裂。两行清泪长长垂落。良久,她缓缓起身,收起那卷遗诏,起身告退。   从此,那明黄色的小卷轴便成了她的贴身之物。她带着它行走在未央宫的每一个角落,穿过每一个月光幽暗的深夜,然而除了上官燕,它成了无人知晓的秘密。后来,她听说,李氏和商同自尽身亡。她仍旧在寻找着商誉,却始终没有得到任何的消息,此时此刻,长烟终于明白,她生命里最重要的几个人,誉是哥哥,而陛下则是爱情。   定风波 十年生死(八)   黄沙漫天,衣衫褴褛的百姓追着囚车跑着,在他们眼里,车里的人,是大逆不道的反贼,他们有幸在有生之年见证这样的时刻。他们争着抢着,瞪大好奇的眼睛,朝囚车里望去。   里面的年轻男子,头发散乱,白色的衣服上,占满了血污,胸前的伤口,粗乱的包扎着,他的头不时随着囚车的行进而有节奏的摆动。   人们欢呼着,好像在看一场惊险刺激的表演。白衣人缓缓张开眼睛。他听见有人在轻声呼唤。循声望去,却被眼前狂乱的人群挡住了视线。他缓缓闭上眼睛,他要保持体力。已经预见到,接下来,将会面临什么。他看见自己赤裸着身体,仰卧在众人的目光里。像刀俎上的鱼。   忽然,他的鼻翼一动,一股熟悉的气味传来。不是胭脂,是皮肤的清冷的气息,让人一凛的刺痛了他渐渐迟钝的神经。   他忙张开眼。   人群里,一个身穿苍灰色胡装的女子挤到了最前面。她头上裹着块破烂的麻布,双眸却似新月一般闪动着泪光。他先是一惊,而后,缓缓的摇了摇头。   女子会意。只跟在囚车的旁边,时而小跑,时而疾走。   在就快离开玉门关时,人群被轰走。   囚车扬长而去。   接下来的行程里,伤口因缺乏诊治而发炎,他开始恍惚。   但他仍鼓励自己不能睡去,因为他总能闻到那如丝似缕的清冷气息。他知道,杜飞华,一直都在她的身边。   他们昼夜不停,在驿站更换马匹,每个驿站都有新派来的精力旺盛的接应人。就这样,保证着这支队伍,以最快的速度向长安进发。   终于,在半个多月后,他们顺利的到达。而姜浪萍,已经气若游丝。   霍光以最快的速度见到了他。他仔细的端详着这个男子。之后,将他押入大牢。   女子找到一家客栈,安静的住了下来。这才发现,长安城已经变了样子。街头巷尾贴着誉和玄墨的画像。人们行色匆匆,眼神慌乱,仿佛,那场血腥不过是昨天的事情。不几日,竟隐隐听闻,陛下已经驾崩。   未央宫的门,紧紧的闭着。夏季的雨已如强弩之末,焦烈的秋阳,开始显出泼辣的气势。   姜浪萍就像沉入水底的沙砾,一下子,便消失无踪了。女子焦急的等待着,希望事情还能出现转机。她本打算去找叔叔杜延年,却在看见告示上誉的脸时,停下了脚步。杜延年是谏大夫,他忠直不阿的性格必然不会听信自己的话,怕到那时,连自己也会被抓起来成了朝廷的诱饵。   她漫无目的的走着,却不知不觉的来到了章台。   她低着头,将脸藏在头巾里面。人们拥挤不堪,男男女女,鱼龙混杂。他们对这个胡装打扮的女子大为好奇。渐渐的,竟然有几个男人嬉皮笑脸的围了上来。女子也不理睬,只目不转睛的盯着前面的路。   匈奴侵扰边境,中原人对其本有着彻骨的愤恨,但经常将其与西域各国相混淆。自张骞出使西域以来,带回了不少奇珍异宝和风土信息,人们开始对玉门关以西的这片神秘土地充满着好奇。现见一个身单力薄的胡服女子出现在眼前,自然不怀好意的跟了上来。见女子并不理睬,一个男子竟伸手朝她头上的围巾拉去。谁知,刚伸出去的手,还未碰到对方,便被一只秀气的手抓住。转头一看,竟是个眉间有一弯银月的锦衣女子。众人大惊失色,竟目瞪口呆的望着女子不敢说话了。   女子流水般的眸子,轻缓的从她身上滑过。   “你是西域哪里人?鄯善?精绝?还是于阗?”她身边的丫鬟笑着问道。   见她仍不言不语,恍然大悟道:“难道你是匈奴人?”   女子顿时抬眼看着她,目光里透出一丝难以名状的神色。   丫鬟拉了拉女子的衣袖。   “宝姑娘,我们走吧,我看此人必然是匈奴人,我们还是不要管她。”   谁知,那女子却定定看住她。   片刻后,缓缓伸出手臂,拉起她的手。   飞华跟在女子身后,走了没多久,便来到倚翠楼。红绡见宝筝带了一个衣衫褴褛的胡女回来,心里一惊。   “兵荒马乱的,你带个外族女人回来干什么?”她不屑的看着杜飞华。   宝筝也不说话,拉起飞华的手,朝楼上自己的房间走去。   杜飞华这一路上神情恍惚,直到被她拖进房里,才焕然大悟。她挣脱了女子,谨慎的将脸围住。那女子却只是定定的看着她,却一言不发。明艳的眸子里,闪动着莫名其妙的亲切。   “你是什么人?”良久,杜飞华开口问道。   女子只是微微的笑着。   转身拿来好些吃的,递给她。   杜飞华苦笑,看来,她是将自己当成乞丐了。   她伸手,将东西推了回去。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女子忙起身迎了出去。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五十多岁的样子,却非常健壮。他见屋里还有一人,顿时转头看向女子。女子忙朝他比比划划。那人表情缓和下来,点点头。杜飞华也不抬头,只静静的望着窗外穿行的人流。   “你是匈奴人?”忽然,一个洪武的声音问道。   杜飞华一愣,这声音竟是如此耳熟。   她忙回过头来。竟然是霍光!她刚欲开口,霍光便接了下去。   “既是外族人,为何会流落在长安?”   杜飞华顿是明白,霍光并不认得自己。   于是,缓缓说道:“我父母是中原人商人,时常走货去匈奴,我与他们失散了。”   霍光点点头。   随即,转过身去,朝宝筝说道:“此事容后再办,先让她住在这里,也好陪陪你,和你说说匈奴的事,我马上要去接昌邑王。”   杜飞华心念电闪。陛下驾崩,此刻接昌邑王,必然是要立他为天子。   霍光走后,丫鬟拿来了许多干净的衣服。飞华却不肯换,只一个人安静的坐在窗前。暗自思量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丫鬟却开始嘀嘀咕咕。   “昌邑王?就是那个经常做些怪事的昌邑王?怎么让他来做皇帝!”   杜飞华闻言一愣。   “做什么怪事?”她不着痕迹的问道。   宝筝顿时瞪了丫头一眼,那女孩子却甚是倔强,许是被主人宠溺坏了。她转身来到飞华跟前,撅着小嘴道:“他呀,听说是个纨绔子弟,整日里就知道侍弄花草,逗鱼唤鸟的,从来不做正事,骑射弓箭却样样都松。”   杜飞华再不言语,只顾垂着头,想着自己的心事。   一个月以后,年仅十九岁的刘贺带领了二百多名随侍,赶到长安,登上了王位。   刘贺的父亲刘髆,是李妍之子,封昌邑王。却十分短命,在武帝之前死亡,将王位传给了嫡子,刘贺。   刘贺自幼袭了王位,自然一身怪癖,成天混在女人之中。母亲怜惜他年幼丧父,所以甚为娇惯。以至养成了色厉内荏的性格。   霍光忙于新帝登记,自然没有时间再来倚翠楼。宝筝也便闲了下来。杜飞华仍旧冷着脸,穿着那套不合时宜的胡服。   一日,杜飞华和宝筝到市集去采买,却见汹涌的人群都往白虎门方向奔去,飞华觉得奇怪,顿时汇入人流。宝筝不明白她要做什么,也带着丫头跟了上来。来到城门下,竟见一个男子,头发散乱悬挂在城门之上。他身体修长,却无力的垂着,双手被绑缚,眼睛忽明忽暗的睁着。   “浪萍!”飞华顿时捂住嘴,眼里涌出一道惊恐的泪迹。   周围人只顾着看向那男子,竟无人注意飞华。然而,宝筝却真切的听见了她刚刚的话。   她仰头朝男子望去。   这时,城头上出现了几个人,带头的,便是大司马霍光。他点了点头。旁边的随从,便走上前来,大声喊道:“众人听好,此人乃刺客玄墨的弟弟,名叫姜浪萍,陛下只给三日时间,若是玄墨不出现,便烧死他!”   飞华顿时眼前一黑,险些摔倒。   是啊,大司马又怎么是傻瓜,他应该知道,光靠压着他根本不起作用,玄墨知道,只要自己不出现,谁都不会有事。可要下令杀了浪萍,玄墨便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出现,要么做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宝筝伸出手,紧紧握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出了人群。   定风波 十年生死(九)   宣室殿。   到处都是盛放的鲜花。来自不同花朵的香气交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深沉诡异的味道,在空气中肆无忌惮的弥漫开。每个宫人都不得不掩着口鼻,长期晕染在这奇异的味道里,竟让人有种飘飘然的感觉,很容易出错,这可是要被责罚的。   一个少年将跪在花枝里,将手中的灰色草叶倒入石臼,轻轻的碾着。不时用身上的龙袍去擦抹着额顶的汗珠。   他的脸庞很苍白,五官细小,算不上英俊,两道眉毛,淡淡的,有些阴郁。   “把那女孩带来。”他开口了,声音细小的像风从针眼里经过。   不多时,一个披着淡绿色宫服的女子被带来。她惨白的脸上遍满了恐怖,一直抖个不停。   “把嘴张开。”少年阴阳怪气的说道。   女孩子吓的哭了起来。却不得不将嘴张开。少年从石臼里挖出一块灰黑色的东西放入她的口中。   “咽下去。”他冰冷的吩咐着。   女孩子战战兢兢的吞咽,哭泣的声音越来越小。良久,却没有任何事情。她松了口气。少年的眼中浮起一丝笑意。   “下去吧。”   女孩忙躬身退出殿外。   不一会,殿外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宫人们都不约而同的掩住耳朵。这种事情,已经发生了多起了。少年却似没听见一般。他俯下身去,疑惑的看着那些花草,嘴里还在不断的叹着气。   “陛下,求求你,饶了我吧!我只是不小心才打碎了花瓶,不是有心的!”   女孩子怪叫着冲进殿内,一张脸已经满是红色的水泡,大大小小,极为骇人。   宫人无不惊骇,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脸,扭曲可怖。   少年的眼里竟没有一丝生气。   “哦,朕不是为了这事才责罚你。”说着,他扭过头去。   又将一些黄色的花瓣倒入另外的石臼中。   “朕,不喜欢好看的东西。”说着,他拿起石杵继续卖力的研磨起来。   女孩子被拖了下去。   少年脸上毫无表情。他最喜欢将这些美好的花花草草弄的面目全非,这也让他发现了好多奇怪的现象,有些植物可以让人皮肤溃烂,就好像刚才那种深绿色,上面有着灰黑色条纹的灰条菜。只要吃了它,一碰见阳光,便会全身溃烂。他很满意自己的手段,他总是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方法破坏美丽。这让他很自信自己的头脑,而不屑于去讨好别人。   傍晚,斜阳西照。宣室殿被染上了一层梦幻的金色。一天的酷热使得空气在这个时候呈现出一种亲和力。一切都仿佛静止了一般美好。刘贺歪着头,死盯着金色的日轮,直到觉得双眼发酸,才使劲闭上了眼睛。   一路上,他都闭着眼睛,肩舆缓缓行进。不多时,便来到了清凉殿。   鸡血石的案头,摆放着各色食物。   众人已经开动。   刘贺却面无表情的盯着眼前的一块牛肉。这是他登基以来和臣子们第二次共用晚膳。第一次,他们和自己说了很多做皇帝的大道理。这一次,他们又会教训些什么。   他觑眼,瞟向下面的众人。   霍光看了看晙。晙只垂首饮着爵里的酒。邴吉也默不作声。   不多时,一行舞者缓缓入内。鼓乐齐奏,少女们舞动着银红色的水袖,仿佛浮动在湖面的红莲。她们娇艳的面庞像花儿一样眼里,眸子里满是青春的朝气和女性的柔情。   刘贺拿起刀子,狠狠的朝眼前的牛肉割去。   厚实的肉香在刀起刀落间散开,他似乎感到奇异的快意,不断的重复着这个动作,直到肉末溅到了玄色的龙跑上,这才停住手。   众人用诧异的目光看着他。霍光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说服上官燕,下诏请来的,竟然是这样一个行为举止古怪的人。   “陛下,可是觉得这肉太韧?”霍光不得已而打断了他。   邴吉皱着眉头。他守在上林苑,可谓离陛下最近,自他入宫两日,便已戕害了不少宫人。   刘贺抬起头,惨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乐声停止,舞姬退去。   霍光摇了摇头。   刘贺又垂下头去,将一块肉放入口里,狠狠的咀嚼。   一个杏黄色衣衫的女子飘然进殿,怀里抱着一只凤头琴。众人抬起头,连霍光皆是一愣。宝筝说身体不适,让这女子来替她演奏。然而,脱去了胡服,略施粉黛,这匈奴女子,竟然生的这样好。她如玉的脸庞,像浸润在水中的玉石,新月形的眼中,流溢着清冷的孤高。女子侧过头,左脸颊现出一块不大的红色胎记,竟如桃花一般形状。刘贺仰起头,他脸上的肌肉顿时跳动起来,使他整个人看上去显得阴森可怖。   女子放下琴,开始演奏。大家都被她的惊人的外貌所吸引,并没有听她演奏的是什么曲子。刘贺的食量很小,刚吃了没多少,便起身离开。他知道,酒过三巡,霍光定然又会说些他不爱听的话。   “你跟朕来。”   她朝杜飞华指了指,转身消失在大殿之上。女子忙起身跟了出去。   晙摇头叹气。   “好好的一个姑娘。”   邴吉也抬眼看向霍光。   “大司马,此事,是否太过草率了。”   霍光无可奈何,却有些愤怒,重重的将铜爵摔在案头。   定风波 十年生死(十)   刘贺走在前面,步伐轻的好似没有体重。女子捧着琴,眼里闪着令人心寒的光。来到寝宫。刘贺一挥手,下人们一溜烟的消失了。   一道冷风令女子一个激灵。刘贺只负手朝殿内走去。空旷的寝宫里,漆黑一片。女子忙跟了上去,却一瞬间便找不到刘贺的身影。一股奇怪的香气向她袭来。她有些紧张,手紧紧的攥住手里的琴板,看来,刘贺定然是习惯了在黑暗里穿行。她静下心,注意着四周的动静。   忽然,一道火光将黑暗划开了一道裂痕。刘贺苍白的脸,在火光背后忽明忽暗。他死灰般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女子,片刻,将手轻轻举了起来。女子忙俯身过去,伸手接住他高高举着的手。他俯下身去,用无神的目光注视着女子的眼睛。片刻,又伸出手去,将她的头轻轻扭转。火光中,那桃花般的胎记似乎胭脂一般,即将融化开去。   他伸出一根手指,贴着女子的皮肤,轻轻滑动。而后,他叹了口气。眼皮却开始无端的跳动。接着,缓缓的坐了下来。   “你是个有缺陷的人。”他病恹恹的声音响起,贴着飞华的耳朵,像梦中的呓语一般。   飞华先是一愣,而后才恍然大悟。他说的是自己脸上的胎记。于是,忙垂首道:“此为胎记,并不是胭脂,陛下说的是,奴婢是个有缺陷的人。”她声音冷定,不慌不忙。   刘贺漠然的点了点头。   “这很好。”   “你叫什么名字?”   “汉家名字是……淖方成。”   女子抬起眼,只见眼前的男子年纪尚轻,惨白的脸竟透出隐隐青。猝不及防的,男子忽然扯落了她外面的直裾深衣。女子一怔,忙握住他的手。   “陛下是不是病了?”她大声说道。   刘贺一愣。却将手放开。用死鱼样的眼睛看着杜飞华。   “陛下的印堂发黑,怕是要被恶鬼缠身了。”杜飞华忽然说道,吓了刘贺一跳,他一哆嗦。朝四下望去。   杜飞华见状忙又凑上去。   “陛下,我的能看到你身边有好多的鬼。”她张开嘴,口齿里清冷的气息扑面而去,让刘贺一阵战栗。   “你……胡说!”他咬着牙说道。   女子冷冷的笑了。   “陛下,有个人穿着白衣,被吊在空中,他正披头散发的朝你走过来呢!”说着,她朝后退去,眼睛里满是惊怖。   刘贺忙转过身去,四下看着。   “你竟然恐吓天子!”   他到处摸索,不多时,也不知从哪里拿到一只佩剑,拔剑出鞘朝杜飞华刺来。他本就没练过武艺,加之被吓的够呛,因此动作拖泥带水,竟被飞华躲了过去。   “陛下,我没有说错,我来自匈奴,是个术士。”她大声疾呼,却见对面的刘贺竟缓缓的放下了剑,目光呆滞的看着她。   “你能看见鬼?”他显得有些兴奋又有些恐惧。   杜飞华忙俯身跪下。   “小女看见那鬼游移不定,似乎还没有完全成型,定然是陛下要杀却没有杀的人。”她忙厉色说道。   刘贺一听,顿时举头朝四周望去。良久,才发出一声浅浅的冷笑。   “朕不怕鬼,朕讨厌的是人!”他盯着女子一双无神的眸子里,流出不祥的光。   杜飞华的眼里顿时闪出一道寒光。她霍的起身,从琴下抽出一支短剑,朝刘贺扑去。刘贺没有防备,竟被扑了个正着,他刚张开嘴,便发觉,女子冰凉的刀刃已经抵住了自己的喉咙。他愤怒的瞪着女子,却在发现女子眼里的杀气时,顿时软了下去。女子从怀里掏出一枚金牌。他定睛一瞧,顿时大惊。   次日清晨,白虎门上,霍光已派人埋伏下去。刽子手也准备好行刑。长安城的百姓聚拢在城门下。人群背后,一段金色的丝带陡然间出现在风里。就在刽子手扬起手的瞬间。郭云生小跑着登上了城门。   “陛下有旨,放了姜浪萍。”   霍光大怒,拍案而起。在后宫任性胡为也就罢了,如今他竟拿大事开起玩笑。郭云生俯身上前,将一枚金牌递到他的手上。   霍光顿时愣住。   “先皇的免死令!”   郭云生淡然的眸子,朝姜浪萍看去。   “典妇功长烟,也证实了此事。”   “可是,要用他来引出刺客啊!”霍光强压怒火。   郭云生不敢直接对抗,只有小声道:“你我曾都是先皇的近臣,此令在,如见先皇,现在连陛下也下旨不杀,依小人看,玄墨躲不了一辈子,我们不急在一时。先遵旨将姜浪萍放了,日后再做打算。”   霍光闻言沉默良久,方才点了点头。   宣室殿寝宫。   杜飞华躺在一张竹席上。刘贺拿着短剑不断的搅动着面前的红色液体。姜浪萍已经被释放,他们的交易也算是达成了。他转过头来,面无表情的看着女子。   “你怎么那么大胆呢?”他细声细气的说着。   女子只睁大眼睛,默默的盯着屋顶。   他将短刀抽出来,看着不断滴落的红色珠子,发出尖冷的笑声。那分明是血液,浓稠的鲜血,还带着人的体温。女子的手臂被割开,不断的流出血来。   刘贺垂眼看了看她。   “你行刺朕,朕还让你死的这么舒服,这都因为,你是个有缺陷的人。”   感皇恩 薄雨收寒(一)   上官燕的衣袂发出“嗖嗖”的声音,似裂帛一样。郭云生俯身跟在后面,顺亦大汗淋漓的跟着众人。穿过回廊,宣室殿寝宫里阴沉诡异的幽香让她顿时一凛。步子竟不由自主的又快了几分。刘贺带了二百多名侍从入宫,宣室殿的人,早已被他换了个干净。   殿外,几个小宫人正面色苍白的立着,如纸人一般。见到上官燕,忙俯身跪地,各个吓的哆哆嗦嗦。上官燕眉头一皱,她知道,郭云生猜的不错,定然是出事了。一个小宫人忙转身欲去禀报,却被顺拦住。   她走上前去,“咣”的一声,推开了殿门。   一道锐利的光线,直刺向刘贺的眼睛。他先是转过头去,转而,缓缓睁开眼睛,微觑着朝门口看去。上官燕身穿青灰色的披衣,在逆光的条件下,形成一道黑色的剪影。   刘贺先是愣了愣,而后,才缓缓站起身来,用尖细的声音说道:“太后怎么来了。”   上官燕也不说话,目光却落在了他的身后。   果然,他身后的席子上,一女子面色惨白,双手腕子被割开,不断滴出的鲜血,落入两边的玉碗里。   见上官燕眼里露出惊惧之色,刘贺有些得意。   “太后不必怕,她是个死人了。”   上官燕被眼前的景象惊呆。然而,这句话,却一下子点燃了她心头的怒火。她上前一步,直视着刘贺,举手就是一巴掌。这响亮的耳光,将殿外的飞鸟都惊的四散飞去。   宫人们慌忙跪地。顺和郭云生也是一惊。刘贺顿时呆住,他呆滞的目光里流露出不解的神色。   “太后怎敢……”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上官燕指住。   “怎敢?别忘了是本宫下诏将你扶上王位!”   刘贺还想再说什么,却再次被上官燕打断。   “若不是大司马称李夫人曾是武帝宠妃,而你是她的后裔,本宫也不会同意由你来做这个位子!”   说着,她朝郭云生一摆手。   郭云生忙俯身上前,将女子抱起。刘贺顿时双目微觑,一声不吭。上官燕转过身去。   “拿着免死令的人,你也敢动。可还把本宫这个太后放在眼里?”   见她说起这事,刘贺冷哼一声。死灰般的眼睛顿时一亮。   “原来太后是为了此事。免死令只能给一个人,此女用它救了姜浪萍,因此,她的命就是朕的了,朕可以随意处死她。”   上官燕转过脸去,眉宇间满是厌恶的鄙夷。她真是后悔,当初怎么将玉玺交给这样的人。   “陛下就是这样治国的吗?既不遵循律法,也不关照伦理,只凭个人喜好和臆想随意处置臣子吗?”   刘贺被她眼中的威势摄住,微微的有些退意,却又不愿意就此妥协,便只默不作声的盯着上官燕的眼睛,缓缓说道:“现的天子,是刘贺,而不是,刘弗陵!”   上官燕一怔。   “好,本宫知道该怎么做了。”   说着,她转过身去,带着一行人,已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宣室殿。   刘贺在入宫途中便沿途搜刮民女,带到宫中享乐。可没多久,便在宫中发现这些女孩子的尸体。更有几日前,邴吉来报,上林苑水渠被堵,派人下去,竟打捞上来一名少女的尸身,泡的面目全非,查不出死因。   如今这名女子虽然不是紧要人物,但却是她知道的第一个,她如何还能坐视不理,任由刘贺胡为。   “本宫,是不是太没用了?”她转过头去。   郭云生忙摇了摇头。   “本宫没有将先皇交代的事办好。”她长长的叹了口气。   郭云生知道,自从陛下驾崩后,上官燕不得不站出来选择下一任皇帝,不得不被称为皇太后,不得不搬到长乐宫,不得不将后宫的事情管理起来。她本不是这样强悍而富有精力的女子。她还没有刘贺年长,然而,今日在宣室殿,她竟然亲自掌了陛下的嘴。   望着她疲惫的眼神,和并不美好的容颜,郭云生忽然匍匐在地。   “皇太后,请废了陛下,另立贤能吧!”   上官燕眉头忽的一沉。   是啊,她的头脑里,也曾不止一次的冒出这样的念头,然而……   “本宫还是有些怕……”她的目光有些犹疑,她才十几岁,怎能担当这样的重任。这是关系到国家兴衰,社稷安危的大事,君主的废立,岂是儿戏。   顺也跟着跪倒,潸然泪下。   “太后,看看现在宫里都成什么样子了,宫人人人自危,陛下的残忍令人发指啊!”   郭云生忙道:“朝中也有许多人对陛下提出异议,微词颇多啊!”   上官燕转过头去,床榻上,女子的腕子仍渗着血,她姣好的容颜如明艳的花朵,脸上的桃花记似晕开的胭脂,透着淡淡的哀怨。   上官燕咬住嘴唇,冷冷的道:“请大司马,入长乐宫!”   尚冠里,刘病已百无聊赖的坐在筵上,对面的中年男子,身体清瘦的仿佛一根树枝。他是张贺,掖庭狱张贺。是来说亲的。为自己的知交好友许广汉之女,许平君。   刘晙并不喜欢此人。张贺身上有着其父亲张汤的萧杀。话不多,却非常顽固,是个只知道明哲保身的人。因此,一生在掖庭,虽然没有官运亨通,却也无甚大过。病已来到长安以后,他声称原来曾是太子刘据的门客,到也时常来探望他们。   “许广汉是何人?”晙问道。   刘病已却坏笑着看着二人。   “是,暴室啬夫。”张贺答。   晙皱了皱眉头。   “只怕是身份太过卑微……”他刚要再说。却被病已打断。   “我本就是个庶民。”说着,嘴角一勾,转向张贺。   “掖庭狱为在下保媒,在下也该知足了吧。”说着,竟哈哈大笑起来。   晙脸色一沉,却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张贺走时,晙和病已谁都没有送他。   秋已经来了,凉风阵阵。刘病已长叹一声,仰头倒在筵上。   晙摇了摇头。   “你为何答应?”   病已苦笑。   “为何不呢?听说那许平君也是略有姿色的。”   晙知道,他不过是掩盖内心的痛苦罢了。倚翠楼里的莺莺燕燕,他不知见过多少,早已成了风月高手。如今,一个暴室啬夫的女儿,怎可能入他的眼。   “我听说,那女子本要嫁给姓展的人家,不料,还未出嫁,对方就死了。这样的人,怕是太硬了。”晙看住病已,他虽然顽劣,然而,却是个有真性情的男子,他不忍心见他就这样沉沦在俗务之中。   病已将手臂枕在头下,眨了眨眼睛。   “是吗?那到要看看,是她硬还是我硬。”   晙还要说什么,却被病已打断。   “晙,我与你不同,你是鲁世子,日后必然会返回鲁国,继承王位。而我,只是个空有皇室血统的庶民。能有条活路,便是值得庆幸的事情了。先皇既不放心我,又不能直接杀掉我,于是,就这样将我留在了长安。而你,晙,你是被我拖累,才会搁浅在这里。如今,难得有人愿意嫁给我,等我组建了家庭,变成俗不可耐,毫无斗志的地痞混混。他们便都可以将心放回肚子里了吧,你也就可以回到你心心念念的鲁国了。日后,我要带着一堆孩子回鲁国看你,怎么样!”他笑着看向晙,眼底却是无尽的悲凉。   晙终于明白了,为何他一改儿时的英勇霸气,混迹在长安的花街柳巷。他在掩藏那浑身的英气,和难平的斗志。他既不想被过多关注,也不想就此沉沦,这是多么让人煎熬的人生,他每天洋溢着邪气的眉眼,没有一刻不在警惕着事情的转机,然而,命运总是不给他机会。   “病已,不要妄自菲薄。”   “晙,别说了。”   感皇恩 薄雨收寒(二)   长乐宫。   硕大的梧桐树,已结出了豆荚,垂在绿色的叶片间,如一支支利剑。上官燕端坐在长信殿上。霍光拂袖而起。他没想到,上官燕召见他,为的,竟然是废帝。刘贺来朝,不到一个月,怎可说废就废。   “此事,日后不要再提。”他转身欲走,却被上官燕拦住。   “大司马若当真将国家社稷放在心中,必然不会再拥戴刘贺!”   上官燕义正言辞,目露精光。   霍光不明白,曾几何时,怯懦的上官皇后,竟然敢这样与自己说话了。她是她的外孙女,虽然自小入宫,却对自己多有忌惮,而且她本性单纯内向,怎么会忽然变成这样。   上官燕朝身边宫人模样的女子点了点头,那女子便走上来,卷起袖子。只见两道深的入骨的伤疤像两条扭曲的大虫,让霍光一凛。他曾上阵杀敌,经历过无数的血腥洗礼,然而,眼前的这两道伤疤,仍让他的心嗖然一紧。   “难道,我大汉要被这样的人统治?难道要后人咒骂你我,留下千古骂名?”她指着女子手腕的伤疤,坚定决然的说道。   “可他是李夫人的子嗣!先皇没有孩子,我们只有从宗亲里寻找,哪里还有更合适的人选?征和二年,几乎将武帝的所有子嗣席卷一空,如今,燕王旦也死了,我们还能找谁?”霍光怒视着上官燕,无可奈何的反驳道。   上官燕猛然抬起头来,眸子深处,现出明亮的光芒。   “大司马请回,容本宫再想一想。”她喃喃自语,眉宇间的云雾,却渐渐散去。   大司马走出宣室殿。她转过身来,注视着身后的女子。   “你说,你是画师杜飞华?”   女子点了点头。她沉吟下去,似乎拿捏不定,不断的在殿内踱着步子。良久,才仿佛拿定主意一般,转身道:“你可认识鲁世子晙?”   飞华点点头。   “好,你即刻出宫,带着本宫手谕。”说着,她一伸手,从怀里里取出一件东西,交到杜飞华手上。   仔细一看,竟是一只鹅黄色的锦帕。   “这?”杜飞华一愣。   “你不必多问,只将此物拿给鲁王,若本宫猜的不错,陛下应早已有了人选,只是没来得及告知天下。”说着,她又将一个小小的木牌交给飞华。   这个飞华倒是认得,这是出宫的令牌。上面还有太后的名号。   她身穿宫人的衣服,一路畅通无阻,出了长乐宫,便乘了车辇,朝尚冠里世子府去了。   谁知,刚来到门口,便见一行人吹吹打打,竟似娶亲的队伍。她混入人流,直接来到府内。却见刘病已穿着大红色的婚袍,正呼朋喝友。胸前的红花七扭八歪,脸上还带着戏谑的笑意,这哪里像个新郎官。到和当年誉的样子有几分相似。   刘病已搭着彭祖的肩膀,笑嘻嘻的环顾着四周,却不料,门口槐树下的女子晶亮的目光,让他浑身一颤。他的记性是极好的。这双眼睛,必然是在哪里见过。   “病已,不要太张狂,赶紧去正堂!”晙抽身过来。   醮子礼和入贽礼他都是心不在焉,这次轮到正婚礼再糊涂下去,岂不让人笑话。谁知,病已不但不动,反而定定望着前方发呆。晙刚要说话,却发现,人群后面,一个宫人打扮的女子,正朝这边望来。女子的样貌似乎很熟悉。晙转身朝院子走去。病已忙跟了上去。女子见到晙朝自己走来,也不避讳,只将身子一挺,从树荫里走了出来。   “世子可还认得小女?”   离得近了,晙才恍然大悟。   “记得,那日宴请上,姑娘还是个琴师。”   说着,他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所有人都觉得奇怪,那日,刘贺忽然离席,又将此女叫了过去。第二日,白虎门上的姜浪萍就被放了,而且竟然惊现了一张先皇的免死令。   这一切的玄密,都指向那日弹琴的女子,她绝美的容颜和哀怨的眼神让人过目不忘。还有那脸颊的桃花记,竟一瞬间成为贵妇争相效仿的范本。人们大胆而叵测的猜度着女子的身世,她一定是以美色先后打动了两位君王,才会如此这般的翻云覆雨。然而,她与那个叫姜浪萍的男子又是什么关系。   晙冷峻的眼神一如既往,他不善于与女人打交道。病已却冷不丁的说道:“我们以前应该见过。”他探究的目光,让杜飞华心里一惊。当日,他并没有在筵席之中,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真正面貌。她缓缓转过头去。   “我是奉太后之命,给世子一样东西。”   说罢,从怀里掏出一只锦帕。   病已凑上去。   晙却将此物揣进怀里。   缓缓道:“多谢。”   病已被人们拉到正堂,临行时,还不时转过身来看向女子。这女子他一定见过。年纪比自己大一些,眼睛像新月一般。   “你叫什么名字?”他大声喊道。   女子已转过身去,消失在人群之中。   “她叫淖方成。”晙拉起病已的胳膊。   “她很美,不过,你今日要娶的人,是许平君。”   感皇恩 薄雨收寒(三)   许平君,是个眉清目秀的女子,虽然不是很漂亮,却很妥帖踏实,一双温顺的眼,总是含着似有似无的笑意。人说她旺夫,可还没过门,夫家便死了。于是,再无人肯娶她,她便这样,一直等到了十六岁。   听说,娶她的男子是个混世魔王。有着高贵的血统,却没有爵位和封地。他是个一无所有的贵族。名字也很俗气,病已。她总觉得,是他的长辈太不负责任,才会给个好好的孩子,取下这样的名字。又或者,是因为太过爱护,怕老天嫉妒把他带走,才会向全世界声称,自己的孩子已经病了。不过,他的字,还是很好的。   次卿。   她露出微微的笑意,日后,就叫他次卿。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的次卿仍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透过盖头,摇曳的烛火中,她只能看见一个红色的人影,高大壮硕,却垂着头,一声不吭。她想摘去盖头,却知道那是不吉利的。   渐渐的,三更,过了。我不信这些,她这样安慰着自己。缓缓伸出手去。盖头下,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次卿。”   她的声音很柔软,像棉花一样,似乎还带着洁白的光和微甜的味道。   刘病已茫然间回过头去。   又过了个夏季,他的脸色更加健康,还透着红晕。笔挺的鼻和刚毅的唇,让许平君一怔。父亲只说他身材高大,威武非常。却没有说,他的脸庞,竟是这样的英气逼人。她由衷的感谢父亲。   刘病已看着红烛里的女子。她的脸色很红润,眉清目秀,却少了些孤注一掷的美丽。他一直喜欢那种孤冷的女子。这样想着。他却微微的笑了。起身,来到女子身边。   “平君?”他用富有磁性的声音,低沉的,却令人心慌的说道。   许平君的确心慌了,她垂下头,露出难为情的笑意。刘病已微笑着伸出手去,放下她乌黑的发丝。许平君呆了呆。他像是一个熟练的丈夫,没有羞涩,没有慌张。只是惯性的将她的发髻打开,又娴熟揭开了她繁复的衣群。他注视着她的身体,并不避讳,也无惊奇。许平君忽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幸福,也不是哀怨。她的心怦怦直跳。他如何能这样的镇定。   “是平君不够美吗?”她有些仓惶的说道。   刘病已扯着嘴角,莫名其妙的笑着。   “你很美。只是太干净。”   平君并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她以为这是赞扬。于是,羞涩的笑了。   他将她抱在怀里。她是他碰到,最纯洁的女子,应该得到他的爱怜和保护。他轻轻将她举起,像面对女神那样,仰视着她绯红的脸庞。   “次卿。”   “我没有封地。”   “我知道。”   “也没有前途。”   “我也知道。”   “那么,好吧。我们过日子吧。”   在隆重而热闹的人声散去后,晙一个人坐在灯下。缓缓展开锦帕。鹅黄色的锦帕,在烛火中,浮起一片清晰的光雾。上面的字迹清秀飘逸。没错,是先皇的字迹。   黄鹄去兮归四方,   舍江山兮乐未央。   龙佩现兮定玄黄,   嫡宗立兮安吾邦。   晙只觉热血沸腾。先皇当真是个神秘的人物。为何早早将龙佩送与病已,且在那样不为人知的条件下,以一种令人难以理解的方式。之后又留下这样的诗句,仿佛提醒后人他早已经将继承人选好。似乎他早就知道自己会忽然死去。但因怕他人妨碍自己的死。于是,他并没有将此事事先告知任何人。忽然,一道惊雷似乎在头顶炸响。只有一种合理的解释,那就是,甘泉宫的大火,是陛下自己放的。为的,就是,“死”!   他忙摇了摇头。怎么会呢,这是多么大胆的臆想。他是九五之尊的陛下,他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势,他已经成功的铲除上官桀一党,前方的道路,一片光明。他已经通过努力,得到了霍光的尊敬,得到了天下人的爱戴。他只差一步,就成为了如刘彻一样的明君。却为什么,要在这最后的时刻,选择死亡?又或者,他当真死了吗?那么,甘泉宫那具烧焦的尸体,又是谁的?   晙疯狂的摇着头。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上官太后将锦帕送到自己手上,必然是参透了其中的密语。自己必须赶紧将此事大白于天下。然而,上官太后,又是如何得到这个锦帕的?晙只觉得头嗡嗡作响。答案只有一个。上官太后,知道所有的真相。   他就这样,在灯下,翻来覆去的纠结着自己。终于,天边现出鱼肚白。他披衣而起。   平君仍在沉沉的睡着。病已却已起身,若有所思的站在院子里的槐树下,不知想着什么。   晙远远的注视着他。那宽阔的肩膀,和细长的双腿,从后面望去,显得比例适度。病已酷似刘彻年轻时的样子。威武,而不显得粗鲁。眉目刚挺,却不显的过分冷漠。他的笑很爽朗,从来就不顾及场合。一挥一洒间,满是豪迈的英雄本色。晙还记得爷爷提起的,他和卫子夫以及刘劲宗的故事。   他缓缓踱出去。   “病已,你该入宫了。”   感皇恩 薄雨收寒(四)   未央宫。   典妇功负责后宫物资的分配,并掌管着不少女工,每到秋季,按例将所作之物呈给天子皇后。   没有刘弗陵的未央宫,始终显得空落,院子里的秋海棠独自开着,时而有些小宫人躬着身子滑过,秋风开始现出凉意,黄雀啾啾的叫着。   长烟指挥着宫人将崭新的绫罗一一排放好。等待着刘贺的过目。刘贺入宫快一个月了。民间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的秀女选拔。宫中,自然也布置起来。   她踱到窗边,金黄色的日光洒落在鬓角,青丝挽成一个高髻,上面金光摇荡。记忆中,这是她自己最华丽的时刻,然而,却也是她人生中最无助和寂寥的瞬间。典妇功的官位不小,宫中女官几乎都为她马首是瞻,可是这并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她开始怀念在城南的日子。毕竟,那时候的自己还是自由的。她垂下头去,腰间的一枚铜牌上,纂书灼灼。这是封典妇功之时,皇后亲赐的。典妇功三个字,被拉的细长枯瘦,虽然古朴,却让人望之伤神。她缓缓托起那枚铜牌,却想起往日的刘弗陵便是这般若有所思的把玩着一枚腰间的龙形玉佩,那神情,仿佛已经穿越了亘古一般。   忽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贴着金砖传来。将长烟的心擦出一阵寒战。   刘贺穿了件厚重的袍子,拖曳着前行。偌大的未央宫让他觉得不安,他喜欢将自己重重包裹,仿佛要与世界隔绝一样。他从来就不知道自己来到长安是个错误,他只是被脂粉溺爱大了的残忍的孩子。远远的,他已看见一个长身立在日光中的女子,她温暖的脸庞,在那一瞬间竟美的令他一颤。刘贺恍然大悟,原来,他还是没有肃清他身边的美好。那些美好的东西,总是让他浑身战栗。   见陛下来了,长烟忙俯身行礼。   “请陛下过目。”说罢,闪身指向身后的一应用品。顿时,金光交错间,女子犹如一扇绝艳的门。   刘贺眯着眼睛,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生气。他用眼睛打量着眼前的锦帛和工艺品。眼中却渐渐卷起让人不寒而栗的诡谲。他慢慢走过去,伸手拿起一枚团扇,这是准备送去漪澜殿的女人之物。他不屑一顾的看着那些锦缎,轻声哼着,而手指头却深深的握住那把团扇。长烟不明所以,她从来就猜不透刘贺,虽然相处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然而这个男子却总是像来自异域的莫名生物一般,令她从未有过的胆寒。   刘贺忽然转过身去,啪的一声,他手里的扇子掉落在地上,大殿里突兀的响声让每个人的毛孔骤然一缩。   长烟应声而跪。   “陛下的东西掉了。”她忙俯身捡起地上的扇子,双手呈了上去。   刘贺却斜着眼睛,吸着气说道:“这扇子破了。”   长烟抬起头,那扇面光滑剔透,在日光下泛着温暖的光。刘贺对她的疑惑表示满意,他煞有介事的歪着头,默默注视着女子的额头和眸子,然后是鼻翼和嘴唇,最后停留在那双捧着团扇的尖长手指上。然后冷笑着伸出一根指头。狠狠的朝扇面戳了下去。   长烟“啊”的一声。   众人吓的屏气敛声,噗通通的跪倒在地。刘贺尖着嗓子笑了。看着长烟慌乱的神色,他很满意,缓缓道:“补好它,否则,朕砍了你的双手。”   长烟恍然大悟,惊的睁大了双眼,毫无避讳的抬头望他。刘贺仍旧歪着头,最后一次贪婪的看了看她皎洁如玉的双手,然后转过身去。   “朕听说你是长安城第一织女,号称‘神手’。这可不怎么好!”他一边走,一边发出嘶嘶的笑,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让人寒到了骨髓里。   长烟终于明白,刘弗陵煞费苦心封她典妇功,为的就是不被轻易践踏。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霍光接来的人,竟然是刘贺。这个荒废在后宫宠溺中的异类,会想尽一切办法将她摧残。   “陛下,你在哪啊……”长烟扑到在地,再也耐不住心里的激愤和思念。泪水如泻。宫人们却面面相觑,不敢上前来劝慰。   却在这时,刘贺又折了回来。见她金冠华服的垂泪哭泣,禁不住冷声道:“朕只给你一根线。”说着,一挥手。身后的一个小黄门,双手举过头顶,将一根极细的丝线递给长烟。   长烟的无助让他兴奋不已,冷笑着抖动着身体,无比享受的看着她。   长烟有些愤然,拂袖而起。   “陛下,只一根一尺来长的丝线,如何能弥补如此之大的缺口!”   刘贺闻言,故做一愣。   “你不是‘神手’吗?”   说罢,冷笑着转身离去。   长烟忽然间觉得,连照在身上的阳光都变得冰冷异常。刘贺的到来,就像一团恒久的乌云,遮蔽了灿烂的太阳。她缓缓抬起头,望着天空的流云。   “陛下,难道这就是你要的结果吗?江山真的交给了这个半人半鬼的疯子?”她喃喃自语,宫人们却在此时,齐声跪地。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典妇功的话,就算是听了去,都是要杀头的。人们的汗水,噼里啪啦的落在金砖上。   正在这时,一个黄门远远的朝他跑了过来。来到近前,竟然是顺。   “典妇功快跟我去见太后殿下。”   来到长乐宫。   竟见晙和病已都在。长烟有些尴尬,几日前,自己还到人家府上兴师问罪,现在到也觉得是错怪了好人。于是,垂着头,也不敢与人对视,只默默上来给上官燕见礼。上官燕命她落座。而后,竟将案上的一枚龙佩递给她。长烟接过一看,顿时大惊失色。这明明是陛下的贴身之物,自甘泉宫大火后,早已不翼而飞。如今怎会忽然出现。她不明所以,只惊讶的盯着上官燕。   “你认得此物?”上官燕问道。   长烟忙点头。自柳伶死后,长烟便是陛下最亲近的侍女,自然对此物十分了解。   “陛下从不会摘下来,因为这是先皇的遗物。”长烟肯定的说道。   上官燕点点头。   “好,既是这样,本宫知道该怎么做了。”   晙一直盯着长烟,几日不见,她又清瘦了许多。她实在是太瘦了,像一枚叶子,随时可能随风而去。   “你是不是太辛苦了?”他忽然间问道。   上官燕一愣,转眼朝长烟看去。   刘病已却微笑不语。   “没什么。”长烟垂着头。   “这是什么?”晙看见她手里的扇子,上面有个很大的窟窿,丝线峥嵘在外,似乎是新伤。   长烟惨声道:“是陛下的,让我补好。”   上官燕顿时皱起眉头。这才发现,她面带泪痕,似乎刚刚痛哭过。   “他又搞什么花样?”   长烟见状,忙颤声道:“陛下说,若是不能用一根丝线补好,便要砍了长烟的手。”   “岂有此理!”晙拍案而起。“太后,我们还是快点行动吧,不能再让他这么胡作非为了!”   病已坐在一旁,望着长烟并没有说什么,眼神里,却浮起一片高昂的斗志。   上官燕点点头。   “此人连先皇亲封的无辜女官都敢肆意残害,看来,是气数将近。”   感皇恩 薄雨收寒(五)   傍晚,长乐宫里来了一位老者,身后还跟着一个白衣人。上官燕在长秋殿见到了老人。这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并无需惧怕,他,就在她的身后。老人和她说了一些事情,然后将白衣人留了下来。   刘弗陵有生以来,第一次赐下免死令的人,身穿白衣,胸前的伤口,仍然隐隐作痛,可他不能不来,他的生命,早就交托在一个女人的手上。生死契阔,与子成说。之子之手,与子偕老。这对他们,是穿越生死的铮铮誓言,是透过戈壁的黄沙而永不退色的侠骨柔情。他必须来见她。   淖方成,不,是杜飞华。在上官燕离开后,扑进男子的怀里,放声痛哭。   在穿着宝筝的艳丽衣裙出现在未央宫时,她没有想过回去的路。当她愤怒的拔出剑来挟持刘贺时,她没有想过回去的路。当她卷进废帝立新的大业时,她亦没有想过回去的路。她以为,自己就这样,永远都回不去了。   “我回来了。”姜浪萍坚定的说。   杜飞华拭干眼角的泪。   “我们现在就走!”   姜浪萍灿然的笑了。他干净的脸庞,像开在雪山之巅的莲花,洁白圣洁,不染铅华。   杜飞华抚摸着他的脸,她不能相信,经历了那么多的折磨,他的脸上仍旧没有沧桑和痛楚,那淡然自若,让人心一瞬间变得安详静谧,仿佛一切磨难都已远去。   “不,我们还不能走。”他微笑着轻声说道。像辽远的歌,让杜飞华感到恍惚。   “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了田千秋,要帮助刘病已顺利登上王位。而那,也正是我想做的。”他明亮的眸子里,流过坚定的光。   飞华点点头。她没有理由反驳,她的智慧不及他。她微笑着仰起头,看着他干净的脸庞。   “我终于看到了你的脸。”他有些兴奋,伸手抚摸着她光滑的脸颊。   杜飞华笑了。不避讳的,没有羞涩的,神采飞扬的笑了。姜浪萍的眼里闪动着惊喜和忧伤。她是多么美的一个女子啊,然而她美丽的面容若是永远掩藏该有多好。只可惜这一刻,他已经看到了她的宿命。那里面,也有他孑然孤落的身影。   “玄墨走了。”他叹了口气。   杜飞华没有说话,只等着他继续。   “田千秋托邴吉将他编入远征匈奴的军队,几日后便会出发。”   “你们有誉的下落吗?”她忽然想起这个人,他曾经那么深刻的伤害了她。然而,时至今日,想到他却并不痛恨,反而有种难以忘怀的悲切。他那愤怒的眼,和舞动的剑,都似魔咒一般,让每个人为他牵肠挂肚。   姜浪萍摇了摇头。   “他受了重伤,怕是早已丢了半条命。”   第二天一早,上官燕便带着姜浪萍来到神明台。   太后懿旨。封姜浪萍含章博士,掌管神明台。而杜飞华,却被派往建章宫为秀女画像。她知道,这是掩人耳目的做法。太后,需要一些时间来准备和操作废帝的大事。   七日后,上官燕在长乐宫的长信殿召集群臣。将典妇功之事告知天下。   霍光大怒。   典妇功乃是女官,不同于寻常宫人,有品级在身。如同朝中臣子,君王怎可随便砍其双手。隽不疑等人,终于找到机会,痛斥陛下罪行,一时之间,各个义愤填膺。随即,太后带领群臣,登临神明台。含章博士,沐浴更衣,卜出一卦。长安城南有天子之气。   众臣大惊。两两相对,不敢擅言。长安之大,却被未央,长乐,建章三宫占去了大半,剩余的只有南端的一片民居。那里,的确有一人,拥有纯正的皇室嫡亲血统,然而……。   霍光顿时明白,上官燕是要废帝立新,拥立刘病已登记。   “太后,当年他全家遭难,背负深仇大恨。只怕他登上王位,会对我们不利。”霍光小声低语着。   上官燕冷定的打量着他。   “大司马,只怕除了此人,再没有能算的上嫡系了吧。”说着,她从怀里掏出那枚锦帕扔给霍光。   霍光大惊失色。   “为何?不早日拿出?”他有些无措,盯着上面清晰的字迹,惊然的问道。   “当时,你执意要拥立昌邑王,本宫拿出此物,你会接受吗?”她转过头去。   有关霍光的陈年旧事,身为外孙女的上官燕比任何人都清楚。   霍光的父亲霍仲孺之妻是卫皇后最小的妹妹卫少儿。然而,霍仲孺却与下人私通,生下霍光,霍光从小便精明世故,很会看大人颜色。卫少儿的长子,也就是霍光同父异母的哥哥,骠骑大将军霍去病,见他是个人才,便将他带到长安,从此,平步青云。   然而,征和二年,卫皇后一族出事,霍光并没有挺身而出,而是闭口不谈与卫家的关系。这也正是上官燕对这个外祖父耿耿于怀的原因。   如今的霍光,的确什么都有,首辅大臣,大司马大将军。可是,在上官燕的心中,霍光和上官桀,永远都是她的最大的耻辱。   霍光终于明白,上官燕已经完全成长起来。她不再是那个流着鼻涕跪在帐子后面的女孩了,她已变成数九寒天为刘弗陵敞开宫门的未央皇后,更是那个高居长乐宫,指点天下的大汉太后。她不但不动声色的看着自己将刘贺接人宫中,还在宣室殿寝宫掌掴当今圣上,她更精心谋划推动了废帝立新的千秋大业。   “本宫知道,为何你那么极力的推举刘贺。”   上官燕忽然间说道。   声音不大,却令霍光一抖。   “臣只是顾念李夫人。”   上官燕冷哼一声。   “本宫本不想说,你毕竟是本宫的亲人。但是,江山社稷面前,本宫不能不说心里话。”说着,她将头转了过来。   冷定的看着霍光。   “因为刘贺晕庸。你便可以将他牢牢控制。”   霍光闻言,忙俯身跪倒。   冷汗直流到脚心。   “先皇虽体弱多病,却深谋远虑,你曾几度控制于他,却终究避免不了他的亲政,而这时,先皇竟然驾崩了……”说着,她淡淡的看着匍匐在地的外祖父,心里涌起无限的悲戚,却仍旧硬下心肠。   “别以为本宫是个绣花的枕头,本宫什么都知道!”   霍光惊讶的瞪着双眼,良久,不得不俯下头去。   “臣,遵太后懿旨!”   感皇恩 薄雨收寒(六)   建章宫。   秀女们一字排开。这是她们等待已久的时刻。从刘弗陵被火烧死到刘贺登记,多少个夜变得纠结和彷徨。永巷的月光照不透深宫的幽怨,木香藤垂挂着少女的忧思。帝王早夭带来了政权频繁的更迭,后宫的时兴妆容也从飞霞妆变成了桃花妆。少女们如同逐水的鱼儿,学会柳伶凄艳的灵秀过后,便开始模仿淖方成冰雪般的绝色。女孩们在脸颊或者眉心点画各种各样的图案,有飘落的荷瓣,亦有冷坠的星子,更有妩媚的蛇形和孤绝的月色。她们早就听说,如今的天子,是阴郁暴戾却对政治一窍不通的男子,他身边没有皇后,没有妃嫔,只有供其玩乐的女乐和伶人。这是多么好的机会啊,女孩们自认为遇上了开天辟地一来的头等机会。在睡梦里,都会笑出梨涡。   杜展屏怕是其中最自信的一位了,她有什么理由不自信呢?自她出生起,常喜便用香花为她沐浴,如今即便不施粉黛,所到之处仍旧满室生香。这样美如妖姬,身有异香的女子,自古以来便是帝王的软肋。更不要提刘贺那样的蠢货了,因着舅舅杜延年的势力,只要能够入宫为妃,怕刘贺也不敢对自己如何吧。这几日,她的脑子里总是出现吕后的影子。   清朗的云光中,她妩媚的笑着,仿佛天下已经伏倒在她的面前。却在这时,画师中走出一人,双目冰冷的望着她。   “我来给她画吧。”她踱到身穿赤红色深衣的展屏跟前。   杜飞华先前在宫中出入,却都带着面纱,因而无人认得她,今日她再度出现在众人面前,也无人起疑。宫中人人自危,谁又会去关注一个不常入宫的女画师呢。   展屏尖尖的瓜子脸上,妩媚的眼睛,不时的瞟来瞟去。她看了看眼前的画师。却被她的美貌惊到。她不喜欢比她美丽的女子,她转着溜溜的黑眼珠,撇了撇嘴。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抬起头,却并没有答话的意思。脸颊的一枚桃花印却在日光中显得无比的艳丽。杜展屏的心,猛然间一抖。   身旁的画师道:“她叫淖方成,是长乐宫派来的。”   展屏闻言,忙上下打量着她,片刻后,轻轻走上去,露出了凌厉的笑容,随手将一个锦袋扔在杜飞华的怀里。   “好好画。”说着,扭头回到原来的位置,目光里竟有些挑衅。   飞华一愣,垂头看去,竟是一袋子珠翠珍宝。她冷冷笑着,一甩手,将袋子又抛了回去。   杜展屏接住,脸上顿时飞起红晕。刚想喝骂,却想起刚才画师的话。长乐宫的人,万万不可得罪。   杜飞华俯下身去,轻点丹青,画笔生风。不多时,已经画完。   杜展屏刚凑上来想看,飞华将手一扬,已经将画收起,交给黄门令郭云生,起身便走。   展屏气急败坏,一把拉住她。   “大胆的奴婢,你不过是个画师,而我,将来是要做美人,婕妤的!你竟然如此冷漠的对待我!”她拉住飞华,怒目而视。   飞华只将头转向一旁,却不说话。   离得近了,那女子顿时一愣。   “你的味道,我好熟悉。”她不断的打量着杜飞华。还有她的眼睛,新月形的,永远不会用全部的精力注视某一个人。   有一瞬间,展屏眼里闪出惊异的光,随即,又猛烈的摇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见过她的丑脸,绝不是这个样子!”她晃着头,自言自语。   在她犹疑不定的当口,杜飞华已经转身离去了。   望着她窈窕的背影,女子将眉一挑。拉过身边的画师,把钱袋塞进他的怀里。   “她是什么人?”   那人本不想参与这些秀女的争风吃醋,却见她出手大方,顿时眉开眼笑。   “她啊,可了不得,淖方成。一鸣惊人的人物。”说着,他压低了声音。“她是个琴师,又会画画,先皇在的时候,必然认识她的,听说,还赐给她一块免死令。可是如此宠幸,宫里竟然无人知晓,真是个厉害的人物,竟令先皇都金屋藏娇。”说着,他露出了一个怪笑。   “还有呢?”女子说道。   “先皇驾崩,她又入宫演奏,结果当今圣上也看中了她。听说,当下便用免死令救了人呢。只是,那个人又和她是什么关系?”他挠着头,竟也得不出什么结论。   女子冷哼着,崛起小嘴。   “你给我看清楚,我杜展屏,才是未央宫里一鸣惊人的人物。她又算得了什么!”说着,她狠狠的白了那人一眼,扬长而去。   杜展屏正构想着自己的春秋大梦。宫里便传来了消息。   刘贺被废。   她气急败坏,抱怨着命运弄人。刘弗陵宠幸男宠,几年都没有进行大选,如今他终于驾崩。新帝选秀,自己正值韶华,她本寄望着一飞冲天,却不料,刘贺才当了二十七天皇帝,就被废了。杜展屏将手边能拿到的所有东西都扔了出去。乒乓乱响,惊扰了不少秀女,她们各个沮丧失落,再加之被展屏的举动刺激,竟有些人放声哭了起来。   “为什么?太后是不是疯了?”杜展屏霍的起身,转身朝身后的秀女们大喊。   “既然要废了他,为什么还要把我们召入宫来?”   她气得顺手拿起一件锦袍,举手便撕。那是她最华丽的衣裙。   被她一搅,女孩们哭作一团。   “这下,我们只能做宫女了?我们完了!”   杜展屏闻言更加气愤。将手里的衣服扔在地上,用力踩去。   “我不干,我不当宫女,我要做美人,还要做婕妤!”   她不能相信,自己才刚刚展开的锦绣生活,竟然会如昙花般消散。不久,母亲常喜托人捎来信函。叫她赶快称病,然后出宫。她已经物色好媒人,欲将杜展屏嫁给其他官宦。杜展屏生性倔强,见到这封信,顿时差人回复母亲。她说什么也不会离开皇宫。刘贺被废,必然还会有新的皇帝,就算他是老头子,她也要坐在他身边最显赫的位子。杜展屏坚信,她,就是这未央宫未来的风景,她,注定是为这里而生。   感皇恩 薄雨收寒(七)   刘贺苍白着脸,望着面前的上官皇后。她平庸的面孔是这皇宫里最无奇的景致,然而,她眼中的淡定,却让所有人俯首称臣。   “你们……怎么都听这个女人的?朕才是皇帝!”他发出最后一丝呐喊,声音不大,如冰冷的丝,在空气间抽动着。   霍光走上前。   “太后懿旨,刘贺昏庸,继位二十七日,所作违律之事一千一百二十七事。故废之,送还昌邑,食邑两千户,削去王号”   刘贺死灰般的眼中忽然冒出一道闪电般的光。他扑上去,欲抓住霍光。却被身边的侍卫死死扣住。他死命的挣扎,整个宣室殿都回荡着他凄厉的叫声。   龙袍被剥落,冠冕被除去,龙玺被收回。他披头散发的跌落在地上,像一团瑟瑟发抖的腐肉。苍白的脸,扭曲狰狞,让人不敢正视。他不断的吸着气,发出动物一样的“嘶嘶”声。霍光一摆手。一行侍卫来到近前,架起刘贺就往外走。刘贺转过头来,狠狠的盯着上官燕,仿佛使出全身的力量,要以目光杀死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的太后。   上官燕冷冷的看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大殿之上。   第二日,刘贺带来的二百多名侍从,皆被斩首。昌邑王一脉,彻底的没落下去。李夫人,凭着一身风流艳骨拼来的最后机会,也随着刘贺被废一闪即逝。   历史的烟波深处,化为乌有的,又何止这一处流光溢彩。正如当年卫子夫所料的,卫氏灭门仅仅是一个开始。接踵而至的,便是赵钩戈的惨死,以及,李夫人一脉的没落。   王权之争,哪里有赢家?   望着空凉的大殿,上官燕深沉的叹了口气。想当年,卫子夫,李妍和赵钩戈,先后成为武帝身边最宠幸的女人。然而,时光飞逝,遥看当年的绝世红颜,那个没有沦落在历史的因果之中。卫子夫入宫,踩着陈皇后的血泪。李妍夺了卫子夫的宠爱,却难免短命福薄。赵钩戈用美貌照的李妍自惭形秽,却遭来杀身之祸。这或许是她们的宿命。然而,这些聪明的女子似乎都已预料到自己将要面临什么,为了福泽后人,卫子夫礼让谦恭,然而,最终还是躲不过赵钩戈的致命一击。李妍病重,致死不肯让刘彻探视,她要将自己最美的样子留在帝王心中,只为了替他愚蠢的儿子刘髆续宠。而赵钩戈,最有心计,最美貌的钩戈夫人,却在成功之前的最后一刻,被刘彻拆穿,赐死。为的,仅仅是,帝少而母壮的担忧。   她们如娇艳的花朵,不断的在刘彻身边绽放,却又不断的被命运之手摧残。或许,刘弗陵说的对。离帝王太近,必然会受到伤害。上官燕的眼前有些模糊。她仿佛看见刘弗陵那迷离如潭般深邃的眸子,那揽着黄少原微微放纵的笑意,和那日,他最后一次来到椒房殿,扶起她时,迅速收回的双手。   曾经,她是多么的单纯,为他打开宫门,任雪花飘入她的寝宫。今天,当她盛装华服的立在宣室殿,抚摸着他曾经用过的书案和被褥,她终于明白。他过早的看透了世事。他在以远离的方式保护着她们。然而,周嫣到死也没能明白他的心。   “是啊!我们为什么还要抓着他不放呢。”她深深的叹了口气。转过身去。身后,霍光正在俯首听命。   “大司马,你去吧。”   霍光走后,上官燕有些恍惚。带着人,顺着宫中的亭台水榭,一路走去,竟来到先前居住的椒房殿。   她屏退下人,独自踏入院内。牡丹早已败落,只剩下苍茫的绿叶,在微风中轻轻浮动。院子里,不多的几位宫人,都是新调来的,正百无聊赖的下着棋。见到她,吓得连忙上前请安。她摆了摆手。是啊,未央宫,已经不再是她和刘弗陵的。这里,将迎来新的主人,她的妻子将重新点亮椒房殿的灯火。又会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她轻声的问着自己。   她想起九岁那年,初次看见刘弗陵的脸。当时,该是多么惊讶和绝望。她想象着刘弗陵那僵冷的表情,和拂袖而去的身影。他们彼此并不了解,甚至十分陌生。然而,未央宫用它那巨大的臂膀将他们环在其中。她经常在夜晚哭醒,因为思念母亲。后来,她开始学会倾听宫人的谈话,他们不断的提起漪澜殿的女子。她的皮肤像冬天里的雪花,她的嘴唇像月下的蔷薇。她在无数个宴请上看到过她。她和陛下年纪差不多。时常穿着藕粉色的深衣,虽然只是婕妤,却总是坐在离陛下最近的位子上。她那么亲切,娇艳。宫里的所有人都爱戴她。   她曾经很绝望。直到黄少原出现,她才惊奇的发现,陛下似乎早已不再去漪澜殿了。接着,她又听人说,其实,陛下只是在漪澜殿歇歇,却从未真正宠幸过周嫣。她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汇来形容自己的心情。原来,周嫣,那么美丽的周嫣,不过也和自己一样罢了。可是,她仍然为陛下宠幸黄少原而感到深深的悲哀,和耻辱。再后来,柳伶死了。那时,她就站在陛下身边,亲眼看见,他是如何恸哭流涕。她恍然大悟,陛下并不是人们传言中那样。陛下,是真正的男儿,是真正懂的爱和敢于追求爱的人。宫里传言,陛下来到漪澜殿。周嫣自知有罪,服下砒霜。陛下伸出手来,让她安然的死在了自己的怀里。那时那日,她才觉悟,陛下发自内心的爱着所有人。然而,所有人,都在以自私自利的想法,伤害着他。   她决定,找陛下谈谈。   那天,就在上官桀被诛杀的当天晚上,刘弗陵来到椒房殿。她除去所有的钗环,穿上青灰色的罪服。她要替上官家族向这个高尚的人忏悔。陛下搀起了她,却马上收回了手臂。她明白,陛下的心,越发的疏离了。不仅仅是对她,而是对整个宫殿,整个天下。于是,她将一个秘密告诉了他,自古以来,只有大汉皇后才能启动的惊天大秘。   椒房殿的地下,有个通道。为了调遣外戚,随时准备于帝权抗衡。   “为何不利用这条通道行刺朕?”刘弗陵曾经那样深沉不解的问道。   “燕儿早已将此路封锁,遍满火石。椒房殿誓与陛下共存亡。”   刘弗陵长久的陷入沉默,那晚,他就那样坐在那里,宫灯里的火苗,越来越微弱。天色将亮,他才拿起笔,在一块鹅黄色的帕子上,写下了这样的诗句。   黄鹄去兮归四方,   舍江山兮乐未央。   龙佩现兮定玄黄,   嫡宗立兮安吾邦。   然后命她清理密道。只后,便长久的注视着她。似乎有很多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她很想问那首诗的意思,然而,直觉告诉他,陛下并不想明言。直到阳光刺透薄雾,他才缓缓起身离去。最终他还是割舍了,割舍了所有的繁华,也包括自己。   上官燕环视着粉白的墙壁。她在这里长大,被称作皇后。然而,却是在那天。刘弗陵穿着小黄门的衣服出现在椒房殿。她才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   “来人!”她低声道。   郭云生早已跟了上来。   “给本宫堵死。”说着,她指着眼前的一只大柜子。   郭云生心领神会,领命去了。   “黄鹄归去兮乐未央。陛下,燕儿如今已完全明白了你的心意。这是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感皇恩 薄雨收寒(八)   尚冠里,典妇功长烟捧着新织的龙袍,刘病已沐浴更衣,华服落座。霍光带人赶到,宣旨。刘病已乃嫡出皇孙,封阳武侯,改名刘徇。入宫继承大统。晙微笑的看着他。   长烟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天。   刘徇的脸庞从没有那般严肃过,当他拧紧眉头,垂下嘴角的时候,往日那泼皮的样子竟一下子褪尽。她忽然间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温暖油然而生。当她亲手为他披上龙袍,他的眼里,竟生起一份令人震惊的凛然正气。   三日后,十八岁的刘徇带着许平君,入主未央。   上官燕返回长乐宫,不理政事。邴吉封光禄大夫。   秋高气爽,云淡风轻。   未央宫的栖霞亭上,一个女子登高远望。她便是许平君。被誉为旺夫之人的女子。   此刻却在忧心忡忡的望着宣室殿的方向。在那里,正在针对她的去留,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角逐。   宣室殿。   刘徇一言不发的坐在龙案旁。嘴角紧紧抿着。   隽不疑斜眼看向霍光。   邴吉也微微摇着头。   “陛下,许平君可封为婕妤。”霍光直言道。   刘徇目光冷冽,却仍旧沉默。   “许广汉只是暴室啬夫,粗鄙不堪,不能担当国丈。”隽不疑说道。   邴吉闻言一笑。   “那么,陛下的皇后该由谁来做呢?”   隽不疑闻言,忙话锋一转。   “大司马的小女儿霍成君臣到是见过,无论样貌才学,都堪称天下无双……”   邴吉一笑,却再也不言语了。   刘徇登基已有数月,但后位仍就悬空。   他自入宫便一改往日的纨绔性格,令霍光有几分担心。   在家中,他曾向妻子显儿流露出忧虑之色。   显儿深知,丈夫的兴衰决定了霍家一族的存亡。   于是,日日盼望刘徇如刘贺一样,是个混用的皇帝。却不料,事与愿违,刘徇在民间多年,结交游侠众多,早就练就了凛然而油滑的性格。言语举止,竟无一漏处,反倒令霍光如履薄冰。   这样下去,岂不是要被刘徇控制。   思来想去,显儿竟想到了这样的方法。   让刘徇立许平君为婕妤,她的女儿霍成君入宫做皇后。   霍光起初有些迟疑,但一想到刘徇井井有条的样子,免不了心里打鼓。况且,在废立刘贺的过程中,上官燕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这更让他对后位产生了史无前例的信心。   就这样,显儿的计策,被拿到了桌面上来。   群臣七嘴八舌间,却发现刘徇一言不发,渐渐的,都敛了声音。   刘徇与刘弗陵,刘贺都不一样。   他既不放浪形骸,也不昏庸无能。   他的话不多,却总是目露精光的盯住某人某事,虽不常发表意见,却用那钢锥般的目光让人心生寒意。他也会玩笑,却懂得适可而止。开心时,他会像孩子一样张开双臂,挥舞袍袖。人们看不到他的落寞。只能看到一个自持着某种信念,坚忍不拔的年轻人。不多言,不狂放,在隐隐的聚集着身边的力量,让人不敢小觑。   那样子,像极了年轻时的刘彻。   殿堂上渐渐安静下来。   霍光皱着眉头,刘徇是很个难以揣测的人。   他小心翼翼的说道:“陛下,请明示。”   刘徇明白,霍光是要控制自己,他已经习惯了控制局面。从辅佐刘弗陵开始,再到无用的刘贺。然而,自己羽翼未丰,不能直接反对他的任何建议。否则,极有可能面对刘贺一样的境地,他们既能立帝,亦可废帝。   想到此处,他微微的叹了口气。   众人心头一松,心想,到底不过是孩子,还是惧怕老臣的权势。   “朕有一把寒微时的佩剑,如今竟丢失了。大司马务必替朕找到它!”刘徇看住霍光,一字一顿的说道。   霍光一愣。众人更是大惊。陛下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   邴吉先一俯身,微笑道:“陛下乃德高之人,不忘寒微之剑,他日必然成为一代明君。”   众人见光禄大夫应经表明立场,忙转眼看向霍光。   霍光狠狠瞪了邴吉一眼,却无可奈何。   见霍光也不言语了。   众人这才渐渐开口。   “陛下真乃德高之人!”   傍晚,从宣室殿前殿,传来消息。   封许平君为皇后,入主椒房殿,执掌凤印,统领三宫。   许平君泣不成声。她没想到刘徇会为了她得罪霍光。虽然,她觉得刘徇并不是真正爱恋她,但他却始终在履行一个丈夫该尽的义务,他像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一样,保护着栖息在他身旁的女人。   许平君感到很安心。吩咐下去,椒房殿以节俭为风,将日常用度减去三成,用来补充军饷。一时之间,后宫中,无不人人称道。   宣室殿配殿,一个着烟霞色深衣的秀丽女子正为陛下整理着明日的朝服。她头顶的白玉簪子温润如脂,两朵初开的蝴蝶兰插在鬓角。几个小宫女痴痴的看着她。她抬起眼来,唇边露出一个细小的酒窝。   “你们两个看什么呢?”   小宫女被问的一愣,随即俯身道:“奴婢们听老宫人说,长烟姐姐是大汉朝开国以来,最美的典妇功。”   长烟闻言一笑,却难掩悲凉,缓缓叹了口气。   “美有何用?”   谁知就在她准备垂首继续时,门口出现一人,他颀长的身影落在她的身上,遮住了渐隐的夕阳。   小宫女慌忙叩首。“见过鲁王。”   刘晙一挥手,二人俯身退下。而他却始终立在远处。风轻柔的吹拂着他乌黑的发丝。他的脸在夕阳里显得十分柔和,苍黑的蟒袍和腰间的玺绶与他头顶的长冠交相辉映,不穿盔甲的他,在相貌和身形上竟如此酷似弗陵。长烟有些恍惚,定定的注视着他。他的眼神更为专注和坚定,嘴唇更加严谨,鼻子更加英挺,面色有些沧桑。   长烟缓缓起身,俯身道:“鲁王怎么会来配殿。”   刘晙仍旧没有动,只深切的看着长烟,“你过的好吗?”他的声音极轻,在空旷的殿堂里隐隐的回旋着。   长烟缓缓垂下眼帘,“托陛下和鲁王的福气,长烟一切安好。”   刘晙默默的看着她,良久,才缓声道:“不,你不好。”   长烟一愣,抬头看他。晙的眼里凝聚着无限的愁思,关切却自持。   “今日朝堂上,陛下寻寒微故剑,本王便知,那剑是他心中的杜飞华。而今却以此保全了许平君。有时,爱与道义竟不能两全。无论如何,陛下为人的坦荡和担当,都令本王蛰伏,本王有些自责,这么多年,为何就不能主宰自己的感情。”说到此处,他稍微顿了顿,长烟没有接下去,她觉得,晙有话要说。   “我知你心,本王都知道。”他始终没有迈步进殿,只伫立在门口,轻声的说着。   长烟她默默的垂下头去,“鲁王不要再提旧事了,长烟只想心如止水,为陛下鞠躬尽瘁。”   晙沉默不语。夕阳里,他的蟒袍被镀上了一层金光。   “鲁王为何不进来?”长烟起身迎着他的方向,却发觉他的眼,竟涌动着汹涌的波澜,禁不住停住脚步,愣愣的看着他。   晙深沉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此刻忽然将眉头一沉,“本王不会进去,本王来此,是希望将你带走。”   长烟顿时愣住,竟有些错乱,“鲁王的意思,长烟……”   “别说你不明白,长烟,你何其聪明。本王永远不会踏进配殿,本王要得是,你,走出来。”   长烟沉默,身子渐渐隐没在退去的残阳里。   晙转过身去。   “明日,本王会上书陛下,请求赐婚。”   感皇恩 薄雨收寒(九)   长烟愣愣的看着他即将离去的背影,却在他刚要拐出院子的一霎那喊道:“有一人,长烟致死不忘!”   晙的身子顿时僵在那里,风吹起他的发丝,舞出一道悲惨的弧线。他的眼前似又浮现出初来长安时的情景,大雾中,长烟匍匐在他的马前,她瑟瑟发抖的目光让他的心徒然一软。后来,在宫里遇见,他飞身接住掉落在空中的茶盏,她再次匍匐下去,谦恭柔顺的请求恕罪。那一刻,早年的记忆一并苏醒,晙再也不想与这个女子错过。他不在意她钟情于商誉,他可以用温柔博大的胸怀容纳她的一切。然而,他最怕的就是长烟说出他来,因为他知道自己无法比拟。   他停在了那里,眼角下意识的抽动了两下。   长烟紧紧抿住嘴角,默默的望着晙高而挺拔的背影。刘晙的悲伤,就在那一刻连同着残阳深深的落入她心的底。   长乐宫。梧桐树下。   上官燕望着不断掉落的叶子,叹了口气。她身后的女子,穿着雪青色的深衣,样子既不是宫人,也不是妃嫔。头顶,带着一顶白玉雕成的细窄冠冕,头发竖起来,挽成一个高而挺的发髻。她低垂着眉眼,眸子里,竟静的可怕。   “你是长安最好的画师。今日,去为陛下画像吧。这画很重要,要留存千古。”太皇太后缓缓说道。虽只有十八岁,可她的心,却仿佛一个老妪。在历经了无数的劫难后,如一颗坚硬的石头,沉默而庄严。   女子俯身离去。   神明台上,秋风阵阵。姜浪萍负手而立,俯瞰着上林苑。他的心似千帆过尽。父亲从这里坠落,带着对皇权的敬畏,和对人生的无能为力。而他,又在多年后,神奇的回到了这个地方。   他的眼前,顿时闪过一道白芒。或许,这里,将是他与父亲共同的归宿。   “你在看什么?”一个声音问道。   他忙回过头去。刘徇已立在他的身后。玄色的龙跑上赤金色的长龙,张开爪牙,目眦欲裂的逼视而望。姜浪萍忙俯身一揖。   “连朕的脚步都没听到,你在想什么?”刘徇望着姜浪萍干净纯粹的面庞,缓声问道。   “我只是觉得,一切都过的好快。”姜浪萍从来就不会在权势面前低头。连见到皇帝也是一样。   刘徇点了点头。仿佛并没有介意。   “朕也觉得好快。一转眼,便站到了这里。”他举目四望,远处的亭台楼阁一重重的交叠在云雾里,在太液池的湖光下,显得很不真实。   “朕真的赢了?”他环顾着周围美景,竟忽然叹了口气。   姜浪萍也轻声一叹。“不错,陛下才是真正赢家。”   女子缓缓走上神明台。刘徇转过身。对上了那双新月般剔透清冷的眸子。这女子的身上,有种奇怪的味道,冰凉如水,似乎是自己眼睛和鼻子共同作用的结果。刘徇愣了愣。他喜欢,甚至迷恋的,就是这种孤绝的女子。她永远那样淡然的立在他的对面,如星子一般,难以企及。   她试图将自己掩藏在人群里。他有这样的顾虑,似乎只要一张口,她便会消失在眼前。于是,他保持了缄默,却朝女子郑重的笑了笑。   女子望着他的身后,那是白衣如雪的姜浪萍。她微微的笑了,脸颊的桃花倏然绽放。刘徇心里一惊。她竟然会这样的笑。像苍茫天空掠过的浮云,像荒凉大地卷起的微风。他深深的陶醉在女子清冷的美丽之中。   “你叫淖方成?”   “诺。”   “好,画吧。”   刘徇缓缓坐定。微风徐徐,秋已经走入最繁盛的阶段,果实累累的植物,传递着生命的欲望,落去的繁花,带来了丰盈的收获,刘徇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是如此的可爱和美好。   “你的眼睛,朕觉的很熟悉。”   女子将一个绷上麻布的木框取了出来,又拿出一些小罐子,里面竟是各色的油状颜料,泛着温润的光泽。   “哦?你的画具很奇特。”   女子点点头。   “许是朕记错了,只是你们的眼睛很像,又都会做画。她应该不会用这样的画具,她的画应该和他父亲的一样。”他看着女子,眼中流露出一种异样的光彩。   刘徇转头朝姜浪萍看去。他倚在栏旁,将目光送去很远的地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这边的念头。   “你可认识此人?”刘徇看住女子,轻声问道。   女子知道,画完这幅画,姜浪萍便会带她离开宫廷。此间,还是尽量少的出现差错。   “不认识。”她俯身道。   刘徇点点头。微笑的看着女子。女子小心翼翼。先用一根很细的毛笔,精心勾勒轮廓。再选择稍微粗大些的笔,开始晕染颜色。那些颜料是油性的,附着在厚实的粗麻布底子上,随着她多变的技法,渐渐展现出一张英气逼人的面庞。她的画是那么的逼真,颜色是那么的贴切,如真正的刘徇坐在那里一般。   姜浪萍回过头来。他知道,他已带不走她了。然而,这都是命。命中注定。他即便是拼了命,又能做的了什么呢?   不多时,晙踱了上来。自从刘徇做了皇帝,他出入宫闱的机会也变的多了。可今天,他却显得有些落寞,眼神里仿佛有什么东西不断的犹疑着。   姜浪萍看了看他。   “鲁王可是为情所困?”   晙先是一愣,转而苦笑。“此事又怎瞒得过含章博士。”   姜浪萍淡然展颜道:“鲁王爱之深切,可是……”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朝虚渺的天幕望去。   晙也随他仰头望去,只见满目星子烁烁生辉。夜风徐和,他缓缓吐了口气。   “天地竟似一个剔透的瓶子。”   姜浪萍微笑着点头。   “鲁王如今通透了许多。”   晙闻言苦笑,摇头道:“可本王始终不知将来当会如何。”   姜浪萍转身望住他,却见他身着蟒袍,长冠束发,禁不住暗自赞叹。   “情爱乃世间最微妙之物,来如云霞去似朝露。鲁王何苦为此而执着。”   刘晙转而一笑,“含章博士博古通今,本王自是不如,不过面对情事,先生可曾洒脱?”   姜浪萍含笑不语。二人几乎同时转身朝陛下与杜飞华望去。   她刚刚结束,起身要离去。却被刘徇喊住。   “朕选择此处作画,正是要与晙和含章博士同乐。在宫中,朕是新人,而对朕来说,他们却是故人。今日,故人一起,把酒言欢。”   说罢,将手一挥。   “淖方成,坐到朕身边来。”   感皇恩 薄雨收寒(十)   夜风渐渐袭来,神明台上灯火亮起。竟似白昼一般。没有歌舞,只有美酒佳肴。刘徇是个豪迈的人,不喜欢莺莺燕燕的场面。   不多时,一只烤好的羊,被宫人抬了上来。刘徇竟起身,亲自为众人分食羊肉。   宫人也都面带微笑。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帝王,竟似在寻常百姓之家一般。   晙笑着道:“陛下不必事事躬亲,我们自己来就行了。”   刘徇却将嘴一歪。露出往日尚冠里时小混混的嘴脸。   “晙,明日你便要返回鲁国,可有什么想要的,朕赐给你。”   晙闻言一笑。   “陛下已让晙袭了鲁王位,晙可反乡,这已经是对晙最大的恩赐了。”   刘徇摆手道:“都是你父亲,要不是他上书称病,朕也不会这么快就让你回去。你走了,朕在这宫里还有什么亲人。”   晙闻言放下手里的肉,深切的看住刘徇。他终于明白,病已是有智谋的,他将自己深深的掩藏在市井之中,以混混的面具度日,而这不过都是为了保全自己,刘弗陵是何等敏锐的角色,若刘徇流露出哪怕一丁点的锐意,都将被以各种借口铲除。那个时候,刘弗陵手里的江山还并不算稳固。终于,病已的隐忍得到了应有的回报。刘弗陵驾崩,命运以神奇的力量,将病已拉回了原来的位子。一切都是命。他才是真正的真龙天子。   “病已,日后言行一定要小心。绝不可再得罪霍光。”   刘徇点了点头。随即又笑道:“晙,朕将长烟赐给你可好。”   晙顿时一愣。姜浪萍缓缓抬起头。   “不可。”杜飞华站起身来。   众人皆抬起头。朝她望去。   “陛下,长烟心有所属。不能轻易许给他人。”   晙有些尴尬,却并没有反驳。   “谁?”刘徇有点吃惊。   “就是当日被当做刺客通缉的商誉。”   刘徇沉吟片刻。忽然想起,那日长烟跑到世子府,打了晙一记耳光。   晙沉默不语,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如果就此提出赐婚,陛下定然满心欢喜的下旨,然而,正如姜浪萍所言,长烟心里放不下的事太多。自己能否给她幸福。想到先皇,心中竟又生出一丝惆怅。终于,晙起身道:“如果陛下当真要为晙做一件事,就撤销对那两位刺客的通缉吧。”   行刺刘弗陵的事情,早已过去,皇帝都换了两个了。虽然时日并不长,却已有种时过境迁的感觉。况且,当日二人缠斗,都带着面具,并不能证明究竟谁是真正的刺客,即便抓住了,一个咬一个,也只能都斩首。现在既然晙都这样说,也许真应该考虑解决此事。   刘徇缓缓点头。“此事,朕应了。明日上朝便与大司马商议。陈年旧事,新君更迭,何苦再废那些力气。”   姜浪萍心中一松,转眼望向杜飞华。女子清冷的脸上,也浮起一丝笑意。   刘徇醉了,醉的一塌糊涂。在下神明台时,险些跌倒。他牢牢的握着女子的手臂。姜浪萍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深深的叹了口气。   天边,一颗星子,正烁烁的亮着。   女子搀扶着刘徇,一步一摇。   晙出宫,准备明日出发归鲁。   刘徇和她,则被送往未央宫。女子的袖子,被他牢牢的攥在手里。他只是醉了。女子这样想着。可当宫人将寝宫的大门关起时。她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   刘徇的眼,在宫灯的微光里迷离的闪动着。他屏退下人,却仍旧扯着女子的袖子。她转身欲走,却被拉的更近。刘徇带着酒气,微醺着眼睛,却没有醉到放开那只手。   “给朕宽衣。”他嘟囔着,脸颊红的像熟透的柿子。   女子的心开始忐忑。她伸出手去,缓缓解开衣带。   “淖方成,朕要把你留在身边。”   女子的心忽然间冷下去。刘徇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冰冷的好似没有体温。他将她扯进怀里。她奋力挣扎。然而。刘徇,刘病已,从没有如此这般的迷恋一个女子。自从她站在槐树下,将那改变他人生的锦帕交到晙的手上,他便开始了思念。或者,那份思念开始的更加早,早在什么时候,他也说不清,他只知道,这女子是那么的熟悉。她那清冷的眼,和光洁的额头,都让他觉得似曾相识,仿佛是隔着高墙,他曾经窥视过的女子。   他将她抱起,他听不清她在喊着什么。热血冲到了他的头顶。她的挣扎在他看来很合理。这样的女子,怎么会向权力俯首称臣呢?然而,他不能让她走。雄性的霸气告诉他,她必须为他而留下。他要的不仅仅是天下,还有这个和天下无关的女子。   忽然,一道劲风。刘徇猛的将身子一侧。女子跌落在床榻上。   白色的衣袂,卷起道道掌风,雨点般朝他袭来。刘徇挺身而去,拔出墙上的佩剑。玄色的龙袍,和雪色的衣角,纷飞在寝宫之中。   杜飞华不敢大喊,怕引来侍卫。她只有紧紧的捂着嘴,惊恐的望着这场搏斗。   刘徇并不擅长使剑,因而,即便拿了武器也占不到半点便宜。而那白色的身影却赤手空拳,游刃有余。忽然。刘徇身子一抖。白衣人,远远的飘落在地。   刘徇缓缓转过身去。身后的女子,雪青色的裙角沾染了鲜红的血迹。姜浪萍惊讶的发现,刘徇的背部,刺入了一只短剑。那,正是他送给自己的袖剑。鲜血汩汩而出。女子瑟瑟的抖着身子。双手垂下,鲜血顺着指尖,不断的滴落。她痛苦的摇着头。   “来人!有刺客!”刘徇狠狠的盯着杜飞华,大声喊道。   不多时,门外闪进一行侍卫。见到刘徇跌落在地,杜飞华双手血污,还有一个白衣人愣在一旁,竟不只该捉拿哪一个。   杜飞华转过身去。   “是……”   “是他……给朕拿下!”刘徇用带血的手,指着愣在一旁的姜浪萍。   “诺!”众人齐声上前。   令人没有想到的是,姜浪萍并没有反抗。   “不……是我!行刺陛下的是我!”杜飞华尖叫着朝那些人扑去。   刘徇忽然挺身,捂住她的嘴。   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见陛下的举动,也只能默默的将白衣人拉了出去。   感皇恩 薄雨收寒(十)   夜风渐渐袭来,神明台上灯火亮起。竟似白昼一般。没有歌舞,只有美酒佳肴。刘徇是个豪迈的人,不喜欢莺莺燕燕的场面。   不多时,一只烤好的羊,被宫人抬了上来。刘徇竟起身,亲自为众人分食羊肉。   宫人也都面带微笑。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帝王,竟似在寻常百姓之家一般。   晙笑着道:“陛下不必事事躬亲,我们自己来就行了。”   刘徇却将嘴一歪。露出往日尚冠里时小混混的嘴脸。   “晙,明日你便要返回鲁国,可有什么想要的,朕赐给你。”   晙闻言一笑。   “陛下已让晙袭了鲁王位,晙可反乡,这已经是对晙最大的恩赐了。”   刘徇摆手道:“都是你父亲,要不是他上书称病,朕也不会这么快就让你回去。你走了,朕在这宫里还有什么亲人。”   晙闻言放下手里的肉,深切的看住刘徇。他终于明白,病已是有智谋的,他将自己深深的掩藏在市井之中,以混混的面具度日,而这不过都是为了保全自己,刘弗陵是何等敏锐的角色,若刘徇流露出哪怕一丁点的锐意,都将被以各种借口铲除。那个时候,刘弗陵手里的江山还并不算稳固。终于,病已的隐忍得到了应有的回报。刘弗陵驾崩,命运以神奇的力量,将病已拉回了原来的位子。一切都是命。他才是真正的真龙天子。   “病已,日后言行一定要小心。绝不可再得罪霍光。”   刘徇点了点头。随即又笑道:“晙,朕将长烟赐给你可好。”   晙顿时一愣。姜浪萍缓缓抬起头。   “不可。”杜飞华站起身来。   众人皆抬起头。朝她望去。   “陛下,长烟心有所属。不能轻易许给他人。”   晙有些尴尬,却并没有反驳。   “谁?”刘徇有点吃惊。   “就是当日被当做刺客通缉的商誉。”   刘徇沉吟片刻。忽然想起,那日长烟跑到世子府,打了晙一记耳光。   晙沉默不语,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如果就此提出赐婚,陛下定然满心欢喜的下旨,然而,正如姜浪萍所言,长烟心里放不下的事太多。自己能否给她幸福。想到先皇,心中竟又生出一丝惆怅。终于,晙起身道:“如果陛下当真要为晙做一件事,就撤销对那两位刺客的通缉吧。”   行刺刘弗陵的事情,早已过去,皇帝都换了两个了。虽然时日并不长,却已有种时过境迁的感觉。况且,当日二人缠斗,都带着面具,并不能证明究竟谁是真正的刺客,即便抓住了,一个咬一个,也只能都斩首。现在既然晙都这样说,也许真应该考虑解决此事。   刘徇缓缓点头。“此事,朕应了。明日上朝便与大司马商议。陈年旧事,新君更迭,何苦再废那些力气。”   姜浪萍心中一松,转眼望向杜飞华。女子清冷的脸上,也浮起一丝笑意。   刘徇醉了,醉的一塌糊涂。在下神明台时,险些跌倒。他牢牢的握着女子的手臂。姜浪萍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深深的叹了口气。   天边,一颗星子,正烁烁的亮着。   女子搀扶着刘徇,一步一摇。   晙出宫,准备明日出发归鲁。   刘徇和她,则被送往未央宫。女子的袖子,被他牢牢的攥在手里。他只是醉了。女子这样想着。可当宫人将寝宫的大门关起时。她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   刘徇的眼,在宫灯的微光里迷离的闪动着。他屏退下人,却仍旧扯着女子的袖子。她转身欲走,却被拉的更近。刘徇带着酒气,微醺着眼睛,却没有醉到放开那只手。   “给朕宽衣。”他嘟囔着,脸颊红的像熟透的柿子。   女子的心开始忐忑。她伸出手去,缓缓解开衣带。   “淖方成,朕要把你留在身边。”   女子的心忽然间冷下去。刘徇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冰冷的好似没有体温。他将她扯进怀里。她奋力挣扎。然而。刘徇,刘病已,从没有如此这般的迷恋一个女子。自从她站在槐树下,将那改变他人生的锦帕交到晙的手上,他便开始了思念。或者,那份思念开始的更加早,早在什么时候,他也说不清,他只知道,这女子是那么的熟悉。她那清冷的眼,和光洁的额头,都让他觉得似曾相识,仿佛是隔着高墙,他曾经窥视过的女子。   他将她抱起,他听不清她在喊着什么。热血冲到了他的头顶。她的挣扎在他看来很合理。这样的女子,怎么会向权力俯首称臣呢?然而,他不能让她走。雄性的霸气告诉他,她必须为他而留下。他要的不仅仅是天下,还有这个和天下无关的女子。   忽然,一道劲风。刘徇猛的将身子一侧。女子跌落在床榻上。   白色的衣袂,卷起道道掌风,雨点般朝他袭来。刘徇挺身而去,拔出墙上的佩剑。玄色的龙袍,和雪色的衣角,纷飞在寝宫之中。   杜飞华不敢大喊,怕引来侍卫。她只有紧紧的捂着嘴,惊恐的望着这场搏斗。   刘徇并不擅长使剑,因而,即便拿了武器也占不到半点便宜。而那白色的身影却赤手空拳,游刃有余。忽然。刘徇身子一抖。白衣人,远远的飘落在地。   刘徇缓缓转过身去。身后的女子,雪青色的裙角沾染了鲜红的血迹。姜浪萍惊讶的发现,刘徇的背部,刺入了一只短剑。那,正是他送给自己的袖剑。鲜血汩汩而出。女子瑟瑟的抖着身子。双手垂下,鲜血顺着指尖,不断的滴落。她痛苦的摇着头。   “来人!有刺客!”刘徇狠狠的盯着杜飞华,大声喊道。   不多时,门外闪进一行侍卫。见到刘徇跌落在地,杜飞华双手血污,还有一个白衣人愣在一旁,竟不只该捉拿哪一个。   杜飞华转过身去。   “是……”   “是他……给朕拿下!”刘徇用带血的手,指着愣在一旁的姜浪萍。   “诺!”众人齐声上前。   令人没有想到的是,姜浪萍并没有反抗。   “不……是我!行刺陛下的是我!”杜飞华尖叫着朝那些人扑去。   刘徇忽然挺身,捂住她的嘴。   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见陛下的举动,也只能默默的将白衣人拉了出去。   千秋岁 古今一梦(一)   月色下,一个女子垂首而立。今晚,她和人约好见最后一面。男子到来时,身上带着酒气。她转过身,迎着他的方向。   “鲁王明日可是要启程?”女子的声音稍有迟疑。   男子颌首。   夜色包裹着他的蟒袍,就连他的面色都看不清楚。他轻声叹气。也许,自己不该再见她,可有些话,他终归还是要再说一次。   他走过来,凝神的望着女子。良久,缓缓伸出手去。   “长烟,鲁国地大物丰,本王可以让你锦衣玉食不再如履薄冰。鲁王妃之位配的起你的尊贵血统,只要你点头,你的儿子便是世子。为博你一笑,本王愿倾尽国力……”   长烟吃惊的望着他,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如此深情的话,竟出自冷毅的刘晙之口。   “鲁王……”长烟的话还为出口,晙已经挥手阻止。   “让本王说完。本王用了将近三十年的时间攘外安内,马革裹尸。辅佐先皇和当今陛下,无不尽心尽力。一次次的压抑内心的情感,为了什么?是国家社稷。可时至今日,本王的使命已经完成,功成身退之时唯一的心愿,便是能得你垂青。长烟,不要拒绝本王……让鲁国成为你的家。从此忘记这深宫的叵测和不幸……”   长烟的唇抖了抖,眼里长长的垂下泪来。   “君心似明月,何必照无情。”   晙的手,僵在了风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抬起头时,女子已经消失不见了。他望见自己可笑的姿势,缓缓的垂下了手臂。   “还是忘不了吗?”晙的唇边掠过一丝悲惨的笑意。   他缓缓转过身去,未央宫沉重的身影在夜色里肃然伫立,他忽然间觉得自己的人生有些悲哀。   “叹,有道是英雄惜英雄……却不料,转头白首梦成空……歌,八千里骁骑破敌营……怎奈何,溃败于红颜堆泪……夜色成城……”   鲁王的歌,在未央宫的上空回旋。宫人们小心翼翼的缩回了住所,他们知道,这必然又是个伤心欲绝的贵胄王孙。   次日清晨。   晙带着李弋兄弟等人离开长安。   周旷达早已成为邴吉的副将,自然继续留在长安。也好随时将朝中的消息传递给鲁国。   一个月后。刘徇登基,大赦天下。前尘往事一笔勾销。原先清冷的后宫,顿时热闹起来。太皇太后懿旨。曾经为刘贺选入的秀女,全数交给刘徇,让他自己择良人纳入后宫,落选者出宫。也免得辜负了姑娘们的青春。沉默已久的永巷里,一夜之间如百花齐放。虽然已入深秋。杜展屏仍旧穿着夏末的单衣,窈窕的身子在秋风里显得更加楚楚动人。女子们的画像被送到宣室殿寝宫。   刘徇端坐在筵上,一旁典妇功长烟已将最新的秋衣备好,放在一旁,等候他的过目。   他望着面前堆积如山的画帛,眉头一皱。   “拿到椒房殿。”   郭云生不明白他的意思。   “这……”   “朕是说,让皇后来选。”刘徇斜了他一眼,转向长烟。   “这些不过是日常用度的衣服,没必要做的如此精致,日后,除了龙袍,不必绣制的如此华丽。”   长烟忙俯身应是。二人退出殿外。   郭云生命几个小黄门将画帛捧着送到椒房殿。   “这样的天子,我到是头一次见。”他苦笑道。   长烟也点点头。刘徇虽然时而霸气,时而油滑,但对待女人却是出奇的好。   “陛下自入宫,似乎便只去许皇后那里。”她笑着说。   郭云生亦点点头。   刘徇的身上有种自持的力量,他很少关注身边的女子,似乎只把精力投注在政务上。   “也许,是入宫时间尚短吧。”   长烟摇头道:“陛下先前流落民间,自是知道百姓疾苦的,如今做了皇帝,必然勤于政事,这才是真正的男儿本色啊!”   郭云生忽然想起什么。   “陛下先前可曾游侠于长安?我听说,竟俨然一个混混模样。”   长烟微笑着点点头。   郭云生也点头微笑。   “我们同去吧,我这里也有一些要呈给皇后殿下的锦缎。”   说罢,长烟与郭云生一同朝椒房殿去了。   椒房殿。   许平君端然而坐。面前是小山一样的画帛。她惊讶的瞪着眼睛。原来,一次选秀,便有这么多的姑娘来到未央宫。她伸出手去,轻轻拿起一幅。展开来。上面的女孩子巧笑嫣然。她叹了口气。宫里岁月,真如霜刀雪剑。才一个月,她便觉得身心俱疲。   “陛下为何不自己来选,本宫怎好……”她望着画中女子娇艳的面庞,有些无奈的说道。   郭云生笑着道:“皇后好福气,陛下这般信任皇后。”   许平君似乎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弦外之音。良久,她正色道:“陛下是天子,自然要开枝散叶,确保我王位后继有人,这些女子,本宫要好好看看,必德才兼备者才可入宫。你且将她们的家事背景讲给本宫。”   郭云生笑着点点头。长烟跪在许皇后身后,默默的端详着她。她是很秀气的女子,没有锐利的目光和犀利的言辞。她身上,有种只属于女性的温婉和顺从,她依赖于她的丈夫,全身心的信仰着宣室殿里的那个人。   虽然是皇后,但她更像是奴仆。只要是刘徇的话,她便是再苦,也要挺身而出。长烟羡慕的望着她,并不是因为她的权位,而是,她能如此正确的嫁给了刘徇,找到了人生里最值得付出的机会。而她,却在多少个辗转的夜里从梦中惊醒。   许皇后,已经从画帛里选出了五幅,摆在案头。她皱着眉头,却不知该怎样选择。   “长烟,你必然是比本宫会审美的,来帮本宫看看。”她低声道。   长烟忙凑了上去。果见画中女子姿容俊秀,非常可人。   “都很好。”她笑着说。   许平君叹了口气。   “到不是本宫嫉妒,只是,若一下子选入五位妃子,我只担心陛下会……”   “长烟明白。”望着她深切的目光,长烟又怎会怀疑她的用心呢。   “即是这样,不如找方士来看看吧。”郭云生忽然道。   “好,叫含章博士来。”许皇后恍然大悟。   “这……”郭云生有些游移不定。   长烟忙凑上去道:“含章博士,已经被……流放了。”   许皇后一惊。   那个道骨仙风的术士她见过。自刘徇登基后,几乎每一次皇家的宴请,都会请他来。   听说,他七岁便卜出掖庭狱有天子之气。而那时,襁褓中的刘徇正在坐牢。两个月前,他神奇的出现在神明台,称刘病已当立。   在她心里,这个白衣术士,分明就是刘徇的恩人。为何,他会被放逐。   “还是请其他人来吧。”郭云生缓缓说道。   许平君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白衣术士的事情。她的心头,忽然间划过一丝寒意。似乎,刘徇一直在隐藏着什么秘密。   千秋岁 古今一梦(二)   术士来了。仔细端详着案头的五幅画帛。而后,指着其中一位道:“此女必然得帝王宠爱,且会生子。”许平君赶忙俯身看去。只见女子身材饱满,面容端丽,圆脸,长劲,一双黑亮的眼睛,笑容非常爽利。   郭云生忙道:“此女姓卫,名融。乃卫尉卫子蒙的妹妹。”   许皇后点点头。   “封美人。”   “诺。”   郭云生忙俯身收起画帛。此时,案头还剩下四副。术士又仔细看去。许皇后指着其中一幅道:“此女姿容甚美,却不知能否生养?”   术士觑着眼,“此人虽美,却过于纤瘦单薄,皇后请看。”说着,指着她细细的手腕道:“手腕细,脚腕必然也细,不利于生养,虽眉目间有几分灵动,却是水面浮萍,飘摇不定。再看这里。”说着,他又指向女子的眼角和眼下。   许皇后不明所以。   “眼角干净,眉目传情。眼下倒是有一颗小黑痣。不影响大局。”她正色道。   术士摇头。   “眼角是夫妻宫,眼下是子女宫。夫妻之气飞泄,子女宫有暗痣。说明此女不守妇道,且生子祸国殃民。”   许皇后大惊。   “此女姓杜,名展屏。先帝御用画师杜怀仲之次女。”   “罢了,让她出宫吧。”   许皇后一摆手。   “这一位……”术士忽然目光一亮,却抬头小心翼翼的看向许平君。   平君见他神色有异,忙道:“无妨。”那术士顿时上前一步。   “此人却可辅佐陛下,成为一朝圣君。”   许平君顿时大惊失色。连长烟和郭云生都顿时一惊。众人俯身看去。那女子身穿浅蓝色深衣,一双如水的眸子,微微觑着,似乎画像的时候光线很烈,她有些不堪重负。方圆的脸上,鼻子很高,薄薄的嘴唇,抹着淡淡的胭脂。   “这女子很是端庄大气。”许皇后暗暗道。   术士点点头。   “此女虽不如刚刚那位杜家姑娘俊俏,但她体态均匀,娥眉清晰,天庭饱满,印堂红润,俨然一副贵人模样,鼻直且高,但很丰盈,下颌饱满光泽,说明她福禄财气样样具备。眼角平直,夫妻宫和顺,只是……”说着,他的手,停在女子的眼底之下。   “如何?”许平君问道。   “子女宫萧杀。”术士自己也觉得奇怪,但是不得不实话实说。   长烟忙向画像中女子眼下看去。   果然,她眼下泛青,色泽晦暗。   “就差这一点。”术士喃喃自语。“便是国母之相。”   许平君一愣。   转头问道:“此人是谁?”   郭云生忙俯身道:“此女姓王,名采通,父亲王奉章乃平恩侯的好友。”   “父亲好友王奉章的女儿?”许平君一惊。   想起此女曾先后嫁给五个人家,却没等完婚,夫家便死了,这一点与自己有很大的相似。   国母之相?   想到这里,许平君心里掠起一丝寒意。自己不就是国母,怎还会有国母。她展眼朝术士望去。那人盯着画里的女子一言不发,似乎若有所思。   长烟也觉得奇怪,在心里反复衡量着刚刚术士的话。   良久。   “又或许,因这子女宫的萧杀,她便只能做到婕妤。”术士终于开口。   许平君闻言点头。   “既然她嫁过五次人,都没有嫁成,便留在宫里,日后也好有个依靠,封婕妤吧。”   长烟一愣,她没想到,许平君竟这样大度。   郭云生忙伸手取走画帛。   “好了,有这两位美人侍奉陛下已足够。将画像送宣室殿请陛下过目。”   许平君有些疲惫。   郭云生忙领旨下去了。   郭云生离去,长烟望着他的背影,禁不住生出许多疑问。转头朝许平君望去,她却已闭了双目,微微的靠在身后的榻上,轻声的叹了口气。   “皇后为何要留下那王采通?”长烟将锦帛递到她跟前。   许平君缓缓睁开眼睛,眸子里竟有着一丝深藏不露的倦怠。   “自古沉浮只看命,本宫也没想到前日才嫁给徇,后日便坐在了这里。人说我命里旺夫,实则我嫁了几次都嫁不掉,后来,又有人说我命里尅夫,直到徇做了皇帝,又说我是贵人,贵不可言。你说,到底那一句才是真话?”   长烟苦笑。   “这些,不过都是说辞,附和着我们的命运而被强加之来的,我们是女人,生来就被人用选择的目光看来看去。”   许平君仰起头,她本不是贵胄,只因阴差阳错嫁了个皇室嫡孙才有了今日的显赫。她将脸转向长烟那清秀,端和的脸。   “我找术士来,也不过是为了寻找些说辞,得以留下她们中的几个,也好不被看成是臆断,而引得宫人侧目。”   长烟一惊。原来,貌不惊人的许皇后,竟也这样的考虑周全。   她点了点头。转身,将各色织锦放在她的面前。   许平君一一看过,只选了两匹素色的准备八月十五家宴穿着。   “本宫最不喜欢选择,可你们却总让本宫选。”她淡淡的说着,脸上挂着和顺的笑容。   长烟退出殿外,已经将近正午时分。   永巷里,一个女子正朝郭云生“嘭嘭”的磕着响头。   “我不走,我绝对不出宫!”   郭云生不屑的看着眼前的女子。女子忽然抬起头。   “黄门令,为什么要逐我出宫?”   郭云生先前没有注意,这女子一抬头,他才看清了她的脸。   “等等……”他俯下身去。   仔细盯着她的脸颊。   分明光洁如玉,哪里有黑痣。   “怪了,你脸上的痣呢?可是用胭脂盖住了?”他高声质问道。   女子顿时一惊。   自己从小到大脸上也没有过黑痣,哪里还需要用胭脂掩盖。忽然,她灵机一动。转身朝屋外的水池跑去。   郭云生忙跟了上去。   女子俯身在水边,狠命的朝脸上撩着水。不一会,转过头来。脸上的胭脂全部洗净,只剩下素净的一个瓜子脸。当真是没有。郭云生暗自心惊。   “你且起身。”郭云生正色说道。   女子忙依言站起,脸上的水不断的顺着额前的发丝滴落。红肿的眼睛,祈求的望着众人。   “伸出手来。”郭云生又道。   女子也不避讳,将双臂一伸,袖口高高的向上卷起。莹润的手臂,哪里如画像上纤细。   郭云生一愣。   女子顿时明白,她听母亲说过,老人皆说,女子手腕脚踝若是生的纤瘦,必然不好生养。于是,不顾众目睽睽,竟当下撩开裙裾,将鞋袜一并脱去。   众人哑然。   她低垂的裙裾下,一双洁白的脚,好似皎洁的荷瓣,脚踝不粗不细,如莲藕一般。   “这……”郭云生心中疑窦丛生,难道是画师作怪。   却在这时,女子高生叫道:“定然是淖方成干的好事。”   郭云生一愣。   “她定是嫉妒我天生丽质。黄门令,一定要将此事转达给陛下,他身边有小人!”杜展屏柳眉倒悬,凌厉的眸子里,闪过一道寒光。   郭云生不动声色,转身离去。只叫杜展屏三日后再出宫去。自己却快步朝宣室殿走去。若是别人,还好解决,偏巧就是这个淖方成。虽然外人不知,但他却是比谁都清楚的。陛下就是为了此人,才将姜浪萍流放房陵。此人既然对陛下冷漠,有怎可能妨碍他宠幸别的女人呢?   千秋岁 古今一梦(三)   来到宣室殿,寝宫   刘徇刚刚下朝。眼里还残留着几分凛然。一看便知,朝堂上,必然又是一场激烈的角逐。   见郭云生立在那里却不说话。刘徇道:“无事便下去吧。”   他不喜欢与这些阉人在一起,更不喜欢将心里话对他们说。   “这两位美人,是皇后代您封的,请陛下过目。”郭云生躬身上前,将帛画一一递了上去。   刘徇一拍脑门,这才想起自己将选妃一事交由许平君处理,如今面前的定然是她的意思。于是一倾身,到案旁。却只是拿眼一扫,便道:“好,就按皇后的意思。”   “陛下……”郭云生凑上前去,似还有话要说。   刘徇眉心一沉。   “有一女子,名杜展屏,是画师杜怀仲的女儿,被画师故意陷害,请陛下示下,该如何处理。”   刘徇闻言一怔,随即将眉峰一挑。心道,早就听说后宫险恶,没想到如今选妃一事刚刚开始,便连个小小画师都参与进来,真是为了声名地位,人胆包天。   他一侧身,脸上阴郁。   “是谁?给朕斩了。”   郭云生闻言一凛,支吾片刻,方才懦懦的答道:“是……淖方成。”   刘徇顿时呆住。一道剑眉几乎倒悬,眼中浮起一团扑朔迷离的光。   良久才缓缓道:“将杜展屏给朕带来。今晚……”   月色朗然,永巷的水塘里,清风微扬,月色被击碎成无数的碎片。   杜展屏细细的描画着眉眼。她做梦也没想到,一切会来的如此之快。她处心积虑的梦,竟要圆在今晚。她仰起头,上玄月的光芒,如冰冷的水。许皇后竟然要将自己赶出宫去,更可恶的是那个画师淖方成。   “我定然不会放过你们两个。”她狠狠的握紧了拳头。   寝宫。   刘徇没有去椒房殿。今晚,他要招幸一位叫杜展屏的女子。他换上寝衣。宫人缓缓垂下帘帐。   杜展屏伴着夜风走来,一阵浓郁的花香似一张铺天盖地的无形大网,刘徇缓缓直起身子。他不得不承认,杜展屏的美,竟然有些有些出人意料。   她的眉有些像弯弯的柳叶,却又比柳叶更韧。她的眸有些似湖水里的月光,却比月光更坚定。还有她的唇,她的颈……   他的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杜展屏亦步亦趋,眼前的帝王,竟然就是当初在俪屋的浪荡公子。她永远记得他狡黠却挑衅的目光。那身紫袍如今变成了龙袍,自己则作为待诏的妃子走近了他,人生真是奇妙。   她走近他,只因他是帝王。她缓缓的绽开了微笑。别对她说爱,她不需要。她只知道这个男人是普天之下的王者,他的袍袖能抹去也能重塑任何人的人生。她就是为这样的男人而出生,不论他们是谁。刘弗陵,刘贺,或者是刘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身边的那个位子。   她款款而至,旖旎的身姿带着满室香风扑面而来。刘徇的眼中,浮起一片深沉的烟霞色。他见过无数的美人,不过,杜展屏的确是最为与众不同的一个。她的风流并不下贱,她是开在风尘和贵胄边缘的花朵。招摇着浑身的媚骨,却有着极俊逸的姿态。   他微笑着伸出手臂。   “到朕这里来……”他的声音似金玉轻碰,击破了夜的沉重。   刘徇没有喝酒,却在杜展屏开口说话的时候,觉得有些熏醉。那如兰草一般的香气,让他有些忘形,轻轻捧起女子的双肩,将头埋在她的颈窝中。那香越发显得扑朔迷离,一丝一缕往他鼻子里钻去。   “这是什么味道?”他有点迷惑。   女子露出几颗贝齿,柔声道:“不败花。”   “不败花?”刘徇轻声重复着。嘴角绽开一朵忘情的笑。   杜展屏垂首注视着他的脸庞,她竟有些惊讶。披着寝衣的刘徇,竟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她还记得在俪屋初见时,他脸上的顽劣。也不曾忘记,他伟岸的体魄将龙袍支撑的多么雄劲和霸气。而眼下,这个微醺星眸,宽衣垂发的男子竟是如此的令人心乱。   “自生下来的第一盆兰汤,母亲便采香花侍浴。时至今日,已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陛下,你说,这香味,是不是该叫不败花?”她笑盈盈的盯住刘徇,一双眸子现出万般妩媚。   刘徇轻笑,缓缓俯身吻住女子的双唇,一股甜甜的香钻进唇齿之间。   杜展屏的舌尖勾了勾,刘徇便更加肆意妄为。对女人,他从来都很有把握。除了一个人……   杜展屏娇喘着朝他吻过来,却被他伸手止住。   “可知道你姐姐的去向?”刘徇的眼底有什么沉落。那一瞬间,仿佛屏住了呼吸。   女子忽然一僵。绯红的脸颊透着细密的汗珠,伸手扯过衣服掩在胸前。   刘徇转过身去,深长的吐出一口起来。   “陛下还记得我那丑姐姐!”女子小心翼翼的说道,却难以掩盖的有些吃醋。   刘徇的眉忽然间一扬。扭过头,看向她洁白的脖颈。转瞬间,面色一僵,冷哼道:“你到是精致了不少。”   女子先是一愣,转而妩媚的笑了。   “陛下竟还是这么喜欢玩笑。”   刘徇大笑。一扬手,她轻薄的纱衣飘然而落。   女子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她从来就不怕男人,是啊,她为什么要怕呢。   他俯身将她压在身下,他习惯这样,他总是主动的。女子在他身下弓起双腿,将他的腰缠住。她要牢牢将他缠住,就像李夫人和赵钩戈那样,她不但要得宠,更要专宠。她要宠冠后宫!   “跟朕说说你们家的故事。”刘徇放浪的笑着,一边还不放过女子小巧的舌头。就如少年时代,在章台时一般。杜展屏并不知道他心里所想,只自以为是的认为,是自己的妩媚,使得陛下如此多情。   “陛下,明日再讲……”她笑着,将手指放在刘徇的唇边。   刘徇朗笑着点了点头,一探头,竟将她的手指咬在口里。   杜展屏像飞上天空的小鸟,欣喜若狂的冲向辽阔的蓝天。她承认自己的幸运,这一刻她忽然间有些感谢命运。幸好她遇上的不是病弱的刘弗陵,也不是鬼一般的刘贺。而是强劲且善弄风月的刘徇。   千秋岁 古今一梦(四)   清晨,阳光如透明的金沙,轻轻散落在神明台顶。远处的高脊危阑,在薄雾里若隐若现。一个白衣女子,依在柱旁,她漠然的眼睛看向远方,目光如伤。她总是这样站着,从第一束阳光破空而来,到日头沉入西边的云霞里。然而,她还是望不到。那遥远的房陵,到底在什么地方?她缓缓转过身去,从铜仙人手中取下玉露。今日,是一月一次为陛下进献玉露的日子。   宣室殿寝宫里。刘徇坐在龙榻旁。一名精致的女子,穿着层叠的华丽大袍,卧在他的身旁。她头顶的金步摇,垂下金瀑般的垂苏,摇动着炫目的光华。   长烟走进宣室殿的寝宫时,几乎被眼前的景象惊呆。馥郁的兰馨笼罩着整个殿堂,似乎连书案上的竹简都散发着明亮的快乐。只是,带来这样快乐的女子,竟然是昨日便该出宫的杜展屏。   虽然讶异,却仍旧眉目不惊,长烟知道,这后宫里,自古便是风云变幻,无常是最贴切的形容。然而,此时那两位许皇后钦点的美人还没有入宫。刘徇不该是好色的君主,为何,会忽然间宠幸这个妩媚的女人。她默默的看着二人,心中卷起一片忧思。   白衣女子缓缓入殿。手里捧着绿玉簋。长烟忙走上去。   “让她自己递上来。”   刘徇的目光,一瞬间僵冷下去。她怀里的锦衣女子一凛,展眼朝殿下望去。   “淖方成!”她狠狠的咬着牙。   刘徇嘴角一扯。   “你不是要责罚她吗?”   锦衣女子的脸上忽然掠过一丝冷笑。   “陛下当真舍得将她交给展屏?”   刘徇笑着点点头。   “先将玉露呈给朕。”他看住白衣女子,冷漠的说道。   女子也不答话,只默默走上去,将手里的玉簋递到他的手上。   杜展屏冷笑着,起身朝白衣女子走去。   “你且看仔细了,我脸上可又黑痣?”说着,她狠狠的盯住白衣女子的眼睛。   女子抬眼,那一双眼波澜不惊。   “怎么不说话了?”杜展屏冷笑着举起腕子,丝袖滑落,露出洁白的手臂。“你再看看,我的腕子可是纤细不看弱不禁风!”说到这里,她把声音太高,竟如钢针一般,刺得人心里一疼。   女子撇过脸去。如玉的脸庞上仍旧没有任何表情。   刘徇眯起眼睛。   杜展屏冷冷笑道:“淖方成,你利用职权谋取私利,欺君犯上实在该死!”说罢,伸手招来一个宫人。   “她嫉妒我,我就让她在所有人面前抬不起头。给我掌嘴!”   刘徇只低头看着案头的玉簋,仿佛没有听见一般。   宫人大惊,立在那里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们从没见过刘徇这样放纵身边的人,何况是个尚无封号的女人。白衣女子看着杜展屏,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眼里透出无限的悲怜。刘徇微抬眼帘,适时的捕捉到她眼中的神色。   “你到底还是入宫了。”女子叹了口气。   杜展屏冷哼一声。   “对,我到底还是入宫了,你的阴谋没有得逞!”   宫人们已经上前,拉住白衣女子。一个年龄稍大的宫人举起手来。“啪”的一声,女子的脸,顿时红了一片。   刘徇的眉头忽然沉下。他转过身去。   “啪”又是一记耳光。白衣女子似乎没有任何反抗。只是那么漠然的承受着。   杜展屏很得意,伸手摘下一粒葡萄放入口中。   “再狠点!不然连你一起打!”她的脸上露出兴奋的快意。   昨晚,刘徇已经招幸了她,她是实至名归的帝妾。还有谁敢对她说一个不字。   老宫人闻言,慌忙举起手来。鼓足了力气。   “住手!”   众人一愣,却见一袭烟霞色翩然而至。   “典妇功……”众宫人忙缩了回去。   杜展屏气急败坏的看着她。   “这里是陛下的寝宫,你算是什么东西?”她上下打量着长烟,虽不知此人身份,却应地位不低。看打扮定然是个女官。   刘徇仍旧坐在那里,不言一语。   杜展屏回身看了看他,见他没有任何异样,心里一松。可见长烟立在那里,竟未跪自己,心里顿时有气。   “给我跪下!”她呵斥道。   刘徇微微抬眼,却见长烟脸色一凛。缓缓踱至杜展屏身前。   “杜小姐也知道,此地是陛下寝宫。请不要太过张扬。奴婢是典妇功。”她语气平和,看似并无恶意。只是眸子里的萧杀,令人心头一紧。   杜展屏刚刚得了帝宠,又打了淖方成,正是心高气傲,却不想长烟竟敢来驳斥,自然不能忍气吞声。随即大声道:“我是陛下的女人,今日既已经打了披香博士,就不差你一个典妇功!”说罢,竟抬手朝长烟打去。   “慢着……”众人闻声更是一惊,展眼望去,许皇后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   刘徇见状,心里一松。脸上却仍旧阴沉着。   杜展屏见是皇后,慌忙躬身跪下。眼里,却没有多少敬意。   许平君仔细打量着她,缓缓走上前来。   “展屏见过皇后殿下,皇后殿下长乐未央!”杜展屏一俯身,匍匐在地。   许平君看着眼匍匐的女子,有些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她头戴金钗,身穿华服,竟比自己还要气派许多。   “陛下,此人是谁?”她缓缓问道,声音仍旧柔顺。   刘徇扭头朝杜展屏看去。   “朕昨夜刚招幸的女人。”他一字一顿,却并没有再做其他解释。   许皇后点点头。   “也好。”   她转过身来,只见白衣女子脸上,已经满是红印。虽然只打了两巴掌,却该是极狠的。   “本宫听说你身为画师却故意陷害参选秀女,你为何这样做?可有隐情?”她问道。   宫里人人都知道,淖方成是太皇太后派给未央宫的。然而,陛下似乎对她有意。可她却处之漠然。并且搬往神明台,侍奉铜仙人,除了每月来一次宣室殿,她从不会走下神明台一步。   这样抗拒着陛下垂爱的女子,怎么会嫉妒一个并不如她的人。许平君想不明白。   “奴婢只是想保护她罢了。”   女子竟出其不意的说道。许平君不解的皱起眉头。   “人人都想入宫,却不知道这宫里是人间地狱。”她忽然说道,语气冰冷卓绝。连许平君都下了一跳。   刘徇的眼皮猛然一抖,眼里顿时浮起一片怒意。   “大胆淖方成!宫中是朕的家,你竟然敢说这里是人间地狱。”他拍案而起,指住女子厉声吼道。   “给朕掌嘴!”他顿了顿,微微喘息着说道。   老宫人本以为这下子淖方成定然会下牢狱,没想到只是掌嘴,忙俯身上前,举起厚重的手掌掴了上去。片刻,女子的鼻子已经流出一道道鲜血,嘴角也开始有血渗出。老宫人不敢停手,仍旧不断的打去。   长烟知道,这次连许皇后都救不了她了。女子却始终不声不响,血点喷出来,滴在金砖上。发出啪啪的声音。杜展屏怨毒的眼让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悚然的寒气。   就在这时,刘徇忽然间转过身来。箭步上前,一把推开宫人。那宫人被他推倒在一旁,惊恐万状的匍匐下去。他却连看都没看,俯身将女子抱起,再也不估计旁人,转身朝内殿走去。   众人都愣在那里,连许皇后都不知所措。只有长烟,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小声朝身后的宫女说道:“去请太医。”   千秋岁 古今一梦(五)   女子的血如豆一般滑落在他的手上。却始终将脸撇向一旁,不去看他。刘徇默不作声,不断起伏的胸膛,似乎有一股热气要炸开来一般。太医赶到,从药匣里拿出药粉,刚要给女子涂抹,却被刘徇一把抢到手里。女子扭过头去,竟不看他。徇有些尴尬。太医忙起身退去。   他扳过女子的脸来,将药粉抹在伤处。刚结束,女子便将头扭了过去。   刘徇俯身看住她。   “朕就那么不堪入目?”   女子缓缓闭上眼睛,似没听见一般。   “朕这样纵容你,难道还不够吗?”他焦躁的看着女子的侧脸。   女子仍旧不语。   “朕怎么做,你才肯和朕说一句话?”   刘徇痛苦的将头埋在双手之间。   自从将女子走上神明台,他便开始觉得心痛难耐。时常的走神,甚至心慌。他总觉得女子会飞身跳下来。于是,加派了人手,守住那里。然而,女子不但没有自寻短见,反而逐渐的开始恢复淡定,她每日的作息都很有规律,他派去的人每天都像他传递着最新的讯息。如果被霍光之流的老臣知道,定然会教训他,竟然对一个女子念念不忘。他背地里做着一个帝王不该做的事情,却被她全数漠视。   “朕只想把你留在身边。”他的声音有些力竭。   “可你赶走了浪萍。”女子睁开眼睛,冰冷的说道。   刘徇忙俯下身去。   女子却早已翻身而起。   用冷定的眼,直视着他的眸子。   “那是因为,他太会卜卦,朕不想知道朕的江山何时还会旁落。”他冷冷的说。   女子幽幽的笑了。   “是啊,你怕别人会收买他,借他之口再次谋权。因为,你就是这样被扶上王位的!”女子鄙夷的看着刘徇。   徇顿时惊呆了。   “姜浪萍的仙骨让你恐惧!”她嘲笑着眼前的男子,仿佛他不过是个纨绔子弟,街头混混,而不是执掌着生杀大权的大汉天子。在她的心中,徇永远都是那个样子。在他拦住花轿的瞬间,他顽劣的眼和探究的神情便定格了。从没想过,自己会与这个游侠小子在一起。更何况,他的年纪比自己还小上一些。曾经她是游侠,今日他是帝王,可无论如何,她都没有将此人看做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   “浪萍曾经告诉过我。刘弗陵的星辰只是暗淡了许多,却仍然存在,它并没有陨落!”   女子压低了声音,却仍让刘徇听的一清二楚。   “你说什么……”刘徇惊讶的盯着她。   他抓起女子的肩膀,狠命的摇晃着。   女子的发髻散乱下去,那支老旧的绿玉簪,掉落在地。“啪”的一声,摔成了两截。里面,竟露出一段细绢。这次,连女子自己也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刘徇俯身拾起。那是一段被卷成小卷的绢,紧紧的塞进玉簪里。   他忙俯身拾起,展开来,上面有清晰的字迹。   “弗陵乃吾子,吾深知。”   刘徇缓缓抬起头。   “此簪从何而来?”   女子一凛,知道此事非同小可。   “我父亲为鄂邑长公主做画时,所受封赏。”   刘徇深锁双眉。转身奔出殿外。郭云生正垂手而立。   “鄂邑长公主可曾有个男宠叫丁外人?此人还活着?”   郭云生想了想,忙附身应是。   “好,速速带此人入宫见朕。”   刘徇屏退了所有宫人,一个人坐在宣室殿里,太阳隐去,大殿里被一团莫名其妙的黑影笼罩。他没有掌灯。   丁外人来到宫中,已经是入夜的事情。   丁外人因为告密有功,因此虽然燕王和鄂邑纷纷落网,刘徇还是将他放了,此人当初也不过是个跳梁小丑,掀不起波澜。今日放他一马,也算是为自己新帝登基积累福德。却没想到,如今到多亏了留下这个活口。   当刘徇拿出玉簪,他竟然一愣。   “此物是长公主的东西,怎么会在宫里。”   定外人虽失了双手,如今精神到更胜从前。虽一身常服,却倒显得格外清爽了。   刘徇觉得奇怪。他本来觉得希望渺茫,一个男人怎么会对一只不显眼的玉簪有印象,自己也是病急乱投医。如今,公主府的人早已死绝,除了他,哪里还有第二个。却没想到,这人到还真记得。   细细追问,原来,这簪子颇有来历。   当年鄂邑曾经告诉过丁外人,这簪子,是她亲自从钩戈夫人头上拔下来的。那时候,武帝要钩戈做个选择,如果她肯自缢,便将刘弗陵扶上王位。否则,便接燕王旦入宫登基。钩戈夫人无奈之下,只有赴死。当时,下人们因平日畏惧于她,竟然不敢上前。于是,是鄂邑亲自除去她的钗环首饰。而奇怪的是,那日,钩戈夫人只带着这支玉簪。于是,鄂邑便将它留了下来。收进公主府后来,公主府总会出些事故。有人说是钩戈夫人的魂魄伏在了簪子上面,所以,鄂邑将它赐给了杜怀仲。   刘徇这才将所有事情联系起来。   独自坐在案旁。灯火摇曳,他的脸上浮起一片苍茫。他终于明白刘弗陵为什么会将龙佩那么早交到自己手上。又留下黄鹄归去的那首诗篇,明确的将王位指向了自己。一切都操纵在他的手里。他看似羸弱多病,实际上心思细密的令人惊心。   既然姜浪萍算定他并没有死,他就必然还活着。忽然,他想起当日,长烟来世子府织火浣丝的事情。顿时什么都明白了。陛下定然是披着火浣衣,从容不迫的从火中走出。那么他又是如何出宫的?如今又在何处?看来,宫中知道他身世的人,必然不止他自己。既是这样,自己又该当如何处理?   若追查必然诛连甚广,更何况,追查的结果……可若置之不理,日后还会发生什么?会不会有一天……   辗转之间,他忽然间明白,当年刘弗陵为何千里传召,让自己认祖归宗。这一句错他下了多大的决心,又需要多大的魄力。要知道,今日自己有多么的惧怕流入民间的刘弗陵,当初,他便有多么担忧正统嫡宗的刘病已。这一切不过是个轮回。刘弗陵将自己召到长安不但博得天下认同,更将自己牢牢看住,民间无人有机可乘。试想,若他日自己统治不力,知道此事细节的人,必然会在以扶持刘弗陵为旗号高举反旗。   他禁不住露出一丝苦笑。   刘弗陵呀刘弗陵,你当真是用心良苦。   千秋岁 古今一梦(六)   女子并没有回神明台,因为伤势不轻,而被留在宣室殿。此刻,她正在刘徇的身后,默默的注视着他。   “陛下要下令追杀刘弗陵吗?”她冷冷的说道。   刘徇缓缓转过身来。眉宇间沉淀着说不出的威仪。   “你认为朕是个暴君吗?”   他目光深处,闪动着深切的悲哀。他不得不佩服刘弗陵的谋略。   “当日,他放了朕一马,今天,朕也不能赶尽杀绝。”他苦笑垂首,眼中却已有些湿润。此时此刻,他才完全弄懂了刘弗陵的心思。   “他虽远离未央,实则在朕的背后树起了一把无形之刀。”   女子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刘徇惨淡的笑着,“朕若有一丝懈怠,他便会高举反旗。你说,这不是以退为进又是什么?”   女子明眸一闪,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缓缓点头。   “先皇竟是个这样的人物!”   刘徇释然的叹了口气。“从此人手中接过江山,朕绝不能受之有愧。”   女子却不屑的转过头去。她不愿与他对视。不管怎样,他都欺骗了她和姜浪萍的友谊。他卑鄙的利用了浪萍的侠义,将他们分隔在重重大山之后。   “房陵不是个太坏的地方。”刘徇叹了口气,转而说道。   女子冷笑着。   “你不怕我再次杀你?”她说着,从怀里取出了那柄袖剑。   刘徇望着她,无可奈何的笑了。那笑,无限的悲凉。   “那剑,名字叫毛贵。”   女子顿时一愣。看着手里青灰色的剑身,她忽然一凛。   “飞华。这剑是我的。”   女子的眉心猛的跳了起来。她哪里知道,这毛贵在后来的历史上有多么的著名,它随着汉宣帝刘徇的威名,一同被记录了下来,成为西汉王朝的一把最富盛名的神兵利器。片刻后,她无可奈何的垂下手臂。她以淖方成的名字在宫中生活了将近一年。然而,陛下竟然早就知道她是杜飞华。她抬起清冷的眼。   “这么说,我犯了欺君大罪。”   刘徇站起身,来到她的身前。他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严肃,仿佛在讨论一件关系着江山社稷的大事。   “忘记姜浪萍,永远跟在朕的身边,好不好。”   女子不解的望着他的眼。那俯视着她,却宛如祈求般的眼。她摇了摇头。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我和姜浪萍有个今生不改的誓约。”   刘徇眸子里的火焰瞬间熄灭。他俯下身来。   “朕不会再勉强你,但是,除非朕死,你才可以出宫!”   杜飞华惊讶的望着刘徇的脸,她又怎么会知道,这个人对她的爱已经到了什么样的程度,那是依赖和信任的全部,却被她这般任性执拗的摔了个粉碎。   第二日一早。郭云生带来了刘徇的圣旨。淖方成,才貌双绝,封披香博士。   本始二年,五月。   即位不足两年的刘徇下了一道全面颂扬汉武帝的诏书,要求丞相、御史与列侯、二千石、博士,讨论武帝的“尊号”和“庙乐”。群臣莫不赞成,唯独长信少府夏侯胜反对。   “武帝虽有攘四夷广土斥境之功,然不宜为立庙乐。”   霍光也对刘徇的做法,大大的吃惊。连汉昭帝刘弗陵都没有为先皇立庙,就是因为武帝虽算是明君,然却有一生穷兵黩武之过。谁知,丞相和御史大夫都同意此事,霍光也不好再干涉。刘徇竟然将夏侯胜下了大牢。后来,又查出几宗案件与他有关,竟干脆判了死罪。霍光自然顺水推舟同意了他的做法。然而,他心中十分明白,刘徇是以这种方式向全天下宣告,他是汉武帝的嫡出,是大汉天下最正宗的皇室血统,而刘弗陵,不过是以庶子身份继承大统。只有他才有资格为武帝立庙。杀掉夏侯胜,又给群臣一个下马威,尤其是对他霍光,更是最好的威慑。显儿当然知道夫君整日愁苦的是什么。霍府开始酝酿一场惊天的阴谋。这场阴谋,最终将被记载在史册深处,成为刘徇统治的巨大转折。虽然,最终的胜利,必然会伴随着牺牲,可是,事情仍旧让人惊猝和辛酸。   永巷里,微风轻抚。   杜展萍掂量着手里的瓷瓶,眯起了眼睛。   “霍夫人还说了什么?”   身边的小黄门低声道:“霍夫人说,只要办好了此事,她必然让大司马进言,封您婕妤。”   杜展屏顿时露出了魅人的微笑。   刘徇虽然招幸她,却始终闭口不谈名分的事情。她已经等了一年多。怎可再等下去。   如今许皇后身怀六甲,即将生产。卫融入主漪澜殿,日夜侍君。王采通入主钩戈殿,虽然刘徇并不喜欢她,却念及他父亲王奉章与许皇后的父亲是好友,也时常体恤封赏。   只有自己,只被不断的招幸,却无名分。她要的不是男人的爱抚,而是叱咤后宫。   “许皇后,你曾让我出宫,又一次次帮着淖方成,我这次,就让你尝尝苦头,知道我杜展屏不是好惹的!”她俯身在小黄门身边低语了几句,那人忙下去了。   不多时,一个中年妇人鬼头鬼脑的来到了杜展屏的面前。才进门便堆起一脸媚笑。   “姑娘找老奴何事?”   杜展屏在宫中已一年多,一些下人到是混的比寻常妃嫔熟悉许多。   “你丈夫还打骂你不成?”她看着妇人额头的淤青。   妇人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委懦。   “他不过是想做官。”杜展屏笑呵呵的说道。   一听此话,妇人忙扑上前来,扯住她的衣袖。   “姑娘受陛下垂爱,时常侍寝,怕是要得封位了吧,可别忘了老奴啊!”   杜展屏笑着摆了摆手。   “现在要你办事的可不是我,是霍夫人。”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只瓷瓶。   “你给霍夫人看过病,她认得你,对你十分喜欢。听说你夫君时常打骂你,她也觉得你可怜。于是让我告诉你,只要将此物放入许皇后产后的饭食里,你丈夫,便是安池监了。”   说着,她将小瓶子举在手里,缓缓的晃动着。   妇人一惊。忙展眼朝那小瓶子瞧去。   “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啊!”杜展屏微笑着将瓶子扔在她怀里。   女子哆嗦着打开瓶盖,放在鼻子下面。   顿时失色道:“这是附子!”   千秋岁 古今一梦(七)   杜展屏掩口一笑。   “生产,死个把女人,不是常有的事吗?淳于衍,你见的已经不少了。”   “不,不,我不能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淳于衍忙摆着手,汗流浃背的说道。   杜展屏眉头顿时一皱。   “是吗?可我怎么听说,当年,李夫人的孩子,就是你害死的?”   淳于衍顿时大惊失色。摆着手,说不出话来。   “那,都是李夫人自己要这么做!不管我的事!”   “是吗?可是,李夫人已经死了,而你却是杀死皇子的罪魁祸首。到时候我跟陛下一说,你不一定是死罪,但是,你丈夫的仕途怕是……”   淳于衍顿时跌倒在地。眼中满是绝望。   杜展屏笑着,俯身从地上拾起那枚瓷瓶,走上去,狠狠的摔在淳于衍的怀里。   宣室殿内。   刘徇接到鲁王晙的快马传书。展开来。他竟朗声大笑。   “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晙,你当日又何苦推辞。”   神明台上,春光无限。   太液池的水,波光淋漓,远处的三神山,仿佛伏在水面上的仙岛,在摇荡的光晕中,坚定不移。   两名女子相对而坐。   一个捧着绣撑绣花,另一个戳着丹青,描画着对面女子秀丽的眉眼。   “时间过的好快,又是一年深春。”绣花的女子慨叹道。   白衣女子抬起脸,微笑看着她。   “典妇功也会伤春吗?”她似乎在开着玩笑。   而绣花的女子却惨笑着垂下头去。   二人,皆是桃李之年。眉目间,却没有寻常女子的世俗风尘。   “披香博士为何不再远眺了?”   白衣女子也笑了。   无可奈何的将画笔放下。原来已经画好。女子凑到跟前。画上的自己,眼若秋水,眉似远山,俨然一副淡然自若的样子。她淡淡的笑了。   “这么多年了,我早把自己看成是个老宫人了,自是不必伤春。”   白衣女子缓缓起身。看着她灵秀的眼睛。   “姜浪萍是何样人物,被流放房陵又岂会是他意料外的事情。我也自然不必为他而忧心眺望。”   二人相视而笑。许是类似的经历,和特殊的环境,这两年功夫,将长烟,和淖方成拉的很近。在这偌大的深宫之中,她们生存了下来。穿越了无数的阴谋,最终走到了今日。长烟朝太液池上望去。   “你说,我们会这样终老宫中吗?”   白衣女子笑了笑。   “岂不落得个干净。”   长烟望着她,缓缓说道:“其实,陛下对你并不只是爱恋这么简单。”   白衣女子一愣,抬头看着她清秀的眼眸。   “陛下身边没有可以信赖的人。”长烟以一种不着痕迹的语调,轻缓的说完最后一个字时,白衣女子的眼皮忽然间抖了抖。   有人来报。陛下急招典妇功回宫,有要事。   长烟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方又转过身来。   “这帕子,是给你绣的,你留着。”   白衣女子亦走上去,将帛画塞进她的怀里。   “别看你是第一织女,找我这第一画师作画,也还是需破费的。”说着,将她递上来的绣帕收了起来。   刘徇仰着头,坐在阳光里。他喜欢春季,因为,一切都在这个时候显得颇有可能,他喜欢这样的蓬勃和朝气。   长烟没有想过,这竟是自己最后一次和淖方成一起登上神明台,她以为还有好多机会,她那时是真的打定主意在宫中终老一生,可谁知道,冥冥之中,春风竟送来了另一份改写她命运的信笺,至此,她便有了选择的可能。然而,置身滇南的雨中,她仰头望向空中高悬的明月,仍旧觉得一切都是梦幻,她,最终还是个随波逐流的人,以一种静默的姿态,等待着每一次的转机。   她还记得,那天自己心情很好,怀里还留着淖方成的墨香。宣室殿,她第一次看见,刘徇如此安然幸福的躺在阳光里,嘴角带着孩子般的笑意。   “鲁王来信了。”他微笑着看住长烟。   “哦。”长烟不解的看着他兴奋的眸子。   “他跟朕要你。”他声音很好听,似乎非常高兴。把一个要字,说的有些撩动人心。   长烟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便又接下去说道:“朕已经答应他了。”   “陛下!”长烟跪地。   刘徇却将手一挥。   “朕知道你曾经中意商家公子,不过,事过境迁,他人已不知去处,或者早已成为枯骨。元丰元年的刺皇之举,已经让他不可能再走上仕途,即便活着,朕也不放心你随他一起。”   “陛下……”长烟有些无助,刚要说些什么,却见陛下眼中浮起一丝潮润。   “说起来,你是朕唯一的母系血亲,朕真爱你如至宝,怎能一直留你在宫中。虽说是女官,却也终究不忍。”他说着,伸出手去。   长烟忙俯身上前,跪在他的身边。在他的眼中,她看到了一种真实的亲切,那是许多年都不曾有过的。   “朕已替你经备好了嫁妆,朕会像嫁姐姐一样,把你嫁到鲁国去。”说着,他高兴的起身,准备离开。   “陛下……”长烟忽然间握住他的手。刘徇一愣。   “让长烟再好好的看看陛下……”她微笑的眼中,分明还有泪光。   刘徇长长叹了口气。将两只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   他是大汉的天子,才二十多岁,他长的真英俊,宫里的人都说,他和武帝年轻时像极了。可当他安静下来时,白头宫女们便悄悄议论,他们的天子身上,有着卫皇后的温柔细致。这个男人分明有着霸气和周到两种气质。她缓缓将头靠在他的膝上,那丝制的龙袍,从下面传来阵阵凉意。   “陛下,请不要失去耐心,神明台上的人,并不是心冷如铁。她只是需要时间。”她缓缓说着。   那是长烟记忆中,最温馨的时候,刘徇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的坐在那里,垂首看着伏在自己腿上的女子。他的血亲,顾长烟。   “陛下,从前长烟只是恪守本分,可若是真的要长烟远嫁,那便不能时刻守望陛下,宫中险恶,请陛下谨言慎行,且不可因为自己的一时之快而造成抱憾之事。”她语气很轻缓,刘徇缓缓点头。   那一刻,仿佛就是民间的姐弟。   然而,长烟的辈分却是要大过刘徇许多的。可是这又算什么呢。当人们将心门完全打开后,辈分,地位,这些都算的了什么呢。一切不过是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仅此而已吧。他是多么想告诉她们。   他希望她们幸福,希望她们全都幸福。然而,她们的幸福又在哪里?在这颠簸的乱世里,除了依靠男人,她们还能选择怎样生活?晙是个理想的依靠。鲁国地大物丰,长烟曾为刘弗陵,为自己做了太多。如今,该让她寻找自己的幸福了。   他知道,他虽然自作主张,但多年以后,她们还是会感谢他的,感谢他曾经为她们做出了最正确的判断。   千秋岁 古今一梦(八)   长烟就这样走了。没有时间向淖方成告别。她披上了猩红的嫁衣,如公主一般光芒四射。宫中所有的女眷都惊为天人。原来,神手长烟,竟是如此的美丽动人。就像山间的泉水,周身散发着清澈和灵气。在宫中行走,却没有沾染一丝尘埃。她的头,总是低垂着,别人又怎能看到她惊人的容颜呢?她将自己低到尘埃里,却开出了最美丽的花朵。   宫里的人,默默垂泪。一直送到渭水桥头。郭云生也在队伍里,他要负责将长烟平安的送到鲁国。他知道,刘徇是珍视她们的。她,和淖方成。   典妇功长烟,竟然像公主一般出嫁。长安城中,留下了一段浪漫的佳话。   然而,只有上官皇后和刘徇知道,长烟必须这样出嫁,她是大汉朝名副其实的贵族。在这些年的皇室兴衰里,她几乎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上官燕默默的立在城头,风掠过她的脸庞。刘徇凝眸望着远行的队伍,深重的叹了口气。他永远忘不了,刘弗陵披头散发,满身血污的对着所有宫人咆哮。那时候,她就像一片单薄易碎的叶子,蜷缩在他的龙袍之下。苍白的脸和散乱的发,让人想起死去的柳伶。刘弗陵几乎是疯了,人们从没见过他如此失态。他一直那么爱干净,一见血就呕吐,可那日,却披着被血染红的衣服,守在长烟身边,不眠不休。那一刻,他看到了长烟的心。刘徇缓缓叹了口气。   “朕早就知道,其实长烟爱上了先皇。”   上官燕轻轻的勾了勾嘴角。展开了一抹温暖的笑。   “本宫印象最深的,是她为本宫织锦时说的话,她说,在奴婢心里,娘娘就是大汉朝的皇后。那时本宫多么懦弱和丑陋,可本宫知道,这个女子可以信赖。”   刘徇微微转身,展眼望向上官燕。   他们同时出现的几率很高,却从不会离的很近。不知为何,刘徇总有戒备。今日长烟忽然离去,他的心有些无落。   “太皇太后可曾后悔?”他缓缓踱步,来到上官燕身旁,俯首低语。   上官燕先是一愣。他眼眸深处有着深而静的清澈。   “本宫无悔。”她顿了顿,坦言道。   刘徇微微点头。   “黄鹄归去,日后,让朕来替他照顾你。”   上官燕垂首微笑。心头却掠起一丝温暖。汉宫低垂的帷幔后,终于有了悦目的颜色。她淡淡的转过身去。   “不负苍生,便是照顾。”   刘徇第一次站在上官燕的身侧,像一道厚重的墙。他终于明白,刘弗陵留给他的不仅仅是江山社稷,更有未尽的责任和未泯的情缘。这一切,他要用道义来担当。不负苍生,不负卿。   谁知,就在长烟离开未央的那天傍晚。许皇后的产房里传出一片恸哭。在顺利产下皇子后,许皇后忽然口吐白沫,一命呜呼。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一切会来的如此突然。   刘徇立在殿前的回廊里。落日西斜,天边现出一片血样的红霞。他抬起头。仿佛看见许平君赤身裸体的躺在自己的鲜血里。她苍白的脸上,还带着新生的喜悦,然而,一切,都在刹那间化成飞灰。   女医将婴儿举过头顶。   “陛下,看看皇子吧。”   刘徇垂下眼来。那孩子闭着眼睛,仿佛新鲜世界的空气让他无法负担,他长大嘴巴,发出最强悍的啼哭。刘徇伸出手去,将他抱在怀里。如同一块旷世的珍宝。他不断的倒着气,喉咙里发出凄厉的哽咽声。   所有的宫人都跪了下去。未央宫陷入了空前的绝望。白色的衣袂在秋风中摆动。女子轻轻的走到他的身后。她没有忘记,长烟曾经和她说过刘徇的不易。是啊,自古帝王之路便没有坦途。   听说许皇后的噩耗,她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他的身旁。不知为什么,她忽然间觉得,他和自己一样可怜,一样无法把握命运的方向。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这样,以塑像般的姿态,坚毅的站在他的身后。望着他抽动的肩膀和不断弯下又直起的腰身。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为什么他宁愿背信弃义也要将她留在身边。   这宫里太险恶,即便是他,游侠出身,混迹长安的泼皮刘徇,也依旧会怕。   那些隐藏在黑暗深处,历史缝隙里的暗箭,时刻瞄准着帝王最软弱的部位,让他夜不能寐,如坐针毡。   她知道,刘徇不一定有多爱许平君。然而,她是他第一个正式的妻子。且用她的谦逊和温良,包容和理解着复杂而霸道的刘徇。她是不可多得的女人,在刘徇刚毅冷峻的内心深处,她同样是旷世奇珍。   他的爱情是复杂的。也许,他自己并不知道。   刘徇转过身来。对上了女子悲悯的眸子。女子看见了他眼中致命的悲哀,那绝望如失去生命般的姿态。她点点头,转过身去,朝许皇后的产房走去。   “不能入内。”一个中年妇人拦住了她。   女子英气的眉顿时一沉。   “我是披香博士淖方成。这宫里,没有我去不了的地方。”   说着,她一扬手,将那妇人推到一旁。妇人刚要上前,却被刘徇喝住。   淖方成来到屋内,只见血沾染了所有的织物。一股腥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人们正在给许皇后穿衣。   “等等。”   她喝止众人。众人忙停下手里的活,俯身立在一旁。女子入宫被封博士的本就极少。再加陛下对她有情,这也是全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故见她说话,谁也不敢反驳。她仔细检查了许皇后的尸体,却并未发现有什么异常。便盘问一旁的女医。   女医共有五人。   “皇后产前就有危险的症状为何不报!”   一边说着,一边朝女医逐个看去。   女医早已吓的魂不附体。   “没有……什么症状也没有……太医院都有诊断的,我们怎敢瞒骗陛下!”女医们七嘴八舌。   淖方成只不过是试探她们,见她们说的有道理,便又道:“产中可有什么不适?”   女医们你看我,我看你,也不敢妄言。   “都很好啊,很顺利,许皇后年纪轻轻,身子硬朗,一切都很正常……”一个女医瑟瑟的说道。   “也就是说,皇后在生产的过程中也很正常!”   淖方成忽然灵机一现。   却在这时,王淳已经赶来。   淖方成退到一旁。忽然,墙角一团血污的白布引起了她的注意。她走过去,将布团轻轻拨开,竟发现里面有一只瓷碗。碗内尚存一些液体。似乎是药水。   “这是什么?”她转向女医。   一个女医忙上来道:“给皇后喝的药汤。”   “为何要喝这个?”   她冷言道。   王淳走了上来。   “是帮助产妇止血的汤药。”   女医看见王淳,顿时面色惨白。   淖方成顿时一凛。   转向王淳。   “王太医,找人查查这只碗,看看里面的药水是否安全,再看看药渣,是否掺有毒药。”   王淳接过瓷碗。   女医却早已瘫坐在地。   淖方成心里已经有数,转身道:“来人,先把这个女医押下去!”   千秋岁 古今一梦(九)   事情终于查明。汤水里附子过量,造成产妇呕吐,心悸,口流涎水,最终瞳孔放大,一命呜呼。   淳于衍被砍头。杜展屏被收押。子砚母子被流放。   只有霍光的妻子显儿,无法处置。   刘徇愤怒的将手中的竹简扔在地上。   “霍光,难道朕就当真动不了你吗?”   “陛下,若欲除之,必先予之。”   女子清冷的眼,不着痕迹的落在天边的流云上。   “你要朕隐忍?”   “没错。而且,还要娶霍光的女儿,霍成君。”   刘徇目光一凛,不解的望着女子。   那新月形的眼睛,他曾无数次窥探却不得要领的眼,却在这一瞬间,忽然间找到了某种默契。   几个月后,霍成君入宫。   封,皇后。   鲁王晙,传来信函,他休了长烟。   刘徇大惊,连淖方成都觉得奇怪。晙绝对不是始乱终弃的人,更何况,是他上书向刘徇讨要长烟的。   刘徇长久的思考着这件突如其来的怪事。   “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曾不止一次的问过淖方成。淖方成总是摇头。只有这一次。她望着廊下笼子里的鸟雀。忽然间,展眼一笑。   “陛下怎知不是好事。”   刘徇不明所以。只沿着她的目光看去,那笼里,一只金丝雀儿,正朝着他,啾啾的叫着。   刘徇很少去霍成君那里。不久,卫融生下一子。刘徇生怕霍皇后会对平君的儿子不利。便将他交给淖方成抚养。且不断的封赏霍家,一时之间,长安城里,竟俨然霍家独尊的局面。   众人都以为刘徇畏惧霍光,所以才会压下当年许皇后惨死的案子,这样善待霍家。然而,只有淖方成知道,他的心里,正在酝酿什么样的疾风骤雨。霍成君并不知道许皇后是如何死的。她只知道,刘徇对她的娘家恩宠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刘徇正在利用升迁的手段,逐渐将霍家子弟调离原先具有实权的岗位,反而,在霍家烈火烹油之计,将许平君娘家的人,逐步安插进来。   他正在一步步,掘去霍家,这棵参天大树的根。尽管连筋带骨,却在所不惜。   他伏案深思的背后,是淖方成冰冷的眼。   在这段非常的日子里,他们结成了亲密的同盟。   霍成君骄横跋扈,时常浪费无度,与之前许皇后的节俭谦恭完全不同。宫中自有对比。   长乐宫,太皇太后虽然多年不理朝政,然而,却时常会为椒房殿的飞扬跋扈愤然而起。   霍家兴盛了太长时间,从武帝之时,经历昭帝,一直到刘徇这里。   上官燕望着窗外的风景。   喃喃自语。   “霍氏已超过当年的卫家,然而卫子夫知自持忍让,霍成君却自高自大。看来,他日,霍家必定比卫家还不如。”   地节二年。刘徇登基后的第六个年头。   初春。   长安城南,踏青之人轻裘香车,十分惬意。一辆马车轻盈的驶过渭水桥头,人们隐隐听见车里有女子娇憨的话语。微风熏醉着人们的眼眸,王孙贵胄狎妓出游本就是常事,大家垂手让路,转瞬便将那辆华丽的马车忘在了脑后。   谁知就在那天下午,一个石破天惊的大消息便传遍了长安城的街头巷尾。平恩侯许广汉被人刺杀。   宣室殿上,刘徇手按奏章,双眉倒立。下面的群臣各个敛声屏气,只有霍光眸子冷定,竟有些微微的怒意。   刘徇冷哼一声,缓缓说道:“敢于刺杀平恩侯者,势必居心在朕。”   群臣顿时一凛。   “陛下,”隽不疑忙俯身道:“陛下息怒,平恩侯最近十分宠爱一名女子,使得府上夫人们颇为不满,许是家仇也未可知。”说着,他皎洁的抬眼望了望刘徇,却不想,正对上刘徇凛冽的目光,顿时一缩。   “胡说!一行妇人都要靠平恩侯活命,又怎可能蠢到要了他的性命,若真有这样的女子,朕到要另眼相待了!”说着,他猛的将手掌拍在那叠奏章上,惊的朝臣们人人自危。   隽不疑进退两难,只歪头瞥向霍光。霍光朝他使了个颜色,缓缓道:“平恩侯素日无甚作为,整天花天酒地,此人出身暴室,乃不可救药之人,想来他得罪的人也不少,那女子也声称是被其逼迫,陛下只需将其问罪,其余的,微臣认为不必追究,以免牵连无辜。”   刘徇扭身看着霍光,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闪烁着骇人的寒光。   “大司马,平恩侯毕竟是国丈!”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霍光一字一顿,缓缓说道。却惊的大殿上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垂首立在一旁的郭云生俯身上前,递给刘徇一方丝帕。   刘徇皱眉,“朕不热。”   然而,隐约间,却觉得诧异,郭云生从未有过如此举动。刘徇一愣,伸手接了过来。郭云生缓缓退下。   刘徇一抖手,将帕子展开,竟见上面赫然绣着一个字,忍。   三日后,那名杀人的女子被拖出城外,斩首示众。刘徇体恤平恩侯的大小家眷让其子席了爵位,方才止住长安城里沸沸扬扬的流言蜚语。   宣室殿的寝宫里,刘徇望着对面熟睡的孩童沉默不语。一个女子坐在一旁,擦拭着手里木头做的偶人。   “为何让朕忍耐,朕觉得自己是个懦夫。”刘徇的声音有些苦涩,他没有回过头来,他惭愧的望着那个在睡梦中都显得悲伤的孩童。   女子微微抬起头,“陛下不是要把霍家连根拔起吗。”她的声音有些冷冽,在空旷的殿内显得那么飘渺。   刘徇回过头来,“朕手里已经有确凿的证据,此事分明是霍光的儿子霍禹所为。”   女子没有马上回答,却起身来到近前,她如此近距离的坐在刘徇对面,这还是第一次,她清楚的看见他眼底的悲哀,那悲哀让他越来越像一个帝王,他的脸上,再也找不到当年那混世霸王的浮夸和轻挑。   “陛下,不能如此焦急,若是今日陛下拿出证据,霍光必然会壁虎断尾,割舍霍禹保全实力,这样定会引发更可怕的报复和反扑,而陛下便如同置身明处的鱼肉,反而被动。”她的声音如同有着魔力的符咒,顿时让刘徇的心头一颤。   良久,他缓缓垂下头去。将额头抵住女子的肩膀。   “飞华,朕对不起平君。”他的声音里带着颤抖,女子的脸上浮起难得一见的温柔。她缓缓抬手,轻轻放在刘徇的背上。   “对不起许皇后的,又岂止陛下一人。”她缓缓说道。   “奭儿,就交给你了。”   “陛下日后会封他做太子,那么,就该将他交给你的皇后。”   “你愿意做朕的皇后吗?”   “……”   千秋岁 古今一梦(十)   长乐宫,上官燕与霍真面对面的坐着。二人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上官燕发现母亲的头发白了许多,她的脸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那双曾经光滑的眼角,不知何时爬上了些许的皱纹,她开始显而易见的苍老了。   “母亲日后可以多来长乐宫走动,你我毕竟是母女。”她有些感慨,轻声的说道。   霍真抬头,注视着她,忽然,她微微的笑了。那笑容让上官燕的心顿时一暖。   “燕儿。”她的声音中,有一种失而复得的辛酸。   “母亲”上官燕拉过霍真的手。一道泪珠盈盈的垂了下来。   霍真上前来,将她轻轻的抱在怀里。许多年了,从九岁入宫,到现在,她再没有这般亲近的拥抱着自己的女儿。   “我的燕儿,如今已经是高高在上的太皇太后了。”她哽咽道,眼里的悲戚令人心碎。   “母亲,日后定要多来看看燕儿。”   二人说了许多体己的话,眼见着,太阳已经西斜。   霍真开始支吾,似乎有些话,想说却又无法出口。上官燕看在眼里,便索性问道:“母亲有话不妨直说。”   霍真想了想,似乎十分为难,最后才一横心,说道:“陛下纵容平恩侯,且不断提拔许家宗亲,现在朝中颇有微词。”   上官燕先是一惊,她万万没有想到,一直对朝政漠不关心的母亲,怎么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于是默不作声,只低头小心翼翼的啜着茶。   “而今,陛下居然下令许家长子袭了爵位,这虽是仁德,却也显得懦弱,那许家长子和其父亲一样,是个不成器的酒囊饭袋,此事若这样发展下去,微臣恐怕最终混乱朝纲,外戚当道。”她说的有些支吾,时不时的,还偷眼看看女儿的反应。   而上官燕却始终默不作声,也不反驳。许是见上官燕的反应十分冷淡,霍真按捺不住,索性拉住女儿的双手。   “燕儿,母亲求求你,废了刘徇吧!”   此言一出,上官燕顿时一个激灵。她以为母亲不过是来为宗亲讨要官职封位,却没想到,竟从她的嘴里说出了废帝。   “母亲不可乱语,此乃杀头的大罪!”她几乎是厉色斥责道。   谁知,霍真忽然起身,俯身跪在女儿面前。   “燕儿,将也是没有办法,你知道杀平恩侯的人是谁吗?是你舅舅霍禹!”   上官燕顿时大惊,险些跌坐在一旁。   霍真跪行至女儿身前,伸手抓住她的裙裾,泪水涟涟,道“若不废帝,以刘徇的聪明,不肖几日便会察明真相,到时候,怕是霍家全家遭殃!”   上官燕的眼睛瞪的火辣辣的疼,她没想到,自己不问朝政才几年,宫里竟然发生了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   “为什么总是霍家!母亲……”她几乎是痛苦的压低声音道。   霍真痛哭的摇着头,是啊,她也恨他们,很那些霍家的男人们,为什么那么贪心。可是,她又能怎么办呢,她是他们的女儿和姐妹,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霍家走向灭亡。   “你舅舅和我是同母所生,他是我唯一的亲人!”霍真的泪犹如一条绵延的河,带走了上官燕心里最后的阳光。   “为什么要杀平恩侯?”上官燕的语气忽然平静下来。   霍真一凛,“你外祖父现在已经在策划废帝了。杀平恩侯,不过是一个引子。”   上官燕冷然一笑。   “怎讲?”   霍真叹了口气。   “你外祖父早已经料到,陛下怕他舍霍禹而置身事外,因此不敢追究此事,他在等待着将霍家连根铲除。”   上官燕苦笑道:“是以此为借口,让天下人都觉得陛下用人不慎,将许家赶出权利中心。”   霍真点头。   “是,只要陛下不追究便进退两难,此事让许家颜面扫地,若陛下将其削去爵位,则显得陛下寡淡忘本,可若是让其后人承袭爵位,又让人觉得陛下昏庸。”   上官燕冷笑道:“真是煞费苦心。”   见她这么说,霍真忙上前低语道:“燕儿不要执着,你外祖父已经部署妥当,中朝之内必然会有人群起响应,现在,最重要的一步棋,便是你。”   上官燕豁然一笑。   “我?”   霍真忙点了点头。   “否则,名不正言不顺。”   霍真离开后,上官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之中。上官家的谋反已经让她心力交瘁,她万万没有想到,短短十年不到,霍家竟然要使历史重演。她不断的回忆着当年的情形,她永远也忘不了刘弗陵踏进椒房殿的那一刻,自己穿着犯妇的罪服,除去所有钗环首饰向他请罪,他将自己扶起,又迅速收回的手臂。   废刘贺是正义之举,可废刘徇又是什么?   他做错了什么?上官燕不住的问自己,她的手开始颤抖,她的心仿佛浸泡在冰冷的水中,她觉得孤立无援,她从未像此时这般无助。   “陛下,你在哪啊!燕儿该怎么办?燕儿总不能亲手杀了自己的父兄母亲啊!”   三更时分,淖方成独自一人提着灯笼快步急行。   漪澜殿已经灭了灯火,未央宫陷入夜深沉的梦魇之中。不多时,她拐进配殿,守夜的宫人见是披香博士,自然不敢阻拦,各个敛在一旁,默默的注视着她。   “陛下今夜可是留宿在卫婕妤这里?”她轻声问道。   宫人忙点头应是。   “快命人将陛下唤起,我有要事。”   宫人皆知披香博士素日是个极淡泊的人,今日眉宇间竟有些掩饰不住的急迫,定然是大事,加之卫融平日调教严格,宫人自是懂得进退的,遂马上转身前去通报。   不多时,刘徇披着寝衣来到配殿。卫融也匆匆的跟了过来。   还没待他询问,淖方成便噗通一声跪地。   “陛下,长乐宫传来密保,但请陛下稍安勿躁。”她语气之中的凛然之气,让刘徇顿时一个激灵。   他转头看了看卫融,轻声道:“你先回去。”   卫融点了点头,起身退了出去。   淖方成起身,“传太皇太后口谕,霍光意图谋反,派人游说本宫废帝,本宫身受皇恩不敢置先皇遗诏而不理,故请陛下彻查平恩侯许广汉之死,肃清乱党,以正朝纲。”   刘徇讶异的目光中,透露着彻骨的仇恨,那一刻,淖方成清楚的感受到,他蓬勃而出的壮志和令人震惊的爆发力。而这一切,都仅仅只是开始。   千秋岁 古今一梦(十一)   第二日,刘徇带人踏入麒麟阁。   淖方成跟在他的身后。她不言一语,却能感受到一股蓄势待发的力量在未央宫里蔓延。   刘徇驻足在霍光的画像跟前,长久的凝望着画中的人。   他接他入宫,辅佐他登上皇位,然而,却是心不甘情不愿。他为了让女儿入主椒房殿,竟然杀死了自己的糟糠之妻许平君,他意图挟制自己以获得最接近天子的权利。   “霍光,你欠朕的太多了。”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的说道。   “陛下,霍光年事已高。”淖方成缓缓走上去,轻声道。   刘徇微觑着眼睛,“依你之见,朕当饶了他们?”   淖方成摇了摇头,“善恶到头终有果报,饶不饶也不是陛下能做主的。”   刘徇看着她,良久,缓缓道:“此画像是你画的,可知道先皇当日为何要这么做。”他问的平和,淖方成心中明白,他如此聪明,又怎会不晓得先皇的心思。   “先皇当日所为必是今日的伏笔。”她抬起头,画中霍光面容祥和,俨然一副忠臣良将的谦恭之态。   刘徇微笑着转过身来。   “先皇想说的话,朕想听披香博士转述,可否?”   淖方成注视着刘徇的眼眸,那眸子里的城府已经可以让人迷乱,他是天生的权谋者,亦是当之无愧的帝王。   “麒麟阁是历朝历代忠臣良将的画像堂,天子门将这些辅佐过自己的贤良供奉在这里,希望后世敬仰。”   听到这里,刘徇展颜笑了。“怕是只有你敢这般直言不讳。”说着,他缓缓踱到殿外,充盈的日光里,他挺了挺身形。   “朕感念先皇知遇之恩。”说罢,自顾自的朝阳光里走去。   刘徇终于找到时机,愤然下旨。以谋害平恩侯为由,将霍光之子,霍禹。腰斩于市。   那天,人山人海,全长安的百姓都来到刑场,他们从没想过,霍家竟然也会有树倒猢狲散的一天。   与此同时,刘徇派人秘密监视霍家其余二字,果然,三天后,有人密报,霍山,霍云见形势不妙仓惶谋反,被邴吉带人一举歼灭。   霍光一生专权,得罪之人无数,此时此刻,这些人以各种方式向陛下上书。   长安城中,受此事株连的,竟达千人之多。一时之间,血流成河。   刘彻临终杀母托孤,霍光顿时跃身辅政大臣之首辅之位。刘弗陵少年登基,只能听之任之,国家大权旁落。霍氏一门走上向空前的繁荣。刘徇继位,背负杀妻之恨,对霍家大肆封赏,直将霍光推上了未央宫最炫目的高处。霍氏在纸醉金迷,烈火烹油的深处渐渐枯竭萎靡。   刘徇终于找到时机,拔出微笑背后的尖刀。他不要可能,只要绝对的成功。然而,他是英明的。在拿下霍光后,他并没有杀他。他清楚的明白,刘弗陵在麒麟阁为此人画像,为的便是要他名垂千古。或许,当年上官桀刺杀刘弗陵时,霍光不顾一切的愤然起身,让这一对多难的君臣,一瞬间冰释前嫌。历史的真相,又是谁能尽然了解的呢。刘徇思度了许久。终于下旨,将他囚禁在府中。然而,霍光老迈,两个月后,忧愤而死。   益州。   滇池县。月光如亮银一般。篝火旁,青年男女欢呼着手舞足蹈。滇族女孩手捧着花环来到一个女子跟前。   “阿姐,这是我们滇池县所有百姓送给你的。”说着,她踮起脚尖,将花环戴在女子头上。   女子的脸,被西南的骄阳晒伤,留下了不能退去的斑痕。   然而,她红润的唇和光洁的额,无不展示着她的健康和满足。   她伸手抚摸着女孩的脸颊。   西南夷有着特殊的织锦工艺,但十分粗糙。她的到来,不但带来了先进的织造技术,更帮助人们改造了织机。   姑娘们穿上了各色各样的锦帛,夏季出现了凉爽的纱罗。   女子在这里,找到了存在的价值。   她,再也不是那个,只为贵族锦上添花的织女了,她成为了真正创造美丽的,西南女神。   远处,凤凰树下。一个男子盘膝而坐。他的脸,隐没在月亮的阴影里。他微笑的看着女子的身影。她已经多年不穿华服了。那身水洗的发白的蓝衫,让人疑心她不过是个普通的村妇。然而,只有他知道。他们,曾经拥有过怎样波涛汹涌的人生,又是如何在权势里浮沉。那穿越生死的契约,如同钢索一般连接着两人的灵魂。无论如何,也要在苍茫的人海中找到彼此。   凤凰树下的男子微微起身。月光下,现出一道扭曲的疤痕。他沉默寡言,却总是面带微笑。他朝女子走去。一瘸一拐。   邴吉带军,大破匈奴,至此,终于将侵扰了大汉多年的边境肃清。   刘徇下诏。   废霍成君,立王采通。令其抚养太子刘奭。   他知道,女子说的对。   任何人做了皇后,都会对太子不利。而王采通除外,因为她无子嗣。刘徇当然明白,宫里的战争,永远都围绕着夺嗣篡位而进行。宫里的女人,一旦拥有了自己的孩子,必然会变得无比狰狞。这即是为了生存,也是为了贪欲。   历史,已经一次次将悲剧演绎。自己,又怎可拿许皇后用生命换来的血脉儿戏。   这样,许平君的儿子,成功的活了下来。王采通拼尽全身的智谋,将他庇护在皇后的羽翼之下。最终,成为了继刘徇之后的又一位大汉天子。   刘徇立在城头。又是一个正月。他俯瞰着苍茫的大地。   “昆仑,当真有那么好吗?”他缓缓的问道。   风几乎吹散了他的声音。   不远处的女子,仍旧穿着白色的深衣。脸色平和的望着辽远的天空。   刘徇回过头来。   六年过去了。从他登上王位,至今已经六个年头。霍光被铲除,他的政治道路上,已经没有任何的障碍。他,终于雄霸天下。然而,站在这巍峨的城头。心里空冷的好似死灰一般。   “如果回到那天,你还会举起剑来刺朕吗?”他饶有兴致的转过身来。   淖方成将目光从远处收回,重新落在刘徇身上。   他的面庞仍旧微黑,眉宇间除了一贯的霸气,更多了些沉浮的阴霾。   “会的。我还会那么做。”她淡淡的说。目光坚韧,带着冷冽的萧杀。   刘徇仿佛对这个答案并不介意。他淡淡的笑了。   寒风刺骨,玉门关前,行人已经所剩无几。日头仿佛被冻住一般,迟迟不肯落去。风凛冽的刮着,却卷不起黄沙。冻硬的地面,起伏不平。苍茫的戈壁上,一骑黑色的骏马,追赶着落日的方向。   那人一身胡装,苍灰色的麻布围在面前,看不清样貌。怀中,一只剑柄隐隐露出,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   来到城门下,他忽然勒住缰绳。马打着响啼,不断的转着身体。他回头朝来时的路望去。那平坦无垠的戈壁,在寒风里如此的苍凉壮观。他翻身下马,从怀里抽出一把短剑,俯身从地下挖出一驼冰冷的土块。这是中原的泥土。   他俯身,将土块放入一个深灰色的布袋中,转身上马。风吹开了他的围巾,露出一双新月形的眼睛。   牧人的歌声传来。   我心上的姑娘……你皎洁的面庞……是昆仑山皑皑的白雪……是雪莲花盛开的地方……不要远走高飞啊……留下孤独流泪的情郎……不要留下泪来啊……你是我最爱的姑娘……   “为什么是淖呢?”   “淖乃泥也。朕赐你名,淖方成。”   一个女孩子,扬起美丽的脸庞。   长烟缓缓垂下头去,掌心里的玉坠发出盈盈的光,就像一捧即将消散的月光。她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个故事和故事里的人们,他们用各自的方式演绎着自己的生活,她理解和热爱故事里的每一个人,他们真实的在她的生命里经过,留下了深深浅浅的足迹。尤其,那个有着迷离眼眸和春风般微笑的,只喝滇红的男子。他,改变了所有人的人生。而今,他又在哪里?   黄鹄去兮归四方,   舍江山兮乐未央。   龙佩现兮定玄黄,   嫡宗立兮安吾邦。   第二部 风入松   琉璃光 霍光(一)   大风肆虐,屋外传来一阵阵近似哀号的低吟。我早已习惯这样的声音,尽管索然无趣,却是我生活最真实的景象。这比起我前几十年的生活,要好的多了。每当想起我的家庭,一种深沉的恨,便会悄然生长。我的父亲霍仲孺,是卫皇后的妹夫。不过,我却和卫皇后没有任何关系。   卫少儿,我的嫡母。他们让我这样叫她,可她却露出鄙夷的神色。我永远记得那些被她鄙视的岁月。在我尚未成熟的心里,那道冷笑的眉,成为了我最悲哀的伤。   她是个幸运的女人,不但有卫子夫那样的姐姐,更生下了一个叫霍去病的儿子。   他比我年长许多。   我的母亲是个婢女,在卫少儿开始衰老的时候,她走进了我父亲的生活。   起初,我以为我的母亲该是美丽的。可是,在后来人们对她的描述中,我发觉,母亲只是健壮,甚至有些像男人一样的坚强。   我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爱上那样的母亲。   或许,他根本就没有爱过她,他只是在一个空虚的时刻,随便的占有了一个卑微女人的身体,这一切,都和感情无关。   于是,在我逐渐成熟后,父亲在我的心里,便只是一只雄性的动物。我从来没有和他交流过感情,我甚至怀疑,他还有没有这种东西。   他十分听卫少儿的话,整日里一副谦卑的样子,我知道,那是碍于卫少儿的姐姐,宫里的皇后。若非如此,他必定是个花天酒地的嫖客,他就是那样的龌龊。   母亲怀孕的消息不胫而走。   卫少儿震怒了。   父亲非常害怕,于是,端来了打胎的药水。   母亲悲哀的摇着头。   我多希望她能一口气将那水喝下去。   这样,我便可以消失在她那还没有隆起的,黑暗的腹中。不必面对这硝烟弥漫的战场。   是的,我是如此的厌倦这些。   血腥,和屠杀。   然而,最终,霍去病说服了他的母亲,卫少儿默认了我的存在。但,当我呱呱坠地以后,我的母亲便被赶了出去。   从脐带被剪断的那一瞬间,我和她之间的联系便被无情的斩断。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我不知道她是否尚在人世,亦或是早已经冻死在某个长安街头的早晨。   那是多么严寒的冬季。   听家里的老人们说,几十年了,也没见过这么冷的天气。   我仿佛看见母亲穿着单薄的产衣,一瘸一拐的行走在北风呼啸的长安街头。   她赤着脚,身后,留下浅浅的脚印。   她的头发在风里打成结,被呼呼的撕扯着。   然而,她却没有回头。   佝偻着健壮的身体,一步步消失在街巷的尽头。   一个年老的浆衣妇偷偷告诉我。   那一年,她十八岁。   卫少儿从来不抱我,她是那么高傲。父亲总是不敢看我,他甚至希望将我从他的人生里抹杀掉。长大后,我才知道,那萎缩的目光里,内容太多了。然而,我不愿意去细想,因为,我只想恨他。   我是在哥哥霍去病的怀抱里长大的。   他找了奶母喂我奶水,又将我高高的举起,似乎我是他的儿子一般。   他是父亲的嫡长子。   因而,卫少儿,不得不接受了我。   当我的名字被写进族谱的时刻。   听说,霍去病来到长安有名的铸剑师那里,为我打造了一把宝剑。   我垂下头去。   它正躺在我的身边,通身散发着桀骜不驯的光,吞口处,盛开着一朵硕大的青铜莲花。   在我未满十岁的时候,霍去病被汉武帝刘彻派往阵前。   他走的时候,将这把剑交到我的手上。   告诉我。   “你我,都是父亲的儿子,我们要为霍家的兴衰负责。”   他坚定的望着我。   那双英武的眸子里,透出雄霸的光。   我接过剑,剑柄上,写着,嗜阳。   望着他跨上战马的背影,我没有说。   其实,我不喜欢这把剑。   以及,它那冒着火星的名字。   这名字让我联想到一张撕开天际的血盆大口,喷涌着莫名其妙的火舌,吞噬着天上的日头。   为什么要那么惨烈,我想要安定的生活。   随着霍去病的离开,我的生活跌入暗流涌动的谷底。   卫少儿不屑于和我说话,父亲更不敢多看我一眼。从上到下,似乎没人再来关注我。连吃饭,也被安排在了自己的房间,因而,我丧失了出入霍府光明厅堂的权利,只能进出下人行走的后门。   这样,我慢慢的长大。在霍家人头涌动的缝隙中,默默无闻,却电光火石般的长大。   然而,全长安城的人都以为我是霍府的下人。没有人知道,我的身上,也同样留着霍仲孺的血。   在我十三岁那年的冬天。   长安城里,异常的热闹。   街头巷尾都在神采飞扬的谈论着我的哥哥,他杀敌无数,连封至骠骑大将军,紫绶金印,令匈奴人闻风丧胆。   人们在谈论的时候,时常将他与卫皇后联系在一起。他们的脸上飞扬着灿烂的光泽,仿佛在说着自己兄弟的故事,一个比一个起劲,似乎霍去病就是他们身边的一个常客,他们对他非常了解。   甚至有个人还提到了我。   他们说,霍去病还有一个弟弟,是他父亲和下人私通的孩子,那孩子的母亲早就被赶走了,现在不知是死是活。   那女人真是贱,命贱,人也跟着贱。   她哪里是卫少儿的对手,人家是卫皇后的妹妹,血统高贵,那是皇帝的小姨子啊。说着,他们发出了肆虐的大笑。   我的母亲,在他们的口里,成了靠身体接近霍仲孺而不成功的卑鄙贱妇。   我第一次觉得耻辱,在外人面前,我痛恨那个生下我的女人。   为什么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哪怕一根头发,一件衣服。   我多想扑过去,告诉他们我的母亲是个好人,是个善良的女人。   然而,她什么证据都没有留下,甚至,我都怀疑,除了我,她的存在,根本不能被证实。   我无力的垂下头。   那些称赞和诋毁,在我的耳畔不停的盘旋。   就在我险些被自卑淹没的时候,一个声音改变了我的人生。   “你是卫皇后的人?”   当时,他穿着苍绿色的衣服,那颜色在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孩子身上,显得有些过于华丽。   我抬起头,看到了一张英挺的面孔。   年少气盛的,带着完整的傲气,如卫少儿一样的目光。   “我叫李陵。”   他很干脆的说着。   我不解的看着他。   虽然我有家,但却总是如孤儿一般浪迹在长安街头。我没有华丽的服饰,也没有侍从,从来,就只有一个人,默默的行走在时间的裂缝中。   他看着我,指了指我腰间的剑。   “这上面,有莲花。”   琉璃光 霍光(二)   我恍然大悟,转过身去,此刻,我真想将这把破剑仍在那人脸上。我怎么会是卫皇后的人,我至死也不会去做她的人。   那少年却一闪身,几乎以我无法抵抗的速度来到我的身前。   “去哪?”他的眼里,仍旧是那高高在上的顽劣霸气。   我恨死了他此刻的眼神。   扬手朝他的额头打去。他轻而易举的躲过,然后,又是那种既疑惑,又高傲的神情。我愤然的拔出剑来。他却歪着头,将衣襟掖在了身后。我没命的扑了上去,毫无章法的朝他又刺又砍。他竟然连手都没有动,只用身体来闪躲。我的自尊心完全被击碎了。是的,我从没有学过任何武术,包括弓箭和骑术。霍家的一切正经事,都是与我割裂的。我没有机会成长为一个真正的贵族,否则,怎么能继续被他们践踏。而践踏我的日子,让他们多么的快意满足。   他飘身落在一旁的榆树下。   “你不会功夫?”他疑惑的语气让我几乎想嚎啕大哭。   可是,我没有。我抬起眼,用恨卫少儿的目光,狠命的瞪着他。   而他,却似有似无的摇了摇头。   “你天资不错,可惜了。”   我疑心是自己听错了,手里的剑随着呼吸,不断的起伏着,在空气里,滑动成无数个光点。   “你是谁家的孩子?普通人不会有这样的剑。”他饶有兴致的看着我。   见我立在那里,呆若木鸡。他终于笑了。   “让我猜猜。”   说着,他朝我走来。   这一瞬间,我的心里多么的复杂。我痛恨他那贵族式的眼神,但,他那亲切的微笑和由衷的夸赞,令我的心忽然间闪过一道光芒,虽然短暂,却留下了那么喜悦的印象。   他打量着我。   “卫家?”   我不知道,自己的眼里闪现出了怎样的光彩。这是我十三年生命里,第一个肯为我驻足的人。   他见我不说话,又说道:“霍家?”   我的眉头一抖,眼光黯淡下去。我知道,这一瞬间,他知道了我的身份,那个婢女生下的杂种。我转过身去。   “等等。”他追了上来。   “如果不嫌弃,到我家里坐坐。”他笑着说。   周围的人群开始骚动。他们议论纷纷,我听见了那可恶的称呼。   “庶子。”   我的眼中顿时燃烧起了莫名的大火,转过身子。第一次,我疯狂的朝着人群大吼。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什么,那时,我是如此激动,根本就是口不择言。可能骂了娘,骂了很多低级下流的话,因为,我看见那些人逐渐凶狠起来的目光。   然后,李陵桀骜不驯的笑了。   他拉起我的手。我还没有从自己激愤的情绪中回转过来。他便拉着我,快步走出了人群。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汉初,飞将军李广的嫡孙。   李陵的话也不十分多。在家里,他更加沉默。渐渐的,我成了李陵的常客,将军府,成了我最常出入的地方。在那里,我学会了骑射,弓箭,格斗,和使用连击弩。几年后,我甚至可以和李陵战成平手。   我们经常在长安城南郊的密林深处练武,那里,是我们的战场。我把他想象成敌人,奋力挥动着我的“嗜阳”。我想他也是如此,因而,每每我们都大汗淋漓的倒在树荫底下。大口的喘着粗气。睁开眼,便能看见那笼罩在我们头顶的硕大而浓密的树冠。于是,我安然的闭上了眼睛,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把那树冠,想成了母亲俯视的脸庞。   我的,健硕,无言的母亲。   李陵总是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发笑。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是个不善于袒露内心的孩子,和我到是很像。后来,我终于知道了为何他是那样的沉默。不过,那是很多年之后的事情。   我的哥哥,霍去病就快还朝了。   当那日清晨,他踏着满室的清辉站在霍府的前堂时,整个霍家都陷入了空前的喜悦之中。而他,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子孟在哪?”   我能想象到卫少儿脸上的差异,和父亲的惊讶。   全家上下,都开始慌乱。   他们已经太久没有关注过我的存在。当有人冷不丁的提起这个名字时,他们群体的从失忆中觉醒过来,却无计可施。   霍去病发怒了。   已经是骠骑大将军的霍去病,为汉武帝刘彻攘外安内的国家栋梁,霍去病。   真的怒火冲天。他痛斥了父亲霍仲孺,和母亲卫少儿。整个霍家都在颤抖。当我被下人带到他的面前时,他的目光,缓缓柔软下来。我看见了,他眼底的暗流。   “日后,子孟会跟着我。”他拉着我的手臂,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霍家。   当我跨上了他的战马,回首望向霍府的大门。   卫少儿惊慌的神色,和父亲无可奈何的错愕,让我心头一阵畅快。   我挺直了身体,脸上,闪过复仇的快意。   后来,我始终跟着霍去病,他惊讶于我的精进。   在我的身上,他不断的发现各种让他振奋的优良品质。   首先,让他惊喜的是我的武功。   那天,在靶场上,他本想教我点什么。   结果,从上马到奔跑,再到引弓远射,我都完成的极为飘逸。   他是那么的高兴,若不是我已经长成了大孩子,他必然还会如小时候一样,将我举过头顶。   他为了我而欢呼,连同他身后的将士们,都一起振臂高呼。   那,是我第一次,受到那么多人的赞叹。   我由衷的展开了笑容。   抬起头,想象着,那棵铺天盖地的树冠,仿佛,她仍旧笼罩在我的头顶。   再后来,我竟然见到了刘彻。   刘彻,是个英俊威严的帝王。   我用尽了谦恭的姿态,终于得到了他的好感。   我,霍光,字子孟。被刘彻封为奉车都尉。完成了我政治生涯的第一步。   在我的一生中,有两个人是永远不会忘记的,第一个是哥哥霍去病,然而,他的轰然辞世,斩断了我与霍家的唯一联系。从此,我再没有回过那个冰冷的宅子。   我只是,在无数个风雨袭来的日子里,擦磨着那把“嗜阳”。   第二个,就是我生命里的第一个朋友,李陵。   他几乎是毫不保留的将他所拥有的一切与我分享。从他那里,我汲取了足够的养分,成为了后来拼搏在权力巅峰的资本。   就在我做了奉车都尉的那年,李陵告诉我,他的父母要将他唯一的妹妹李芳乔送入宫中。   那一年,她才只有十三岁。对于我,还不过是个飘渺单薄的名字。   一开始,我还没有那么忙,在哥哥和卫青还在的时候,我不过是侍奉在陛下左右,保护他安危的都尉。   因此,我还是会经常出入将军府。   并且,在那里,认识了我的第二个好朋友,苏武。   苏武是个固执的人,对什么事情都要较真。   有时候,我真有些受不了他,甚至,我还真的动手揍过他。   他很有才华,经常做些诗歌,写在竹简上。   李陵很宽容。   而我,却看不惯他的秀才气。   现在想来,或许是因为那时候,我已在霍去病的影响下,崇尚武力解决一切问题。   我们的青春,便是那样蛰伏起来,带着沉沉的痛,度过的。   后来,卫青和霍去病都死了。   陛下身边,除了李广利,再没有像样的人了。   然而,那个李广利,在我们看来不过是个绣花的枕头,若没有李夫人撑腰,怕是根本活不到现在。   刘彻曾经派他去攻打大苑。   那时,李陵就和苏武打赌,他必然兵败而归。   李陵用他的连击弩作为赌注,而苏武,则用他所有的诗篇。   那时,我非常希望李陵会赢,因为,我想看看苏武哭鼻子的样子。   我是不参与这样的事情的,我总是觉得自己没有赌注。   果然,李广利败了,带着残兵败将的他,被汉武帝挡在了玉门关外。   我能想象,残破的战旗,在猎猎的风里飘扬,戈壁上,无垠的黄沙背后,李广利疲惫而绝望的望着巍峨难度的城头。   我露出了轻蔑的笑容。   李陵,则是大笑。   琉璃光 霍光(三)   三天后,将军府的后院,生起一堆篝火,那火被架的老高。   跳动的火苗背后,苏武举起一捆书简,脸上的神色,郑重而倔强。   我远远的看着,心里却并不觉得好笑。   那一瞬间,我发现,苏武竟然真的是个人才。   李陵试图拦住他。   然而,苏武却义正言辞的训斥了他。   “大丈夫宁可舍命不能辱节!”   就这样,他的那些精美的文章,随着一道烈火化为了灰烬。   李陵和我,默默的盯着那团越烧越旺的火光。   谁也没有想到,多年以后,我们会遭遇什么,而李陵,在遥远未来的某个时空里,还会这样,被苏武训斥。只是那时,曾经的少年早已被岁月洗刷的面目全非。   在我日后的生命里,时常会梦见那道嘹亮的火光。   那火,好似一道魔咒。   在我不断偏离道义的政治生涯中,时不时的闪现在我的意识深处,将我惊出一身的冷汗。   它时刻提醒着我和李陵,我们有多么的卑微和可笑。   从那次的事情开始,我再也没有嘲笑过苏武。   再后来,匈奴不断的缠扰边关,陛下开始为了此事而忧心忡忡。   李广利,再次被作为主要将领,派往战场。   令我们振奋的是,李陵也被派上前线,跟随在李广利的队伍中。   而我,仍然要留在宫里,奉车都尉,并不是需要征战大漠的将军。我需要用机警的目光保护陛下。   陛下,就是我的战场。   但是,无人知道,我是多么的厌倦血腥和屠杀,虽然我崇尚武力,却并不喜欢无端的杀戮。然而,那让我觉得身心俱疲的边关,却是李陵最向往的地方。   李陵没有告诉我和苏武,他只是独自做了这个决定。   入宫,面圣。   我还记得那天,是个午后。   我陪在刘彻身边。   他有些疲惫,却仍旧不断的翻阅着手里的奏折。   那些讲述边关的,令人忧心的文字。   他的眉头深锁,时不时的从鼻子里哼出粗重的气息。   看得出,他十分的震怒。   那时候,我已经与我的陛下十分熟悉了。   他走下车子的时候,我该在哪个位子伸出手去,跟在他的身后,该保持多远的距离,我都已经了然于心,并不断的精益求精。   他早已感觉到了,他是精力如此旺盛的帝王。虽然不言明,不过,对我的态度,却是日益亲近。   我没想到,就在那天下午。   李陵,神采奕奕的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跪了下来。   以掷地有声的声音,要求亲自带兵。   刘彻沉默了好久,才微笑着看住他。   我的心嗖然一紧。   朝廷早已无兵可用了。李陵,怎么这么糊涂!   刘彻的微笑总是让人看不透,仿佛带着刀兵相见的厮杀声,让人不敢正视。   然而,李陵,他抬起头。   “请陛下给李陵五千众。”   刘彻的眼里闪过一丝微光。   我的心无可救药的沉了下去。   “朕知道,你是飞将军的后人,但,你确信有此能力?”刘彻的声音冰冷的令人心寒。   他就是这样,即便有人肯为他卖命,他仍然那样高高在上,俯瞰着那些卑微的灵魂,仿佛,他们天生就必须为他而陨落消亡。   此刻,我多么想拉住李陵,告诉他绝对不可以这样鲁莽。   跟随陛下让我锻炼了心智,我的心不断的在沉默中壮大。我能听见那虽未来到,却早已汹涌升腾的危险,它正张牙舞爪的要将李陵淹没,就在那玉门关外,匈奴人的战场上。   “臣早已做好准备,随时为陛下而战。臣只要五千众。”李陵重复着,那足以致命的诺言。   直到岁月流去,我坐在时光的一端。   李陵那英挺的眉眼,仍时常浮现在眼前。   他那少年的轻狂,似乎要甩掉什么一般令我不解的嚣张着。我不明白,是什么样的心态,让他如此希望崭露头角。他不是个不太喜欢表达自己的孩子吗?为什么会忽然间这样不顾一切的倔强。   李陵,最终,仍旧是和我不一样的人。   我愣在那里,宣室殿上,刘彻的身后。   “好,朕准奏。”   李陵抬起头来,我看见,他在对着我微笑。   我愤怒的冲进将军府。   拉住李陵,质问他为什么不同我商量。   他仍旧是笑。   那种,并不开心的笑。   然后,他告诉我。   那始终钩在他背后的芒刺。   李广善于作战,常胜不败,自有飞将军的称号。   然而,元光六年匈奴再次南下,兵锋直指上谷。刘彻派出四道人马,第一道,由首次出征的车骑将军卫青带领,直捣上谷,另外三路分别由骑将军公孙敖由代郡出发,轻车将军公孙贺带领由云中开拔,以及骁骑将军李广率领从雁门关出发。四股力量共同夹击下,匈奴溃败,然而,命运就在此交错。   首次率军的卫青,竟然一路畅通,直捣龙城。一路斩杀匈奴将领七百余人。   而李广,却因寡不敌众被俘虏。   匈奴王听说俘虏了飞将军,顿时大喜过望,命人不得伤害,迅速送回都城。   却不料,李广在途中逃脱。   然而,回到朝中,刘彻认为他不但兵败而且被俘,不足以再被朝廷任用,于是,被迫归隐。   李陵缓缓说着,他在无数个夜里看见爷爷站在窗前,他那逐渐佝偻的腰身,不再如战场上那般英挺,英雄垂暮,令一个懵懂中的孩子,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悄悄的开始练习,他发誓要为爷爷,为李家讨回往日的恩宠。   尽管,他知道,面临的是匈奴人的数万铁骑。   我深深的望着眼前的李陵。   他轻轻摆了摆手,竟然又笑了起来。   “最凶险的战事,才能留下赫赫的威名。”   我终于明白了,他那总在我毫无防备下出现的笑容,只代表了对现实的嘲笑。   他嘲笑一切,甚至是他自己。   在知道了这个消息后,苏武也来了。   他带来了一根红色的丝带。   当他从怀里掏出来时,我和李陵都愣住了。   他很郑重的,将丝带双手捧起。   鲜红的丝带,泛着幽幽的亮光,仿佛一捧鲜血,融化在我的眼中。   那一瞬间,我有些恍惚,然后是气愤,我不知道,苏武这是干什么,为什么做出这样让人不安的举动。   他走过来,在我们眼前将丝带展开。   他表情严肃,似乎在说着无比重大的事情。   “李陵,苏武与你共存亡。”   说完,他将那丝带,绑在了李陵的右臂上。   那个时候,忽然一道热血在我体内沸腾。   我感受到,那来自苏武文弱身体里燃烧着的熊熊火焰,竟然要比我和李陵都要炽热。   李陵似乎受到了感染。   他伸出手臂,紧紧的将苏武抱住。   而我,感到冲天彻地的振奋,却被这强烈的激愤撞击的无法动弹。   就那样,在他们的身旁,颤抖着身体。   琉璃光 霍光(四)   李陵走了。作为一把钢刀,深入匈奴腹地,用来牵扯匈奴王的力量。   李广利则带着大多数的军队,从正面出击。   分给李陵的,真的,就只有五千众。   李陵走的时候,我没有去送他。   是他不让我们去送别的。   他说,那像是生离死别一样。他不喜欢。   但他也许并不知道,我站在未央宫北阙高高的城门上,目送着他离开。直到,他的身影变成了模糊的圆点。   五千众,全是步兵。   他和他的人马显得那么孤单渺小。   在犀利的日光下,我发现,现实和梦想,竟然有那么遥远的距离。   我对李陵的担忧,从那一刻,真正的开始了。   陛下并没有看出我有什么不对劲,我深深的将那些忐忑掩藏起来。仍旧谦卑而妥帖的跟在他的身旁。   时不时的,他还因我的慎重而发出些感慨。   未央宫中,我的势力范围已经算是可观了。   然而,那些权贵们不过都是我的棋子,我从未将他们当成真正的朋友。   无数个觥筹交错电光互触的日子里,我不过都是一个冷血的政客。   李陵和他的复兴故事,让我对这个宫廷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归纳起来,就是,成王败寇。   苏武的才能被发现,做了郎官。   不久,我们得到了消息,李陵大胜。   朝中上下欢声一片。   刘彻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细的缝。他在满朝文武面前,用高亢的声调赞扬着少年英武的李陵。   那个时刻,我和苏武交换着欣喜的目光。   我知道,真正由衷为李陵高兴和激动的人,就是我和苏武。   当天晚上,苏武和我,来到章台。   我们第一次去那种地方。   说实话,还是很慌张的。   当时,李妍已经入宫,成为著名的李夫人,封号是婕妤。   她曾经是倚翠楼的花魁,长袖善舞,风流妩媚。   这些,当然都是我们听说的。   我和苏武,像发现了瑶池一般惊讶。   那些女子,我们不曾想过的女子们,竟然是那么的娇艳多情。   那晚,我们都消耗了过多的精力,似乎希望以这样的方式来祭奠我们即将过去的青春。   李陵在黄沙背后的身影,时常在我眼前闪过,姑娘们丰满的身躯不断的萦绕在我的周围,苏武酒醉的即兴诗歌,我以轻佻的叫骂声来迎合。   那便是,我第一次尝试女人的某个时刻。   疲惫,却兴奋的,仿佛投入战场一般,群情激奋的时刻。   后来,我们经常来这里寻欢作乐。苏武没有娶亲,我也没有。   我们都没有父母家人来管束,仿佛被搁置在了无人的荒野之中,虽然孤单,却有着肆无忌惮的自由。   其实,我们并不怎么需要女人。   只是在那些我们觉得积攒了过多的激情无法释放的时候。   朝中,李陵的捷报频传。刘彻说,待他回来,要封他骁骑大将军。   那是他爷爷李广当年的封号。   我和苏武几乎看见了他身披铠甲,横刀立马的样子。   于是,我们频繁的来倚翠楼释放着沸腾的让我们无法左右的激昂斗志。   日子,就这样在李陵的捷报和高亢的性欲之中度过。   黄沙背后的红色丝带,牵动着我和苏武最初的雄性情愫,直到,那天。   天色昏黄,长安飞起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沙尘暴。   到处都是被风高高扬起的灰尘,我仰起头,不知道那风到底来自何处。   苏武显得有些烦躁。   倚翠楼里,光线暗淡。   他怀里的女子袒露着胸前的雪峰,痴痴的笑着。   他莫名其妙的推开了那个妓女。   我抬眼朝他望去。   他敞开的衣襟里,苍白的胸膛不断的起伏着,俯身来到我的身边。   “我们回宫。”   我被他拉起来,飞快的离开了倚翠楼。   自那以后,我就开始相信预感这东西。   因为,的确出事了。   李陵,几乎成为第二位飞将军的李陵,竟然向匈奴狗诈降。   这消息是被他的副将带回的。   那人几乎满身血迹,我难以想想他经历了多少厮杀。   他苍劲的铠甲上,有几处已经断裂,甲片的缝隙里,不断的有黑色的粉末掉落下来。   我走上去,轻轻的用指头戳起。   还没待我将它们放在鼻子下面,苏武已经开口,“那是凝固了的血沫。”   我震撼了,双手开始颤抖。   我以为,我在宫中,与权臣明争暗斗的日子是战场。却并不知道,原来,真正的战场,竟是这样的血肉模糊。   那人的靴子,已经早已没有了原先的颜色,血肯定不止一次的浸透了它们,他穿着这双靴子,无数次的踩过敌人的尸体。我的眼前,似乎看见了满身血污,举着连击弩的李陵,一只手臂上,有血红的丝带在飞舞。   那人在大殿上,哑着嗓子,汇报着最新,也是最后的军情。   李陵,被人出卖,兵败且被俘。   我的头嗡的一声炸开。   整个人仿佛从高处跌落一般。   苏武的眼中,透出了难以置信的光。   刘彻的脸上浮起一团阴郁的黑雾,我真切的感受到了来自他眼中的杀气。   群臣开始议论,有的认为李陵少年气盛,本就不该带着那么少的人马出征,从他走的一刻,就注定了他的灭亡。有人说,那必定不是真的投降,李陵敢于带五千众深入匈奴腹地,便是拼了命的举动,既然将生死置之度外,又怎么会真降。更有人说,他必然是以诈降为借口,实际上就是真正意义上的贪生怕死。   刘彻的眼中,风云变幻,随着朝臣们的猜测,不断的让我的心,浮起来,又沉下去。   这时候,苏武却忽然站了出来。   他的目光如烈火一般炙热。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李陵是真正的豪杰,他为了重新获得陛下的垂青,只带了那么少的步兵,便如钢刀一般插入敌人的脏腑,他的捷报不是假的,我们与陛下共同见证了那一个个令人振奋的时刻。事实上,他的胜利,比李广利将军的还要频繁!”   刘彻抬起头,我看见了他眼中的冷冽。   然而,他并没有说什么,而是安静的,等待着苏武继续说下去。   苏武转过身去,面朝群臣。   “李陵以五千众击退匈奴王的十几次猛攻,虽然捷报频传,然而他麾下尚存战斗力的将士必然会越来越少,只能靠连击弩退守阵地。起初,匈奴王会猜测,他以为李陵有援军在后,因而不敢大举进功。然而,当他得知,我们大汉,竟然让如此优秀的少年将军孤军奋战,而将那么多勇士交给无能的李广利时,他们该发出多么豪迈和鄙夷的笑声!”   群臣顿时鸦雀无声,谁都听的出,苏武,年轻的郎官,竟然在众人面前,讽刺天子。   刘彻的眼,顿时聚集了无边无际的风云,卷动着令人惊骇的怒意。   “给朕拿下!”我的耳畔,想起了刘彻愤怒的吼声。   苏武挣扎着喊道:“李陵绝不是真降!若是追究,就先自罚吧陛下!”   琉璃光 霍光(五)   倚翠楼里,光线暗淡。   他怀里的女子袒露着胸前的雪峰,痴痴的笑着。   他莫名其妙的推开了那个妓女。   我抬眼朝他望去。   他敞开的衣襟里,苍白的胸膛不断的起伏着,俯身来到我的身边。   “我们回宫。”   我被他拉起来,飞快的离开了倚翠楼。   自那以后,我就开始相信预感这东西。   因为,的确出事了。   李陵,几乎成为第二位飞将军的李陵,竟然向匈奴狗诈降。   这消息是被他的副将带回的。   那人几乎满身血迹,我难以想想他经历了多少厮杀。   他苍劲的铠甲上,有几处已经断裂,甲片的缝隙里,不断的有黑色的粉末掉落下来。   我走上去,轻轻的用指头戳起。   还没待我将它们放在鼻子下面,苏武已经开口,“那是凝固了的血沫。”   我震撼了,双手开始颤抖。   我以为,我在宫中,与权臣明争暗斗的日子是战场。却并不知道,原来,真正的战场,竟是这样的血肉模糊。   那人的靴子,已经早已没有了原先的颜色,血肯定不止一次的浸透了它们,他穿着这双靴子,无数次的踩过敌人的尸体。我的眼前,似乎看见了满身血污,举着连击弩的李陵,一只手臂上,有血红的丝带在飞舞。   那人在大殿上,哑着嗓子,汇报着最新,也是最后的军情。   李陵,被人出卖,兵败且被俘。   我的头嗡的一声炸开。   整个人仿佛从高处跌落一般。   苏武的眼中,透出了难以置信的光。   刘彻的脸上浮起一团阴郁的黑雾,我真切的感受到了来自他眼中的杀气。   群臣开始议论,有的认为李陵少年气盛,本就不该带着那么少的人马出征,从他走的一刻,就注定了他的灭亡。有人说,那必定不是真的投降,李陵敢于带五千众深入匈奴腹地,便是拼了命的举动,既然将生死置之度外,又怎么会真降。更有人说,他必然是以诈降为借口,实际上就是真正意义上的贪生怕死。   刘彻的眼中,风云变幻,随着朝臣们的猜测,不断的让我的心,浮起来,又沉下去。   这时候,苏武却忽然站了出来。   他的目光如烈火一般炙热。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李陵是真正的豪杰,他为了重新获得陛下的垂青,只带了那么少的步兵,便如钢刀一般插入敌人的脏腑,他的捷报不是假的,我们与陛下共同见证了那一个个令人振奋的时刻。事实上,他的胜利,比李广利将军的还要频繁!”   刘彻抬起头,我看见了他眼中的冷冽。   然而,他并没有说什么,而是安静的,等待着苏武继续说下去。   苏武转过身去,面朝群臣。   “李陵以五千众击退匈奴王的十几次猛攻,虽然捷报频传,然而他麾下尚存战斗力的将士必然会越来越少,只能靠连击弩退守阵地。起初,匈奴王会猜测,他以为李陵有援军在后,因而不敢大举进功。然而,当他得知,我们大汉,竟然让如此优秀的少年将军孤军奋战,而将那么多勇士交给无能的李广利时,他们该发出多么豪迈和鄙夷的笑声!”   群臣顿时鸦雀无声,谁都听的出,苏武,年轻的郎官,竟然在众人面前,讽刺天子。   刘彻的眼,顿时聚集了无边无际的风云,卷动着令人惊骇的怒意。   “给朕拿下!”我的耳畔,想起了刘彻愤怒的吼声。   苏武挣扎着喊道:“李陵绝不是真降!若是追究,就先自罚吧陛下!”   之后,苏武被关了起来。   我没有去看他。   从那时起,我开始怕他,怕他身上的凛然正气,那让我吃不消的,毫无遮拦的正气。   他就像一团火,随时随地照的周围人自惭形秽。   而我,就是最先意识到这一点的人。   接着,是陛下。   刘彻出人意料的宣布,善待李陵的家人。他相信,李陵必然是诈降。   我深深的松了口气。   苏武被放出来的时候,胡子长的老长。   我约他去了倚翠楼。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他竟没有接受我给他找的姑娘。   他只幽幽的看着我。   “你别看我,让我不舒服。”我觉得如坐针毡,竟然后悔为什么要见他。   他看着我,很久才发出一声叹息。   “子孟,你已经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政客。”他淡淡的,却不无遗憾的语气,我至今仍然记得。   苏武的父亲苏健,被称为华夏志士。虽然没有入朝为官,在民间却极有威望。   苏武的身上,承袭了他父亲忧国忧民的感伤,却也汹涌着不属于文人的凛冽气质,让我们这些舞刀弄剑的人,也觉得不寒而栗,这,在日后的日子里,会越发的明显。   三天后,同样是午后。   我仍旧那样跟在刘彻的身后。   这个时候,刘彻的身旁,已经多了一个叫郭云生的小黄门。   在见到我时,他总是很卑微的叫我“都尉。”   我不讨厌他,他是我见过众多黄门中,唯一一个不令人讨厌的人。   在他的眼里,我看不到贪婪的欲望。   那个午后,我望着刘彻的背影,和坐在他对面的郎官,苏武。   他在以我一直厌恶的那种华丽的语言方式,诉说着自己的远大志向。   而刘彻,微笑着,听的似乎很仔细。   郭云生时不时的更换着他碗里的茶水。   我在惊讶于刘彻的变化多端,半年前,曾被下狱的苏武,现在,竟然可以与他相对而坐。   然而,他的这种深沉的城府,后来,也被我学会和利用。   其实,他未必是真的相信他,他只不过,想看看,他,苏武,还想做些什么。   他居高临下的俯瞰着我们,带着不屑的神色和故作的赞扬。   我知道,那是因为,某个时候,我们可以作为他的棋子,被安排在特定的地方。   苏武说了很多,占用了他不少的时间。   无非是因为匈奴选出了新的王,他希望作为使臣,出使那个蛮荒的部族。   我忧虑的看着侃侃而谈的苏武。   后来,刘彻点了头。   苏武,便成了御史。   我像当初追赶李陵那样,追了出去。   质问他,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匈奴人从来就不友好,何况山遥路远,这是别人避之不及的差事。   苏武转过头,甩开我的手。   “我要亲眼看看,李陵,是不是诈降!”   我立在风里,未央宫里,此时狂风大作。   我自嘲的笑了。   是啊,他们个个都是精武的男子,何必同我商量。   我回头望去,宣室殿的高脊巍峨,已经将我的心磨练的壁垒重重。或许,是我脱离了他们的阵营。   我垂下头,无可奈何的,将手里的“嗜阳”握紧。   琉璃光 霍光(六)   苏武走后。   我又一次踏进了将军府。   李陵的家。   那是个傍晚,夕阳如温柔的紫色纱罗,飘荡在空中不肯退去。   一个少女,撞到了我的身上。   我俯身将她扶起。   她纤弱的身躯,在我掌心里一荡而过。   她望着我,伸出手指,捂住了自己的脸,痛苦的哭了。   原来,因为李陵的缘故,她丧失了入宫的机会。   她曾经那么的怀恋过刘彻。却没料到,他竟将李家,逼上了绝路。   我出入将军府的次数并不频繁。   似乎有某种默契,他们对我并不热情,也或许,是久经大浪的人,对潜伏在远处的危险的预感。他们自动的与我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直到有一天,灾难,真正的开始。   苏武走后不久,长安城来送来了一批俘虏。   是李广利从匈奴带回来的匈奴贵族。   其中一个,被带到了刘彻的面前。   那时候,我仍旧一如既往的跟在他的身后。   因为,我是奉车都尉。   那天,我的眼睛不断的跳,我知道,有事情要发生。   刘彻问了许多没要紧的问题。   然后,忽然间说道:“你们那里,可有个叫李少卿的人?”   我的心忽然一提。   少卿,是李陵的字。   那匈奴人忙点了点头。   他奉承的回答了很多,当时,我是多么想冲上去抽他的嘴巴,然而,我却连大气都没有喘,仍旧那样,一如既往的,跟在刘彻的身后。   “李少卿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他在我们那里,帮助单于训练他的步兵。”   刘彻缓慢的点着头。   我看见,他眼中迅速隆起的火焰。   这次,真的龙颜大怒。   第二天,宣室殿一片沸腾。   刘彻高高立在那里,脚下匍匐着瑟瑟发抖的群臣。   司马迁被拖了上来,除去冠冕和朝服。   刘彻凶狠的眼里闪过一道残忍的光。   “腐刑!”   众人皆骇然。   惟独我,稳稳的立在他的身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李家终于在短暂的残喘后,被拖到了断头台上。   我来到了掖庭。   是秘密的。   这里,我早已编制好了最牢固的关系网。   掖庭令将一个死囚的女儿交到我的手上。   那女孩子长相酷似李芳乔,很无辜可怜。   我闭上眼睛,别怪我。我必须用你来替换下李家唯一的血脉。   现在想来,我阴谋而血腥的政治生涯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行刑那天,我去了刑场。   却没有走上去。   李陵的母亲,透过纷乱的人群,似乎在寻找什么。   我朝着她的方向,缓缓举起和李芳乔紧紧握在一起的手。   她哽咽的哭声,在人声鼎沸的刑场,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李陵的母亲终于发现了我们。   她由衷的笑了,那微笑的深处,有着深切的感激和莫大的安慰。   我读懂了她的眼神,之后,坚定的朝她点了点头。   李陵全家,被灭门。   我虽年过三十,却尚未娶妻,带着个少女显得非常奇怪,无可奈何,我来到倚翠楼。   那里,我认识不少妓女。   我将李芳乔交到我时常光顾的一位女子手上。   她叫美心。   或许,就因为她的名字,我才会经常照顾她。   现在,轮到她来回报我了。   我拿出不少钱,交给老鸨,让美心不要接客,只专心照顾这个十三岁的女孩。   老鸨很高兴,美心不是什么不可缺少的货色,本来客人也不多,现在,有人肯拿出那么多钱来包了她,这是不赔的好买卖。   美心也很高兴,她终于可以过上干净舒适的日子,而不必担心那些嗜好诡异的嫖客。   然而,为了这件事,我几乎消耗了全部的积蓄。   不过,好在我是奉车都尉,享受光禄大夫的待遇。   经过此事,我发现妓院是个最好的避难所。   这里的女人不像寻常的女子那般刮噪。   她们不会笨到总是问你为什么,她们很确信一切不过是为了利益而存在,因此,只要你肯花钱,就没有不能保守的秘密。   老鸨,美心,包括其它妓女,谁都没有问为什么,她们只是面带微笑的接过我手里的银子,然后,将小芳乔养在舒适的房间里疼爱着。   我又开始了正常的生活,只是,每天都会来一次倚翠楼。那些年,似乎倚翠楼,就是我的家。   再后来,我听说,苏武完成任务即将回归,却不料匈奴王宫发生政变,他被无情的扣留下来。   没有人知道,听到这个消息,我是多么的喜出望外。   李陵的事情还没有真正过去,刘彻是个喜怒无常的人,我站在他的身后,亲眼见证了杀人对他来说是多么轻而易举的决定。   苏武留在匈奴,反而比回来更加安全。   然而,让我没有想到的是。   这一扣留,竟然将尽二十年。   我听说,匈奴人不断的让他变节叛汉。然而,他总是高昂着头颅不曾屈服。于是,残忍的匈奴单于将他扔进了地窖。   在地窖中,他只有雨水可以喝,饿了,就啃自己身上的皮袄。   我不断的从匈奴俘虏那里打探着苏武的消息。   偶尔,也会有李陵的消息传来。   然而,有关李陵的,总是让人深深的灼痛。   他从没有替匈奴人训练过步兵。   那个训练步兵的李少卿,名叫李绪。   听闻这个消息,刘彻痛心疾首。   他愤怒的将手里的茶盏丢了出去。   他在懊悔,自己冲动的举动,浇灭了李陵最后的信念,他真的倒戈了,成了匈奴人的大将军。汉朝,少了个潜伏在敌群的内应,多了个犀利的敌人。   而令我懊恼的却是,李陵全家,就这样枉送了性命。   那天,我在倚翠楼里,大醉了一场。   天昏地暗,似乎就要死去。   美心甚至找来了大夫,也许,她是真的担心我会死掉。   我开始学会了那样笑,就是李陵那样的。   嘲笑,嘲笑着一切,包括天子,和我自己。   但是,我不敢嘲笑苏武。   后来,宫里发生了好多事情,让我越发的觉得自己可以再坏一点,甚至更坏一点。   反正,这个世界上,有苏武,就够了。   慢慢的,芳乔长大了。   我给她起了个名字,叫宝筝。   李芳乔,必须永远的消失在这个世上。   李家的族谱上写的很清楚,李芳乔,李陵的妹妹。   宝筝很喜欢自己的名字,但是,她的心灵似乎已经被灭门的剧痛割碎。   她开始拒绝说话。   当我发现这个的时候,我甚至愤怒的朝美心举起了拳头。   然而,在碰触到宝筝瑟瑟发抖的眼神时,我终于松开了手。   俯身,将她抱在怀里。   我想,李家人那血浆从脖颈中喷出的惨烈花朵,她永远都不会忘记。   我真后悔,自己怎么可以带她去了刑场。   那时候,我实在太没有经验,我不知道那对于一个尚未成熟的女孩子也会造成多么残酷的伤害。   然而,我只是希望李陵的妈妈放心,让她看女儿最后一眼。   我一直生活在自责当中。   宝筝却在悄然的长大。   我一直没有娶亲。   我想,我需要让宝筝再大一点,再考虑这些,反正,我也有美心。   她像一个真正的侍妾那样,将我和宝筝照顾的无微不至。   时间,一点一滴的在我的身边流逝。   转眼间到了征和二年,倚翠楼换了老板,一个叫红绡的女子从淮南来,带了一马车的家当,盘下了这个地方。   我没有打探过她的底细,却总有一丝丝的耳闻,她曾经是个商人的妾室,因为不能生育而被婆婆赶出家门,然而,她的丈夫,却是个有情义的男人,在临走的时候,将一部分家当折给了她,让她到长安来安身立命。   在后来的相处中,我发现,红绡比之前的老鸨,要好上许多。   她对宝筝,非常的怜悯。   宝筝已经长成很有风韵的女人。眉间,点缀着银粉画成的弯月。   她只是笑,却从来不说话。   望着她,我时常恍惚。   那笑容,有些像李陵。   那样的镇定却落寞,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琉璃光 霍光(七)   我让她以妓女的身份蛰伏在倚翠楼里。   但,天知道,我绝对不会让她接触嫖客。   对于宝筝,我不知道该如何界定。   她既是我的女儿,又是我的妹妹,有时候,她也是我眼前,闪耀着动人光辉的女人。   红绡很聪明,她将宝筝说成是花魁,提高了她在倚翠楼的身份,将我说成是包下她的嫖客,这样,我可以如影随形的保护着她。   我很满意,对红绡也极为信任。   后来证明,这个女人,也的确没有让我失望。   我知道,在许多人的眼里,征和二年,是血腥的末日。   然而,对于我,它却是最华丽多姿的一年。   那一年的开始,我被封为大司马,统领刘彻的中朝,我们劫夺了丞相的权利,并与其带领的外朝相互抗衡。相比之下,刘彻更加信任我们。   因此,我在那一年里,权倾朝野。   后宫,也开始向我投来了青睐的目光。   那时候李夫人已经死了,宫里最得宠的便是赵钩戈。   她不时的想拉拢我,却都被我漠然处之。   我不能与她为伍公然反对卫子夫。   并不是因为正义。   已过不惑的我已经知道正义的斤两,那不是我能负担的,我只不过是夹缝里的草。   接下来,江充策动了巫蛊事变。   我坐看了一场好戏。   江充的确是个人才,残忍,毒辣,却又充满了复仇的快意。   征和二年,我好似一棵摇摆的树。   发现赵钩戈倒台后,马上准备从掖庭狱里救出卫太子的孙子,然而,我还是晚了邴吉一步。   那时,我的确是小瞧了那小子。   不得不说,这是我政治上生涯中最严重的一次失误。   在这场关于卫皇后全族生死的论战中,我始终没有发表意见。   我仍旧如年轻时那样,默默无闻的关注着事态的发展。   直到,老迈的刘彻将自己的妻子逼死,又把他们全族推上断头台。   我站在人群的后面,远远的望着跪在刑场上的,我曾经的亲人们。   卫少儿,霍仲孺。   在我做了大司马后,他们不止一次的来巴结过我。   我没有将他们拒之门外,我敞开大门,让他们坐在我府上最华丽明亮的厅堂里,听他们絮絮叨叨说着家里的大大小小。   我知道,卫青死了,霍去病死了,要想继续叱咤风云,他们只有仰仗我的庇佑。   我满意的看着他们,却没有让他们觉得有任何的不适。   然而,在巫蛊之乱爆发后。   我表面上为他们而奔走,实际上,却什么都没有做。   我需要看到他们为年轻时犯得错付出代价,我已经等了将近半生,终于可以亲眼见证,那些曾经无视和侮辱过我和我母亲的人们,走上了绝路。   这不该庆祝吗?   我仰起头。   在鲜血从他们的体内喷涌而出的时候,我仿佛看见天空中,那俯视的硕大树冠,在抖动着全部的枝叶,欣喜若狂。   那是我的,健硕,而无言的母亲在发出畅快淋漓的大笑。   我也笑了,像李陵那样。嘲讽着一切。   就在那天,我回到了倚翠楼。   宣布,娶美心为妻。   实际上,那个时候,她已经为我生育了一女,一男。   她本以为只能做我的妾室,没想到是正妻,她扑在我的怀里泣不成声。   倚翠楼几乎沸腾。   美心是个貌不出众的女人,来这里做妓女日子不久,便被我包了下来,不再接客。因而,基本上,章台也没几个人知道她的存在。   宝筝看着我,微微的笑着。   我们之间有某种默契。   她已经长大,在长安极富盛名,几乎没人敢冲撞她。   我已经放心了。   那天,她走上来,紧紧的握住了我的手。   就像当初,在刑场上,我握着她一样。   我知道,她要说的是。   “子孟哥,一定要幸福。”   如她料想的一样,我和美心,很幸福。   刘彻在弥留之际,将新帝交给了我。   我,霍光,成为刘弗陵的首辅大臣。   始元元年,我的政治生涯达到了无与伦比的巅峰。   就在那一年,我迫不及待的派出了人马,从匈奴那里,接回了苏武。   当时,我披着朱红色的大麾,骑着战马,直迎出了数十里。   在渭水旁,我终于见到了我少年时的好友,苏武。   他走下车子的一刻,须发飘扬,银白色几乎笼罩了他的整个面庞。   从头发,到胡须。   我翻身下马。   他的脸上,有着深刻的纹理,那双原本烁然的眼睛,已昏黄不堪。身躯佝偻,仿佛随时会倒下。手里,还拄着一根拐杖。当望见我时,他的眼中,迅速生气一团明亮的光。   苏武,比我还年轻几岁的苏武,已经俨然七旬老者。   我呆呆的立在风里。   有液体,从眼眶里滑落。   我飞身奔了过去。   他列些着扔掉手里的拐杖。   时隔二十年,我们的手,终于抓到了彼此。   他望着我,眼里涌动着泪花,却不肯去擦拭。   他还是那么倔强。   我破涕为笑。   将他紧紧的抱住。   那是我们有生以来第一次拥抱。在经历了无数的血腥和守望之后,我们竟然都活了下来。   我由衷的感谢上天。   苏武粗重的喘息着。   忽然,他挣脱我的双手,目光矍铄的望着我。   “子孟,我见到了李陵。”   我一惊。   “你是对的,苏武,他是诈降。”   苏武无奈的摇着头,眼里落下浑浊的泪。   我们都知道,最终的结果。   我还记得,将军府上,苏武将血红色丝带绑在李陵的手臂上,说,“苏武与你共存亡”时的样子。   “苏武,你做到了。你比我强。”我由衷的说着。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们都老了,都有了白头发,不如从前那么健壮。然而,我们曾经年少的青春,是永恒的记忆,那些岁月里的朋友,也是无人能够替代的。   他看着我,缓缓叹了口气。   “子孟,李陵曾带着兵,来劝我投降。”   我顿时愣住。   我无法想象李陵身穿胡服的样子,他带着匈奴的士兵,又是如何面对要与他共存亡的朋友。   “那时候,我正在牧羊,他来到我的帐子里,让我像他那样投降。”   苏武目光涣散,似乎一下子找不到方向。   我只能安静的听着。   这就像他们曾经打的赌一样,我总是沉默,因为知道,自己缺乏赌注。   “李陵说,刘彻太多疑,他全家死在他的多疑之下。”   我点点头。   是啊,我多年跟随刘彻,多疑是他最大的弊病。这不但让他做出了不少政治上的错误判断,更让他的子女惨死在他的刀锋之下。   “我说,我不是效忠于刘彻,我是为我的国家而战,苏武,绝不效忠于任何个人。”   我惊讶的看着他,满目疮夷的苏武。   一道烈火汹涌升起,那就是他,正义的火光。   我慌忙低下头去。   没想到,几乎一生都快过去,我仍旧无法与苏武平视。   他看着我。   “子孟,谢谢你,还记得,接我回家。”   琉璃光 宝筝(一)   风中的烛火来回晃动,仿佛随时都将熄灭。   我抽出一只手,将它拢了拢。   子孟哥正坐在筵上不言不语。   我知道,他一定又在想我哥哥和苏武的事情。   月光被乌云遮蔽,只留下模糊的光晕,却将他的身体,淹没在阴影里。   我抬起头,妆台上的铜镜中,映出了我的脸。   皎洁明亮,眉心还有一弯细细的月亮。   我就是如月亮般的女子,被众星捧月般的保护着,却是个保有惊天大秘的人。我的人生,毫不轻松。   我不想说话,是因为我不能说错话。   我是降将李陵的妹妹,本该在多年前,死在断头台上。   我怕我一不小心,将身世泄露,连累了用生命来保护我的子孟哥哥。   所以,我只是微笑。   用那样,不温不火,不急不躁的微笑,来隔绝这个世上所有的疑问。   因而,我不介意别人叫我哑女。   其实,在我十二三岁的时候,还是很开朗的女孩。   那时候,母亲说会把我嫁给一个好人家,可我却倔强的告诉她,我要嫁给刘彻,宫里的帝王。   母亲很惊讶。   我不是为了地位和财富,我只是真真实实的爱上了那个人,那个大我许多,却从没有见过我成年后容颜的男子。   记得我还是个小丫头的时候,曾经虽爷爷去过皇宫。   那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了刘彻,高高在上的王者。   他通身的气度,和冷冽的眼神,让我觉得眼前一亮。   那天,他甚至还从花园里,摘了朵小花戴在我的头上。   他是那么光芒万丈。   我只担心,我成长的速度跟不上他。   后来,我的爷爷被罢免了。   我很想问问他为什么。   不过,妈妈告诉我,我还是有机会入宫的,因为刘彻时常会选秀,他是很喜欢美女的帝王。   从那时候开始,我不再单纯的怀恋他,我开始带着一个疑问去想象他。   我要问他,为什么要那样对待我的爷爷。   他只是被俘虏,可之前,他曾经长胜不败。   那些卓越的战绩,难道不能让他继续辉煌吗?   然而,在我春心荡漾到了十三岁的时候,一切都无法挽回的碎裂了。   那天,府上得来了消息。   我的哥哥李陵,竟然被俘且诈降。   妈妈昏了过去。   我莫名其妙的看着报信的人。   甚至还问他。   “什么是诈降?”   没有人回答我,众人只是垂下头去。   我看到了,他们脸上耻辱的神情,和忧虑的眼神。   我是个后知后觉的人,直到一个月后,我才发现,选秀的名单里,没有了我的名字。   我和我的帝王,就这样失之交臂。   一开始,我恨我的哥哥。   他为什么不战死,为什么要诈降。   诈降和投降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最终我们始终抬不起头,始终让人瞧不起。我终究还是失去了入宫的机会。   无数个夜里,我哭得昏天暗地。   我发自内心的恨他。   原谅我,那时,我才只有十三岁。   那段灰暗的日子里,将军府几乎成了无人的禁地。   连下人都越来越少,我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含着眼泪把他们赶走。   那么年轻的我,又怎么懂得,母亲的善良。   我们唯一的客人,就是子孟哥哥。   他不常来,但是,每次来了,就会带来外面的一些消息,关起门来,和母亲谈上很久。   我坐在外面的院子里,百无聊赖。   思绪,仍旧飞舞在未央宫的上空,慨叹着,我那无法圆满的金色梦幻。   有时候,子孟哥哥会默默的坐在院子里的荷花池边,不言不语。   我走上去和他说话,他便笑着回答我。   他是个身材不高,面容精干的男子,那个时候,应该也已过了而立之年吧。   我不明白,连我都想嫁人了,为什么他还不娶妻子。   我从来就不懂他们的心思。   包括我哥哥,苏武,还有子孟。   我承认,起初,我并不喜欢看他们舞刀弄剑的样子,而他们也不太关注我的存在。   我们只是这样,如生活在不同时空里的角色,互不干扰的过着自己的日子,想着自己的心事。   然而,终于,事情发展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我意识到了,诈降和真降,还是有本质上的区别的。   差不多一年后,宫里来了许多莫名其妙的人,将我们全家关了起来。   在深黑的牢狱里,我抱着母亲瑟瑟发抖。   母亲告诉我,刘彻得到消息,哥哥是真的投降了。   我们,都要被连坐。   那一刻,我对哥哥的愤恨,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他为什么要这么自私。   在我的心里,他成了贪生怕死的叛徒。   就在我们几乎丧失了一切希望的时候。   子孟哥哥来了,身后,还带着一个女孩子。   他什么都没说,只命她穿上我的衣服,然后,拉着我离开。   一切都发生的非常迅速。   我记得那天,牢狱里,几乎没有一个人。   他们都去了哪里?   我想问,但却不敢出声。   因为,子孟哥目光严厉的对我低语。   “不要多问!”   在家里,我时常会犯错,经常会被大人们训斥。   可那时,我本能的按照他说的去做了。因为,我感觉到,那是我唯一的生路。   我就这样,一步三回头的跟在他的身后,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见到了外面的月光。   他带着我,飞奔到一个花红柳绿的地方。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章台。   晚上,我在梦中哭醒。   张开眼睛,却看见他斜倚在我的身旁。   手里,还握着一把锃亮的宝剑,上面盛开着硕大的青铜莲花。   他见我醒了,忙点亮了烛火。   借着火光,我看见他红肿的眼睛。   我还是没有说话。   他似乎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伸手抚去粘在我脸上的发丝。   “我知道,你想娘,过几天,我会带你去看她。”他声音很低,却让我觉得那么安全。   也许,一切都会过去。   我忽然间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臂。   直觉告诉我,这个人可以给我永生永世的安全。   他俯下身来看我。   那眼神和我哥哥的很像,我安然的闭上了眼睛,手里,还握着他的衣袖。   梦里,我依偎在一个人的身旁,有很多人跪在那里,我好像高高在上的月亮。   后来的几天,我的身边来了一个女人,个子不高,穿着清秀的纱罗,圆圆的脸上,眼睛大大的。   我听见,子孟哥叫她美心。   我喜欢她,因为她总是那么温柔的看着我,和我说着最贴心的话。   她说的最多的一个名字,就是霍光。   我知道,她一定是爱上了我的子孟哥哥。   虽然,只有十三岁,但,我是早惠的女孩。   几天后,子孟哥真的要带我去见我的父母了。   可是,他用浓艳的衣服将我包裹的像个风尘女子。   美心在我的眉间画上了弯弯的月亮。   我手里拿着一只团扇。   那是用来遮挡脸颊的。   他,竟然用手揽着我的腰身。   我惊异的望着他。   他俯首低语。   “不要多问。”   现在想来,我和他之间,似乎存在着一种天成的默契,如亲人一般。   虽然以前我们并没有过多少过往,但,自他将我带离牢狱起,那默契便疯了般的滋长。我想,那源于乱世中的信任,那是最宝贵的情感。   琉璃光 宝筝(二)   我跟在他的身后,仿佛风尘女子一般,用团扇掩住精致的眉眼,那经过精心勾画的五官,应该与往日的我大相径庭吧。   于是,我们就这样,大摇大摆的踏上了他停在外面的车子。   我并不知道去哪里。   我只知道,那是能见到我父母亲人的地方。   然而,当我躲在他的身后走下车辇时,眼前蜂拥的人群,还是让我莫名其妙的紧张。   他回头揽过我的腰,俯身低语着。   “不要说话,不许哭,不管看到什么。”   我眨着眼睛,却发现,人群的尽头,跪在法场上的,竟然是我们李氏全家。   他们穿着污渍的白衣,头发蓬乱,眼神涣散。   那还是我的父母亲人吗?   我在不断的问着自己。   人们只顾着眼前的盛况。   他们不断的叫喊着,李广的后人,要被砍头啦。   我看见了母亲,她用无助的眼神四处张望。   我忽然想冲上去推开她身后的刽子手,我多想用刀,将眼前的人群砍倒,我要让他们流尽鲜血,一直流到未央宫里,流到刘彻的脚旁。   也许是我眼中涌动的泪花和仇恨,让子孟哥混乱。   他俯身将我抱在怀里。   不断的轻声说着。   “你母亲希望你活着,你不能让那女孩白死!”   这时,我才注意到,那原本该是我的位子上,有另外一个女孩跪着。   她蓬乱的头发中,脸深深的埋了下去。   我看不见她的样子。   我痛苦的将手指放进嘴里,我怕自己真会失声尖叫。   人群不断的向前拥挤着。   子孟哥将我抱在怀里,他用身体抵挡着外界的压力。   我多想喊出来,娘,我在这里。   母亲仍在四处寻找着,我知道,她想见我最后一面。   就在我不知所措,几乎大喊的时候,子孟高高举起了手臂。   他强壮有力的手指,紧紧的抓着我纤细修长的手,在风里,不住的朝着母亲挥舞。   母亲,终于看见了,我看见她眼中的亮光。   那我从未见过的,充满希望的神采,让她整个人挺直了腰身,虽然穿着罪服,仍旧如往常一样美丽。   她深情的望着我,不住的点着头。   仿佛在说。   “好,很好。就这样。”   就在我们以眼神交流的时候,刽子手已经手起刀落。   我没有适时的回过头去。   母亲的头颅,刷的滚落。   一腔热血,如绽开的红莲,喷涌而出,飞溅在我的眼前。   子孟哥想来捂住我的眼睛,却已经晚了。   我的身子开始不住的颤抖,那不是我能控制的。   我没办法哭泣,周围有很多士兵。   他顿时抱住我,转身离去。   一些人回过头来,却把我当成是个怕血的小妓女,不过是嗤之以鼻的笑笑。   我几乎是在机械的颤抖中度过了那一天。   美心不断的给我擦着头顶的汗。   她担忧的让我哭出来。   子孟哥在床榻边来回踱着步。   然而,此时此刻,我的生命有一半已经死去。随着母亲脖项中的红莲,一起喷涌而去,再也寻不回了。   我一直没有好好的哭过,只是颤抖。   每次想到那个瞬间,我都会不住的颤抖,直到浑身被冷汗浸透,然后沉沉的睡去。   每当这个时候,美心和子孟哥,都会轮流陪在我的身边。   有时,我也会想起那个替我死掉的女孩。   我连她的脸都没有看清。   只知道,她是某个死囚的女儿。   子孟哥说,这是他做的第一件坏事。   按照他的意思,后来,他又做了很多这样或那样的坏事情。不过,在我的心里,子孟哥,永远是我生命里最可亲,最可敬的人,是照亮我人生的一道阳光,温暖的,春日的阳光。   他真是如鱼得水,官位做的越来越高。   我在他的身边,感受到了莫大的安慰和荣耀。   他就是这样,用完全的爱,来包裹着我,不让我收到任何的伤害。   那种爱,有着接近父爱般的力量。   我不介意别人说我是他的女人。   直到那天,他宣布要娶美心为妻,我的心里,竟有些莫名的惆怅和落寞。   美心扑到他的怀里,那么放肆的又哭又笑。   我站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安静的注视着他们。   他是个亲切的男人,竟然将妓女娶做正室。这是需要勇气和力量的。   我深深的羡慕着美心。   此刻,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霍真站在我的身边,她是子孟哥的长女。   长相酷似她的母亲。   “姑姑,你不嫉妒我娘吗?”   她狡黠的眼里,闪过一丝早惠的光。   我侧过头去。   在他们的心中,我也是子孟哥哥的女人,花魁宝筝姑娘。   于是,我轻轻的点点头。   她的唇边,立刻展开了一朵干净的微笑。   然后,自豪的看着她的母亲。   她的样子,让我觉得,又好笑,又可敬。   我来到子孟哥的身后,正在这时,他转过头来。   眼里是喜悦的光芒,当碰触到我的目光时,竟有些幽幽的落寞。   我伸出手去,轻轻的握住他的手。   那只,有力而坚定的大手。   他望着我,微笑。   我知道,她读懂了我的意思。   幸福,子孟哥哥,你一定要幸福。   美心搬到了大司马府,带走了霍真和霍禹。   倚翠楼里,一下子落寞了下来。   好在,还有红绡。   她是个很聪明,且世故的女子。   和她交往,是件让人愉快的事情。   不久,我们成了最亲近的朋友。   我的日子过的令人羡慕,表面上我是风尘女子,很多男人对我趋之若鹜。   然而,谁都知道,我背后的人是大司马霍光,权倾朝野,阅人无数的首辅大臣。   新帝登记时才六岁,朝政,全部交在子孟哥手上。   尽管年过不惑,子孟哥的身上,却显露出寻常男子没有的气度,让我深深的迷醉,甚至辗转反侧。   对哥哥李陵的了解,竟然也是从开始怀恋子孟哥开始的。   这真是我的悲哀。   曾经,我是那么恨他,恨他给全家带来了灭顶之灾。   后来,我终于看透了世事。   我的哥哥是为家族的荣誉而战,却遇见了多疑嗜杀的帝王。   我该恨的不是哥哥,而是刘彻。那个,我曾经梦寐以求的,高高在上的帝王。   我的另一个悲哀,就是子孟哥。   多年的沉浮,他用全部的身心保护着我,却不过是如同保护妹妹,或女儿一般。上天,残忍的将我们定格在亲人的范畴里面。   也许,年幼的霍真说的很对,我一直都在嫉妒,嫉妒她那虽然平凡,却幸福的母亲。   可是,几年后。   霍真哭了。   霍禹也哭了。   美心,他们引以为豪的娘亲,重病辞世。   接下来的日子,我频繁的出入霍府,霍真像依赖美心一样的依赖着我。这让我的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   是否,我得到了机会,命运赋予了我一次与他并肩的机会。   那是个深秋的夜里。   我将霍真的房门关好。   子孟哥的房里,仍旧依稀透着亮光。   我穿过回廊,推开房门。   我和月光一同踏进了他的卧房。   他正在喝酒,每到伤心无措的时候,他就会喝酒。   许是在倚翠楼待久了,我喜欢男人喝酒的样子。   那时候,他们像个孩子,最真实,最可亲近。   我俯身环住他的肩膀。   他并没有抵抗,只是缓缓将手里的酒杯放下,然后,轻声的叹着气。   我知道,他还没有醉,只是有些迷乱。   然而,就在我刚要俯身亲吻他的额头时,他竟挺身将我抱起。   然后,朝屋外走去。   我有些错愕。   月光下,我的银色纱罗,翩跹的仿佛朦胧的月光。   他就这样,抱着我,穿过庭院,行走在长安的街头。   我没有说话,在他身边,我早已学会不言不语。   我们之间,仿佛有着前世注定的默契。   他的身体还是极好的,年近五旬,却能这样轻松的抱着我,走上那么久的路。   我安然的躲在他的怀里,月亮下,我们孤独的身影,融合在一起。   琉璃光 宝筝(三)   回到倚翠楼。   他有些气喘吁吁,我被放在床榻上,然后,他坐在一旁,喝了杯水,离去。   我缓缓闭上眼睛,沉沉的睡去。   没有梦,什么都没有,仿佛沉入漆黑的潭底。   那年,我二十五岁。   几天后,霍真跑来向我哭诉,她爸爸,竟然娶了家里的一个下人,显儿。   这件事对我的打击很大。   那显儿我早就见过,是从前侍奉美心饮食起居的女子,年纪不大,长相很伶俐,却也不是很美好。   那样粗糙的女人都可以走进子孟哥哥的生活,为什么我就不可以?   我陷入深沉的痛苦之中。   拒绝再见他。   也许他并不知道,他的这个举动,让我的自尊心受到多大的伤害。   我,可是名贯长安的花魁,宝筝姑娘。   于是,我利用那段时间研习琴艺,创作出了不少高妙的曲子。   虽然被我拒之门外,然而,他仍旧每天必来。一般都是下朝后,这几乎成了他一生的惯例。   他总是说。   “宝筝,你会懂的。有朝一日。”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我的年纪让我永远追不上他的思路,我被他远远的抛在了身后。   他看着我幽怨的眼睛。   “宝筝,我顾虑的事情,远比你要多很多。”   这是我最不喜欢听的话,可总是被他反复的提起。   我知道,他在以他的老谋深算藐视我的年轻气盛。   在他的眼里,我是虚浮飘渺的风沙,或者,水面上浮动的萍叶,总之,我什么都是,就不是能让他驻足的女人。   我甩开他的手。   这时候,我开始时常对他发脾气。   默默的,却让他手足无措的。   我们就这样,在推开,又聚拢的日子里,不断的磨合着。   直到,刘弗陵长成了大人。   我见过他。   那是个长相无比艳丽的男子,他的眉宇间,似乎有种魅惑人心的姿态,连我,风姿卓绝的长安花魁,都会惊羡于他那天成的美貌。   我为他演奏过,带着我的徒弟,黄少原。   是子孟哥安排的。   他说,其实,刘弗陵从没有临幸过任何一位妃嫔,包括貌似得宠的周嫣。   我感到深深的战栗,男人们到底在想什么。   记得那天,我挽着子孟哥的手臂离开时,对上了刘弗陵艳羡的眸子。   我知道,即便子孟哥的计谋得逞。   黄少原顺利的走到了刘弗陵的身边,事实上,那个美艳的男子也不是如他想象那般荒淫。   他,只是没有找到真正爱着的人。   他那挺拔瘦削,却孤独高贵的身影,在我的记忆深处定格。   直到现在,都觉得那么的悲凉。   我知道,子孟哥一直都在和刘弗陵争斗。   一个想独霸大权,而另一个却到了亲政的年纪。   我的绣房里,人越来越多了。   不少子孟哥的亲信,时常会被传来这里,他们秘密的谋划着一些事情。   其中,我得知,黄少原的存在是为了不让刘弗陵诞生继承人。   而这,让我多么的惊讶。   刘弗陵的皇后,上官燕,是霍真的女儿。   为什么子孟哥连自己孙女的幸福都不管不顾。   权力,已经让他歇斯底里。   然而,我不会去干涉他。   我只是他身边的妓女。   显儿,才是该给他中肯意见的女人。   可是,事实证明,这个女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祸水。   她一手毁了我的子孟哥。   随着岁月的流逝,刘弗陵亲政的决心越来越强。   子孟哥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终于,矛盾激化。   上官桀联合鄂邑长公主,诬陷子孟哥谋反。   他们伪造了许多的证据,然而,令人欣慰的是,刘弗陵的头脑异常的清晰,他并没有被眼前的假象所迷惑。   并在麒麟阁为子孟哥画像,听说,用了大汉朝最杰出的画师。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天。   傍晚,子孟哥面带疲惫的跨入了我的房门。   我焦急的扑进他的怀里。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他。   可他,却深情的捧起我的脸。   望着我,微微的笑着。   然后,他将我捧在他的膝上。   那是我最习惯的位子。   从十三岁起,便只属于我的位子。   “你看,如果你是我的妻子,那么,今天可能会被关进大牢。”他微笑着,缓缓说道。   那一刻,我才恍然大悟。   原来,他自知位高权重,若是出事,便是粉身碎骨。故而,才这样苦心经营着与我的距离。   他仍旧笑着,捧着我的脸。   “但是,谁也不会去抓高官身边的妓女,那对我们来说,不过是玩物,而非家人。”   我痛苦的垂下眼帘。泪不听话的滚落。   他却倾下身子,紧紧的将我抱住。   “宝筝,我的小宝筝,永远都不是玩物,而是珍宝。”   那一刻,我的泪,如倾塌的雪峰,轰然而坠。   或许,是刘弗陵的举动感动了他。   此后,他再也没有谋划什么。   相反的,在公主府宴请的时候,他毫不犹豫的挺身而出,拔出腰间的“嗜阳”。   可是,他毕竟已经年过五旬,“嗜阳”再快,也无法追风啊。   如不是一个叫长烟的女子,怕是陛下早已受到重创。   我很佩服长烟。   年纪不大,却拥有过人的胆量。   这些年轻人,似乎比我们年轻的时候更有激情,更敢作为。   我很想认识她。   然而,后来的日子里,我没有如愿以偿。不过,我认识了另外一个姑娘,后来她去了刘徇的身旁。   红绡曾问我为什么要去帮她,我什么都没说。   我只是觉得,她们的眼神里闪动着难以磨灭的勇气,不像我们,始终压抑着自己的欲望。   我不能无视那些伸出去的手,那些高昂着斗志的头颅里,有我这辈子都想象不到的勇气和力量。   其实,我是个只会躲藏的女人,子孟哥哥就是我的高墙。   想到这里,我又觉得,自己比她们都要幸运。   我的生命里,有个那样为我而隐忍压抑的男人,这已经是我和李家,全家的幸运了。   月光终于从乌云里露出头来,外面的风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皎洁的月亮圆满的脸庞。   今天,是满月啊。   抬头吹灭了烛台里的火光。   子孟哥似乎仍在沉思。   有月光的夜晚,火光成了多余的奢侈。   我起身,朝他走去。   直到我近的碰触到他的皮肤,他才缓缓抬起头来。   月光里,他眼角的皱纹深处,有着闪烁的泪光。   我假装没有看见,微微的笑着,握紧了他的双手,就像,曾经的法场上,他高举着,握住我的手时一样,坚定不肯放弃。   我俯下身去,跪在他的脚旁。   他垂着眼。   “宝筝,你本可以置身事外。”   我仰着头,微笑着看住他的眼睛。   我怎么能呢!   难道,我真的可以忘记,那一个个血泪交织的过往。   我知道,我的微笑可以给他力量。   他渐渐从恍惚中走出来。   目光从迷离,变为坚定。   “我以为,此时此刻,我什么都失去了。原来,还有你在我身旁。”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永远都会陪在我的子孟哥哥身旁。   霍家被灭门,就如同当年我的家一样。   那轰然而来的倒塌,一切华美的楼宇,都变成了残垣断壁,草长莺飞的深处,早已被血泪模糊。   我,洗尽铅华的妓女,坚贞的守望着老去的男子。   我,并没有虚度我的华丽青春,这份深沉的爱恋,和天成的默契,谁也无法演绎。那是我们沉浮于乱世最凄美的恋歌。   “琉璃泛着微光,酒尊盛满惆怅,你是我的过往,我是你最悠远的伤……”   “血泪深处的罪,宿世恩怨的泪,我们归去吧,沿着那来时路的芳香……”   霍光与宝筝,用一只琉璃盏,饮下鸩毒。   刘徇只对外宣称霍光病逝,为麒麟阁功臣保存了体面的尊严。   血残阳 邴吉(一)   我出生在一个父母双全的殷实家庭。父亲只有母亲一个妻子,并不是娶不起妾室,只是因为他不想将精力耗费在女人身上。因此,他的子女也是有限的,我是家中的独子。   我的入宫,是举孝廉的结果。   卫太子很赏识我。   于是,我成了他众多门客中的一位。   就在我刚刚崭露头角的时候,宫里发生了政变。   征和二年。   卫太子被逼无奈,血洗长安。   当时,我只是新来乍到的小人物,所以并没有人来联合我作战,故而,没有被牵连。   我的政治生涯,从掖庭狱典狱官开始。   那实在是个黑暗的地方。   我还记的第一次踏进牢狱的大门,我的心仿佛被摔碎的瓦罐,砰地一声闷响,之后,便是一种路死路埋的绝望了。   即便是那样,我说话的语气,仍然掷地有声,我站立的姿态,仍然巍峨不动。   那是我一贯的姿态,养成习惯的事情,是很难改变的。   一个婴儿的出生,打乱了我的生活。   否则,我会那样沉沦下去。   人们说我救了那孩子,然而,那孩子又何尝不是救了我呢。   我只能说,这就是缘分,我深深的相信,生命里,有交错的机缘。   当年,倚翠楼里,我跪在霍光身边,希望他能救下这个孩子,继而,为卫太子说些好话,然而,我发现自己是多么的幼稚可笑。   霍光,他早已是权倾朝野的辅政大臣,他的眼里只有利益,除此之外的所谓道义责任,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我落寞的走出倚翠楼,以为一切都破灭了。   却不料,一个青衣老者拉住了我。   他看来身体不怎么好,很清瘦,唇色微微的发黑。   他说,他叫田千秋。   我顿时跪倒。   这是统领外朝能与中朝大司马相互抗衡的丞相,我的希望又一次被点亮。   他微笑的看着我。   那时候我才知道自己有多么愚蠢。   田千秋是卫皇后的老臣,而霍光却与卫皇后有着深远的纠葛。   这一切,都是在后来才逐渐知晓的。   当时,我初来乍到,又怎会明白,这些人背后的故事。   在他们看来,我是个青色的果子。   根本就不值得看上一眼。   田千秋让我不断的将孩子的信息传递给他,而他,也开始为卫太子奔走。   他始终相信,刘彻即便再多疑成性,却也是个有着血肉之躯的人,那么,早晚,他都会后悔,后悔自己对亲生骨肉犯下的罪行。   所以他告诉我,无论如何都要保住那孩子的命。   后来,刘彻驾崩。   令我们都没有想到的是,他至死都没有为卫太子平反,刘据的谥号,仍旧是戾太子。   田丞相彻底的失望了。   他向朝廷举荐了我,然后退隐乡里。   在他退隐的时候,谁都没有想到,名义上是我护送他还乡,其实,是我们共同,将那孩子送到了鲁国。   交给了鲁王,刘庆忌。   那些陈年旧事,我并不知道多少。   但田千秋说过,鲁国受过卫皇后的大恩,就算普天之下没有人敢收留这个孩子,鲁国也会为他打开最后的大门。   果然,不出他所料。   鲁王,虽然年老却矍铄的鲁王。   义无反顾的留下了他。   并郑重其事的向我们保证,鲁国必然会举国保护他。   这,让我深刻的看到,权力中有情感在闪光。   随后,我回到宫廷,受命戍边。   我的阵地,是守卫燕国附近的右北平地区。   霍光似乎非常忌惮燕王刘旦。   也许因为他险些就坐上了王位。   这些,我也是后来才在流言里得知的。   我一直在右北平地区活动。   结识了不少燕国的剑客侠士。   他们的话,有很多都是很准确无误的,比方说,关于燕王旦的过往。   燕王旦是个很果断英武的人。在燕赵地区非常有名望。   曾有人说,他是最像刘彻的人。   从十岁开始,他便将自己关进笼子里,与猛兽搏斗。在旁人惊慌失措的同时,他却以最快的速度将那些猛兽击杀。   因此,旦,非常善于近身格斗。   十五岁的他,已经身材非常高大,面容恰似一个成年男子。   刘彻非常喜欢他。   那时候,他将自己与熊关在一起,开始了最残忍的训练。   三天后,人们发现,旦倒在血泊之中,然而,熊早已气绝身亡。   当太医将旦救活时,整个未央宫都陷入了欢腾。   刘彻高兴的振臂高呼。   然而,望着那样肆意而为的皇子,刘彻的心开始莫名的翻腾起来。   在第二年,也就是刘旦刚满十六岁的时候。   刘彻,下了一道圣旨。   将刘旦封为燕王,并命即刻启程。   旦穿上黑色的蟒袍,望着巍峨的未央宫。那一瞬间,他明白了刘彻内心深处的恐惧。他坚毅的扬起了手里的马鞭,没有乘车,而是跨上了自己的战马,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长安。   几年后,他的门客,右臂上都刺着一只咆哮的黑熊。   直到刘彻弥留之际,他望着年幼的刘弗陵和妖艳的赵钩戈,发觉那江山,对这孩子,似乎太沉重。   他开始犹豫,旦威武的身躯和果断的风格,都让他不断的怀疑自己的决定。   然而,刘彻终归还是刘彻。   他知道自己穷兵黩武,嗜杀成性,连年的边关战事造成民不聊生。他的下一任,不能再这样崇尚武力,那必须是个予民生息的帝王。暴政过后,必须施以仁政的爱抚,否则,天下必然在冲天的火光里走向毁灭。   他不知道刘弗陵到底能不能做到,但是,他深深的知道,旦太像他自己。   这又让他想到秦始皇和公子扶苏。   当年秦始皇弥留,想到的人,是与自己性格迥异的长子扶苏。   这是历史必然的轨迹,只是当时有赵高和胡亥乱政,否则,扶苏登基,想必,秦也未必亡的那么快吧。   最终,刘彻还是将自己与秦始皇划了等号,也把刘弗陵与公子扶苏等同起来。   事实证明,这的确是英明的决定。   听说,接到那封诏书是在深夜。   旦披衣而起,侍从掌着灯,在昏黄的光中。   刘彻刚挺的笔迹,赫然写着,传位于刘弗陵。   他大怒的咆哮,就如一直困在笼子里的野熊。   于是,在刘彻死后。刘弗陵登基的时候。   他带领燕军,来到长安城外。声称那诏书是伪造的。   他集结的大军,越过崇山峻岭,像黑压压的乌云,铺天盖地的集结在渭水桥头。   那是他,第一次,驻兵渭水。   刘弗陵派去与他对峙的人,是霍光。   大司马果然是个人物。   他没动用一兵一卒,就将旦赶了回去。   那天,旦举着手里的诏书。   “这是假的,比真正的诏书小!”他指责着手里的诏书。   霍光冷哼着,拿出了三张诏书。   分别是送往鲁,赵,齐的。   旦顿时一惊。   他没有想到,原来三个国家的诸侯都已经齐聚长安。为的,就是防止叛乱。   他沉默了良久,没有说话,执意要入宫,却遭到了严词拒绝。   “为何其他诸侯可以入宫,而唯独本王不可!”他怒目而视,鼻子里穿着粗重的气息。   霍光冷笑的说道:“回头看看你身后的士兵。”   旦回过头去。   自己身后,除了步兵,还有弓弩手,俨然一副攻城的架势。   霍光冷哼道:“鲁,赵,齐三王都已经聚集在未央宫,却未带一兵一卒。”   说到此时,他已经看出燕王眼中的寒光。   “然而,大军已经开拔,不出五日,便会汇集长安。五日之内,我只怕燕王,无法攻破我的壁垒。”   旦缓缓抬起头。   城墙上士兵的铠甲闪着熠熠的光辉。   他冷冷的笑了。   “本王是来护驾的,怕的是,幼主被人挟持!”   霍光的脸上渐渐展开一个笑容。令人揣测不透的,深冷的笑容。   “既然看到了,就请燕王回吧。”   血残阳 邴吉(二)   在我听到这段故事的时候,它成为了我今生崇拜的传奇。   尽管我不喜欢霍光,但他虚谷般的智谋,真的让人叹服。   我追问给我讲这个故事的人,后来怎么样。   他说,其实,霍光手里拿的才是伪造的诏书。   我说,你们怎么知道的?   他们说,旦回到燕国一个月后,才得到消息,鲁,赵,齐三国根本就没有去长安。   我反复的思考着,禁不住笑了起来。   是啊,帝王驾崩,新帝登基,这是多么危险的时刻,帝国大厦的生命,犹如又一次新生,一个小小的失误,都会导致倾塌。   霍光又怎么可能对任何一个诸侯王信任到那种程度,以至于让他在帝国如此虚弱的时刻接近幼主呢。   我大声的笑了起来。   而给我讲这个故事的人,却表情凝重。   他说,这件事情,导致了非常严重的后果。   那就是,燕王旦对霍光彻骨的仇恨。   因此,在当我戍边归来时,面对那位假扮卫太子的仁兄,我几乎不必看他的右臂,就已经判断出,他必然是旦派来的。   除了这个疯子,怕是没有人会那么痛恨未央宫。   旦是疯子,这是我对他的概括。   虽然,我没有见过他,但从我们身边不断出现的他的死士可以看出,他必然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他生活的全部动力和重心,就是搬倒霍光,杀掉刘弗陵,劫夺属于他们的一切。   我不想过多的回忆我的政治生涯,那并不是我最珍惜的一切。   如果说,有什么让我没齿难忘,恐怕,那便是现在我身边的这个女人。   她叫红绡。   认识她,是在凛冽多难的岁月里。   她那样风情的立在霍光身边,让我险些以为她是霍光的女人。   戍边归来后,我时常到倚翠楼喝酒,才慢慢知道,霍光的女人另有其人,而她是倚翠楼的新老板娘。   红绡显然不是她的本名,然而,至今她都没有告诉我,她到底叫什么。   我知道,那是段她不想提起的往事,索性也就从不去问她。   不过,在一次大事过后,她还是向我讲述了一些零星的往事。   我还是先来讲讲那次大事吧。   那时候,我和她已经基本熟悉了。只不过,没有现在这样亲密。   那天,我下了朝,约了一些朋友,去到倚翠楼二楼。   我从没上过它的三楼,因为,红绡曾告诉我,那是嫖妓的地方。我不是嫖客,我一直都那样告诉自己,并以行动证实给他们看。   我只在二楼,看看歌舞。   不过,也是挥金如土的。   那天,气氛异常的好。   我喝了不少酒,不过还没有醉,我的酒量,是在军中锻炼出来的。   那时候,我们喝酒是就着外赛的北风和沙粒。粗狂的令人寒心。   我坐在前排的位子上,那位子,我已经可以坐上去了,此时,我已经是上林苑的护苑将军,谁都要给我些面子。   就在歌舞达到高潮的时候,几个人竟然围住红绡。   红绡虽然年纪不小,但样貌的确非常不错,仍旧是三十几岁风韵正盛的样子。   我抬头望了过去。   其中一个男人,显然是喝的太多了。   他的手,不停的在红绡身上摩挲着,旁边的人,笑的前仰后合。   红绡笑着推他,却怎么也走不出他们的包围圈。   那天,霍光还没有来。   后来,我听见了他们高声的调笑。   男人将红绡身上的纱罗扯去,大声的叫着。   然后,俯身在她耳畔不知小声说了什么。   接着,我看见红绡的脸色变了。   她粉白的脸上浮起一丝让我都震撼的杀气。   我确信,那是杀气。   不一会,她笑着,挽起了男人的手臂,直接上了三楼。   我觉得有些惊讶,她是老板,却从不接客。   今天,是怎么了。   必然,是男人说了什么。   我有些好奇,竟起身跟了过去。   现在想来,其实对她的爱,早在第一眼见到她时,便已经开始了。   她曾经为了我,向霍光求过情,那是我漂泊岁月里,最真挚的一次援手,尽管没有成功,但我永远记得她遗憾的眼神。   我跟过去,却在三楼迷了路。   确切的说,是被迎面而来的女人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她们身上的胭脂香气让我一下子迷失了方向。仿佛飞了许久的蜜蜂,终于找到了可以栖息的花丛。   那来自本能深处的驿动,让我发觉,多年来的征战,并没有耗尽我的青春,尽管过了不惑之年,但我仍旧是个渴望慰藉的男人。   那迟来的躁动,竟如此汹涌。   我有些头晕,推开身前的躯体们,夺路而逃。   然而,就在我差点迷失方向时,回廊尽头紧闭的一扇门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不管那么多,一把推开了房门。   红绡,我看到的真的是她。   她正端坐在那里,用一种我无法想象的姿态,手里拿着一只金簪。   簪子上,有不断滴落的血迹。   对面的男子,挣扎着要起身,他捂住脖子,朝我无助的挥动着手臂。   我以最快的速度反手将门关上。   红绡回过身来,喘着气,用悲哀的眼睛望着我。   我第一次看见她的身体,丰满而美好,犹如我卧在塞外的风沙里不断想象的那般,属于成年女人的,熟透了的美丽。   男子朝我爬了过来。   “我是都……水长……”   红绡忽然死命的看着我,然后,冲过去,再次举起了手里的金簪。   我看见,她对准了那人的胸口。   我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推开。   另一只手,从胯下抽出钢刀,手起刀落。   那人彻底的停止了呼吸。   红绡没有尖叫,她只是喘着气,惊讶的望着我。   我俯身,在男人身上擦拭着我的钢刀。   那是我在战场上惯用的姿势。   我没有说话,转身出去。   不多时,我叫来了两名侍卫,命他们将男人的尸体放入我停在楼下的车辇上。   为了防止血液渗出,我将屋子里能找的到的被褥都围在了他的身上。   我们从后门出去,确信谁也没有发现,然后,消失在了长安城的夜色之中。   当我再次出现在倚翠楼,已经是一个月以后。   红绡亲自端来了茶盏,然后俯身在我耳畔说了声,跟我来。   我跟在她的身后,来到了三楼,还是那间回廊尽头的屋子。   此时,这里已经没有了血迹,一切光亮如新。   我站的位置,就是那人死的时候,躺着的地面。   她的头上,还戴着那枚金簪,发着幽暗的光。   她缓缓转过身来,觑着双目问我。   “怎么,你不习惯吗?”   我的目光沿着她的脸一路向下。   虽然年过三十,却依旧光华的脸庞,那颗朱砂痣,纤细的脖颈,突起的锁骨,丰满的胸部和杨柳般的腰肢。   我缓缓收回目光。   淡淡的笑了。   “我是枕着死尸睡觉的人,没有什么会让我觉得不习惯。”   她展颜笑了。   饱满的双唇,仿佛鲜润的花瓣。   不多时,我便尝到了它的味道。   芬芳的,好似香甜的蜜汁。远比我在塞外的风沙里想象的要激情和美妙。   红绡,就像一段红色的丝绸,或者红色的花瓣,甚至是红色的炙热的烛泪。总之,一切红色的,甜蜜与苦涩兼伴的神秘感受,都可以形容她。   她的身体是极好的,足以和我抗衡。   我不必担心太鲁莽而弄伤了她。这让我尝试到了淋漓畅快的感觉,似乎在人类所能达到的最高峰盘旋。我感激上苍,创造了这样如火焰般的女子。   我甚至觉得,如果女人可以做将军的话,红绡,定然会是第一个。   后来,她毫不掩藏的告诉我。   她是因为不能生育而被婆家赶出来的,曾经她的丈夫是个有名的富商。   我点点头,却没兴趣知道更多。   那些,都和我无关。   她再次看住我,问我。   “你不介意吗?”   我摇了摇头。   “我是枕着死尸睡觉的人,没有什么事情值得我去介意。”   她满意的笑了,带着那么点自负的,甚至有些调皮的笑了。   她问我,想不想知道那晚男人跟他说了什么,让她愤怒到杀了他。   我摇了摇头。   不过,如果她愿意说,我也不介意听一听。   她似乎并不在乎我的神情,只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原来,那个男人是他丈夫的同乡,曾经到他们家里吃过酒。   那个时候,他就央求他丈夫将红绡送给他做侍妾。可最后,她丈夫以绝交的姿态,将他赶了出去。   我饶有兴致的听着,却觉得,这小子还算有点骨气。   后来的事情,我也猜得出。   那小子痴迷在红绡身边,竟将自己的妻子弃之不顾。   我笑着,红绡的确有那样的能力,让任何的男人耗尽所有的精力。   结果他的母亲和正妻联合起来,趁他外出经商的空当,将红绡赶出家门。   后来,他母亲以死相逼,他实在无奈,答应母亲割舍红绡,却毅然决然的将家产折了一半,交给红绡,让她远走高飞,自谋生路。   红绡对他除了爱恋,更是感恩戴德。   我顿时明白,或许她的丈夫死在了那男人的手上。   红绡沉默而冷定的眼神告诉我,我又一次猜对了。   红绡的丈夫因生意的关系与那男人碰面,那男人仗着自己是个官员,掌管水利,便利用职权陷害了红绡的丈夫,最终导致,他被下狱,毒打致死。   我惊讶于红绡的果敢,连杀人都不眨一下眼睛。那支金簪,至今仍戴在她的头上,我们,仍旧在那间屋子里缠绵。   后来,我时常说她是罗刹在世。   她也笑着说,你和我是一样的人,何必互相嘲笑。   是啊,她也是枕着死人睡觉的人。我们从不介意什么。因为,没有什么能让我们恐惧。   血残阳 红绡(一)   从十五岁起,我就是个妓女。   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生下了我,我只知道,对于身世,我从不避讳和难过。   在那样看似歌舞升平的世界上,一个孤立无援的女孩子要想生存下去,是多么的困难重重。不经历的人,永远不会真正懂得。   别拿鄙夷的眼睛看我,这天底下,没有人有那样的资格。   有人说,我眼底的朱砂痣是前世的泪痕。也有人说,那证明我今生仍旧要在彻底的孤单里生活。   我冷笑着望着那些自以为是的人们,他们自己的生活已经支离破碎,竟然还有激情来过问我的遭遇。   于是,我举起酒杯,却永远是自己先喝。   在我二十岁的时候,遇见了我的丈夫,淮南的商人,沈优。   沈优是个非常文弱的人,但头脑却是极为聪明的,他从父亲手里接过家业,并将其发扬光大。   在那个时候,我的心里还没有那么多的不屑。   我只是希望跟他回家,让自己有个安稳的住所。   当时,他的家里已经有位妻子,长相平凡,却也是有钱人家的女子。   事到如今,我已经想不起她的名字,似乎是姓关,又好像是姓管。   我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虽然,我只是名妓女,可我比任何女人都傲慢。   印象里,她貌不惊人,却总是想拿捏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我暗地里嘲笑她做作。   沈优对我很好,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潜入我的房间。我猜测,他的妻子一定索然无味的女人。   那时候,我们是多么的快活。   年轻的时光,总是那样让人难以割舍。   然而,就在我们纵情声色的时候,正房却已经在策划着针对我的阴谋。   每当想到那个女人,我总是带着轻蔑却盛气凌人的笑意。   那些日子里,我是她心头带着火焰的芒刺。   开始,婆婆还是对我很好的,我要比那个冷漠的正妻更会讨人欢心。   但是,日子久了,我的肚子却没有一点反应。   婆婆开始担心她用来供养我的物资,是不是都成了毫无回报的付出。   她在默默的隐忍中,又观望了几年。   终于,她还是按奈不住,在沈优离去经商的日子里,连同正房那边,将我赶出了家门。   这一切,来的那么突然。   那天,我还在琢磨着戴哪一根发簪。   几个仆人闯了进来。   我不得不用手边最近处的那根金簪别住头发。   后来,我被莫名其妙的扔在了沈家的门外。   仅有的财产就是那根慌乱中拾起的金簪。   正房以为我会悲伤。我甚至能想象到她那平凡却尖利的笑容。   可是,我没有。   我从小就在妓院里长大,与妓女和嫖客为伍。   这天底下,哪有比妓院还堕落肮脏的地方,我是开在风尘里的牡丹。   没有什么,能让我惧怕和低头。   我只是觉得,沈优很可怜,没有了我,他该怎么办呢。   我的,文弱,却多情的丈夫。   他又会陷落在正房无休止的冷漠中。   不出我所料。   一个月后,沈优回到家里,找不到我,他大发脾气,甚至动手打了正房夫人。   这个时候,他的母亲站了出来,手里拿着一碗毒药。   沈优瘫倒在石阶上,一切都已破灭。   再后来,他在淮南的一家妓院里找到了我。   我又重操旧业。   我倚在斜阳的余晖里,身穿着血红的纱罗。   我的妆容永远是夸张和粗糙的。   我喜欢那种极端的美感。   沈优像是刚从地狱归来的游魂,面色惨白,让人怀疑他的身体,是不是虚弱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他就那样站在我的面前。   我曾经的丈夫。   望着我身边流连的男人们,他痛苦的撕开了嘴角。   他以为我是真的爱他,定然会为了他而忧伤憔悴,然而,夕阳下的我,却焕发着如火般的生命力。   “你比在家里时还美。”   他颓废了下去,眼里最后的火焰也被熄灭。   我甩开一个男人的手臂,迎着他的方向走去。   “我在这里长大,这里才是我的家。”   也许从那个时候,我开始鄙视那些从良的妓女。   妓女就是妓女,何必挣扎着给自己树立节操。   这是我赖以生存的方式,在乱世里,我养活了自己,且过的比一些男人都要舒适和安全,我有什么不好。   我的眼神可能很高傲,因为我看见了他眼里的伤,浓郁到可以杀死他的主人。   他伸出手,将一袋子黄金扔在我的脚下。   那流光溢彩的东西,让我身后的所有人开始尖叫。   我仰起头,那是我的丈夫给我的嫖资。   我悲惨的笑了。   谁知,他却说了以下的话。   “拿着钱,离开淮南。我不想再见到你。我没法让你在我的身边做妓女。”   也许他并不知道,爱上他,是在那一瞬间才发生的事情。   我终于明白了,对于他,我意味着什么。   我不是普通的侍妾,而是永远爱着,却得不到的温情。   眼底的朱砂痣在颤抖,一滴泪滚落。   我,红绡,俯下身去。   那灿烂的黄金,本不是我想要的结局,但我知道,那是他要我安全和幸福的决心。   我多想跑过去抱住他,可我知道,即便缠绵也必将舍弃。   他在以一种残忍却妥当的方式给我一份安逸的生活,那是他能为我做的最后的爱情。   那些黄金并不是全部。   当晚,他的马车夫来了。   告诉我,沈优秘密的处理了家产,我看到的,是其中的一半。   我连夜出发,离开了令我心碎的淮南。   淮南,就像一颗朱砂痣,在我的心里,永远抚不平,滴着血,挣扎着我全部青春岁月的苦涩爱恋。   车夫问我去哪里。   我的回答是,长安。   我要远远的离开沈优,因为,妓女竟然爱上了她的嫖客。   这是注定要幻灭的预言。   我以为我是铜墙铁壁,却没想到陷落在文弱,多情的淮商手里。   我躲在车里,第一次痛哭流涕。   不为别的,只因为,我爱上了沈优。我爱上了,沈优。   来到长安,我惊羡于帝都的繁华。   那么温柔如水的长安的夜色,那么深沉伤感的渭水河边,我一下子,便融入了这个浮华中透着猎猎风声的地方。   在一个春日里,我用了几乎所有的钱财,盘下了倚翠楼。   这里,是章台的金穴。   血残阳 红绡(二)   沈优的钱,让我赚到了更多的财富。不久后,我便成为全长安妇孺皆知的人物。   倚翠楼的老板,时常可以见到王孙贵胄的头号女人,红绡。   全长安的人都要给我些面子。哪怕是身带玺绶的官员。   然而,每到夜色降临,倚翠楼最繁华的景色开始升腾时,我便会想起沈优,我的丈夫。   尽管我知道,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的契约,在沈家的族谱上也没有我的名字。但爱这东西,却从来都不需要这些物质化的点点滴滴。它只是一种来自灵魂的牵引和默契,我们,爱着彼此,这样的人如果不能被称作夫妻,那么这个世界上便不配有人再说起这两个字。   我站在繁花深处守望着他,尽管我看不见他的身影。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开始听见身体衰老的声音。   好像是退了潮的海水,仓惶而逃的从我的身体里抽离。   我的青春已经在逝去。   一天,倚翠楼来了几个人,其中一个是都水长,并不大的长安官员,掌管水利,隶属少府。   此人以前是我丈夫的同窗。   曾垂涎于我的美色,而未果。   我知道,这次他一定不肯放过我。   不过那又有什么呢,不过是个嫖客。   可是,他犯了个最大的错误。   他只知道我有着热情的面庞,却不知道,我的心是滴着血的残阳。   他用沈优的死来伤害我,却没想到,那成了让他送命的借口。   我承认,沈优的死,让我的心彻底的荒凉。   我仿佛看见他惨白的手臂,他冰冷的胸膛,可我就是看不见他的脸庞。   这么多年,在我心里越来越明亮的脸庞。   他不该就那么死掉。   我甚至没有听清都水长对他死亡的描述,就早已经在脑子里谋划着,如何让这头猪死在我的手上。   身体里的每一寸血肉都在朝着我呐喊,“杀了他!让他万劫不复!”   这是个法度森严的世界,我知道杀人偿命的道理。   尽管我是名贯长安的红绡,可若亲手杀死朝廷命官,屠刀,亦必然会架在我的脖子上。   就因为这样,所以那头猪就敢瞧不起我,对吗?   我的头顶有热血在沸腾飞舞。   沈优,我的丈夫,此刻他正在深冷的泥土里等待着腐烂。   他那苍白却曾经激情四射的身体,将慢慢的爬满蛆虫,光洁的面庞,将被树木的根须侵蚀盘桓的惨不忍睹。   我抬头绽开了最美的笑容。   沈优,站起来,我们一起杀掉这头该死的猪。   不过,我还是低估了猪的能力。   他比我要强壮有力。   我的金簪还是没能完全刺透他的喉管。   他仍能发出支吾的叫声。   我正在注视着他,在他肥硕的身上寻找真正足以一击毙命的地方。   却在这时,门开了。   邴吉面色奇怪的出现在了那里。   当他以最快的速度关上了房门,我明白,我们找到了某种默契。   于是,我愤然起身,朝那人的心口刺去。   当我被推开时,一道雪白的光,似冰冷的瀑布,瞬间便落在那人的身上。   他甚至连哼一声都没来得及。   我无奈的看着他,邴吉。   他俯身在男人的身上擦拭着他的钢刀。像个立在战场上的将士。   哦,对了,他本来就是个将士,戍边归来的。在他的脖领上,我甚至还能看见塞外的黄沙和月光下的冰凌。   他和我,共同掩盖了事实的真相。   都水长,就这样离奇的失踪了。   朝廷没有时间来管这些事情,既然没有抓到凶手,便由另一个年轻人代替了他的位子,听说,叫商誉。   我没兴趣知道这些关于权利的更迭,我只关注,后来再没人提起那头猪的事情。   其实,这件事情里,霍光和邴吉,都帮了我的忙。   我安然的逃离了法度的制裁,默默的,将这个故事埋葬。   长安的风尘岁月里,我越发的容光焕发,声名显赫。   然而,人终究还是要老去的。我并不害怕。   我曾不止一次的想象过我的老去。   孤独一人,寂寞的,依偎在长安街头的某个客栈里。默默无闻的死去,最后,被一些善心的人,用席子卷了,埋在乱葬岗里。   每当想到这些,我都觉得好笑。   人,从来就是这样悲哀,我们之间的区别,不过是死的时候,被葬在了哪里。   可是,我没有想到的是。   看起来,我的老去,应该不是我想象里的样子。   两个男人,共同改变了我的生活。   他们像上天派来为我祈福的人。   第一个就是淮商沈优。   我的丈夫。   他用一半的家产为我打造了可以挥霍几辈子的金穴。   接下来的,就是邴吉。   上林苑将军。   他成为了我最后的客人。   他说,要娶我。   我只是笑着摇头。   他说,我不介意。   我仍旧摇头。   他说,那好吧,我把家搬到倚翠楼来。   这次,我点了点头。   我们都是不怕死的人,因为我们都做过足以让自己赴死的事情。   我们都是枕着尸体睡觉的人,谁让这是个乱世。   我们什么都不介意,我们只要活着,然后死去,从不想日后的事情。   卫皇后全族被诛,霍光满门抄斩,就连金枝玉叶的鄂邑,和身为皇子的燕王刘旦都无法避免的沉浮和杀戮,我们,又怎能逃过呢。   邴吉始终没有娶亲,其实,他是把我,当成了妻子的。   而我的心里,丈夫叫沈优。   邴吉救助的孩子刘病已,后来成了汉宣帝刘徇。   他被封了光禄大夫。   这是谁也没有想到的事情。   这一切,要归功于十八岁的上官燕。   在我的眼里,她不过是个孩子。   可她却有这比我还要凛冽果敢的作风。   我很敬佩她。   邴吉曾不止一次的说过。   “我们是最幸福的人,因为没有族人可以令邴家兴旺,因而,也就没有被屠杀的必要。”   我知道,说这话的时候,他是真心的。   他站在我的身边,和我一起仰望着天边的月亮。   我们,只是两个人,孑然独立的两个人。   其实,邴吉从没有沾沾自喜或者膨胀跋扈。   从霍光身上,他懂得了权倾朝野等于万劫不复。   于是,他只是那么谦虚谨慎的围绕在他的陛下周围。   刘徇虽然年轻,却有着和刘弗陵一样的城府,他甚至更为果敢霸气,却从不会将喜怒形于表面。   他是刘彻与刘弗陵的结合体,既勇猛威武,又适可而止。   霍光挑战了他的底线。   用许平君的死为自己埋下了粉身碎骨的祸根。   我告诉邴吉,我们或者可以归隐。   他说,放心吧,我什么都不要,刘徇就像我的孩子,我只想看着他成长成大汉朝的中兴之主。   我仍有些忧虑。   不过,后来的事情证明,我的确多虑了。   邴吉的官位,升到光禄大夫就停止了。   他没有继续在政治上拼尽全力。   刘徇对他很尊重,他们君臣之间,存在着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感情,我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   或许是患难相救,或许是莫逆之交,或许是道义之举。总之,刘徇看我们的眼神,总是非常诚恳和友善的。   这让我终于放下心来。   再后来,我真的老去了。   在邴吉的怀里。   没有悲哀的眼泪,也不会被葬在乱葬岗上。   我知道,迎接我的是另一个美好的世界,那里不会再有没完没了的杀戮和险恶的嘴脸。   我依旧是牡丹,开放在风尘中,却陨落在邴吉飘舞着塞外黄沙的怀抱间。   “别怕,早晚我们会再见,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家。”   我看见一道白光,深处,是沈优幸福的笑脸。   他的脸庞第一次那么的清晰,就像年轻时一样。   他没有被尘土和树根掩埋,我轻轻的飘起,跟着他的脚步,朝那遥远的虚空走去。   离歌 杜怀仲(一)   我出生在鲁国。   齐鲁大地,用博大而宽厚的胸膛孕育了无数文人墨客。   最让人膜拜的,就是孔丘。   在这片肥沃的土地上,我自由的成长。   最终,成为了一位云游四方的画师。   年轻时候的日子,是拮据的。   然而,狂放的心,却从没有停止过幻想。   在我刚满十五岁的时候,便带着不多的行李,离开了养育我的鲁国。   因为,我的父母死在那一年的大雪里。   我漫无目的的漂泊,先后去了齐国,赵国,燕国……我几乎是在用脚步,丈量着大汉朝的版图。   然而,最让我难以忘怀的,却是玉门关以外的景色。   那些放大了的山脉和河流,用常人难以想象的狰狞豪迈宣泄着最雄浑的霸气,那些苍凉的绿色,让人看在眼里,便挥之不去。   我沉浸在这漫天遍野的雄性景象里,发现了纯粹的阳刚之美。   那是令人动容的震撼力。   沿着张骞出使的路线,我游历在最澎湃的山川之间,忘乎所以,热泪盈眶。   在这些年少的浪迹中,我的画艺飞速精进起来。   从各种地方艺术中吸取养分,成为了我人生的第一笔财富。   在我二十五岁那年,完成了肆意悠游的日子,回到鲁国。   因为,我听说,鲁王刘庆忌要为自己开凿陵墓,需要一批画匠。   那个时候,虽然我还只能算是个匠人。   为鲁王开凿陵墓是件颇费周折的大事。   许多人拿着图纸走来走去,选来选去。   最终,在曲阜亭山附近开始动工。这是场声势浩大的工程。   在三个月后,我和其他几位匠人,被带到了墓室内。   进入甬道开始,就有火把分列在两边,如果没有这些火光,我猜这里该伸手不见五指。   这是我第一次为陵墓作画。   我在盘算着,会不会如别人传言的那般在竣工的当天便被处死。   但是,我必须搏一次,只有这样我才能得到飞黄腾达的机会。   要知道,画师要想出人头地,比将军和政客还要有难度。   漂泊了十年,我必须要为下半生做好充分的储备。   尽管我不是个深谋远虑的人。   在游历的途中,我见过不少奇特的民俗和壮观的自然景象,这些都被我安排到画像砖之中。   然而,却被督造驳了回来。   我们只被允许画一些司空见惯的宫廷生活,不可以有任何的想象和创造。   起初我很沮丧。   不过后来,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几个月后,当我们见到了外面的太阳,我和几个画师一起欢呼新生的时候。我被鲁王宫里的人,单独带走了。   鲁王是个年过五旬的老者,我很笨拙的向他行礼。   当我抬起头时,竟然发现他的案头,摆放着我的那些被否定的画稿。   他面带微笑,很和蔼的看着我。   更加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那么热忱的和我谈论起那些画稿来。   他先问我是不是去过很多地方,我说是。   他又问我是否接触过不少游侠,我说是。   他显得非常高兴,眼睛里神采奕奕。   他承认自己非常喜欢四海为家的浪子,如果,我愿意停留,他很想为我提供机会。   我是那么感恩戴德的向他匍匐,那个时候,我最需要的,就是一张温暖的榻,和一个宽容的怀抱。   就这样,我留在了鲁王宫。   经常和刘庆忌呆在一起。   渐渐地,我发现他是个非常钟爱游侠的诸侯王。原来,这一切都和一个叫刘劲宗的人有关,但是,具体的,我不是十分清楚。   在得到了丰厚的俸禄后,我开始进一步研究绘画,渐渐的,我摸索出了一套完整的布帛绘画技术,并在鲁国的贵族之间流行起来。   我的帛画,要比战国帛画更为艳丽和炫目,线条更加生动流畅,因为不断的行走和采风,各地区的绘画特点和用色技巧,被我融合在一处,形成了独特而有些诡异的作画方式,渐渐声名鹊起。   鲁王非常喜欢艺术,他时常在宴请的时候邀请我们,那段日子,是我年轻岁月里,最峥嵘的时刻,让我积累了第一批人脉。   鲁王是整个大汉朝最仁慈的诸侯王,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他治理下的鲁国,日益强盛起来,鲁国的民风,也依旧纯朴。   两年后,也就是我二十七岁那年,鲁王将一个俊美的中年人介绍给我。   他就是著名的乐师李延年。   汉武帝刘彻的男宠。   达官贵人我已经见了不少,但如他这般风流倜傥的人物,到是不多的。   我有些失神,想要为他画一幅肖像,却不料,被他笑着拦住。   他说的确是为了讨画而来,但不是为他自己。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的名字已经传到了长安。   几天后,我被带到长安章台。   眼前的繁华一瞬间将我击倒。当李妍面带桃花妆出现在我的面前时,我几乎陷入了某种不可名状的幻境。   和着若有似无的乐声,她的身体似无骨的柳枝,飘飞在我迷乱的眼里。   那是怎样的舞蹈啊,轻的好似驾着云雾穿行在繁花深处。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长安城的花魁是她,李妍。   然而,我还是不明白李延年的用意。   直到乐声渐渐止住,李妍轻盈的伏在我的身前,那满室的清香,一瞬间都聚拢在我的鼻子底下,一缕缕的往我的肺叶里钻去。   李延年才拉着我的手说道:“杜兄,帮助我妹妹入宫。”   我忽然间有些失望,心,似乎由云端坠落。   这不过是一次交易,我望着李延年递上来的银子。   在他们的心中,我是个可以翻云覆雨的画师,至少,在帝王还没见到美人的一刻,我的画,几乎拥有最绝对的权威。   李妍望着我的眼,像多情的沙丘。   那我曾经流连过的,塞外的笼着月光和蔷薇花藤蔓的沙丘。   她缓缓张开口,对着我轻声说话。   我根本没有听见她在说着什么,我只看见那微微开合的粉嫩双唇里,隐约闪烁的洁白的贝齿。那若有若无的香气,是她头发里香脂的味道。   我轻轻俯下身去,那浓黑的发丝,闪着油亮的光。   我险些伸出手。   她柔韧的手臂已经捧起一杯美酒。   我望着那刚刚舞动翻转的手臂,罗袖滑落处,露出雪白莹润的肌肤。   酒,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喝下的酒是什么味道。   不要嘲笑我,我不是毫无见识的人。   然而,李妍,她真是难得一见的美女。   我望着她匀称的身体,缓缓点了点头。   这种女人流落在风尘里,实在是暴敛殄物。   胸中忽然升腾起一种怜香惜玉的愿望,我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一时冲动的举动会为这个帝国带来什么。   于是,李妍穿上了最妩媚多姿的纱罗。   手臂上缠绕着莹绿色的丝绦,身姿妩媚的回眸一笑。   我竭尽全力的将这个瞬间定格。   仿若面对,玉门关外笼罩着月光和蔷薇花藤蔓的沙丘。   那么轻盈翩跹的美丽,让我彻底的沦陷在了章台温柔的笑窝里。   不久,这幅画被送往未央宫。   听说,龙颜大悦。   刘彻当晚便派人将李妍接入宫中,没几日,便封为美人,后升为婕妤。   这就是,我和著名的李夫人的故事。   离歌 杜怀仲(二)   其实,在这个故事里,我不过是个崇拜者,甚至暗恋者。   她从不知道我的心思。   她的另一位哥哥李广利,也因为她的得宠而做了将军,俨然又一个正在崛起的外戚家族。   其实,在这次交易中,除了金钱,我还有更大的收获,那就是刘彻的邀请。   我成功的走进了未央宫,成为他的御用画师。   当然,更让我兴奋的是,这样,我便可以有更多的机会看到李妍。   已经封了婕妤的李妍,变得越发的娇憨。   她的身上,开始逐渐流露出一种以前不曾被我发现的东西,后来想想,竟然是狡黠。   她是聪明的女人,却被风尘拨弄的有些扭曲,那扭曲的心,在华丽丝绸的包裹下越来越明显。   这个发现,令我痛苦了好一阵子。   后来,我发誓要找一个超越她的女子。   我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频繁的出入倚翠楼,寻找着某种精神上的寄托。   常喜,便是在那个时候进入我的视线的。   她比李妍要小一些。   身材没有李妍高挑,脸蛋要更圆些,两颊透着粉红的光。   注意到她,是因为她的舞蹈。   那支舞,是李妍跳过的。   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只是那不断翻转的手臂,和弯下去的腰肢,让这支舞特别的惹人爱怜。   我看着她的脸庞,有些恍惚。   当晚,我翻了她的牌子。   常喜是个直爽的女人,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和李妍谁更美?   然后脱去了所有的衣服。   望着她完全裸露的身体,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走过来,用懒散的目光看我。   “你是画师,该给我个答复。”   真是奇怪,在她强势的霸道面前,我竟变得十分听话。   我让她在我面前旋转一周。   然后告诉她,她的脸颊没有李妍温柔,眼睛没有李妍多情,身材没有李妍窈窕,双腿没有李妍修长……   我言听计从的对她进行着最中肯的评论。   她却已冷笑着扑上来亲吻我的嘴唇。   那一刻我的头一阵眩晕。   她把自己的身体作为一道响雷,带着凶狠的怨气,一头扎进我毫无准备的怀里。   我真怀疑自己还是不是个男人。   像个无助的孩子一般,被妓女压在下面。   我想挣脱她,然而,一切都像突然展开的江山图卷,喷薄而出,热烈汹涌,好似有一道炸雷从天边滚过。   常喜,令我措手不及的一道惊雷。   后来,我只能承认,李妍在我心里留下的沙丘,被常喜杀气腾腾的进攻夷为平地。   我,成了被她攻占的城池。   杜怀仲二十八岁起,开始了狎妓悠游,肆情声色的浪漫生涯。   我带着常喜,畅游在高山大泽之间,给她讲我的游历故事,讲鲁王墓的雄伟壮观,讲刘彻的伟岸和未央宫的雄壮,当然,也讲后宫的淫乱和血腥的政治。   她听的十分起劲,好像沉醉其中一般,时不时的还会问这问那。   我不得不承认,其实,女人比男人更有野心,更加渴望权力。   也许,是她们被压抑的太久太深。   我不愿去追究缘故,我是个浪漫主义的画师,那些血淋淋的政治是与我无关的事情。我只想浪漫纵情的生活。   然而,后来发生的事情,却不可避免的将我卷入了后宫的争斗之中。让我本来纯净的人生,爬满了难堪的臭虫。   那次,是一年一度的选秀。   刘彻时期,选秀是非常频繁的。   李妍有些坐立不安。那时,她刚刚生下刘髆。   她仓皇失措的对我说着她的担忧。   我不断的安慰她,说你是最美的,这未央宫里,再也没有谁能超越你的雍容艳丽。   然而,她连连摇头,痛苦的脸庞,让绝伦的胭脂成了一道凄艳的伤。   “你不明白,他是刘彻。”   是啊,他是刘彻。   他是普天之下最桀骜的帝王。   我怎么能将自己的心与他相比,我是如此的粗陋不堪。   我多想伸出手去,将她抱在怀里。   然而,这是他的后宫,我只是一个卑微的画师。   李妍惆怅而焦急的望着我。   “绝对不能让她入宫!”   我有些疑惑。   “谁?”   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她这么美丽的人担忧。   她慌乱的咬着手指。   这是后来,我才发现的小动作。   她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总是下意识的去咬自己的手指。   那双晶莹的手指,丹蔻总是脱落。   露出下面,苍白的底色。   就在我昏昏沉沉妄自悠闲的时候,选秀轰轰烈烈的到来了。   在李妍的安排下,我见到了那个女子。   让她夜不能寐的女子,梅英。   太尉梅宝林的嫡出长女。   那是个初春的早晨。   我到梅太尉家里为她女儿画像。   听说我的到来,梅宝林非常高兴。   他甚至亲自将我迎进了屋子。   这个时候,我真实的感觉到,御用,这个词对政治的意义。   我,是御用画师,杜怀仲。   很快,我便见到了准备入宫的梅英。   她背朝着门的方向,脸对着窗子外面的玉兰树。   下人一溜烟的离开。   我和她被搁置在了一个无人的荒芜空间里,而她,却始终用背对着我。   我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过了好久,她才淡淡的开始说话。   “你可不可以把我画的丑一点。”   这是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我抬起头,阳光里,她仍旧背对着我。那修长的影,拖在我的脚边。   “好啊。”   我以最快的速度回答了她。   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其实李妍根本就是多虑。   然而,当她在阳光里转过头来。   我才恍然大悟。   离歌 杜怀仲(三)   难怪李妍会胆战心惊。   她的美,根本就是超越世俗的一种姿态,那疏离的眼神,和高高在上的眉,仿佛脱离了人间的烟火,飞升在云端般干净利落。   她是不属于人间的女子。   我甚至屏住了呼吸,再一次确定,这是个真切的女人,我看了看她拖曳在地上的身影。   她不言不语的坐在那里。   只穿着惯常的深衣,竟是黑色。纯正的,没有任何花纹和绣工的黑色。   我们僵持在那里,过了好久,她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问我为什么不快点画。   我支吾着说,难道你不去换件喜庆些的衣服?   她斜了我一眼,转过头去。   那不屑一顾的神色,让我顿时觉得自己庸俗不堪。   “我从来都只穿黑色。”   她淡淡的说着。   眼光却落在窗外的玉兰上,含苞欲放的花朵,像洁白的利剑,朝着天空伸直了腰身。   那一瞬间,我发觉,她就是玉兰花。   永远将脸,对准天空的方向,不知道人间还有低头这件事情。   于是,我低下头去。   开始做画。   或许,面对这样的女人,低下头,是常人最先选择的姿势。   这幅画画的很艰辛。   她不是很配合。   一会起身去喝茶,一会抬手驱赶着飞进纱窗的小虫。   我总是不得不停下来,让她休息一会。   她从不看我,只把眼睛望向窗外某个方向。   别的秀女,都已入住永巷,在那里完成她们入宫的第一幅画作。只有她不肯入宫,非央求父亲找画师来家里做画。   这是不多见的事情,然而,规则总是在这些位高权重的人物身上被打破。   我亲眼看着别的画师将画作承了上去,只有我和梅英,迟迟没有完成。   宫里催了好几回,我只能说,梅家小姐太娇贵,身体不好,每每画不多时便需要休息。   好在对于她的美貌,宫里是有数的,似乎也并不急着催促,只默默的等待着。   就这样,外面的玉兰花谢了。   而她的脸色,也越发的严肃起来。   她时常会走神,望着某一处,表情陷入深冷的状态。后来,我竟觉得,那神色更接近绝望。   发现这件事情后,我开始试着和她说话。   起初,她并不应承。   后来,她渐渐的开始回答一些简短的句子。   直到有一天。   她竟然很突然的说出了这样的话。   那时,我正在用十分柔嫩的红色晕染她的嘴唇。画作几乎走进尾声。   “怎样才可以不入宫?”   她这样问着,眼睛,竟然很直接的看着我。这是一般大户人家女孩从不用的看人方式。   我先是愣了愣。   然后开始摇头。   “除非死了。”   她显得有些失望,缓缓垂下眼帘。   我们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我忽然觉的有些不妥。我从没有想过有女人会拒绝入宫,那可是连李妍都争着要去的地方啊,又怎么会有女人对此事,流露出如此深切的不安和绝望。   “又或许,你病了……”   我漫无目的的说着,眼睛向她瞟去。   其实当时,我想的更多的还是李妍,她是那么郑重其事的交代我,要阻止她的得宠。   我本以为在她的画作上动些脑筋就行了,然而,却没想到,我竟然完全有能力阻止她入宫。   我的话,令自己都大吃一惊。   而她,却似乎看到了希望一般,眼里漫起重生般的喜悦。   那天,我走后,她便开始浑身起疹,那样子,像极了麻疹。   梅府陷入混乱之中,没有人知道,那不过是一剂中药的作用。   我真惊讶于她的行动力。   从我离开到她发病不到几个时辰的时间,她便找来了大夫,重金设计了这样的圈套,折磨的,却是她自己。   我在想,我真是不了解女人,为了入宫和不入宫,她们可以将自己折磨的面目全非,她们到底在追求什么。   然而,我不想想那么多,我只是个画师,尽管频繁的接触权贵,但我对权力并没有多少欲望,我只是想过浪漫纵情的生活,那些明争暗斗,都和我没有关系。   当我再次来到倚翠楼。   老鸨找到我。   她翻着白眼,将一张赎身契扔在我的面前。然后一屁股坐在我对面的位子上。   我有些诧异。   她哼着鼻子数落我,在她碎碎叨叨的言辞间,我终于恍然大悟。   竟然是常喜,她出事了。   我冲进常喜的房门,却见她独自坐在案旁,一双大眼睛呆滞的看着案头的一只瓷碗。   我忙冲上去将碗打翻。   我愤怒的朝她大吼,责骂她自作主张。   尽管我不是个情绪激烈的男人,但得知自己的孩子要被人打掉,我仍旧不可抑制的愤怒咆哮。   我冲天的火焰在她无助的哭声中熄灭,我俯身,将她抱起。   在楼下,遇见了一脸鄙夷的老鸨。   我将身上的一块和田玉压在她那,头也不回的将常喜带走了。   之后的将近一个月里,我都在忙着凑钱给常喜赎身。   我不能让我的孩子出生在青楼里。   我不是背景深厚的政客,我没有资本玩那些行走在刀锋般的游戏,我必须将我的女人带走,让她在一个干净舒适的地方为我生下第一个孩子。   我不断的来到一些朋友家中,诉说着自己的遭遇,在他们或者同情,或者鄙夷的目光里将自尊埋葬。   不管怎样,我还是筹到了足够的银子,常喜终于可以从良了。   当我拿着赎身契在她面前炫耀时,她竟冷冷的笑着。   这笑,深深的刺痛了我。   我承认,要不是她正怀着孕,我会追究到底。然而,我终究还是个不喜欢探究的人,一切,都只停留在一个刚刚可以认知的位置,便停止了生长和发育。   很快,我便忘记了她那不寻常的冷笑,开始着手当一个父亲。   那年我已经二十九岁,在这个时代,是个成熟到了巅峰的男人。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刘彻,也是在这个年纪才抱上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我有些轻飘飘的感觉,每天和同僚们聚在一起。   我们都是爱酒的男人,尤其是像我这样的文人,生活里怎么能却少这样的东西,如果说还有我最爱的,那便是女人。   不可否认,我是极度的热爱美女的。   我仍旧在怀恋着李妍,她成为了我人生里永远越不过的沙丘,那笼罩着月光和爬满蔷薇藤蔓的美丽沙丘。   离歌 杜怀仲(四)   后来的日子里,我再见到她的时候,竟然发现她没有因为梅英的淡出而变的快乐,反而更加的疑神疑鬼忐忑不安了。   她的手指头开始龟裂,指尖上时常有细小的血口子。   在一次宴请的时候,我小声的问她原因。   她说,她时常的咬它。   我说,是你感到不安,还是过于敏感?   她茫然的看着我。   我承认,此时此刻,她的美达到了她人生的巅峰。   她的眼睛好似闪烁的水滴,在白日的光线里有着透明的璀璨光泽,她的目光开始闪烁和飘忽,然而,这样的目光是多么让人迷醉啊,我时常痴迷的望着它,感到自己的卑微。   她的唇里总是痴痴的呓语着什么,唇色不似我刚见到她时那般粉嫩,而是一种让人望而生畏的红。   她的面容,渐渐的变成了一种凄楚。   有时候,她莫名其妙的清醒,她的话那么有趣,让刘彻捧腹。   有时候,她不言一语,茫然的眼光,不断的从众人脸上掠过,好似受惊的小兽。   她那时而张扬跋扈,时而崩溃坍塌的美,让我的心备受折磨。   我不能再守望着她来生活了,她的美开始变的令我费解。   那个时候,我听说,她的第一个孩子,在刘髆之前的那个孩子掉了。   甚至还有传闻,是她自己干的。为的是嫁祸给卫皇后。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妍,美丽脆弱的姑娘,她怎么可能变成这个样子。   她曾经那么妖娆的伏在我的身前,讨好的将酒杯递到我的嘴边。   我,曾经那么近距离的享受着她身上聚拢的香气。   她绝对不是传言里那么惨无人道的女子。   可是,我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我们无法深入的交谈。   后来,她被卫皇后软禁在上林苑的扶荔宫时,我终于见到了她。   这件事,没有人知道。   那天,阳石公主寿辰,在上林苑宴请。   刘彻命我在席间绘制宴请图。   于是,我奉命来到上林苑。   席间,我借故离开了一会。谁也不会关注一个画师的去向,实际上,我去了扶荔宫。   见到李妍,让我欣喜若狂。   她没穿华丽的深衣,只披着一件铜色的斗篷。   手里,摆弄着一株样子奇怪的花木。   我责问她为何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   她却笑着说不是亲手,是借女医之手。   五雷轰顶的感觉让我顿时清醒过来。我苦口婆心的劝她回头。   谁知,我的话,让她勃然大怒。   我从未见过她如此的狰狞,仿佛一只挥动着触手的怪物。   她用扭曲的脸庞朝我大喊。   “你们这些臭男人有什么资格评价我?”   我忙冲过去试图按住她。   谁知道,她却用压低了的声音不断的灼烧着我的耳朵。   “如果我不杀人,就会有人来杀我!我要做皇后,这样才安全!”   我顿时愣住,她压低的声音,竟然像鬼魅一般,我慌忙收回手臂。她已经完全被宫廷的争斗扭曲,早已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跳着舞蹈微笑的李妍,我痛苦的摇着头,想抽身离开。   却不料,她猛的从后面抱住我。   我僵在那里。   那一瞬间,我甚至忘了自己身处皇宫禁地。   我像一个平凡的男人,终于遇见了心仪的女子一般,满心喜悦,甚至有些颤抖的转过了身去。   然而,当再次对上她斑驳的泪迹时,我忽然觉醒了。   不,我还有我的孩子,我不能不顾一切。   李妍绝望的朝我伸着手臂。   我却在仓皇失措中夺路而逃。   回到家中,我疯了般的寻找常喜。   当看见她正挺着肚子缝补孩子的新衣时,一股莫名其妙的悲怆感将我击倒。   我扑上去,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不断的亲吻着她的额头和嘴唇。   常喜有些诧异,却并没有推开我。   我感激她没有把我当成疯子。   那一刻,我知道,我刚刚从死亡的边缘爬过。   从此以后,我开始回避李妍,我无法再负担那沉重而畸形的感情,我必须将自己拔出来,否则,我和她都将万劫不复。   好在,这个时候,我还保留了那么一丁点的理智。   不久,宫里传来消息,李妍将一棵相思木送给刘彻,刘彻感念她的深情,竟然亲自将她接出扶荔宫。   这个消息,让我稍稍好受了些,我是多么希望李妍能够幸福,她的美,是我这种弱者无以负担的,她必须找个更为强大的男人,而那个男人就是刘彻,然而,刘彻毕竟是帝王,他身边的女人太多。李妍,又太过脆弱。   正在我为李妍的前途暗自混乱的时候,我的生活也开始发生了突然的变化。这一切,来的都是那么突然。   梅英,竟然要嫁给我。   常喜不断的哭闹。   她说我忘恩负义,孩子马上要生了,却要娶其他女人做妻子。   我不得不找到梅英。   我说,你那么美,那么高贵,不要嫁给我这种颓废的文人。   可她却说,不要紧,只要你容纳我,我不会影响到你的生活。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理论。   那一刻,我真的对女人投降了。   她们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梅太尉也对自己的女儿无能为力。   她以死相逼,最终,我只能成为了震惊长安的人物。   糊里糊涂的将位列三公的太尉之女娶回了府中。   常喜已经没有了哭闹的力气,她已经快要临盆了。   那是燥热的七月,她痛苦的躺在产席上哀号着,时不时的,还在咒骂着我和梅英。   我都知道的。   只是,我无法为她做什么,只能焦急的等待产房外面,不断的擦着头顶的汗珠。   那正是我娶亲的当天。   客人刚走,本该是入洞房的时候,而我,却不顾一切的来到产房外,守候着我的侍妾。连下人都奇怪的望着我。   直到子砚扯着嗓子来到这个世界,我才意识到,梅英,真的没有来干涉过我。   常喜心情很糟,因而奶水也不好。   子砚,只能交给奶母。   我本打算等一切过去后向梅英请求原谅,却不料,今后的将近一个月里,我都没有单独和她说话的机会。   她只在自己的屋子里吃饭,进出也不惊动我们,这个家,真的就只有我和常喜一般。   常喜对她的到来本是愤愤不平的,然而,梅英的低调让她根本找不到公平对决的机会,我隐隐感觉到,她的情绪开始变化,我开始在她身上看到了李妍的影子。   这个发现令我慌张,我发自内心的恐惧。仿佛心头颤着一条鬼魅,挥之不去。   离歌 常喜(一)   我不服气。   我比李妍年轻,比她的腰身更柔软,比她更有风情。然而,为什么入宫伴驾的是她而不是我。甚至在一个画师面前,我仍得不到最完全的宠爱,每一个男人,都将目光聚集在她的身上。   我望着倚翠楼的名册,花魁,李妍。而常喜,却永远在第二的位子上。   老鸨给我这个名字,是因为我总是不爱笑。   她说,你得多笑笑,不然客人不会光顾你,你看看李妍。   我恨透了别人跟我说起这个名字。   李妍,她甚至知道自己的姓氏,而我,却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我从来就是个没有归属感的人,然而,我是多么迫切的希望给自己找一个归宿。可是,从来就是事与愿违。   杜怀仲是个没什么心机的男人,却拥有着时刻可以入宫的身份,他的俸禄不少,足够养活我这样爱慕虚荣的女人。   我买通了老鸨,让我在最容易怀孕的日子里侍奉他,我答应她,可以给她丰厚的赎金。   一开始她还不同意。   我便在客人面前摆起臭脸来,她自是知道我的脾气。   我是打死了也不会服输的妓女。   倚翠楼里,只有我有这种凛冽的骨气。   在我十八岁的时候,她曾经将我打的半死,不过是让我接一个胖子的生意,那人满嘴臭气,一脸横肉。我就是不肯,打定了必死的主意。   老鸨怕真的把我打死,她赚不到钱,还背了人命。   索性,日后都不敢管我了。   我从来就不是靠嘴巴来吃饭的,别看我长的杨柳细腰,却比别的女人都要强壮。   挨打,是我最不怕的事情,不过是疼一点,忍一忍就过去了。   打的甚了,我就朝他们喊,既然打,就干脆把我打死,如果打不死,你们就都是王八蛋龟儿子,妓女养的下流胚子。   我时常在叫骂中昏过去,几次都以为自己真的会死掉。   然而,最终,那些贱人们总是把我救回来。   望着她们无可奈何的表情,我由衷的自豪。   我是贱,但是,如果打不死我,就都别跟老娘扯龟蛋。   也或许是这样,我在他们的眼里,永远成不了扬名立万的花魁角色,我只是凭着天生的姿色,和泼辣粗俗的言语,匍匐在第一脚下的第二。   望着李妍旖旎的身姿,我不断的练习着。   她跳过的所有舞蹈我都会跳,然而,人们仍旧在观赏我的舞蹈时,想象着李妍的样子。   从他们神魂颠倒的眼神里,我便可以知道,别以为我是个蠢货。   后来,李妍入宫了。将她带走的,是杜怀仲。   我痛恨这个人。   他的出现,让我和李妍一下子变成了两个不同阵营里的女人,我们永远无法在一个战场上比试,我们被割裂在两个碎裂开的空间里。   我的生活,一下子变的很无趣。   后来,杜怀仲经常来这里。   点的永远是李妍跳给他的那支舞。   我尽全力的为他演绎,可最终他还是不满意。   后来,我干脆以最野蛮的姿态脱光了衣服。   我要让他知道,我也是很美的,尽管我的身上有着大大小小的伤口,但那愈合后留下的疤痕,是我人生最得意的杰作,我相信,那凛冽的肉体,让他一瞬间失去了方向,他望着我,愣在了那里。   我问他我和李妍谁更美。   可他却当真的按照一个画师的角度去评价,什么脸蛋,身材,大腿……   真是一塌糊涂的文人,令人厌恶的假正经。   当我飞身扑倒他的时刻,他还是表现出了一些腼腆和自重。   他只呆呆的呆在我的身子下面。   你还挺听话。   我在心里这样对他说着。   我是个不喜欢用语言表达的女人,我只喜欢行动。   做些我擅长的勾当。   那天晚上,我看到了他的不知所措,他是个根本没什么经验的小子,别看他比我大上好多。   我冷笑着将他埋葬在纱罗间,驾驭文人,是一种虐待般的快感。   反正我也不需要爱情,能被驾驭的男人,应该是不错的选择吧。   他总是被动,仿佛我是洪水猛兽。   可是,他总是来找我。这令我觉得他有受虐的倾向。   当得知自己怀孕后,找到老鸨,说你必须准备好赎身契。   老鸨很震惊,她没想到我的计谋会这么快得逞。   我知道,自己正值韶华,她是不舍得我走的。   然而,为别人着想,从来就不是我的风格。   我只为自己谋划。   果然,当我假装要喝下那碗药水时,杜怀仲激愤的将它打翻,他发了一阵脾气,然后默认了这个事实。   他抱着我走下楼时,我骄傲的望着所有人,我,常喜,轰轰烈烈的从良了。   然而,当来到杜家,我发现这里不如我想的那么气派。   我有些落寞,但还没到后悔的程度。   杜怀仲很体贴,他是个浪漫的画师,自然有着异于寻常男子的细腻情怀,他总是若有所思的望着我,轻轻的抚摸着我的鬓角,然后微笑着让我喝下这样那样的补药。   我知道,那段日子他过的并不轻松。他要到处借钱,我的赎身费,可不是那么简单的。   不过,这事,不是我愿意过问的,我本能的避免询问这些事情的细枝末节。   那是他的事情,我只要安心的把孩子生下来,其余的事,我才懒得去管。   也许他发现了我的没心没肺,有时候,会望着我叹气。   我也假装没看见,做着自己的事情。   我比谁都清楚,他爱的是李妍,我不过是个替代品。   其实,他也没什么可对不起我的,我也不过是利用他而已。   李妍虽然入宫了,但在他的心里,她永远是隐秘在重重岁月背后最深刻的恋人,而我,要全力以赴的攻占李妍留下的一切,这是我和李妍的战争。   战场,就是杜怀仲的心。   可是,在我们开战不久,另一个女人竟然搅了进来。   梅英嫁到杜家的时候,我正好生产。   燥热的七月,是我最不喜欢的季节。   豆大的汗珠将我紧紧包裹,我像期待呼吸一样,期待赶紧甩掉体内那个沉重的负担。   仆人告诉我,杜怀仲没有去入洞房,他一直站在外面。   我提高了嗓子,全力以赴的叫着。   时不时的,还会咒骂他的忘恩负义。孩子给了我充足的理由和底气。   我怎么是甘心做侍妾的人呢。   我是曾经拿自己和李妍较量的常喜,输给李妍也就罢了,我怎能输给一个未见面的丫头。   就算是太尉的女儿,难道不知道先来后到吗?   她根本就是不懂礼数的野蛮人。   我不断地盘算着,也许,我要先将这个女人赶走,然后再去对付李妍。   李妍算你走运。   离歌 常喜(二)   我就是有这样的能力,把身边一些比自己优势的人想象成我的敌人,我不管他们对我是友好还是敌对,总之,我是与他们对立的,我与一切超越我的人对立。   这也许是我经历了惨痛生活,却仍能活下来的动力,这是一种接近战斗般的勇气。   就好像挨打,如果打不死我,就小心我冷不防的杀掉你。   所以,最好别轻易动我。   后来,我还是见到了梅英。   我不得不承认,我从没想过,梅太尉,竟有这样美的一个女儿。   说到美,我不得不拿她和李妍做个对比。   李妍的美是娇艳的花,而她,却好像是空无一物的一种声音。   我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总之,那是种让人无法把握的样貌,五官端正,却说不出到底哪里出众,皮肤不黑也不白,却感觉很皎洁光泽,她的眼神总是游离的状态,我根本不知道,这个女人在想些什么。   我开始有些担忧。   她的话太少了,甚至比我还不愿意用语言这种交流的方式。   她只是默默的呆在某个地方,从来不想引人注意。   然而,我越来越发现,杜怀仲的眼里,放射出某种令我担忧的光芒,在他望向梅英的时候,那光芒让我不寒而栗。   我开始变得敏感,也许我一直就很敏感,又或许,妓女,本就是敏感的。   我一遍遍的提醒他对我的亏欠。   说这话的时候,怀里还抱着子砚。   子砚像他爸爸,我本以为他会长的很像我。   直到后来,我竟然发现杜怀仲时常跑去梅英的屋子,我开始气急败坏的想方设法的破坏他们。   可是,燃起的爱火是无法扑灭的,当我意识到这个问题时,梅英已经怀孕了。   我痛苦的将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扔了出去。   我拒绝和杜怀仲交谈。   他说,缺乏沟通我们会走入扭曲的困境。   我不知道他说的扭曲的困境是什么,我只知道,我的男人被人抢走了,连同我的正室身份。我的孩子将被称为庶子,有关我的一切,都将再次寄人篱下。   我必不可免的又做了第二。   杜怀仲根本不明白我的心思,他只是不断的想和我交流。   可交流能解决什么问题。   我们能重新开始吗?梅英的肚子能回去吗?   杜怀仲,你给我记着,我到死,也不会原谅你的。   那时候,我固执的认为,我一定会死在他的前面。   我总是把结果想的很悲哀。   谁知,过了不久,我也怀孕了。   杜怀仲似乎很高兴,他是如此的喜欢孩子。   那天午后,我懒懒的呆在房里,盘算着我的,支离破碎的生活。   梅英却走了进来。   这是我们第一次单独的对话。   她面色平和的看着我。   我本想赶她出去,她却已经坐了下来。   微微凸起的肚子告诉我们,谁也不要说过分的话。   “我不会把我的丈夫交给你。”我仍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她坐在那里,目光从我的眼睛向下,渐渐落在我的肚子上。   “那里的生命和这里的一样。”说着,她指了指自己。   我有些愣了,她皎洁的脸庞让我一瞬间有些茫然。   我长了这么大,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娘亲,却从没有学会好好的和人交谈,交谈有用吗?   “别和我争了,你逗不过我。”她接下来的话,让我火冒三丈。   我险些举起手里的茶碗朝她扔去。   “知道李妍为什么怕我入宫吗?”她仍旧面无表情。   我不理解她此刻的心理,是向我示威,还是来规劝,为什么她会用那么一种冷漠,傲然,却高贵的姿态和神情。而我,却只知道发脾气的时候砸东西。   “我的父亲是三公之一的太尉,掌管兵权。”她淡淡的看着我,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情。   我的手紧紧的攥着。   “如果你想平安的守住这个家,就别再胡闹了。我可以保证我们的丈夫飞黄腾达。”说完,她缓缓起身,离开时,竟连头也没回。   我被她的语调彻底震撼。   在倚翠楼里的日子,我接触的人也不少,自问还是很有见识。却没有一个如她这般,高高在上,竟从不拿正眼看我。   “滚!你来的比我晚,凭什么说这些!”   我有些无助的叫着。拖着沉重的身体追了出去。   却迎面撞在杜怀仲身上。   他凝重的目光让我的心不断的下沉。   他说,你怎么就不能消停点。   我说,我要杀了那女人。   他摇着头说,我绝对不允许。她肚子里,有我的孩子。   正房传来孩子的哭声后第二天,展屏也迫不及待的来到了这个世界。   她是那么能哭闹。   我的奶水依旧不够。   奶母说,她从没见过这么贪婪的孩子,几乎是没饥没饱的叼着她的奶头。   相比之下,正房那边很安静。   杜怀仲去那里的次数越来越多。   最终,我知道了,他更喜欢梅英的孩子。   同样是女儿,他却还是有所偏向的。   他给那孩子起了一个神采飞扬的名字,杜飞华。   第一次见到那孩子的时候,我感到好奇。   她呆在梅英的怀里,总是睡觉,几乎,我看不到她醒来的样子。   私底下,仆人说,那孩子很少哭闹,醒了就自己玩,然后就睡去。   他们说,这么小,怎么好像三魂七魄都到齐了一样。   我问他们什么意思,他们说,一般孩子在很小的时候三魂七魄是不全的,要按照个人命数不同,在特定的时间聚足。   我冷笑着点头。   这么小,就如此安静的孩子,的确是个异类。   和她母亲还真是像。   我从来不和她说话,即便有时候不得不聚集在同一屋檐下,我们也只是呆在彼此的壁垒里,从不向对方迈出一步。   我承认,对于打我,骂我,甚至是虐待我的人,我都可以很有力的还击,我的身上,从来就不乏斗争的性格,然而,对于冷落我,漠视我的人,我却丧失了能力,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样的局面,我的时间,被大段大段的空闲下来,根本找不到可以还击的借口,这让我渐渐的丧失了勇气。我有些不知所措的徘徊在窗前的玉兰花丛里。   那是她来了以后栽种的。   一直种到了我的屋檐下,我曾叫人将它们拔去,然而,杜怀仲不肯。   他说这是美丽的植物,植物的生命是不可以任意践踏的。   可是,他却无视了我的生命。   我在他的日益冷漠中渐渐感到落寞无助。   尽管,有时候,我也在家中舞蹈。   然而,我知道,我已经没有了观众。   当肥大的水袖凌空而落,我沉默了许久的肢体开始有些僵硬,我知道,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倚翠楼里的常喜,那个紧紧追随在李妍身后,位居第二的女人。   有时候,我会想起李妍,她是否还能跳起那些难度高绝的舞蹈,我知道,自己已经不行了。   可是,不久,我就从杜怀仲捶胸顿足的哭声里找到了答案。   李妍不但不能跳舞,她什么都不能了。   她死了。   忽然间开始吐血,然后昏倒,不多日,便归了西。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不知道自己作何感想。   我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并没有喜悦。   终于,我发现,我们拥有着最大的共同之处,这让我们即便一直较量,却永远都成不了真正的敌人。那就是,我们都曾经是妓女。   每当这个时候,文人墨客就喜欢用香消玉殒这个词,从这个词里,我能感受到一种渐渐流逝的美丽,一丝一缕,慢慢的从这个空间中抽离。仿佛抽丝剥茧一般缓慢,这缓慢升华出一种别样凄美的伤感,让文人们趋之若鹜。   同样是妓女的我,却认为另一个词可以更贴切的形容李妍的离去。   那就是灰飞烟灭。   我们本来就不是什么香,什么玉。   即便美艳如李妍一般,却也不过是沉沦在风尘里的灰,在这个肮脏的世间,驻足的太久,一阵风吹来,她便随着那风,飘散的无影无踪。关键是,我们什么都不会留下,除了浪荡的声名。   我们真正的敌人,应该是如梅英那样的女子。   有着干净的身世,和显赫的背景,目空一切,却脆弱如湖面上的薄冰。   我终于冷笑起来。   杜怀仲仍在痛苦的哭着。   我厌恶的看着他,难道,他到今天还爱着那捧尘埃吗?   离歌 梅英(一)   嫁给杜怀仲不是我的一时冲动。   我知道,如果我不嫁人,病好了以后,父亲还会找个机会让我入宫。   那是我死也不想去的地方。   我没见过刘彻,但我知道,我绝不可能爱上他。   关于他的事情,我还是略有耳闻的。   陈皇后是她姑母的女儿,也就是他青梅竹马的表姐。   为了登上王位,那么小的他,就会信誓旦旦的对着陈阿娇甜言蜜语。在民间留下了金屋藏娇的美丽谎言。   谁知,当他十六岁登基后,一切都开始面目全非。   因为陈皇后迟迟未孕,他开始到处网罗美女。   他迫切的希望以后嗣来稳固王位。   终于,他的风流浪荡引起了陈皇后的不满,二人时常发生激烈的冲突。   最后,平阳公主府里的歌姬卫子夫被接入未央宫。   陈皇后的出身,让她不可能向卫子夫屈服,那是何等悬殊的地位,长公主的女儿,和一个歌姬的斗争。   然而,为了区区一个卫子夫,刘彻竟然能不顾全天下的反对,将陈皇后贬入长门。   我不是瞧不起卫子夫,我只是更加同情陈阿娇。   同样是女人,为什么要踩着别人的尊严行走。   在陈皇后离去的背影里,已经注定了卫子夫的陨落。   我知道,还会有另外一个女人,甚至更多的女人来分食她的荣宠。刘彻,根本不可能永远为她而激情高昂。   女人是会老去的,而帝王身边的女人衰老的速度则更加惊人。   越接近权力,人心越容易枯竭。   我的父亲总是喜欢提起宫里的事情,在他眼里,那些皇后婕妤,都没有他的女儿美丽和有城府,他由衷的相信,只要我能入宫,必然会对刘彻外戚的权力分配造成深刻的影响,而我的家族,也会得到更多的利益。   这是个疯狂的乱世,尽管看起来歌舞升平。   前线不断发生战事,我们得胜的消息也一度令人振奋。   我的家庭里,不断的讨论着卫青和霍去病的名字。   父亲开始有些担心,他掌握着大汉朝半数以上的兵权。可是这些特权,正在被迅速崛起的卫氏残食。   想到我,几乎是必然的。   我只是庆幸,他在我已经长大以后,才想到这个,以至于,给了我可以主动掌控局面的机会。   我,梅英,要自己安排人生。   刘彻的英俊和气度,是我早有耳闻的。   然而,我不是个简单肤浅的女子。男人的外在吸引不了我。   即便是人间最高的帝王,在我的眼里,也不过是水中的月亮。   有人说我自视太高。   我想说,难道我要作践自己,这才让世人觉得妥当吗?   不错,大多数的男人,都是这样想的。   他们缺乏最起码的心胸,因而,女人必须匍匐在他们脚下。   哼。   我偏不要这样。   还记得那天,杜怀仲来到我的面前。   我问他,能不能将我画的丑一点。   他的回答让我觉得有些惊讶。   他竟那么爽快的脱口说,好。   这让我忽然想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当回过头去时,我看到了一个面色平和,神态安详的年轻人。他的眼睛很纯粹,似乎有着某种浪漫的诗人气质。   让我想到写下《离骚》的屈原。   他的眼里没有伤,只有那么深沉的爱恋。   我看着他,十分确定,那是热爱万物,热爱生活的脉脉温情,他一定是个心软的好人。   我转过头去,将目光锁定在一棵玉兰树上。   他开始作画。   我的心却有些烦乱。   如果必须选择,我倒觉得,逃避刘彻最好的方法,就是嫁给别人,而该选择什么样的人,我却在心里反复的论证着,自己和自己较量。   当我在父亲面前提起杜怀仲时,父亲非常震怒。   他说此人已经有位侍妾,且曾经一度狎妓度日,是个不可以托付终身的浪荡文人。   在听说这些的时候,我的确有些震惊,甚至气恼。   为什么他有那么一段不光彩的过往。   这让他本来就不够光鲜的身世变得更加不令人满意。   然而,几天后,我仍旧站在了父亲面前。   告诉他,如果不让我嫁给这个人,我就死在他面前。   我并不是恐吓他,我是真的活的有些不耐烦了。   每日憋在梅府,以大家小姐自居,不能轻易踏出家门半步,整日保养着这具无关紧要的躯体,为的,是有朝一日将自己完整的呈献给刘彻。   我觉得自己就像一盘炒了很久的菜,终于色香味俱全,便要隆重的被捧出去,献给最尊贵的客人,然后,从他或者满意,或者厌恶的眼神里寻找我人生的价值。   这是我做了将近二十年的噩梦。   今日,我必须从梦里醒来。   父亲痛不欲生。   他说,你可以换一个人,为什么一定是杜怀仲。   我说,因为,是他唤醒了我。   终于,父亲陷入沉默。   后来,我才知道,他告诉杜怀仲。   我必须是正妻。   我成功的逃离了权利的血腥争夺,我不必为家族的兴衰背负我背负不起的责任。   然而,我却仍旧成了不幸的女人,我的不幸来自于我同样劫夺了一个女人的幸福。   最终,我还是成为了卫子夫一样的女人。   我为了逃避不了的命运,而深深的懊恼。   后来,开始笃信方士。   是的,我的确低估了常喜。   在没有嫁给杜怀仲的时候,我是非常自信的。   我知道,我是王孙贵族的瑰丽梦幻,甚至连刘彻都对我充满期待。   这样的我,是飞入寻常百姓家的凤凰,必将得到众人的礼让。   可是,常喜,却没有给我这样的机会。   她竟然在我入门的那天生产。   我站在远处,身披着大红的婚袍。   杜怀中焦急的身影,在产房门口徘徊。   这一刻,我看到了一个急于成为父亲的男人,他眼中殷切的期盼让我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伤害。   我发觉,原来,自己并不如预想中坚强。   我转过身去,常喜不断的叫骂声在身后响起。看来,她不是安心充当侍妾的女人。   然而,妓女,还能做正妻吗?   我有些恍惚。   在我看来,那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却真的有人愿意用全身心的激情去实现它,我不解的拂袖而去。   我承认,我是个缺乏激情的女子。   常喜的叫骂声,后来还是不断的传来。   在我闭上眼睛,睁开眼睛,闲庭信步,书写品读的时候,像一道道闪电,或是惊雷,让我不断的打着寒战。   我到底还是伤害了一个女人,一个一开始,并没有被我考虑进去的女子。   后来,我终于明白,不管是陈皇后,还是妓女常喜,其实,都是女人,脱去华丽的外衣和身世,本质上,她们没有什么区别。   是我,用区别的心去对待了本是一码子的事。   错的,是我自己。   我时常会摇头,其实,我还是没有参透的人啊!没有真正的参透。   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发现杜怀仲的眼神变了。   从一开始的回避,到后来的偷偷窥视,再到后来。   他干脆直接来到了我的房里。   那天,他有些不舒服。   似乎是头晕。   他踱了进来,见我正在抚琴,便缓缓坐下,闭起眼睛。   我也没有说话,只是觉得有些惊喜。   也许,我是爱他的,只是,我被理性压抑的太久。   后来,他仰身躺在榻上。   我走过去,却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睡去的他,像个无助的孩子。   他是那种无论成长的多么成熟,都难以脱去童颜的男子。   他的身上,有种真切的亲和力,如同所有热情的文人一样,略显羞涩,却让人觉得温柔。   我俯下身去,躺在他的身边。   这是我第一次,睡在自己丈夫的身旁。   那感觉,竟然是无比的安全和幸福。   再后来,他来我房里的次数越来越多。   我们可以交谈的事情原来如此广泛。   从天文到地理,从人心到艺术。我们是无所不能的夫妻,曾经,我真的是这样认为的,我为自己选择了如此聪慧的丈夫而感到自豪。   在这个时候,我得知自己怀孕了。   他非常高兴,对于这个孩子的期待,超越了一切。   此时此刻,他入宫的时间也越来越多,越来越长。   时而,还会彻夜不归。   我总是会提着灯等在门口。   即便是最严寒的冬季。   我知道,这是常喜无法做的事情,在这个家里,只有我,才有这种资格。   他时常会带回一些宫里的赏赐,他总是先拿给我。   我心里明白,他是真的爱上了我。   我并没有和常喜抢夺什么。是她自己,将杜怀仲越推越远。   她不断发作的脾气,和落落寡欢的眼神,都让杜怀仲害怕。   我发现,杜怀仲什么都好,就是有些胆小。   他害怕面对情绪不稳定的女人,每当这时,他都会手足无措,甚至,在这些女子的自残般的行为里,他受到了比她们本身更严重的伤害。   所以,他总是逃到我这里。   我的安静,舒适,永远平缓的空间里。   我,始终都是个缺乏激情的女子。   这样的我,成为了杜怀仲最好的避风港湾。   他拥有太充沛的情感,却披上了最脆弱的躯壳,因而,他总是在女人们那里受到伤害。残酷的命运啊,却总是让他遇见强势的女人。   离歌 梅英(二)   在生下飞华后,我的身体急转直下。   仿佛支撑我生命的力量一下子被抽走。我终于生病了。   我央求父亲,请来宫里最优秀的术士。   一种不祥的感觉让我彻夜难眠。   我的生命,似乎仅仅就是为了生下这个女儿。而今,使命完成,我的身体开始越来越轻。我会时常恍惚,眼前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画面。   有血红色的山峦,亮白色的河流,还有黑压压的乌云,诡异的蓝色飞鸟……   当姜望云来到我的床榻旁时,我对他说了那些萦绕在脑海里的景象。   他的面色有些迟疑。   然后,他要求打开帘帐,相看我的容貌。   我同意了。   然而,在接触到我的眼神时,他的眼中飞过一道惊异的光束。   他似乎十分疑惑。   接着,他问了我的生辰,之后,取出甲骨开始推演。   我盯着他熟练的双手,心头掠过一份凉意。他一定是意识到了什么,他觉得不对劲,所以,采取这种他最擅长的方式再次证实。   我费力的直起身子,望着他的眼睛。   终于,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然后抬起头来说,夫人本该是天空中最亮的那颗星斗。   我莫名其妙的看着他。   他清瘦的面容让我觉得很悲哀,或者该说,是他看着我的眼神,让我觉得很悲哀,他对我的命运觉得不可思议。   我让他不要那么拘谨,如今,我只是画师的妇人,不是太尉的女儿,他可以随意的和我说话。我们的地位,是平等的。   他想了想,似乎整理着自己的思绪,然后,说道:“夫人的生命线本该很绵长,很磅礴,甚至是很恢弘。”   我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淡淡的笑着。   是啊,我本是可以入宫的。谁都知道,如果我入了宫,后宫的格局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刘彻,他实在是太喜欢重用外戚了。   他迟疑了片刻,终于又说,我还没见过这样荣耀的命数,煌煌然的,如奔涌澎湃的黄河,从天而来,可以福泽万民。   我点了点头。   他在说,我是可以成为皇后的人物。   是啊,卫子夫年纪也不小了,李妍却不过是个妓女,刘彻身边缺乏真正有雄厚背景的女子。老天其实给了我一个绝佳的时机,让我如一颗坠入凡间的星宿,直落在刘彻身边最辉煌的位子上。   姜望云哀怨的叹着气,他一定是不明白,为什么一切都变了呢?   他不解的望着案上的卦象,陷入了沉思。   喃喃自语着,变了,是什么力量,让这道宏大的生命之河瞬间枯涸,是什么力量,斩断了一段本该华丽多彩的人生。   我淡淡的看着他。   “是我自己。”   我平静的说道。   他抬起头,不解的望着我。   我改造了自己的命运,我阻断了那可能到来的俗世辉煌。   他问我为什么。   我说,为了让自己自由。   他缓缓的摇头。自由,能代替生命吗?   是啊,自由能代替生命吗?   有太多的时候,我们都希望自己活着,不管怎样,只要活下去就好。   只要生命没有结束,就有幸福的一天。   这是普通人的论调。   然而,我不这么认为,我知道,只要你隐忍一时,那么就将被驱赶到一条注定的轨迹上,在这条上天划定的道路上,我们没有讨价还价的机会。我们只能永远的隐忍下去。   我,听到太多关于刘彻的传闻,他是个滥情,暴戾,甚至是寡义的人。他让许多女人迷失,她们像被下了蛊一样为了跟随他的脚步而践踏别人。   我宁愿折损自己的寿命,也不想成为他身边的随从。   即便是他的皇后。   我淡淡的看着姜望云。   “任何的皇后,都有被替代的一天。”   他有些惊慌,然而,片刻以后,却缓缓的点了点头。   我想,这一刻,他明白了我。   不用解释太多,他是聪明的术士,又怎会看不透我的心思。   后来,他看到了飞华。   那时候,飞华已经有六岁了。   脸上,有一块红色的胎记,几乎遮挡了她的半个脸颊。仿佛受伤的小兽。   姜望云怜悯的将她抱起。   他缓缓的告诉我。   这个孩子,八字很硬,贵的惊人。和我的命数极为相同。   我点点头。   她是个十分安静的孩子,少有的令人放心,可是,我知道,这是超越同龄人的精神力,在很小的时候,便能够呈现出了的自制和坚强。这便是贵,如金子般熠熠生辉,却令人胆战心惊的贵。   “怎么办?”   我有些绝望。   被我斩断的生命线,似乎潜伏在了她的身上。   “必定会得以延伸,那是可以承袭的力量。”姜望云望着我,肯定的说着。   我俯身看着她的脸,忽然想到。   “她这样的相貌,绝到不了帝王的身旁。”   姜望云摇头笑了。   然后,他起身,对我说,夫人,你注定要走一条昂贵的道路,若是不成为皇后,便是死亡。代价分别是自由和生命。而你的女儿,是在你选择放弃生命成就自由时,便已经准备来到你身边,承袭这条华丽道路的女人,她是你的延伸,你们将共同拥有这个身体,一直到,被重新退回刘彻后人的身旁。因为,飞华的脸是我改变命运的结果,是老天对我的惩罚。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自己的生命力开始逐渐显现的时候,那些我带来的阴影会随着她的成熟而挥去,她会是个十分耀眼的女人。   我愣在了那里,却无论如何也不相信那是真的。   难道是我欠下了刘彻的债,注定要在日后的日子里奉还?   临走时,姜望云告诉我。   命运是会改变的,但是,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后来,我终于知道了那代价是什么。   飞华的出生,带走了我的生命。   我的身体明显的开始衰竭,没有原因的,仿佛是一朵刚刚开放的花,被人从枝头剪下,然后丢在干燥的沙漠。   我开始着手总结我的人生。   很多人,以为我是个苦命的角色,他们看见我一个人呆在别苑,而常喜却挥舞着袖子在厅堂里舞蹈。   人们都以为杜怀仲更为热爱那个妾室。   其实,他们都错了。   他们没有看见夜半时分,我在门口为他撑起的明灯,他们没有看见,别院的玉兰树下,我们谈论艺术时满足的笑脸,他们也没有看见,他在常喜那里受了委屈,躲在我怀里流下来的眼泪……   其实,人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是喜欢评论,而依据,不过都是些表面的假象。   很快的,我进入了弥留的阶段。   那时候,飞华才只有八岁。   被人们说成是丑陋的孩子,然而,只有我和杜怀仲知道,我们的飞华,终有一天会变成美丽的凤凰,她会成为长安城里,最美丽的景色。   可是,那不是我希望看到的景色。   飞华,不要入宫。   这是母亲终其一生对你的劝诫。   不要做他人的随从,要成为你自己,选择自己的人生,就算付出惨痛的代价。   最后,我还是把这个家还给了常喜。   其实,我从没想从她那里抢夺什么,如果说,在我的一生里,也犯过错误,那就是,我忽视了一个妓女的幸福。   我多想真心的和她说,那次,我并不是要存心刁难你,只是,我们都有了怀仲的孩子,如果再这样闹下去,怀仲会身心俱疲。我本不想搬出我的家世来压你,然而,你实在是太难沟通的一个人。似乎,只懂得对抗,而不是化解。   我选择了你擅长的方式,给你个理由用余生来恨我,我想用这样的方式来偿还欠你的一切,希望有朝一日,你的人生走到尽头之时能够原谅我的过失。   常喜,你会明白的,因为你终究是个聪明的女人。   原谅我,常喜。   龙泣 刘彻(一)   巍峨的城头。   我俯瞰着我的江山。   我想,大汉朝之前的所有帝王时代,几乎无人能与我相提并论。   无数个夜里,伏在案头,细细的参详那些诉说着边关和民情的奏章,我便会想起萧何。   他为什么要给我的宫殿取名未央?   长乐未央?长乐无极?绵延无尽?   我知道,都不是。   他是希望所有的帝王,都能理性如刀,坚守在帝国的峰顶,那煌煌的威势和泰山般的身影,便是未央最真实和幽深的意义。   未央,根本就和快乐无关。   生在帝王之家,是我的不幸,然而,却是必须但当的事实。我从没有因此而显露出心底的悲哀。   我的母亲,王皇后,是个非常有野心的女人。   不过,好在她同时也拥有睿智,这让她在激烈角逐的后宫里,逐渐崭露头角,且平安的生存了下来。然而,她却并不是我父亲最喜欢的女人。   那时候,他最爱的人是栗姬。   至于我的登基,则不得不感谢我的姑母,馆陶公主刘嫖。   我的父亲是著名的汉景帝刘启。   起初,他并不是十分喜欢我的。连同我的祖母,当时已经是太后的窦氏。   祖母十分喜欢她的幼子刘武。   当父亲驾崩以后,她便处心积虑的准备扶持梁王刘武做皇帝。   当时,我还不大,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   陈阿娇是我的表姐,那时候,她真是漂亮。   就像一轮小小的太阳,那么温暖光明。   她总是甜甜的,却带着毋庸置疑的语气,高傲的叫我,彻儿。   那时候,我是真的很喜欢她。   阿娇的母亲馆陶公主,是我祖父的长女,是他和窦太后的第一个孩子,因而,馆陶姑母得到了王室最完整的爱。这也为后来,她在政治上翻云覆雨打下了牢固的基础。   我的父亲刘启,和馆陶姑母都是窦太后的孩子,因此在宫廷斗争中,他们紧密的团结在了一起,形成了牢固的一道壁垒。   在我父亲获得了王位后,长公主自然成了大汉朝政治中心里炙手可热的人物。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些男人们,在她面前卑躬屈膝的样子。   刘嫖,我的馆陶姑母,实在是大汉朝历史上少有的幸运儿。   再后来,阿娇和我,也成了最好的童年伙伴。   那时候,我对她只是单纯的崇拜,和最纯洁的好感,并没想到,后来竟然会闹到何等惨烈的地步。   很快,阿娇长成了大姑娘,到了该嫁人的年纪。   那时候,馆陶姑母最看好的是栗姬的儿子。因为父亲最疼爱的妃子就是栗姬。   馆陶姑妈是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做皇后的,这是她的政治投机,为的,不过是延续她那轰轰烈烈的权势。   谁知,栗姬竟然说阿娇太过顽皮,不适合嫁给她的儿子。   这时,我的母亲适时的站了出来。   她说,我们彻儿虽然小,却对阿娇姐姐十分喜欢。   于是,将我带到馆陶姑母跟前。   馆陶姑母笑着问我,你喜欢我们家阿娇吗?   我那时候并没有多想,我的性格本就是狂放的。   “当然喜欢啦,阿娇姐姐是最漂亮的人,我若是能跟她天天在一起,定然会建造一间金子做的屋子,把她藏起来!”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出自我少年时代的顽劣之口,对阿娇最真诚的赞美,竟然流传到了民间,成了金屋藏娇的誓言。   后来的事情,让很多人对我产生了怨恨,这个誓言,也渐渐变成了一个不切实际的谎言。   馆陶姑母十分高兴,开始帮助母亲,我们击败了刘武,窦太后,我的祖母,在馆陶和母亲的夹击之下,不得不将王位交到我的手上。   我并不想让自己变成大家传言里的样子,然而,有些规则,是连天子都必须遵守的。   那就是子嗣。   馆陶姑母十分重视这件事情,她不断的进出宫廷,送来各种各样的补品,我看见阿娇越来越凝重的脸色,那一刻,我知道,我必须寻找更为合适的女人,否则,辛苦得来的王位,瞬间便会化为泡影。我不想在自己死后,将这个位子传给其他人。   有一天,一个为我铺床的宫女引起了我的注意。   别怪我,我被盯得太紧了。   馆陶几乎每天都来宫里,在这里,到处都是她的眼线,我被控制起来。身边的女人都是毫无姿色的。   那个宫人也不十分漂亮。   只是在她俯下身去的时候,我看见了她深藏在宫服下的完美曲线。   那是酷似阿娇的美感。   我走过去,将她按在榻上。   她不敢挣扎。   我不是个丧心病狂的帝王,但是,我必须向全天下证明我的能力,我可以传宗接代,我要有自己的继承人,我要拥有众多的子孙。无论什么,我都不允许自己在他人之下。   那个女人姓李,但是,直到最后,我也不知道她的名字。人们只是叫她李姬。   她不敢对任何人说起那晚的事情,在当时的情形下,馆陶公主十分敏感,若是走漏了风声,李姬会死掉的。   我没有那么多的心情考虑一个女人的死活,我只是迫切的需要人为我生下一个孩子,哪怕是女儿也是好的。   龙泣 刘彻(二)   后来我不断的在李姬身上尝试这件事情,她不敢出声,只蜷缩在帐子里瑟瑟发抖。完事后,我会迅速的将她推出去,告诉她,如果敢说出去,第一个要她死的人,不是馆陶,而是我。   她对我言听计从。   这是没有感情的交合,确切的说,一切都是对我有利的。   她根本不可能从中获得什么,我既不可能给她封号,也不可能让她长时间留在我的身旁,因为她实在貌不出众。她只是在特定的时刻,我可以利用的一个女人而已。我甚至觉得受委屈的是我,那么高高在上,英俊桀骜的帝王刘彻,竟然不得不和相貌粗陋的女子做这种事情,我真是最悲哀的帝王。   就在我一筹莫展愤愤不平的时候,我的亲姐姐,平阳公主邀请我去她的府上吃酒。   我欣然赴约。   她知道我的处境,她是我的姐姐,就如同我的父亲刘启和馆陶姑妈一样。   此时,我终于懂得,为什么与帝王同母的那个公主,总是拥有着接近帝王般的翻云覆雨之手,那是因为,在很多的时候,帝王不能真正出面解决的问题,都可以由他们的姐姐,或者妹妹代劳,且往往不会被指责和批判。   因为,谁也不能阻止天子去她的亲姐姐家赴宴。   那天,我神采奕奕。   姐姐的确不负我望,酒席开始不久,她便命下人带来了几个姑娘。   馆陶姑母并不知道这些,她还在她的长门宫里为陈阿娇张罗补药。   况且,平阳是我的姐姐,馆陶姑母就算翻脸,也做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只是那些女人个个花枝招展,美丽到是美丽,然而,她们身上都缺少着我寄望得到的东西,那就是,卑微的艳丽。   女人若是太美,定然会绝对自信,好像阿娇一样。   我不喜欢她们胸有成竹的样子。   我的目光从她们身上掠过。   平阳望着我有些诧异,她没想到,这些精心挑选的美人,竟然没有一个被我看中。   后来,我的酒洒在了龙袍上。   一个歌姬被安排为我更衣。   她深深的埋着头,我只能看见她浓密的黑色发髻。   我脱去龙袍,穿上了姐夫的衣服,却也极为华丽。   就在我刚转过头来的时候,身后的女子刚好抬起下颌。   她乌黑的眸子闪动着羞涩的光泽,在我还没看清她的样子时,便已经躬下身去。   眼前划过的,似乎是一道别样的秀色。   我眯起眼睛,令她抬起头来。   她缓缓抬头,却惊恐的面无血色。   我微笑着伸出手去。   将她拉进我的怀里。   “你叫什么名字?”   “卫子夫。”   她的声音很好听,是我从没听过的温柔。   临幸,我终于懂得这个词的含义。它带着绝对的霸气和帝王金黄色的尊严,掷地有声,嚣张跋扈。   女人,在这个词里,不过是个肤浅的符号,她们是不足以被提及的弱者。   然而,我还是觉得,卫子夫是个非常不错的女人。   当然,那个时候我没想过自己会为了她做出那么多疯狂的举动。   当平阳得知我看上的人是子夫时很震惊。   不过,她还是如实的告诉了我,子夫有个爱恋的情人,叫刘劲宗,是鲁王刘光的嫡长子。   当时,我并没有觉得怎样。   我只是跟我的姐姐说,我是帝王,我必须要得到想要的女人,不管她的身世如何,不管她想和谁在一起,既然被我看中,她就注定要走入未央。   平阳显得有些犯难。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因为,卫子夫与刘劲宗之间长达五年的恋情。   卫子夫在来公主府之前,曾经是坊间的一名歌姬。   样貌虽然美好,却秉性过于纯良,因而,没能在激烈的角逐中崭露头角,她只是默默的走着自己的路。   直到公主府招募乐师伶人的时候,她才被发现。   不过,在此之前,她早已认识了刘劲宗。   这个人,是我永远的一块心病。   起初,对于这个名字,我非常陌生。   他几乎没有来过我的宫廷。   回到宫中。   我询问了霍光,这才知道,刘劲宗是鲁王位未来的继承人。   他萍踪浪迹,从不在鲁国逗留。不过自从五年前来到长安,他便一直留在这里,没有离去。为的,竟然是卫子夫。   我勃然大怒。   就算他是王侯,又怎么敢跟我抢。   正巧在这个时候,陈阿娇因为李姬的事情败露而对我歇斯底里。   原来,李姬竟然真的怀孕了。   我没有预想的那么惊喜,因为此刻,我已经发现了更好的人选,那就是卫子夫,她的美貌让我认为,她是足以为我诞生继承者的女人。   而阿娇的大闹,给了我最好的借口。   阿娇从来就不是我的对手。   面对她不断的哭泣和愤怒的叫骂,我没有说话。我在等,等待她的某一处错漏,只要被我发现,便可以将她永远的甩掉。   终于,她被我的沉默激怒。   她愤怒的扬起手,抽出我的佩剑。   我抬起冷漠的眼,这一刻,整个椒房殿的人都看见了这样一幕。   陈皇后,手持宝剑,对着自己的夫君,刘彻。   众人大惊失色,纷纷跪了下来。   而我,则缓缓起身,迎向她的剑锋。   她的眼神开始慌乱,我看见,她的手臂不断的颤抖。   最后,她终于丢掉了手里的剑,瘫坐在地。   馆陶姑妈赶来时,我已经下了圣旨。   陈皇后移居长门宫。   长门宫曾经是馆陶姑妈的公主府,不过,前些日子她为了讨好我,将那大片的宅院送给了我。   我并没有感谢她,我知道,那是出于对阿娇不能生养的歉意。   我第一次,看见馆陶姑妈向人低头。   她只以为我们是平凡的吵闹,过几天便会和好。于是,极力劝女儿先到长门去冷静一下,过些日子,我必会去请她回宫。   那时,我就在想。若是换做别的女人,必然不肯就这么离开,她们会怕我另外找人乘虚而入,占了她女儿的后位,然而,她是长公主,是我的亲姑母,帮我坐上王位的人,她的女儿是我从小到大的玩伴,我们有着金屋藏娇的誓言。她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这让她没有想过,有朝一日,我会漠视这一切。她只相信,没有人可以践踏她的尊严。   因而,她也准备给我留足面子,让女儿先让一步。   我心里明白,这是因为阿娇有病,否则她们母女断然不会就这样服输。   一切,都因为她们亏心。   李姬的肚子就是最好的证明,问题,不在我这里。   于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开始傲然的面对她们。   我真感谢上苍,他给了我多么好的一个机会,甩掉了这对趾高气昂的母女。   我用卫子夫的入宫,击碎了她们所剩不多的自尊。   我的母亲王皇后气的要死要活,文武百官议论纷纷。然而,一切都没有用。   我是刘彻,我的生活,不允许任何人控制。   即便是将我扶上皇位的人,也不例外。   然而,就在子夫入宫的前一天,刘劲宗来到未央宫。   他,竟然那样,带着剑,来到我的面前。   别以为我的侍卫都是蠢物,是我放行的。   我想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是单纯的挑衅还是彻底的弑君。   他踏着飘落的黄叶,一步一步的朝我走来。   我只穿着下朝的便服,微觑着眼睛。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刘劲宗。   我的堂哥。传闻中,热血的游侠。   他的面庞有些粗糙,仿佛经历了不少风雨,眼神里时而聚拢起一丝杀气,时而又满是悲凉,我承认他的臂膀要比我健硕,脖颈也似乎要更为修长。   然而,他只是诸侯,而我却是帝王。   我带着自负的笑意。   “你想杀我?”   他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后来,他坐到了我的对面,近到与我之间只有一臂的距离。   然后,他告诉我,他无法娶子夫,鲁王已经为他娶了一名李姓的女子,他不能让子夫给他做妾室,如果能入宫,也是件好事。   我没有说话,只冷定的看着他。   他忽然抬起头来,似乎在用生命嘱托。   “既然将陈皇后贬入长门,就干脆收回凤印吧。”   我先是一愣,接着淡淡的笑了,说你凭什么对帝王说这样的话,这是干预我的后宫。   他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然后站起身,继而,俯身跪在我的面前,将额头牢牢的抵住地面。   “子夫没有背景也没有心机,若成不了皇后,她必然会死在宫里。”   我冷哼着,他凭什么这样指责我的后宫。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实实在在的让我看到了事情再一次向有利于我的一方倾斜。   “只要陛下肯答应我封子夫为后,劲宗会为陛下分忧。”   他义正言辞,让我觉得一凛。   “我没有后顾之忧。”我淡淡的说着。   “陛下有,陛下应该知道,梁王正在招兵买马,随时准备反扑。”   这就是我们之间简短的对话。   却为我后来的安稳奠定了坚固的基础。   我没想到,卫子夫竟然能为我带来这么多。   我说好,如果你真的能够铲除梁王,他日归来,我必然携子夫与你重游洛阳。我听说,他和子夫就是在那里认识的。   他望着我,淡淡的笑了。   其实,我们谁都知道,他根本没有可能回来。   龙泣 刘彻(三)   我知道,我是个只会权衡利益的人。但这次,我真的遵守了约定。   就在他启程的那天,我下旨收回陈阿娇的凤印。   这个决定,举朝震惊。   陈阿娇并不知道这里面的玄机,她只是疯狂的发泄着自己的怨气,馆陶姑妈还是有些心机的。   她将李姬接到长门,她知道,如果李姬生下的是个皇子,那么,我是不可能不管不顾的。那毕竟是我的第一个孩子。   然而,天意弄人,她们的算盘又一次成了泡影。   李姬生下的,是个女孩。   那时候,我甚至没有时间来理会这个消息,我只是彻夜关注着刘劲宗的动静。这是关系到我后半生是否能稳坐江山的大事。   陈阿娇不适事宜的千金买赋,司马相如那挥洒自如的文章我看都没来得及看,便成了历史里的一段笑话。   那个女孩子我只看了一眼。   下人问我叫什么名字,我便脱口而出,刘姝。她就是后来的鄂邑长公主。   那时候,我并没有意识到,她对于我的意义。   不久,得到了刘劲宗和刘武同归于尽的消息,我大喜过望。   而就在那一天,子夫告诉我,她怀孕了。   那一年,我二十九岁。   不久,我的第一位皇子,刘据出生了。   我颁布诏书,向全天下宣布,我,刘彻,立刘据为太子。   年轻的我并不懂得,皇帝的每一部诏书,都是一个誓言。   再后来,我的帝王生涯过的格外顺利。   没有人再用子嗣的事情来质疑我,我通过了帝王该通过的一切考验,成了毋庸置疑的王者。   后来,我的子嗣竟如扑面而来的洪水,挡都挡不住。   卫子夫接二连三的又给我生了两个女儿。   我是如此重视子嗣的人,因而,对给自己生下第一个皇子的女人,是格外珍爱的。   更令我吃惊的是,子夫竟然有个极为骁勇的弟弟,卫青。   他第一次为我出征就直捣龙城。   我惊讶于一个女人能为帝王带来的利益。   原来,每个女人都是一个宝藏,只要你善于挖掘,她们会为你提供诸多的方便和好处,有无形的,也有有形的。这让我坚信了,合理利用外戚的重要。   每个我身边的女人,都被我开发出了无限的潜力,她们乐此不疲。自认为为家族带来的荣光。其实,我永远是交易里最大的获益者。她们和她们的家人,永远都只能是我的随从。   我极尽能事的享用着她们能为我带来的一切资源,包括,她们的身体,子嗣,甚至,她们全家的性命。   别说我残忍,谁让我是帝王。   再后来,李妍来了。   我惊讶于她的风流和艳丽,那是我宫里没有过的风景。   在宫里,女人们都被迫按同样的方式说话走路,时间久了,我开始觉得乏味。   于是,我经常召李延年来侍寝。   这是宫里经常发生的事情,并不奇怪。   我父亲,也有一样的癖好。   权力就像一块满是蜜糖的石头。   很多人趋之若鹜,却在咬下的时候发现,那根本是无法承受的冰冷透骨。   然而,它的缝隙里,仍旧滋生着不怕死的臭虫。   就像李延年。   他年轻英俊的面容和我一样。   在我寻找新鲜刺激的时候,他将自己扮成了我需要的样子,走进了我多姿却纷乱的宫闱。   也许是李延年太了解我,他知道我还是最爱女人,所以,他不过是我身边短暂的新鲜。于是,将绝色的妹妹吗送到了我的身边,李妍时刻提醒着我,他们之间斩不断的血缘关系。   在见到李妍的时候,我发现,卫子夫,是真的已经让我厌倦了。   然而,这个过程的确有些痛苦。   如果抛却肉体的吸引,我想,我是真的爱上了她。   她是那么谦卑,尽管当上了皇后,仍旧和在公主府中时一样。   在她的带领下,我的后宫井然有序,从没有出现过如我父王时期的混乱场面。   我的身边,始终没有如栗姬那样闪动着冷漠眼神的女人。   她甚至对唾手可得的王位不屑一顾,她的儿子,只做了个诸侯王。   可她,却陪在他的身边,远走他方,远远的离开了我父王的宫廷。   我还记得,当时她拒绝馆陶姑母的情景。   在我面前的栗姬,那么的高远和洒脱。   甚至,历史上,将她说成了缺乏智慧的庸俗女子。但我知道,那根本就是子虚乌有。她只是对权力不屑一顾而已。   随着年龄的增加,我竟然开始向往那样的女子。   希望她们带着挑衅的目光,出现在我的身边。   如今,我已经不是那个炙热而急于求子的年轻帝王。我已经有时间和心情为自己寻求真正的情感对手,那种,敢于来向我宣战的正直女人。   然而,我终生,都没有遇到。   我总是觉得,我本是可以遇到的。可是,为什么我的心会如此虚空,我的,能成为对手的女人去了哪里?   我开始不断的寻找。   李妍后,是赵钩戈。   我曾经将最深的希望寄托在这个最小的女人身上。   她的确表现出了稀有的聪明,但是,我发觉,那不是智慧。   她只是来我这里分一杯羹水的女子,要的,并不是我深藏在龙袍下的心。   那能与我遥相呼应的女子,到底流落到了何处?   李妍不断的用简陋的手段打击着卫子夫。   我安静的旁观。   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会觉得残忍。   我很少去真正参与她们的争斗。   即便她们中,我最爱子夫。   可是,刘劲宗是一道挥之不去的高墙,就那样,竖立在我们之间。我本以为时间会将这些事情冲淡。可是,慢慢的,我发现自己是个非常记仇的人。   时间,只会让我越发的深省那些丑陋的人性,尽而在他人身上寻找错处,我永远都是审视和评判他人的角色。   因为,我是帝王。   也许,我需要一个毫无瑕疵的女人,能超越所有的世俗险恶,进而照亮我残存不多的后半生。   然而,我终究还是没有碰到。   我始终沉浸在边关的战事中不能自拔,疯狂的重复那血腥的厮杀中,将士们用鲜血为我铺开了一条条大道,直达大苑,月氏等国。   这是之前所有帝王连做梦都没有想过的事情。   在我这里,他们全数实现。   我派出张骞,苏武,李广,卫青,霍去病,李广利等等人,不论是文人还是将士,他们都绝对的效忠于我,用生命铸就了我的辉煌霸业。   大汉朝,注定在我和我的臣子这一代被推向巅峰。   征和二年,我以为自己就快要不行了。   那一刻,死亡让我格外清醒。   我的江山,不再需要如我一般刚强的角色,我已经将该打的仗打完,背负了世间最严酷的责难。   弗陵,我的孩子。   我会将一个稳定而富足的江山交到你的手上。   到时候,请你用最温柔的心,来爱抚它曾经受伤的脸庞。   多少个日子里,我都会站在城头俯瞰着我的江山。   这是我,用生命来谱写和完成的华丽乐章。   不管历史如何评说,我知道,作为帝王,我是独一无二的明君,将成为万世膜拜的楷模。   然而,作为男人,我想,我是不值得被传诵的,我,是女人们的噩梦。   就这样,我立在风里。   谁都仰望我,却没有人敢于和我对视。   年老以后,我感到了深刻的悲哀和孤独。   或许,我不该在征讨大宛的时候,灭掉不肯提供粮草的西域小国。   或许,我不该那么草率的派李陵出征。   或许,我不该因为司马迁曾为李陵说话而对他施了腐刑。   或许,我不该看着我和子夫的感情日益失色而不去挽救。   或许,我最不该的,就是听信谗言杀掉我的第一个儿子刘据。   可是,这世上有可以找回时间的良药吗?   尽管我将帝国最伟大的术士都召集在麾下,也无一人能告诉我仙人出没的方向。   世人都认为我寻仙是为了延命。可他们并不知道,我一生积累了多少遗憾。   这些难以找回的时间,成了我坚韧内心无法愈合的伤口。   在杀人的时候,人们只看到鲜血,却没有听见,刀锋也在呻吟。   龙泣 鄂邑(一)   一切都败露了。   我们的计划被击溃,我被软禁在了公主府。刘弗陵没有杀我,但我知道,接下来的,会是贬为庶民。   那天,刘弗陵来看了我。   我没想到,在经历了一次险些送命的暗杀之后,他竟然还有胆量踏进我的公主府。   一般的人,都会心有余悸。   然而,他,终归还是来了。   没有穿龙袍。   他异常朴素的打扮,让我有些惊奇。   那样子,竟有千帆过尽的干净。   他是那么年轻,二十多岁的脸上,却已没有了任何的波澜。和他父亲刚好相反。   面对他,我总是会想起江充,这也是我一直不与刘弗陵亲近的原因。   不出我所料,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在我说起他的父亲江充时,他没有任何的异常。   他只是默默的听着。脸上带着安静的微笑。   是什么力量让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顿悟。我总觉得,在他的身上要发生什么大事。可是,我无法看到了。   我准备好了毒药,放在茶水里,却一直没有动它,我缺乏勇气,又或许是还有着某种牵挂,我难以启齿的,纠结了一生的徒劳的牵挂。   那天晚上,我不断的咳嗽,往事似潮水般向我袭来。   我甚至听见了云儿的惨叫声。   她是那么不愿意离开。   征和二年,长安暴乱。   刘据被逼无奈,造反了刘彻的反。   此事牵连甚广,除了早已封王在外的皇子们,几乎在长安的所有子嗣都遭到了惨无人道的屠杀。   阳石公主,诸邑公主皆不能幸免。   尽管我派往长安许多探子,却无一个向我汇报过这个消息。   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   令人震惊的是刘彻在弥留之际,竟然想起了我。   李姬的女儿,刘姝。   也许,刘彻并不知道,大汉朝除了燕王刘旦,最能训练探子和死士的人,就是我,刘姝。   他的,从出生便被抛弃的女儿。   卫子夫生下阳石公主后,刘彻兴高采烈的封其为卫长公主。   其实,大汉朝的长公主应该是我。我才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我的失宠,不过因为我的母亲相貌平凡,地位卑下。   我比谁都清楚,刘彻不过是急于要一个孩子,只要能有人怀上他的龙种,他便可以顺理成章的甩掉陈皇后。   他骗的了别人却骗不了我。   我的到来,不过是他设计甩掉陈皇后的借口。   陈皇后被贬和卫子夫入宫几乎是同时发生的事情,然而,谁都没有注意到我们母女。   在这场后宫争斗中,母亲成了最开始的导火索,而我则成为最终的收拾者。   在接到刘彻的诏书后,我冷漠的笑了。   他终于想起了我,他的第一个孩子。用来完成他子嗣大梦和婚恋自由的最有力的棋子。   于是,我几乎没带任何行李,离开了我的封地湖南云梦。   这时候,我的丈夫盖侯王受死去已经两年了。   他是病死的,死的时候很痛苦。   那时候,我的儿子王恒才只有五岁。   我带着王恒坐上马车,告诉他,以后我们再也不必在这个又湿又热的地方生活。他的母亲不再是鄂邑盖主,而改称鄂邑盖长公主。   这样,我以长公主的身份入宫。   见到了我的父亲,刘彻。   当时,他已经是七十多岁的老者,满头白发,面色黑紫,仿佛中了什么毒,总是哼着鼻子说话。   我知道,他快不行了。   见到我时,他沉默了良久。   我跪在他的面前,就像几年前出嫁时一样。   良久,他俯身将我扶起。   我注视着他。   他苍老的眼里,竟然有着悲伤的意味。   他真是老了。   我在心里这样说着。   接着,他断断续续的讲述着长安城的巨变。我默默的听着。   然后,他说,我对不起你的母亲,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此时此刻,我的心里骤然间燃起多么雄壮的烈火。我多想抓住他的衣服,为我的母亲哭诉,他的任性自私,让我的母亲变成了宫中争斗最无辜的牺牲品,他凭什么?   然而,我终究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笑着说,父亲是帝王,我们不会怪你。   他先是愣了愣,转而却笑了。   那笑容十分沉重。   后来,他将刘弗陵交到我的手上。命我入宫,照顾他的起居。   他知道,我的母亲只有我一个孩子,而弗陵的母亲也只有他一个孩子。因此,弗陵没人依靠,而我又没有同母的兄弟姐妹。从亲情的角度出发,没有人比我们再亲近。   “你不可能帮助燕王。”他喃喃自语着。   我抬眼看着他,我的父亲,刘彻。他第一次对我说出了他的心里话。   他料定了我会如母亲一般对他言听计从。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   于是,在父亲最脆弱的时候,我攻下了他的防线。成了几乎与霍光和上官桀一样的人物,成为大汉朝历史上著名的又一代长公主。   我本可以告诉刘彻,他全身心疼爱的刘弗陵,其实根本不是他的儿子。   我派往汉庭的众多探子中,有一个叫云儿,她是赵钩戈身边最受宠的宫人。早在六年前,她便已飞鸽传书。   刘弗陵的身世,本来是我准备在刘彻死后搬倒钩戈夫人的有力证据,却没想到,这件事情,刘彻竟然替我做了。   我冷冷的观望着宫里的变故。   父亲对刘弗陵的信任和爱护,竟然成了我报复他最好的利剑。   就让他戳瞎自己的眼睛吧。   每当想到这个,我都会狠狠的冷笑。   是的,我要报复宫里所有的人,包括卫子夫,李妍,赵钩戈,还有我的父亲刘彻。   钩戈夫人死后,云儿来找我。我借口她是钩戈最宠爱的宫人,将她殉葬。   这是我今生做的,最让自己感到悚然的事情。   我没有办法,钩戈夫人的事情太敏感,我必须铲除有关她的一切,弗陵的身世不能让别人知道,否则,我来辅佐谁?   在刘彻死后,我搬进长乐宫,以太后的身份管理着宫中的大小适宜。   刘弗陵那时候还太小,一切都交到霍光和上官桀手上。   那真是段美好的岁月。   丁外人原本是我丈夫的门客,征和二年,跟我一起来到长安。   注意到他,是因为途中我们的马受惊了。   当时情况十分危急,那马直冲着我跑来,他奋不顾身的冲上来将我拉开。那一刻,我才发现,原来,他的长相酷似江充。   说到江充,我不得不再次埋怨自己的命运。   龙泣 鄂邑(二)   我是在长门宫里长大的。   其实,陈皇后根本不像他们传说的那样坏。   有人说,陈皇后曾经破坏过刘彻和卫子夫的感情,其实,那都是讹传。   不过,陈皇后的脾气的确是不好。   打我记事开始,她就经常莫名其妙的发脾气,一发脾气就会乱砸东西。   她总是在怨恨,怨恨刘彻,也怨恨卫子夫。   我时常躲在暗处看她,她总是蓬头垢面,喃喃自语。   后来,连她的母亲馆陶公主,也不常来看她了,人们厌倦了她无休止的埋怨。   留在她身边的,就只剩下了母亲和我。   当我渐渐长大,知道自己也是刘彻的孩子时,我没有感到振奋和幸福,相比之下,我更加担心我的母亲,怕她遭到陈皇后的暗算。   然而,事情并不是我想象的那样。陈皇后根本没想过要害我们母女。   有一次,我记得很清楚。   是正月十五。   外面下了很大的雪,一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雪花无声无息的飘着。   长门宫里宫人太少了,我只觉得到哪里都冷。   于是,蜷缩在被子里不肯出来。   母亲以为我睡下了。   这时,门开了。   陈皇后穿着樱桃色的深衣,额前的发丝,一缕一缕的垂荡在眼前。   雪花在她身后飘飞。   母亲忙起身迎了过去。   我眯着眼,看见她手里竟然端着一碗元宵。   母亲有些迟疑,立在那里,不知所措。   我的心忽然收紧,难道,陈皇后在里面下了毒?   那时候,我们如惊弓之鸟。天知道,在冷清的长门宫,我们也是地位最低的人。   陈皇后仿佛看透了我们的心思。忽然间笑了,那笑声说不出的悲凉。   她将碗递到嘴边,将元宵送进嘴里,使劲的嚼着。   母亲仿佛一下子明白了什么,咚的一声跪在了地上。   接着,我听见母亲卑微的声音。   “皇后,奴婢实在是怕。”然后,她开始哭泣。   她那瘦削的肩膀不断的颤动着,我从没有听过她如此放肆的哭声。   陈皇后的眼里,猛然间涌起一层水雾。她垂下手臂,轻轻的摩挲着母亲的头顶。   那眼神让刚满十岁的我,感到彻骨的绝望。   母亲痛哭着,竟然抬手抱住陈皇后的双腿。   我愣在那里。   陈皇后缓缓俯下身去,她亲自将一枚元宵递到母亲嘴边。   母亲哭着咬了下去。   我看见,泪水从陈皇后的眼里涌出。   当时我还太小,不明白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现在想来,那是两个同病相怜的女子在用心去抚慰对方,这绝对是一种难得的气度。   那特定的环境,造成了日后在宫中我再也没有见过的景象。   蓬头垢面的皇后,和胆战心惊的宫女相拥而泣。   从那一刻,我就知道,陈皇后并不是外人说的那么邪恶狠毒。   她只不过是任性高傲。而身为长公主女儿的她,这又有什么错呢?   有人认为,征和二年是我权倾后宫的开始。可是,谁都不会知道,那一年,我失去了两个最珍视的朋友。一个是儿时的玩伴卫堇,另一个就是江充。   江充。   这是个让我牵挂一生,却无缘相守的名字。   我承认,在第一次随丈夫回长安朝贺时见到他,我才知道到底什么是爱情。   可惜的是,那时候,我已经身怀六甲,王受正坐在我的身边。   这是怎样的悲哀啊,不曾经历的人是永远不会明白的。   原本,我以为自己会麻木不仁的老死在盖侯的府上。作为一个不曾受宠的公主,掩埋在大汉朝轰轰烈烈的历史背后。   可是,当江充出现在眼前时,我的心忽然间感到一阵剧痛。   他穿着我从未见过的绣花长袍,色彩斑斓像一只求偶的孔雀。头顶的冠饰也让我觉得好奇,大汉朝没有任何一个男子在冠饰上安装类似女人步摇一样的垂苏。他每走一步,便有一道金色的瀑布在脸侧摇晃。   他的脸庞像天空的朝阳,总是带着明媚绚烂的笑容。   我忘情的看着他的脸,甚至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后来我才知道,就因为他的奇装异服,被汉武帝由衷的赞叹。   他是绣衣使,大汉朝史无前例的官位。他头上的步摇冠,也成为后来男性们争相效仿的偶像。   我有些恍惚,甚至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我父亲的男宠。   当得知他不屑于靠男色魅惑君主时,我真是很高兴,就像个怀春的少女一样,期待着和他再次见面的机会。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我的丈夫准备回家了。   我托着沉重的身子,钻进车里,却不住的朝身后张望,我多希望他能来送一送我们。然而,他不是个喜欢拍马屁的小人。   盖侯离去的时候,江充并没有出现在送行的人群里。   当收到云儿的消息,钩戈夫人竟然和江充有染后,我感到了痛彻心扉的恨意。   她凭什么?   尽管如此,征和二年仍旧让我始料不及。   我快马加鞭,就是希望见他最后一面,可是,当我来到宫里时,江充已经被腰斩于市。   为什么我们总是错过。   这让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被命运抛弃的女人。   我一生都没有真正拥有过爱情。   我多么希望刘弗陵能像他的父亲,可是,岁月将他雕琢的越发的神似钩戈夫人。于是,我对他开始远离,我憎恶他那让人迷乱的眸子,那幽深如潭般的眼神。   那天,我做了个梦,梦见江充来到我的床榻旁。   他还是那么年轻,或者应该说比我见到他时更为年轻。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挣扎着想要起身,却不断的咳嗽。   他深情的望着我,就像来关照一个早已被命运抛弃的孩子。   我多想和他交谈,告诉他我等了一生,只想再见他一面。   然而,我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失去了斗志以后,我很快的老去,就像一棵失去水分的植物,在一瞬间丧失了生机。   为什么他没有早点来,我曾经多么的明艳照人。要知道,我长得很像父亲,我比卫子夫的两个女儿都要美丽。   江充,为什么不早点来看我呢?   用这样简陋的妆容和憔悴的容颜见他,我实在惭愧。   他没有打扰我,只是默默的坐在我的旁边,用那么悲悯的目光俯视着我。   然后,他起身拿起案头的那杯茶水,递到我的嘴边。   我颤抖着接在手里。   “绣衣使终于记起我来了,是吗?此时,虽然丑陋,可我终于得到了自由,不是盖侯的妻子,也不再是大汉的公主,我是刘姝,我只是刘姝。请你多看我一眼,好吗?”   我终于鼓起勇气,喝下了那碗毒药。   其实,死并不可怕。   江充,我不甘心。来生你一定要多看我一眼,我相信,只要你多看我一眼,一切就都会改变。   龙泣 江充(一)   我本名江齐,子次倩。赵国邯郸人。   “布衣之人,闾阎之奴。”这是人们形容像我这样出身卑微者常用的修辞。   行走在邯郸的里巷之间,赵人潦倒,凄苦的一幕,时常浮现在我的梦里。那是纠缠我今生无休止的梦魇。妇人怀抱里的死婴,鼻孔里钻出一只只蛆虫,溃烂的脚踝流着脓水。躺在臭水沟里呻吟的老人,面无表情的看着一群无赖拖着少女的手脚当街侮辱。她裸露的乳房在黄昏的罪恶里,显得苍白恐怖。凄厉的叫喊被恶棍们下流的言辞覆盖,我的耳膜在轰轰的响。血终于涌了上来。   “哥哥!你怎么了!”   我被充儿的声音唤醒。发现鼻孔里黏黏的。   “哥哥,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那些书还是不要看了吧!”充儿的脸上永远都挂着担忧。以至于,每当我忆起她,便满心的愧疚。   “我没事,你去睡吧。”我撑起上身,抓起窗边的一只帕子,轻轻揉着鼻子。   “哥哥,别再读书了。咱们家贫困的很,不可能举孝廉的。”充儿轻轻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指头那样柔软,让我的心忽然间变得酸楚。   我别过脸去。外面的夜色深沉的好似浓墨。   “会有办法的。”我对着夜色,轻声说道。   我就是这样安慰自己。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我要走出这肮脏的里巷,坐在干净明亮的厅堂上微笑。我要走近权利,用它来改变赵人的生活。   充儿默默的注视着我,目光忧郁。   三天后,赵王征兵。我义无反顾的跑去报了名。我的前程,只有通过军功建立。然而,令我没有想到的事情,却在第二天一早发生了。   我收拾停当,准备出发。门口却一片嘈杂。人们熙攘着前来张望。竟然挤破了门扉。母亲和父亲欢天喜地的把我拉了出去,几乎是泪流满面的说着妹妹的事情。我莫名其妙的站在那里,却看见了一身华服的充儿缓缓走了出来。我目瞪口呆的望着她,我的妹妹竟如此美貌,穿上那身丝绸的深衣,她红润的面庞就好像是初绽的芙蓉花。   “充儿,你去哪里?”我脱口问道。   她默默的转过身来,用平和却坚毅的目光望着我。   “赵王宫。”   母亲和父亲好似捧着月亮,几乎卑躬屈膝的围绕在充儿的周围。   “齐儿,日后不要再去报名参军。你妹妹已经求太子丹将你除名了。”他们欣喜庆幸的望着我,我终于明白,他们的喜悦,来自于我的留守。   “为什么?”我无措的望着他们。   充儿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过身去,消失在门口。人们蜂拥而至,几乎堵塞了整个巷子。一行锦衣的侍卫恶狠狠的拨开他们肮脏的身体,簇拥着充儿上车离开了。   人们来给父亲道贺,他乐呵呵的一一回应。   我的头却再次嗡嗡作响,几乎瘫倒在地。江齐啊江齐,堂堂七尺男儿,竟让妹妹为你铺平仕途,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   就这样,我在浑浑噩噩中过了一个月。那是个深秋,我们家被告知,充儿被太子丹宠幸。父母喜形于色的同时,我却一拳砸在墙上,鲜血染红了整个手掌。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家陆续收到太子丹的赏赐,父母也开始穿金戴银,家宅也由那破败的巷子搬进了富人聚居的地方。然而,我的梦,却依旧不改。惊醒在午夜,更添了许多悲愤。   平日里,人们都夸赞父母,生得一对璧人般的儿女。又说,从我的脸上,便可知充儿的青春美丽。   那一年我弱冠了。   父亲为我束发,没有亲友,只有母亲在隐隐垂泪。我走过去,轻轻抱住她,她的双肩开始抖动,却没有哭泣的声音。父亲扭过头去,一转身,消失不见了。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他们的欢喜都是假象,是为了让我不悲伤的假象。其实,他们的苦,是与我一样的。   赵王刘彭祖,乃卑陷足恭,而心深刻之人,其子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赵国百姓被其搜刮,苦不堪言。朝廷派来的国丞也都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被记录在案,更有因此而获罪丧命者无数。我虽然身份卑微,却苦读诗书,此间厉害,自是心中了然。   然而,就在年关将近之时,赵王宫传来旨意,诏我入宫随侍太子丹。   就这样,我的仕途,在始料未及中展开。而这条路的尽头,便是充儿坚定而美好的双眼。   走进太子丹的府上,我被其华丽奢靡的气氛震惊。   院子里红梅飘香,白雪映日。厅堂上窗明几亮,檀香飘渺。宾客们轻言慢语,围绕着刘丹席地而坐。太子丹则敞着衣衽斜倚在暖榻上,怀中依偎着的,正是充儿。   多日未见,她清瘦了许多,一双眼显得格外的大而亮。脸上的笑,被胭脂掩映的半真半假。   我被人招呼着,缓缓落座。目光却紧紧跟随着充儿。我很想和她说说话,问问她现在好不好。可是,根本没有机会。她也只是朝着我微笑,拼命的微笑。太子丹的手,却一刻不离的放在她的肩膀或者腰上。我忽然间觉得恶心,想起身离开。   却在这时,太子丹开口了。   “你是江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与他清秀的容貌极不协调。   我俯身见礼,垂下眼去,我怕他看到我眼里的不恭和鄙夷。   他缓缓点头。然后扭向充儿,将手伸进她的衣衽里。接着,我听见充儿尴尬的轻呼。宾客们毫不避讳的盯着她,有人发出令人下流的低笑。   我的拳头在衣袖里握紧,血直奔头顶冲来,我真想冲上去将那小子的手砍下来。   “江齐,你妹妹可真是个尤物!”刘丹慵懒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眼中的怒火已经可以杀人了,我告诉自己不能在此时抬头。   “太子听说你相貌俊逸,是邯郸出名的美男子,特地召你入宫,今日大家见了,果然名不虚传,日后就随我们一处,侍奉太子左右吧。”一个宾客用妩媚的声音说道。   我抬头朝那个声音望去,瞧见一个长相俊俏的男子,二十多岁,束发长衫,十分精致洒脱的样子。   我早就听说赵王宫淫乱,娈童随处皆是,今日说话的人,也必是贵族玩物无疑了。想到此处,禁不住眉头一皱。谁知,竟落入太子丹眼中。   “充儿虽暂无封号,却最令本太子喜欢……”说着,他扭头看着我。   我忙抬首望去,却见充儿的衣衽已经敞开,露出里面雪白的半个酥胸。心顿时一沉。   “诺,在下江齐定为太子丹马首是瞻。”我匍匐身子。   太子丹微笑着收回了手臂,将充儿轻轻一推。   “齐,你上前来。”   我忙起身迎了上去。经过充儿的身旁,我看见她慌忙拉起衣衽,里侧的锁骨窝,隐约有块铜钱一般大小的淤青。   我坐到刘丹身边,他身上有很浓重的檀香味道,他的样子有些清秀,眉眼间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绝傲。他眯着眼,上下打量着我。然后,微挑唇角。一抖舌头,将一口唾沫射进面前的铜爵里。   “把这杯酒喝了。”   众人顿时鸦雀无声的望着我,我却已经愣在了那里。   充儿见状,忙俯身上前,瑟瑟的道:“贱婢愿替哥哥喝下这杯琼浆。”说罢,抬手拿起铜爵。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响亮的耳光,已经掴在她的脸上。   “贱人!”刘丹拂袖而起,飞起一脚便踢在她的胸口。充儿踉跄着朝后仰去。我忙起身去扶她。却在这时,几名宫人已经上前,将她拖了起来。   刘丹冷哼一声,起身走下去,我忙跟了过去。谁知,他俯身过去,一把拉开充儿的衣服,露出里面丹红的内衣。我慌忙跪地。   “太子息怒!”   记忆中,那是我第一次如此低三下四的求人。人的尊严,就在那时消失殆尽。   刘丹并没有息怒,他怒火中烧。再次伸出手去,一手抬起琮的下巴,另只手将她所生无几的衣服剥了个精光。那一瞬间,我看到她身上难以遮盖的伤痕,累累的遍满前胸和下身。   充儿没有哭,她麻木的被宫人拖着,像一具死尸。   我一把抱住刘丹的腿,拼命用额头寻找着地面。青砖上,渐渐现出血痕。   众人垂下眼去。   太子丹似乎很快意,一把拉过充儿的头发,将她从地上提起来。   我的心,如同刀割一般。   “太子息怒,江齐喝了便是!”我忙连滚带爬的回去拾起那杯酒,然后跑回太子丹的身前,像狗一样跪在那里,举起杯子。   “就是这杯,江齐谢太子恩赐。”说着,我将那杯酒一饮而尽。泪水抑制不住的狂涌而出。我用二十年经营的尊严,就在那一刻被彻底击碎。   “谁要这个女人?今天她就是你的!”太子冷笑着,伸手在充儿的身上揉搓着。充儿望着我,泪如雨下。   我终于明白了,太子不过在取乐。充儿已经被他折磨的近乎麻木,而在看到我如此卑微的瞬间,她彻底的感到了无助。   这时,那个面如冠玉的小子忽然站了起来。   “若太子不弃,这女子可否赏赐给小人。”   我愤怒的展眼望去,那人正是刚刚劝我服侍太子的家伙。   刘丹得意的望着我和充儿,“好啊,既然云德弟要她,便送与你了。”说着,他将充儿一推,脸上露出邪恶的笑意,扭身离去。   那叫云德的男子,见太子走了,忙从地上拾起衣服,披在充儿的身上。然后朝众人一笑,“各位慢聊,在下先走一步。”说罢,双手一挺,抱起充儿便走。   众人立刻调笑,话语粗俗不堪。我忙追了出去,却在门口被侍卫拦住。   龙泣 江充(二)   是的,你一定瞧不起我,我的宾客生涯就是这样开始的。在混乱和淫荡的赵太子丹身边,周旋在权贵和后宫之间。做了多少下贱和无耻的勾当。如今,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我参加了无数次刘丹的宴请,我发觉,他不仅仅虐待充儿。更还有别的女人。太子丹搜刮民财,以糟蹋女人取乐的事迹实在是不胜枚举。   记忆中有个叫颖的女子,才十四岁,因歌舞双绝被招入宫中。那日宴请时,她竟被太子丹绑在两个相扣的竹筐里面,当做球来踢。刘丹玩的累了,命人打开竹筐,发现女子已经满身淤青,昏死过去。从旁服侍的宫女也屡遭厄运。   一名小宫女因为倒酒时碰到了刘丹的手肘,刘丹竟命人将其剥光,用竹箸插入她的下体。鲜血流淌,小宫女后来死在了大殿之上。那天我也在,殿上的男人们不约而同的陷入了沉默,他们低垂着眼,看那殷洪的血珠,顺着小宫女的腿流淌,流到自己脚边。有人抑制不住,开始呕吐。我默默的望着女子惨白的脸,疼痛和屈辱让她的脸颊扭曲,死亡定格了那惊人的恐怖。她的指甲深深的嵌进自己的掌心。后来,人们早早的散去。我走的很晚,因为一直徘徊在后园。竟发现老宫人在收敛那女子尸体时,竟无法将她的双腿并拢。她血肉模糊的下体,像一朵开在血泊里的花。有人开始啜泣,她们捂着嘴,克制却汹涌的哭着。在一片蔷薇从下,女孩子惨白的身体,保持着一种可怕的姿势。像被刨开的小兽。   我缓缓走过去,宫人们大惊。   我用手指抵住嘴唇,她们会意的保持了沉默。   那女孩的眼白充血,瞳孔散开,嘴角咬成了紫黑色,怨毒的目光,让人心生寒意。我抬手抚上她的额头,轻轻抚平她的眼帘。然后转身朝太子丹的寝宫走去。   许是小宫女的死,让刘丹很激动,他显得十分亢奋。当我走进他的寝宫时,檀香正浓。   他正怀抱着一个女人,用嘴去捉她的唇。我从怀里抽出一把短刀,压在袖子里。却在来到近前时,发现那女人竟是充儿。   “太子,奴婢已经有了身孕,您还是找别的女子吧。”她费力的挣扎着。   我忽然间一凛,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就在这时,刘丹抬起眼来。   “你来干什么?”他眯缝着眼角,缓缓坐了起来。   充儿勉强挣脱,来到我的身旁。   “哥哥怎么来了,赵王那里不是有很多事等着哥哥去办吗?”充儿用警告的目光看着我。   我希望步入仕途,却没想到仕途竟如此卑下和险恶。我希望利用权力来为百姓谋福,却没想到权势不过是为个人筹谋的手段。我轻声笑了,笑的有些浪荡。而今的我,已经变得有些诡计了,我干脆取出短剑,仍在刘丹的脚下。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太子丹可知百姓辛苦?”   他一皱眉头,却又转而饶有兴致的望着我。   我一挥手,示意充儿离开。充儿的身影消失后,我才冷笑着来到刘丹身前。   “赵王富可敌国,为何不佣兵而反!”   刘丹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顿时从床榻上弹了起来。   “江齐你小子找死!”   说着,他忙转身而出,屏退所有下人。瞬间,寝宫内,只剩下我们两人。   我的眉头抖了抖。   他转身来到我跟前,从低垂的眼帘后,窥探着我。   “陛下实行推恩令,凡子必有封地,这样分封下去,怕是赵国终究有一日,会分崩离析。”   “这我知道!”他压低声音,将脸凑到我跟前,他的鼻尖,几乎抵在了我的脸上。一股檀香味扑面而来。浓郁中带着深沉的压力。我将余光落在那把匕首上,假作无心的朝它踱了过去。谁料,刘丹却一把从背后抱住我,伸手在我身上摸索。我顿时恼羞成怒。一把捉住他的手腕,反手向后压去。他一手吃痛,另只手却又是一探朝我的胯下探来。我惊讶于他力道之大,却不得不抬跨扭身,朝旁侧一转,他抓了个空,呼吸顿时显得粗重。我知道他要干什么,此人骄奢淫逸,只怕今日必须要给他些教训。然而经过这一来一往,我已经开始清醒,若是现在杀了他,怕是自身也难保,更会连累充儿。于是,我做了个惊人的决定。   一抖手,展臂揽过他的肩膀就往怀里拉。他顿时一惊,眉头一皱,双肩挺出,似想挣脱,那边同时将一只手臂朝我怀里探来,抖手将我的外褂扯落。我转身闪过一旁。   他似乎觉得有趣,歪着头看我。   “江齐的美貌,帝都长安怕也无人能敌。”说着,将手一抖,朝我抓来。   两相缠斗之中,我发觉此人体能超常,虽看上去一副清秀的书生样子,实际上却十分刚猛有力,并不如我想象中那般好对付。于是,我几乎使出浑身解数,与其战在了一处。   偌大的寝宫中,两个男子你争我夺,各怀居心。   最终,我还是将其制服。刘丹光着身子,汗湿透了锦被。我浓密的发丝将他覆盖在身下。他想反抗,却被我压的更牢。   “强辱太子,江齐,你可知你犯了死罪!”他气喘吁吁,从被子里发出一声怒吼。   我的汗滴落在他的脖颈上,摔的粉碎。望着他瘦却肌肉遒劲的背,我冷笑道:“刘丹有何不可辱!”   在我长驱直入的一刻,刘丹发出了一声沉闷的低吼。   帘帐微浮,刘丹如同困兽一般扭动着身体,我却得到了复仇的快意。此时此刻,充儿的泪水和身上的淤青,以及我亲眼目睹的一切发生在赵王宫的惨剧都一幕幕的浮上眼前。我快速的抽动着身体。太子丹遭受了莫大的侮辱,犹如赴死一般倔强的抗拒着我,却在最后,不得不向我臣服。   夕阳西斜,我最后一次的进入他的身体,他已经变得很顺从。   离开太子寝宫时,我忘记去拿那把短剑。只身离去。   后来,我惊讶的发现,刘丹对充儿的态度有些转变。他不再那么高高在上的侮辱和咒骂她了。在宴请的时候,他开始变的沉默。一双半睁半闭的眼睛,时不时的向我这边看来。那些女子们的身体,似乎已经不再让他感兴趣了。   于是,有人说,我魅惑了他。开始有些不知好歹的宾客在我面前说些低俗和下流的话,更有些王侯们开始对我大献殷勤。只有云德,他从来都只是笑呵呵的,从不与那些人为伍。   一次,我们同为太子丹办了件事,回来的途中。他似有似无的笑道:“江兄如此深入太子丹的内廷,只怕日后会有祸患。”   我微微一愣,自从那日他抱起了充儿离去,我便对他十分痛恨。   见我不予理睬,他又笑道:“那日我与令妹并无肌肤之亲,那不过是权宜之计。”说着,他淡淡的将头一扭,看向车外的风景。   我微微一愣,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我已经变得十分深邃,不轻易相信别人的言辞,我只相信自己的判断。   谁知,就在几天后,一件事彻底的扭转了我的命运。   我的妹妹,刚刚过上几天安稳日子的充儿,竟不小心撞见了太子丹与其亲妹妹刘芳苟合。太子丹恼羞成怒,竟命人将充儿关了起来。告诉我这个消息的人,是云德。那天晚上,下了大雨,冰凉的雨水浇在我的身上,我朝着太子府一路狂奔。云德的马蹄溅起无数水花,他横马立在我的面前,挡住了唯一的去路。   “令妹必死无疑!你快点逃走。日后再为其报仇也不晚!”他说着,从马上丢下一个包袱。   我痛苦的摇着头,雨水让我的头脑异常清醒。   “她是为了我,为了我才投身太子府,现在怀着身孕危在旦夕,我不能丢下她不管!”我无助的朝他狂吼。   云德手拉缰绳,兜转马头,“你以为你持刀入宫,刘丹不知道你要做什么吗?你以为你煽动他谋反的说辞能够骗的过他吗?刘丹自幼长在权利的漩涡之中,岂是你我能够猜度的!”说着,他抬手一指。   “这里面有赵王和太子丹一切勾当的记录,你速去长安,告御状!”   我顿时僵在那里。   我没想过,一直以来被我所不耻的云德,竟然是如此义士。倒是我看走了眼。   “你才高精明,一心为国,这本无错,错在你投错了阵营。赵王宫混乱淫荡,不是你呆的地方!当然,若你选择逃遁匈奴,在下也无话可说。这些作奸犯科的材料全交予江兄处理,小弟再不过问。”说罢,一抖缰绳,呼啸而去。   大雨倾盆,我立在那里,遥望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身影,胸中顿时升起一团无名烈火。我不能逃遁匈奴,我不能让那些女人们白白遭受蹂躏。我回首望去,一边是太子府,一边是通往长安的大路。夜空中猛的降下一道霹雳,电闪雷鸣中,我忽然间挺身而起。   龙泣 江充(三)   当晚,刘丹派人通缉我。我乔装打扮,连夜混出城去。   后来,我听说,他处死了充儿,连同她腹中已经成型的胎儿。我的父母也被杀头。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我终于明白,自己必须活着到达长安。我一路逃亡,风餐露宿,混迹在乞丐之中,蓬头垢面的行走在大街小巷。   我的状纸写的文采斐然。在当时,贫民百姓状告诸侯的事情并不多见。因此状纸被直接送到了未央宫,刘彻的手里。   这一路上,我已经想的很明白。刘彻自派了国丞去赵国起,便无人敢传回真实的信息。赵王表面上谦恭有礼,对朝廷信誓旦旦。每有国丞来到赵国,他都带领众臣素装接应,可不久便会变脸,以各种各样的罪名威胁他们,使得这些人不敢据实向朝廷上报赵国国政,因此而危害一方。刘彻也颇有感觉,只不过缺乏有力的证据而不能轻易治其罪名。刘彭祖毕竟是刘彻的哥哥。我要感谢云德给我的证据,那些证词有着时间年月和当事人的署名,汇聚成册,足以掀翻整个赵王宫。   不久,我被刘彻召到宣室殿问话。   那天,我穿上了青灰色的纱衣,头冠上插着孔雀翎,两鬓垂下步摇一般的白玉流苏。手捧厚厚的罪证,迈进宣室殿的大门。   刘彻讶异的看着我。“燕赵多奇士,朕今日一见,果然不假啊!”   我想,是我的容貌和决然感染了刘彻,他听的十分仔细。那天,我面对着天子和群臣,第一次淋漓尽致的诉说着在邯郸的所有见闻,说到激愤之处,竟旁若无人泪流满面。多年来压抑的壮志在一瞬间复苏。我慷慨激昂的话语,令霍光和田千秋拍案而起。纷纷奏请陛下,亲自带兵伐赵。   刘彻却陷入沉默,他鹰一般的眸子深深的盯住我,片刻后,问道:“匈奴扰我边关,你如何看待。”   我忽然一愣,没想到他会这样问话,忙答道:“因变制宜,以敌为师。”   刘彻缓缓点了点头。   几天后,我获悉,陛下派出大军,围剿赵国。同时,派我作为御使,出使匈奴。我没有想到,事情的转机竟会来的如此之快。   再后来,我回到长安,向刘彻禀报了一路所获,和匈奴人的状况,他十分高兴,提升我为直指绣衣使。这是他专为我而设的官位,虽然不大,却可以监督大小官员,包括太子和丞相。于是,我一步登天。   赵太子丹罪大恶极被刘彻押进大牢。   就在那天,我与刘彻出巡,路遇一女子,手握玉钩,美艳不可方物。刘彻大喜,将其接入宫中,封钩戈夫人。当然,这女人是我安排的。一切都是我安排的。我的权利来之不易,虽然可以监察官员,却不过是一个小小御史。越接近权利的中心,我就越痛恨权利。那些病垢一般存在着的苦难百姓,那些被蹂躏致死的鲜活生命,几乎夜夜入梦而来,向我哭诉她们的愤怒和怨恨。   所以我恨,我恨每一个人,包括帮我报了仇的刘彻。   因为他没有下旨杀掉刘丹,而是仅仅削去太子位。原因是赵王愿交出所有赵国军队,来帮助刘彻抗击匈奴。我,成了刘彻聚拢兵源的一枚棋子。   就在太子丹要离开长安的那天晚上。我盛装华服的出现在了他们居住的驿馆。我的到来,简直是让那间破旧的屋子蓬荜生辉。刘丹的眼,仍旧半睁半闭,他平静的看着我。   “太子丹也有今日。”我冷漠的落座,满目得意的望着他消瘦的脸。   他的胡须已经长出皮肤,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突然。   “你不必笑我,如今,我反而释然。”他淡淡的说,一双眼回望着我。   当与其目光碰触的一瞬,我忽然想起那日的太子寝宫里,我们彼此争取主动权的一幕。那时的他,锦衣华服,如同一只时常愤怒的斑斓猎豹。而今,他目光颓废,眸子深处竟有着幽幽的一团光在闪烁。我打量着他,才不过三十多岁,他的背竟已有些微佝。   “你改了名字?”他缓缓挪了过来,眸子里映出了我警惕的眼。   我沉默不语,冷冷的注视着他。他身上的檀香味淡了许多,却仍旧直捣我的心肺。我别过头去。他缓缓抬起眼帘,我不否认,刘丹的相貌极为出众。时至今日,仍然不可辩驳的存在于我污秽不堪的记忆深处。   “江充。”他轻哼着,“你妹妹的名字。”   破旧的驿馆里,我回避着刘丹的目光,喉咙里不时的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将向前挪动着身子,将眼睛移向我的咽喉。   “那日,你是想杀了我。”他几乎是微笑着,说出了这句话。   我忽然有些灼热,当时正值盛夏,驿馆里的空气湿热难当。   他抬手轻轻托住我脸侧的流苏。   “这就是风靡了整个长安的步摇冠?”说着,他浪荡的笑了。   我屏住呼吸,至此,我恨透了檀香的味道。   他伸手拨弄着流苏上细小的珠子。   “你妹妹充儿可是我最爱不释手的女子。”他说着,脸上泛起一丝怪笑。   我愤怒的转过头去。   “她是替你死的。”他几乎将我逼到了墙角。   他俯下身子,那檀香包裹了我。我缓缓闭上眼睛。刘丹的手贴着我的脸颊向下滑去。   “你的脸,让我一生难忘。”   我忽然间被彻骨的愤怒充斥,猛的抡起手臂,将他挡了回去,挺身而起,呼吸急促的寻找可以通风的窗口。刘丹匍匐在地,却放浪的大笑起来。我慌乱的捂住耳朵,可他仍旧笑个不停。我无法控制自己,终于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按住他。   “你给我闭嘴,你他妈的给我闭嘴!”我几乎是狂吼。用我毕生的愤怒和悲情,制服了眼前这个被削了太子位的嚣张男子。   他不再大笑,却转而以一种微妙的嘲讽般的眼神看着我。   “你和你妹妹都是贱人,你们都是狗!是奴才!是赵国的人渣!是……”   我的拳头像雨点一样打在他的脸上。刘丹的血如同奔流的小河。那鲜红的液体让我欲罢不能,我更加暴戾的对待他,直到将他打的满头是血,气若游丝才踉跄的倒了下去。   躺在冰冷的地上,我的头仿佛要炸开一般的疼。   “是,如果早知今日,我当初定然一刀杀了你。”我已力竭,却从胸中狠狠的挤出这句话。   刘丹并没有回答,他只是伏在那里冷冷的笑。   龙泣 江充(四)   后来,我匆匆的离去,将他丢在冰冷的驿馆里。我真希望他就此死掉。然而,后来钩戈曾经问我。   “你为什么不在那时候派人杀了他,你完全有这个能力。”   我陷入沉默,我的人生,在刘丹身上陷入了无休止的沉默。   是啊,为什么我最终也没有手刃于他,他是我今生悲剧的源头,一手导演了我挣扎却不得善终的道路。我从邯郸走来,陨落在长安。可我有很多机会可以杀掉他的,为什么我都没有做。   临行前,刘丹派人送来了一把短剑。我慌忙将它收了起来。额头渗出细密的汗。   再后来,刘丹回到了赵国,赵王刘彭祖一脉就此偃旗息鼓,隐退在汉王室的史册之中。而我的官运却越来越亨通,被破格录用为水衡都尉。说起这件事,还要感谢卫太子和馆陶公主。   当年,我已经崭露头角,内有钩戈夫人逢迎运筹,外有一派党羽为我所用。我利用自己脱逸的样貌和行径为汉王室带来了一股清风。成为长安贵族公子争相效仿的对象。人们忘记了我在赵国不看的屈辱过往,我成了状告赵王,出使匈奴的俊美新贵。女人们大献殷勤,就连皇亲国戚都对我有所礼让。这让我有些忘乎所以。我终于明白,要想获得权位和名声,就必须紧紧跟随陛下,并心思灵活,善于机巧的为天子办事。说天子欲说却不方便说的话,做天子欲做却不方便做的事。我的智慧里带着诡谲,诡谲里透着尖刻的狠辣。   人们开始惧怕我,是从馆陶公主私自驱车驰道开始的。   驰道是专供天子一人行走的道路,宽阔整洁。但由于规格至高,所以利用率反而下降,人们看着如此好的大路荒废不用,都觉得可惜。因此时有人私自偷行于驰道。我便以此开始大做文章,奏请陛下,抓了不少贵族,纷纷将其下了牢狱。陛下嘴上不说,心里自然是认可的。天子的威仪得到了保障,他乐得坐看好戏。我便抓住了这一点,整治了许多平日里嚣张跋扈的王孙。其中就包括刘彻的姑妈,馆陶公主。   那时候,刘彻已经与陈皇后闹得不可开交,几乎全朝廷的人都知道。馆陶因为女儿不能生育已经颜面尽失,本就气急败坏,加之我抓获她私用驰道,更是大失仪态。事情越闹越大,最后惊动了陛下。陛下盛怒,下令罚其重金,并且将其余人等发配边关去打匈奴。贵族们一时惶恐,纷纷入宫希望以金钱赎罪。这一举动,自然又为陛下赚足了面子,且扩充了军需。   然而,就在几天之后,太子刘据竟然也私自运用驰道。我知道不能放其行之,否则没法向天下贵族交代,于是照例拦了下来。   谁知,太子竟对我不屑一顾。我永远不会忘记他那时的眉眼。   “你算是什么东西,不过是我父亲的一条狗。从前靠着妹妹混迹在邯郸,如今又仗着自己的容貌令我父流连。”据的眼里充满了鄙夷和轻视。   那一刻,我恨不得冲过去将他从马上拉下来。我暗自告诉自己,此人必须为今日之言付出代价。   刘据并不知道,在他带人呼啸而过的当口。我已经派人将其一言一行记录在案。我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后来,我故意制造机会与太子碰面。每每他都不是讽刺便是挖苦,大有不屑之色。刘据性格仁厚,我本对其十分佩服敬仰。然而,他自命清高的态度却将我渐渐推向反面。   一个巨大的政治阴谋开始酝酿。   由于深受帝宠,我时常有见到钩戈的机会。   她是个聪明绝顶的女子。我知道她爱上了我,便故意将她送到了陛下的身边。那时候刘彻已经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再英雄也已垂暮。而我,则正好填补了钩戈青春少艾的深宫岁月。我们躲在钩戈殿的绣帐里,舔舐着彼此荒芜的人生。直到一年后,她有了身孕并诞下弗陵。我才正式启动那早年成型于胸的惊世计划。   我开始了对全天下的报复。那些自命不凡高高在上的贵族们,我深恶痛绝的刘氏宗亲们,我要让他们将欠我的全部偿还。我要让我的儿子,坐在天子的宝座上。未来的天下,将囊括在我江充的手中。   我已料想到事情的结果。跟随刘彻,我已经将他的心思摸透。我江充的死,从嫁祸卫太子之日起便已经注定。在这个世界上,我并无牵挂。   我痛恨刘氏,仇视皇族。野豹般的刘丹,昏庸的刘彭祖,多情却羞涩的鄂邑,自命不凡却深怕鬼神的刘彻。这一切人,都让我厌恶,我要用我的生命抹去刘氏的兴旺和荣耀。将同样的家破人亡带给这个显赫的姓氏。   我在历史深处狞笑,刘彻几乎因为相信我,而绝杀了所有的子嗣,他曾经有多么执着于子嗣,今日,便有多么猜度他的儿孙。   在刀闸落下的一瞬,我仿佛看见充儿含着泪的双眼。   那一刻,我有些懊悔。   我为什么没有亲手杀死太子丹?我终究是个什么样的人?或许,我本就与他一样。我早就忘记了少年的志向。权利的罪恶将我淹没,我再也回不去那青春正义的时光,那个叫江齐的少年,已经死在了弱冠的那一年。   然而就在此时此刻,我看见了邯郸里巷中潦倒的穷人。   一个病弱的女人怀抱着死婴,孩子的鼻孔钻出蛆虫。躲在臭水沟里的老人,瞪着麻木的眼,看着少女被剥光衣服,她惨白的乳房显得凄厉而无助。人们下流的言语灌进我的耳朵,我感到脑中开始轰鸣,有鲜红的血涌出。我仰起头,天空蓝的纯净。   充儿,我要去另一个世界,向你忏悔。   殇逝 柳伶(一)   窝在乱草中,我甚至能感觉到死亡在逼近。   掖庭最深冷的牢狱,将是我最终的归宿。   那些迷乱中的梦境,竟然都变成了真相。   征和二年,我十三岁,却背负了难以启齿的恐惧和不安。它带着凛冽的杀戮成为我人生里最致命的转折点。   一切,都因我的父亲,著名的阳陵侠盗朱世安而起。   当时,公孙丞相的儿子犯事,他为了替儿赎罪,向陛下提出捉拿我父亲将功补过。   朝廷曾经多次捉拿我父未果,如今有人肯接这烫手的山芋,陛下自然乐得顺水推舟。   其实以往的官员并不是无力捉拿我父,只因他们爱惜我父行侠仗义接济穷人,所以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然而,公孙贺乃是为了他儿子的安危行事,因而,布下了天罗地网。   我父被擒。   公孙贺本以为可以用我父亲交换自己的儿子。却不料,我父竟然在牢狱里写了一封书信,托酷吏张汤交到陛下手中。   书信中,揭发了公孙家族的众多恶行,其中包括在驰道埋设布偶对陛下施蛊的事情。   刘彻后宫众多,其中不乏不得宠的妃嫔,她们从宫外召集各种女子巫师,来往频繁。当时,几乎宫里人人会几句咒语。   刘彻十分恼火。   不想,我父亲的信,竟一下子撞击到帝王内心最敏感的部位,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一股整治巫蛊的风潮开始席卷后宫。   江充利用这个契机,嫁祸卫太子,搬到了卫氏一门。   而我父亲,则最终,还是被斩首了。   就在那一年,我入宫为婢。   为的,是替父报仇。   可是,我当时实在是太小。   想的虽然不错,可真正见到宫廷的森严和巍峨,我便开始胆怯了。   我从来就不是有勇气的人。   但,他们杀死了我的父亲。   我唯一可以依靠的亲人。   他并不像朝廷说的那样,他只是将从富人那里偷来的东西分给穷人。   我们始终是一无所有的。   当然,世人并不知道朱安世还有个女儿。   我的母亲是个寡妇,后来遇到父亲,露水情缘生下了我。   在听说父亲出事后,母亲还是以最快的速度来到长安。   这里真是大,我们没有容身的地方。   后来被一个商人收留。   母亲时常去打听父亲的消息,又不敢太张扬,于是,把我留在了家里。   那时,我已经是十三岁的少女了,相貌非常清秀。   每当她出门后,那家的主人便会偷偷来到我的房里。   我不敢拒绝他,我知道,我们还要留在这里等待父亲的消息。   于是,我沦为他的玩物。   那是段惨痛的,我不愿回忆的日子。   那人已经五十多岁,一身臭气。   我背负了一个十三岁女孩不该背负的身心创伤,告诉自己,父亲一定会回来的,那个,我不太熟悉的父亲。到时候,我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他会帮我杀掉这个令人做呕的男人。   可是,最终母亲哭着告诉我,父亲被斩首了。   我陷入了昏天暗地的痛苦之中。   我知道,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出头之日。   在那个男人家里,我根本连侍妾都算不上。   母亲只沉浸在自己的悲哀里,无瑕顾及我的处境。她致死都不知道我遭遇了什么样的虐待和耻辱。   我劝母亲快点离开长安。   她点了点头。   然而,过了不几天,她竟然奇怪的失踪了。只留下了一封信。   那时,我恨死了她,她简直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母亲。   她说那个商人会好好照顾我,还说他是个好人,要我像对待父亲一样对待他。而她自己,竟然跳河殉情。   后来我才知道,也许,她错以为自己死了,那人会像认领一件被人扔掉的破衣服般给我一个可以栖息的空间。   我的糊涂的母亲啊!   她错误的将自己当成了我的累赘,却不知道,她是我少年时代唯一的依靠。   有哪个母亲会如她一般卑微到放弃自己的孩子。   我的糊涂的母亲。   她信任别人竟然超过了自己。   我终于按捺不住,跳进他们家的那口井里。   冰冷的井水刺痛了我的身体,我只觉得,那是死亡的手臂,它是如此的寒彻骨髓。   可是,那人还是将我捞了上来。   也许是对我失去兴趣,也许是不希望有人莫名其妙的死在自己家里。   他告诉我,最近宫里准备选一批宫人,他要将我送入宫中。   就这样,我带着满身的屈辱和伤痕,在十三岁的年纪上,来到了未央宫。   我发誓,要杀死杀害我父母的人。   三天后,我捧着毒酒跪在卫皇后的面前。   再后来的日子,我被调去侍奉太子。   直到陛下驾崩,太子变成了新帝。   日子过的如此之快。   我好似被麻痹的飞蛾,只知道朝着一个方向飞舞。   弗陵很依赖我。   我们像真正的姐弟,时常拉着手走在夕阳里。   鄂邑长公主虽然就在长乐宫,却并不十分关心我们,宣室殿,永远都只有我和弗陵。   弗陵是个有些内向的孩子。   他一直喜欢红莲。   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那明明是卫皇后最钟爱的景色。   不过,随着钩戈夫人的去世,我再也没见他提起那种美丽圣洁的植物。   殇逝 柳伶(二)   我没有忘记仇恨,他们让我失去了父亲,又没了母亲,更失去了最宝贵的节操。   这是如此刻骨的仇恨。   然而,刘彻死了。我该找谁去复仇?   一个黄昏,我望着刘弗陵渐渐长大的身影。   他已经是十六七岁的少年了。   是刘彻的后人。   他总是不喜欢热茶,太医说过很多遍,千万不能给他饮凉茶。他患有严重的心悸病。任何饮食上的刺激,都可能引起发作。   弗陵并不是很任性的人。其实,只要我说,他便会听。   然而,我没有。   我依着他的性子,将热茶换成了凉茶。   甚至,在夏季里,我还会往里面掺冰。   宫中的凌室总是会送来不少的冰坨,却没有人会问我,陛下是如何使用这些珍贵的冰。   鄂邑长公主整天忙着她自己的事情。   弗陵的心悸病总是发作,连太医都觉得奇怪,本该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逐渐好转的病情,为什么会日益严重。   我穿着春柳般的宫服,默默的围绕在弗陵的身边。   我把他照顾的多么好啊,让他在无微不至中成长为如此英俊多情的君王。   然而,我没有想到,最终他竟然会爱上了我。   他特许我带金饰,可以化别的宫女不许尝试的飞霞妆。   我甚至感觉到,如果有一天,他亲政了,甚至有可能封我做妃子。   无数个月夜,他将我拖进帐子。   将头深深的埋进我的怀抱。默默的,睡去。   我开始厌恶自己,我发觉自己总是将死亡带给他人。   第一个是卫皇后,第二个,就是刘弗陵。   如果再这样下去,他可能会在某个清晨或者傍晚突然发病而死。   然而,为什么要让我照顾我的仇人。   我是来杀掉他们的,这是我十三岁时对自己的誓言。   弗陵什么都不知道,他用全身心的信任我,依赖我。   他甚至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做皇帝了,你要跟我出宫。   可是,我有什么资格跟他出宫。   我残忍的将一杯杯凉茶递给他,那对他来说,就像是毒药。   终于,我还是受不了良心的谴责,将那些茶换成了热的。   那一刻起,我终于意识到,我们是彼此人生中唯一可以相依为命的人。   起初,弗陵很诧异。   他说,朕只喝你泡的茶。   我点点头,说,日后,柳伶只能给陛下热茶。   他茫然的望着我。   似乎明白了什么,然后缓缓点点头。   弗陵知道自己的病情,却安于我的侍奉,有时候,我会觉得他是不是故意的。   别看我将他带大,不过,越到后来,我发觉自己离他越远。他的高度,不是我能企及的。或者说,没有女人能够彻底读懂他。   他是注定要顿悟进而超越世俗的人。   那天,弗陵似乎失去了控制,他像是个饥渴的病人,彻底的占有了我。   我想,那个瞬间,他知道了我早已不是完璧。   我为了自己的残缺而哭泣。   爱情,如同是石磨里流出的豆浆,经过岁月的压榨碾磨,散发出耐人寻味的醇厚味道。   他是小我六岁的帝王,却成为我最热爱的情人。   我不后悔做了他的女人。然而,却在他的面前自惭形秽。   很快,我便被扔进了黑暗潮湿的掖庭地牢。   现在,我正瑟瑟发抖的坐在一堆乱草里。   我知道,我会如父亲般死去。   我们都是误入历史的小人物,一瞬间,便被碾的粉碎。   可是,弗陵有没有因为我的不完整而恨我?他会不会如同打碎了美丽梦境般的对我失望?当他发现我死在这个肮脏的地方会不会有那么一丁点伤心。   我无可救药的自卑着,这就是我无数次推开他的理由。   或许,我有点像我的母亲。   不要因我而伤感气愤,弗陵,你是帝王。   而我,只是早已被玷污的侠盗之女。   我们之间本不该发生联系,就像生活在两个世界里一样。   只可惜,命运用它那残忍的大手,将我们推到了人生的谷底。   相信我,只要我死了,你便会得救。   命运不会再拿我来要挟你。   从此后,彻底忘掉我,选择你要走的路。   我,注定是如月光般幻灭的女子。   一直推开你,是因为我早已不是块完璧。   而你是多么的高高在上,多么的完美无瑕,我怎么能让这样卑微的自己玷污了你那帝王的尊严。   尽管我知道李妍曾经是妓女,卫子夫曾经是歌姬。   可是,我是用全身心来爱护你的人啊,我的弗陵,我怎么忍心让你承受如此不堪和肮脏的我的躯体。   不久,有人送来一个竹筒,里面的水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我知道,那一定是毒药。就像当年,我呈给卫皇后的毒酒一样。   我望着那人,他蒙着脸,我看不见他的样子。   我顺从的接过竹筒,一饮而尽。   他有些惊讶的望着我,或许,我的表现太过从容,甚至有些急切的味道。   我微微的笑了。   有生以来,我第一次感觉获得了尊严。   然而,这一切来的是如此的突然,我都没来得及好好的看上弗陵最后一眼。   “你是周婕妤派来的吧。”我已经觉得一道烈火从胃里升腾起来。   那人没有说话,只定定的看着我。   其实,我知道他是谁,我是宣室殿的管事宫女,宫里的人哪有我不认得的。   “告诉周嫣,我谢谢她。”   这是我留在这个世上最后的话。   泪已经落下。   那人转身离开。   渐渐的,我看不清眼前的世界,一切仿佛都颠倒了。   我的胃开始剧烈的颤抖,剧痛不断的席卷全身。   我已经无法再去痛恨,痛恨让我不能去爱,在生命最后的一刻,还是将爱留下吧,我要用最后的时间,来爱着我的弗陵。   我没想到,我竟然是他最后的女人,他用决然的出离,将我定格在了一段隐秘,却暧昧的历史深处。   拨开层层的迷雾,我仍旧穿着柳色的纱衣,行走在未央宫清明柔和的日光里。   暮然回首间,面带飞霞妆的,美丽的柳伶。   头顶的黄金步摇熠熠生辉,那是刘弗陵一生一次的赐予。   从上官燕手中接过的,对后宫女人尊严的最辉煌的肯定。   殇逝 周嫣(一)   未央宫,多么美的名字。   雨后的塘边荷风阵阵,我的袍袖盈满了香甜的味道。   陛下就在我的旁边,带着醉人的微笑。   他总是用手揽着我的腰肢,歪着头听我说话。   我喜欢这样对着他说话,尽管他还没有临幸我,但这宫里,已经没有人能比我离他更近了。   我的漪澜殿几乎就是他日夜下榻的地方。   他曾经说过,他喜欢我的脸上的红晕,那是不用胭脂也依旧灿烂的颜色。我多想告诉他,那是从心底里燃烧出来的爱恋,只为他一个人盛开,只要有他在,便永远不会凋落。   陛下总是喜欢敞衣披发,他的头发乌黑发亮,我想,除了我这样的美人,寻常女子都会在他面前自惭形秽吧,他实在是太美的男子。   我深信,总有一天他会临幸我,我并不急着证实什么,我只是充满了期待,希望他能给我个感动一生的惊喜。   在漪澜殿,他的话并不多。   他说他喜欢我殿里的清雅,和我一样,他不喜欢熏香。   其实,陛下最不喜欢的味道,是白麝香。   伴驾这么多年,他的一些喜好我还是知道的。   宫里只有上官皇后和我。陛下真是个规矩的皇帝。   每当想到这个,我就会羞涩的微笑。   那时候,我是多么的意气风发。   我是真的很得宠。   漪澜殿就是我们的家。   我时常依偎在他的怀里睡着,时间仿佛也停止在我酣甜的睡眠里,他会在入夜后将我抱起来,轻轻的放在榻上。自己则睡在我的旁边,将手覆盖在我的手上。   虽然他始终没有走出那最终的一步,但我坚信,就快了。   我知道,那是因为上官燕的缘故。   她是上官桀的孙女,霍光的外孙女。   两名辅政大臣都是她的靠山,怕是大汉朝,除了天子,便是她的地位最尊贵了吧。   而陛下还是那么年轻,一切都要听从辅政大臣的安排。   世人皆知,陛下最忌惮的人,就是霍光。   陛下不能随便临幸任何人,上官桀不许别人先他孙女一步诞下继承人。   鄂邑公主也站在他们一边。   他们是大汉朝权力中心最强有力的几个人物。此刻,已经紧密的联合在了一起。   陛下和我,成了笼中的鸟雀。   我总是觉得有人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陛下很精明,他在人前与我耳鬓厮磨,这气坏了上官桀和鄂邑。但是,他知道挑衅只能点到为止,他不能越过那最后的雷池,否则,他和我都将会万劫不复。尚未亲政的帝王,不过就是傀儡。   我明白,我都明白。于是,我只是等待。我相信,陛下总有亲政的一天。   到那个时候,我要将上官燕踩在脚下。   不知不觉中,我在心里积累着对上官皇后的仇恨。那仇恨,仿佛陈年的谷子,渐渐的,腐败发酵。我原本单纯安然的心,也随之变的面目全非,最可怕的是,我竟然并不自知。   本来,我是很有自信的,可是不知从何时起,陛下来漪澜殿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他总是和刘晙,邴吉这些人走在一起。我隐约感觉到,他在酝酿着什么,似乎又不想让我知道。这个发现令我非常懊恼,原来,我如此爱恋的陛下,对我竟然连最起码的信任都没有。难道,我真的只是一道掩人耳目的墙?   我的父亲周三屠,原先是名屠夫,在家里排行老三,因而,三屠就成了他的名字。   后来,他辗转做了其他生意,手里有了点小钱,便买了宅邸过上比较富足的生活。再后来,通过关系在汉武帝末年做了一个小官。我便是在这后来的日子里出生的,那时候我的父亲也已经四十多岁了。   老来得女,他十分疼爱我。恰逢宫中选秀,便将我送入宫来,本来只想做个充依也是好的,没想到,竟然被陛下钦点,成了婕妤。   要知道,婕妤可是仅在皇后一人之下的封位了。   因我的得宠,周家几乎全家飞升。   父亲也连生了几级,不过,碍于霍光等人对朝政的把持,父亲始终没有机会出入朝议。   为了这件事情,他时常入宫来向我诉苦。   不知道是不是突如其来的荣耀让他昏了头,一个屠户出身的男人,竟然想要参与国家大事的裁决。起初,我很严厉的拒绝了他。   我不能因为他是我的父亲而向陛下讨要什么,虽然历代宫里的女子都曾经做过类似的事情,甚至,她们入宫本身就是为了家族的利益和荣耀。然而,我不想那么做。我总是幼稚的将自己与那些女子区分开。   在我面前的,是历朝历代少有的英俊的帝王,他的俊美像一把梳子,将我梳理的格外柔顺,我不能用我的得宠要挟他。虽然,我不是名门千金,但最基本的道理我还是懂的,越是卑微的身份,越不要祈求太多。   我只祈求得到陛下的爱,这应该不过分吧。   可是,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最过分的要求。   未央宫里的岁月绵长的好像一束永远没有尽头的丝线。   由一个织女的手牵着,慢慢的走向空无一物的尽头。   未央,对于我们女子来说就是时间的一个概念,或者说,是毫无概念的时间片段。   恍惚中,我开始想象如果我死了,陛下是不是马上就会将另一个女子塞进漪澜殿。   因而,我时常驻足在殿里,疑惑的环顾着四周。   这里,是我的家吗?   这里,真的是我的家吗?   父亲仍旧不断的入宫,不断的说起家里的大大小小。   他后来又娶了几个妾室,她们拼命的为他生养。   他说,我无论如何也要为他的其他子嗣着想,这也是在后宫争宠最好的手段。   我愣住了,我承认,尽管我满怀豪情的期盼着陛下能够亲政,却从没想过我能为此事做些什么。   父亲见我露出这样的表情,忙凑上来继续说着他的理论。   如果我能促成他入宫朝议,那么,不但他会得到权力,我的弟弟们也会在未来的日子里站在权力的顶峰,周家完全有机会成为势力庞大的外戚。   然后,他又苦口婆心的给我举了很多例子,不外乎卫皇后,李夫人。   我听着,由一开始的反感,到最终的首肯,其实,也没有让他花费太多的时间。   他走后,我开始了我的计划。   在各种可以亲近陛下的场合,我都竭尽全力的逢迎。   起初,我发现陛下眼里的诧异。我知道,那是我的妩媚让他觉得有些奇怪,我本不是那样的女子。   可是我没有办法,在他冷清却束缚的后宫里,只有靠这样的主动出击,才有可能让他多看我一眼,多听我说说话,他已经有好久不来漪澜殿了呀。   我多么害怕,怕他会忽然间抛弃我。   可事实证明,我已经被他抛弃了。   殇逝 周嫣(二)   他总是和一群男人们呆在一起。   每当我借口送宵夜或是茶点推开宣室殿寝宫的大门时,他便命柳伶接了东西,然后以沉默来下逐客令。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非常无助和尴尬。   屋子里坐满了男人,他们抬眼看我,有时垂下头去。   忽然间,我发觉在宫里女人的渺小和卑微,我们真的不过是工具而已,尽管所有女人都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可事实就摆在那里。   当帝王们需要子嗣和情欲时,我们被从深冷的宫殿里召唤到他们身旁,用所剩无几的体温温暖着他们的身心欲望。但当他们以国家社稷为借口将我们推开时,我们只有默默的离去,甚至不能带走一些些的怜悯和关爱。   宫里的女子比寻常女子更要不幸,因为,我们是开在繁花深处的繁花,注定在开放时被错过,在凋落时被践踏。   但是,让我略感安慰的是,陛下也没有去上官皇后的寝宫,她甚至连走近陛下的机会都没有。   从这个角度来说,我还是比她要幸运一些的。   所以,我开始了自以为是的一种假设,若是铲除了上官燕,或许,我的路会平坦许多。   于是,我让父亲从宫外带来了砒霜。   当将那些冰凉的碎末掺入白麝香时,我的心莫名其妙的战栗起来,一种强烈的罪恶感油然而生。   我是不是已经变成了坏女人。就像没入宫时,听老人们说起的恐怖故事。   慌忙的,我将那盒白麝香藏进了妆台里。   不敢再碰它。   后来,宫里来了个名叫长烟的织女。   听说,她拥有长安城最灵巧的双手,起初我并不相信,对她甚至还有些不屑一顾。   然而,当她跪在我面前为我解说图案花色时,我的目光被她的酒窝吸引。   那是个十分扎眼的女子。   确切的说,是美丽,但这种不属于匠人的美丽,让我顿时升起一团无名的怒火。   这宫里,漂亮女人真是越来越多了。   我和陛下的年纪差不多,然而,她却要小上好些。   闭着眼睛也能想象,几年后,我人老珠黄,而她,却正是最诱人的风华年纪。   陛下对她少有的宠爱让我更加坐立不安。   我必须赶快着手。   终于,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还有几天就是正月十五。   我叫来了长烟。   将那盒早在一年前便准备好的白麝香递给了她。   我知道,用这种方法下毒,怕是来的慢些,不过,我不着急,事情开始后,需要一定的时间让其慢慢发展完成。   要知道,我毕竟是在父亲做了官以后才出生的,因而,一些最基本的教育,我还是受过的。   可是,就在我密切关注着事情进展时,黄少原来了。   他出现在宴会上,让所有人惊艳。   那是种堪比陛下的艳丽,确切的说,艳丽中带着某种诡异的顽皮。就像一个分裂的石头,一眼,便能看见它丑陋的裂痕。可是,他仍旧还是得到了陛下的垂青。   且进展神速。   我派人打探,结果是,不几天后,他们便发生了关系。   刘弗陵,竟然也同他的祖辈们一样,有着类似的嗜好。   这个发现,令我发笑。   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总之,我为此笑了一整天。   漪澜殿里的所有宫人都不敢来打扰我。   我将瓶里的鲜花撕得粉碎,然后将它们远远的抛了出去,一瞬间,它们化为彩虹的尸体,在我眼前漫天飞舞。   我抬起眼,那真像是舞蹈,艳光四射却惨绝人寰。   忽然间,我发觉我与它们一样,在后宫里,或者鲜活灵动或者凄艳哀婉,却不过都是一个人的独舞,连最起码的观众都没有。   我开始深深的愧疚,父亲对我抱有极大的信任和希望,可是,我竟然不如一个男伶。   我笑着,用着最尖利的声音,表达着最隐秘和彻骨的痛恨。   那时,我才只有二十几岁,我需要有人爱抚和安慰,然而,我的青春被这硕大的宫殿拘禁了,一切,都变得如死灰一般。   渐渐的,我发觉除了刘弗陵,宫里还有个人值得我去关注。   他,就是鲁世子刘晙。   或许同样有着刘氏的血缘,他的外貌有着坚不可摧的硬朗英挺。俊美的外貌令他虽然经历战火风沙,却仍旧有着贵族式的谦谦风度。   那种极端的结合,让我神魂颠倒。   有时候,我甚至告诉自己,走过去,和他聊聊,或许刘弗陵不能给你的东西,他愿意尝试和满足你。   然而,每当我将探寻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他都会不着痕迹的回避。   他以这种不可一世的忠心,将我拒之千里。   这让我开始有些恨刘弗陵。   他将我亲点入宫,却并不要我。我需要一个男人来温暖我包容我时,别人又都将我当成他的女人而不能接近。   这是多么尴尬和折磨的处境,我忽然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华丽的玩偶。无法追求任何自己渴望的东西,甚至连得到一个男人的吻,都是妄想。   刘晙对我避之不及,而我也不敢再有任何的奢望。   渐渐的,我开始恍惚觉得周围有人。   是个我看不见的男人。   他有时候像刘弗陵,有时候又酷似刘晙。   在我吃饭的时候,他会微笑着陪在我的身旁,在我梳妆的时候,他会示意我戴哪支发簪。   殇逝 周嫣(三)   夜晚来临,他会坐在我的榻旁温情脉脉的注视着我。   他的到来让我觉得慌乱,一开始我以为自己糊涂了。   可是后来,他时常在没有人的时候来看我,和我对视,说笑,甚至是缠绵。   我分不清他到底是谁,弗陵,还是刘晙。   可是,我喜欢他的陪伴。   有他在我便不会寂寞,我的脸上重新焕发起新鲜的红晕。   我曾说过,那是从心底里烧出的爱火。   不过,他也并不是总在我的身旁,有时候,他一连几天都不来见我。   这使得我非常心慌。   最长的一次,他一个月没有来。   我坐立不安的等了一天又一天。   宫人说我没精打采,忙着帮我找太医熬补药。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很特殊,白天上林苑的白虎脱笼,死了一个叫商誉的都水长。晚上,我懒懒的躺在床上。   月光洒在我的屋子里,漪澜殿虽然不小,但是寝宫却不大,我想,幸而我的寝宫不大,不然,这样寂寞孤独的夜晚,我要如何一个人承受。我翻了个身,缓缓睁开眼睛。   正在这时,一个穿着月白色寝衣的男子轻飘飘的走了进来。   他光洁的额头在月光里闪着神奇的白光,明亮的眼睛好似笼着烟雾的潭水,波光粼粼,美的有些娇艳。   我忙挺身坐起。   朝他伸出手臂。   我甚至忘了自己没有披上寝衣,光洁的臂膀在月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他慢慢的走了过来。   桀骜的唇向上勾起。   “你去了哪里?”我恍惚间似乎问了这样的话。   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很幼稚。   可我能怎么样呢,我只是担心他又如以前那样,将我抛弃。   他月光里朦胧的脸庞让我很快的便不再追问。   算了,只要来了便好。   他仍旧淡淡的笑着。   然后俯下身来,在我的额头轻轻的亲吻。   他的吻绵长而有力。   我缓缓闭上眼睛,他是我的陛下啊,此刻,我泪流满面。   我的手被他轻轻的握在掌心里,他轻抚着我的手臂,然后拉到唇边,吻了上去。   我睁开眼,月光里,那张脸逐渐清晰,那一瞬间,我发现他的眼里卷起了一片黄沙,那是疆场上驰骋的风尘,他抬起脸来,那分明是鲁世子刘晙。   我稍微迟疑。   他却微笑着将我抱在怀里。   他的臂膀坚实有力,我有些惊慌失措。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我颤抖着声音。   他撩起了我黏在脖颈旁的发丝,轻柔的说道:“这要问你自己。”   我的身子顿时僵住,陷入一阵混乱。   我不知所措的将身子向后靠去,而他却用深情的眸子盯住我,沿着我躲闪的轨迹,一路追赶,最终将我逼在墙角的黑暗里。   我睁大眼睛,此时,他的脸又换成了刘弗陵的面孔。   艳丽的,柔和的有些女子气。   他迷乱的眸子里,闪动着异样的情愫,似乎有些沙场的味道。   我忙使劲的闭住眼睛,我知道,那是刘晙的痕迹。   他伸出手来,将我紧紧抱在怀里。   “你是个深宫寂寞的女子,我是谁并不重要,你尽管将我想象成你需要的那个男人,我就是你的男人。”   他的声音似乎糅杂了刘弗陵和刘晙的双重音色,让我忽然间有种既分裂又振奋的冲动。   是啊,他是我的男人,这就足够了。   于是,我伸出手去,搂住他的腰身。   月光下,人和动物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   这是我们真正的开始,从那以后,他便时不时的来看我。   我们是最快乐的一对。   不过我十分担心,怕有一天,事情会败露。   可是,渐渐的,我又有点渴望将此事公之于众。这样,所有人都不能如此漠视我了,我可以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可是,没过多久,我就看见了让我彻底觉醒的一幕。   在建章宫配殿中,刘弗陵环抱着柳伶。   他们那样清晰的躺在榻上,尽管周围的东西那么凌乱,他不再如月光下那般模糊和若隐若现,他如此的真实,真实到,我看见了他小腿上的汗毛和下巴上的胡须。   刘弗陵,竟然以如此残忍的手段击碎了我苦心经营起来的水晶梦幻。   上官燕哭丧着脸,鄂邑痛斥他们,这些都被我忽略过去。   我只是大胆而放肆的盯着刘弗陵的身体,那是曾经在无数个月夜里与我缠绵的身体,然而,此刻,他才是真实的。   我的梦,彻底的变成了碎片,散落一地。   我知道,他不会再来了,不论是刘弗陵还是刘晙。   我再次成为了深宫里无人过问的多余的艳丽。   我在痛苦中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我是刘弗陵为自己筑起的一道最华丽的高墙。   用来阻断别人对他和柳伶的猜测,以及对他个人的怀疑。   当再次翻出那些砒霜时,我将它们在手中细细的掂量。   这些,应该足够将我杀死了。   就像杀死柳伶一样。   外面忽然刮起了沙尘,我命宫人关好殿门。然后让他们都退下。   我脱了衣服,披散头发,如无数个月夜里一样,伏在床榻之上,喝下了那些药粉。   没人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死亡。   我只是想再尝试一下,看是否能再次见到他。   此时的天气好像夜晚,沙尘让天色昏黑异常,只是,没有月光。   我的胃越来越疼,胸口越来越沉。   这时,我想到了柳伶,她死的真痛苦,既然这样,为何还要谢我呢?我永远都不可能理解她的想法。   她比我要幸运,至少有陛下真心的爱过他。   我在痛苦中呻吟。   却在这时,门真的开了。   我睁开朦胧中的眼睛。   陛下,真的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已经分不清这到底是幻觉还是真实。   我赤着脚,走下去。   当我看到他的长发缠绕着我的长发,他们翻飞在狂风里时,那感觉无比的真实,我甚至相信了眼前的人,真的是陛下。   我的生命枯竭在他的怀里,我向往过无数次,却没有机会和勇气坦诚相见的怀抱里。   我死的时候赤身裸体,但愿我的来生能脱去今生的罪恶和痛苦,做一回干干净净的民间女子。   我想,我最对不起的人,是柳伶,当然还有上官皇后。   可是,若不是在这深冷的宫殿里短兵相接,我们,又怎会如此惨烈。   当刘弗陵的泪掉落在我的胸口,我的心好像被一股温暖的水流洗刷而过。我知道,我们原谅了彼此,也为对方深深的自责。   好了,我守护一生却没有得到的帝王之心,请带着我的祝福,得到你最终想要的快乐。   殇逝 上官燕(一)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皆我怀人,寘彼周行。   陟彼崔嵬,我马虺尵,我沽酌彼金罍,唯以不永怀。   陟彼高岗,我马玄黄,我沽酌彼兕觥,唯以不永伤。   陟彼岨矣,我马廜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不可否认,从我出生开始,父亲母亲便找来了长安最好的先生教我这些诗歌和辞赋,后来,我长到九岁的时候,被送入皇宫,在那里,我的学识成倍的增长起来。   然而,最令我为之动容和感伤的,仍旧是这首,五岁时就会背诵的《卷耳》。   我喜欢诗经胜过司马相如的辞赋。   诗是一种最简洁有力的抒情形式,从某种程度上看,它的底蕴和节奏感要强于赋许多倍。那是我童年时代便一直向往的淳朴的爱情。   当然,我并不是文人,对于这些事情的看法,也只是停留在闲暇时自我陶醉的一种方式上。   你可能会觉得这样的我有些文弱的浪漫,甚至可能很漂亮。又或许,你以为我是个宫里的女乐师。   那么,你就真的错了。   我姓上官,是桑乐侯上官安的女儿,左将军上官桀是我的爷爷,我母亲姓霍,名叫霍真,是大司马霍光的嫡出长女。   这样的家世背景,使得我无法如其他女孩子那样轻松度日,从生下我开始,父母便开始为我的将来打算。   然而,让所有人遗憾的是,我的父亲英俊潇洒,母亲聪明美丽,可是,我却好像是从石头缝里跳出来一般,没有继承他们身上的任何优点。   我是个普通到有些自卑的女孩子。   这和我显赫的家世有着极其悬殊的落差。   或许正是因为在这些漂亮的人们周围,让我从小就自惭形秽,所以在我后来的人生道路上,才会以那么谦恭和卑微的姿态来来面对他,我的丈夫,大汉朝高高在上的君主,刘弗陵。   此时此刻,我已经花白了头发,正坐在长信宫院子里的一棵梧桐树下。   这棵树,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没人知道是谁栽种了它。   我记得,当我刚来这里时,才只有十八岁。   然而,十八岁的我,已经成了大汉朝的皇太后。而且,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迫使霍光废了刚刚登基二十七天的刘贺。他甚至比我还要年长一些。   那些令人兴奋,辛酸,甚至是无奈的过往,一幕幕的出现在我的眼前。   也许是老了,我时常陷入对往事的回忆中。   仿佛,又回到了那些青葱而遥远的岁月。   九岁那年,我的脸上还挂着鼻涕和眼泪,暴露在宣室殿的绣帐下,我被史无前例的吓住了。   那是一场声势浩大的选秀。   其实,待我长大以后才明白,那不过是过场,一切都是为了我的出现,我,是注定要进入刘弗陵世界里的女人。只是,我的出场实在是不惊艳,甚至,还带着那么点龌龊的难以启齿。   刘弗陵看到我的时候,眼神诧异的好像是看到了一只怪物,似乎,我并不是他的同类。   那惊诧的眼神瞬间将我击垮。   尽管我还是个九岁的孩童,却仍能感觉到那深切的失望和隐隐涌动的愤怒。   他瞪了我好长时间,让我几乎哭出声来。   然后,用更加伤害我的声音宣布了一个决定,那就是他还要另一个女子,她就是周嫣,他亲自封她为婕妤。   那枚玉如意是长公主递到我手上的。   我哭着接过来,却发现那东西沉重的令我难以负荷。   于是,我又哭了。   长公主伸出手替我擦拭,结果弄了她满手的胭脂。   我就是这样,入了宫。   在后宫清冷的蜚短流长中,伴着朗朗的读书声和女红细密的针脚,我长成了妙龄少女。然而脸上,却仍旧是那种萎黄的颜色,窄小的额头,我从来就不是精致的美人,也永远不可能成为那样的女人。   相比之下,周嫣要强过我好多。   在我还是个小女孩时,她就已经是颇有风韵的少女了,在我长成少女时,她已经有着妩媚的神情和娇艳的肌肤,那种颠倒众生的美,让我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因而,刘弗陵一开始流连在她的身旁,让我十分的理解甚至是赞同。   他们很相配,我时常这样对自己说。   他们一定会生下很漂亮的小孩。   可是,在我的等待中,他们之间不但没有出现令人盼望的孩子,竟然还开始渐渐疏远起来。   后来,宫人们说,周嫣失宠了。   那时候,我还不大知道失宠意味着什么。   鄂邑长公主时常来我这里坐坐,他对周嫣的得宠颇不以为然。   她只说,你别着急,她笑不到最后。   我疑惑的看着她的,感慨着,女人竟然也会生出那么一张深不可测的脸。   再后来,巧智竟然告诉我,说陛下根本没有和周婕妤发生关系,她不过和我一样罢了。   我再次疑惑。   他们不是很好嘛,刘弗陵总是住在漪澜殿,他从没踏足过我的椒房殿。这怎么会是一样呢。   人们似乎得到了天大的秘密,做着秘而不宣的姿态,却背地里仍旧悄悄议论着,说的话,也越来越离谱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希望听见有关周嫣的诽谤,我觉得她很美,没有什么缺憾。是那种本来就该得到幸福的女子。   人们险恶的猜度着周嫣和陛下的事情。   我非常气愤。   却也不敢说什么。   我真后悔,那时候为什么没有勇气利用我的权利压制那些流言蜚语,我总是成长的太慢,几乎跟不上历史的进程。   人们总是异想天开的将周嫣形容成风流淫荡的女子,流言中,陛下则被说成是对性事无能为力的君王。   我为这样的境遇而感到尴尬。   最终,将自己隐藏了起来。   殇逝 上官燕(二)   没有子嗣,成了陛下最致命的错处。   好多用心不良的人在这里下了不少的功夫。   比如,有人说上林苑的树倒了,树叶落了一地,上面有虫蚁咬食留下的小孔,放在一起,竟组成了病已立,这样的字样。   当时在朝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刘病已是先皇的嫡曾孙,现在长安尚冠里居住。   刘弗陵当时并没有表现出十分的震怒,他只是下了一道旨意,将刘晙召入宫中。   刘晙得知此事,非常愤慨,说有人要陷害刘病已,还说刘病已不过是一届莽夫,而且游侠长安,根本不可能做这种敢于偷天换日的荒唐大梦,一切,都是有人捏造。   刘弗陵很满意这个答复,他选择了更高的姿态,没有如一般人一样,针对有人意图谋反篡位而进行大肆的抨击和屠杀,他只是轻描淡写的声称,是有人要蓄意谋害刘病已才这样做。而他,是必须护卫卫皇后唯一的血脉的。   这不但有效的回避了对方投来的矛,还为自己撑起了一只盾。   刘弗陵的确拥有着过人的胆识和气度。   可是,即便是这样,仍旧有人不放过他唯一的纰漏,子嗣。   这也是我那时候唯一不能理解他的地方。   为什么不能随便招幸一位宫人,只要生个一男半女,他便会度过这个危机。就像他的父皇当年一样。   然而,后来我才发现,鄂邑长公主已经在后宫安插了不少眼线。   几乎刘弗陵打一个喷嚏,她都会第一时间知晓。   更何况临幸宫人,这种事情,她和我的爷爷绝对不会允许。   当然,他们也不可能押着天子来我的椒房殿。   终于我明白了刘弗陵为什么只住在漪澜殿。   那是他接纳我时,与鄂邑做的一个交易,他钦点的女子,封了婕妤的周嫣,没有人能阻止他去她那里过夜。   然而,只要周嫣生下孩子,她便只有死路一条。   或许,作为旁观者的我,比周嫣早一步看清了事情的真相。   不过,周嫣也不傻,从后来她对我的毒害上来看,她也已经意识到了我的存在就是她最大的威胁。宫里宫外的那些权臣们,只允许我的孩子坐在那个位子上。   在宫中的争斗中,女人争的表面上看来是帝王的心,实际上,她们背后的势力所抢夺的目标,只是那个位子,这一切,都要通过子嗣来完成。   然而,真正得到那个位子的人,是最可怜的人。他坐在那里,便没有了真正关心和爱护他的亲人,人们又开始了下一轮的抢夺。关注和护卫的,又成了子嗣。   这个发现令我感到绝望,我甚至觉得宫里的生活不过就是为了权力和争斗。   于是,我开始逆水行舟。   我赞同刘弗陵对我的疏远。   可是,与此同时,我却痛苦的发现,自己竟然深深的爱上了他。   也许是出于类似的家庭背景和相近的教育方式,我和他有着同样的思考方式和行为轨迹。   我们总是可以跳出去来看待问题。   本质上,我和他,都是极为冷静的人。   却又深深的懂得什么是感情,而那东西实在是太神圣易碎,让人不敢轻易触及。   他很少会关注我,我也不会做一些特别的事情引他注意。   不过,随着岁月的增长,我逐渐在这种观望中成熟起来。   渐渐的,本能的趋势,又或许是所受教育的促动,我开始在一些场合,表现出了一个皇后应该有的气度和襟怀。   我想,也许是这个,使得他开始发现我的存在。   其实他不说我也知道,对于我,一开始他是愤恨的。   在他的眼里,我就是来自宫外的一个眼线,时刻准备着将他奉献给我的家族利益。   然而,我用持续不断的守望打消了他的疑惑。   我总是大开宫门,为了等着他的到来。   虽然我不会像周嫣那样选择在宴会上逢迎他,但,默默的等待,是我唯一可以坚持和守望的事情。   这是鄂邑教我的。   也是我深深感激的一件事情,尽管后来,她做了那么大的错事。   在宫里,我和周嫣一样孤独,只不过我将大把的时间用来读书和学习,在这个过程中,我懂得了许多艰深的道理,为我以后的宫中生活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后来,我有了一位朋友。   她叫长烟,是一名织女,来自城南织社,有着世上最灵巧的双手。   她总是很诚恳的叫我皇后,不像他人那样敷衍了事。   真诚和应付,我还是能分辨的出。   第一次遇见她是在我大婚的时候。   那时我九岁,她也就比我大一两岁的样子。   我的婚袍是交给她来做的。   当她带着各种丝线来到我的府上,父亲和母亲笑着将他迎进屋内。   我没想到,一个如我一般大小的女孩,竟能有如此的名望。   然而,她望着我的眼睛,是那么的谦卑,令我有些难为情的低下头去。   她是那么漂亮,闪耀着清澈的光芒,相比之下,我知道我有多逊色。   我怎么连织女都不如呢?   后来我才知道,即便是在皇宫里,能比长烟美貌的女子,又能有几个呢?   那是种灵巧秀丽的美丽,完全没有世俗的烟火气。   如果可以用一种色彩来形容,我想那种刚刚抽出嫩芽的黄绿色是最好的代表。   欣欣向荣,温馨却明朗的美丽。   她笑着跟我交谈,问我喜欢什么样的花纹,然后说最好是凤凰或者牡丹,因为我未来会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要知道,那时候鄂邑只是封我做了婕妤,封后,是入宫一年以后的事情。   我不解的看着她那熠熠生辉的面庞,说,我只是婕妤。   可是她却笑着看住我。   说,别这样说,你必然是会做皇后的。   她的话像是某种预言。   我的父母都没在场。   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拉起她的手臂。   有些难为情的说,那以后你会为我织锦吗?   她微笑着点点头。   她的微笑很美,美在那唇边的酒窝,不大,却好像盛满了甜蜜的露珠,让人心里一荡一荡的。   她告诉我,她未来会是陛下的御用织女,只为陛下和皇后织锦。   我高兴的看着她。   这是我人生里唯一一个走进我生活深处的同龄人。   她带着春天般的关怀,仿佛晴朗天空飘过的一阵花雨,温馨的令我感动。   记得入宫后的第一件事情,便是询问周嫣的婚袍是谁织的,他们说,是宫里。   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我真的会成为皇后。   因为,大汉朝为了我而派出了他最优秀的织女。   此后的无数个夜里,我无声无息的抚摸着那天的袍子,那织着凤凰的华美锦缎,仿佛是展开的朝阳一般灿烂辉煌,我知道,我的地位注定会凌驾在所有女人之上。   对我来说,长烟的出现似乎伴随着某种预言,她是预示着我日后成就的女子。   几年后,长烟和我都长大了,她完成了最后的学习,正式入宫,成为了未央宫里专门为天子服务的织女,这在大汉朝以往的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   刘弗陵是个非常讲究的君王,尽管他并不是太铺张,不过在饮食起居上,还是显示出了超出常人的审美力度。   他似乎是先天的艺术家,对任何出现在他面前的物件和人,都极为挑剔和讲究,他不喜欢我,可能和我外貌的不完美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而且,我发现自从周嫣开始表现出刻意的逢迎后,他开始越来越厌恶她了。更多的情况下,他喜欢将自己关在宣室殿寝宫里,披发而行。   他那样子,我见过几次。   敞开衣襟,露出几乎半个胸膛,长发垂腰,赤足而立,他的动与静都是那么的脱俗和幽深,我几乎无法去跟随。   我时常会在宫里遇见长烟。   刘弗陵似乎对她有种很特别的感情,我说不上来那到底是什么,类似爱情,又没有那么缠绵和热烈,类似友情,又似乎超越了阶层的界限。我真有点说不清。那只是在他们两个偶然相遇的眼神里才能找到,除此之外,她很少去他的寝宫,也只会在织室里休息。她是非常规矩和懂事的女子。   但是,我仍然会不可抑制的产生了某种幻想,是否哪一天,长烟会坐在我的旁边,和我一起服侍刘弗陵。   可是,后来的事情彻底的粉碎了我幼稚的想象。   他爱的,实际上另有其人。连我都没有想到,竟然是带大他的宫女柳伶。   柳伶年长他六七岁,那时候,已经是二十八九岁的样子了。   虽然仍然美丽,可是,这个时代,女人到了这个年龄,已经快要人老珠黄,再过几年,如果宫里对她没有特别的需要,便可以出宫嫁人了。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她却死在了掖庭狱里,竟然就为了帝王爱上了她且在一个不合时宜的时间和地点占有了她。   这本来不算什么大事,可是,在这个特殊的历史时期,特殊的宫廷里面,她还是成了无可奈何的政治牺牲品。   我知道,她的死我脱不了干系。   我杵在这里,像一块顽固丑陋的石头,阻挡了很多人的路,她们恨不得赶快把我踢开,然而,我强大的家庭阵营让天子都暂时无能为力。我给所有人带来了压力,包括我的丈夫刘弗陵。   柳伶不过是这个漩涡里不幸牺牲的蝼蚁。可是对于所有人都无足轻重的角色,对于刘弗陵却是最爱最不可缺失的人物。   殇逝 上官燕(三)   那天,当我赶到掖庭狱,首次看到刘弗陵手足无措的样子。   我就知道,我们都错了。   我们自以为在为大汉谋福,实际上,不过是在做着最自私的勾当,我们全体伤害着他,而他,却在不断的为我们的自私而委屈自己。   后来,我们看见了柳伶匍匐在地的尸体。   他失声痛哭。   那仓皇的哭声,让我再一次震惊了。   他的身体里竟然潜藏了如此丰沛的感情,我们再一次的忽视了他。   难怪他不会爱上我们中的任何一个,我们只是自私,哪里有资格被他来爱。   再后来,他在白虎堂里亲自为柳伶送葬。   这让我彻底的觉醒了,我们不仅没有被他爱的资格,更没有资格来爱他。   我们的爱,就是伸出去的手。   和他要这要那,除了地位封号,就是权力财富,当然更多的还有子嗣以及未来的继承权。   在他高尚和纯洁的人格面前,我们连头都抬不起,还拿什么心情去爱?   我们都没有资格。   我将一只金簪递到他手里的时候,看见了他隐忍的泪水。   这时我更加确认,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帝王,竟然从没有将簪子赐给某一个女人。他是多么可怜的帝王,被我们禁锢的灵魂。   我告诉他,后宫女子但凡即将被临幸便会从宣室殿送出一根簪子,那是对女子尊严的最高肯定。   尊严,这种来自于帝王,或者说来自于丈夫的肯定,我和周嫣谁都不曾得到。   然而,我却鼓起勇气,将一根崭新的金簪递给他。   我想,这根簪子的意义更为重大。   它出自皇后之手,代表了后宫对柳伶身份的认可和接受,又经过刘弗陵的手,是帝王爱恋最高形式的表达。   柳伶,我发自内心,最羡慕的女子。   真正的,尊严的获得者。   即便已经离去,也能照耀弗陵未来的人生吧。   后来,刘弗陵竟然奇迹般的出现在了椒房殿。   我知道,他是来找我聊天的。   他已经彻底的疲惫了。   我们说的最多的,就是柳伶。   我终于知道,在他的心里,柳伶意味着什么。   他六岁起便失去了母亲,四年后父亲辞世,然而,最让他痛苦的是,他们把经营斗争了一生的残局交给了他。   他坐在这个位子上,日夜忐忑。这时候只有柳伶能够给他最真实温暖的怀抱。   她总是将他抱在怀里,喃喃的唱歌给他听。   我在想,相差六岁的男孩和少女相互依偎着,观望着宫里不断涌现的明争暗斗会是什么心情,当时他们一定很害怕,霍光和上官桀是如此强悍的人物,当刘弗陵颤抖的坐在王位上时,他该有多么的无所适从。   也许对他来说,他的宣室殿寝宫就如同母亲的子宫一般,他寄望在那里得到休憩和温暖。   这个时候,柳伶满足了他的心里需要。   她如同始终守候在他身旁的母亲或者姐姐,用默默无闻的怀抱来温暖着他无所适从的心。   他们早已经习惯于相依为命。   我总是仿佛能看见他们依偎在夕阳里的身影。   那不仅仅是简单的彼此温暖,更是一种将生命交换给彼此的伟大而真挚的誓言。   也只有在那样的年纪,那样的环境下,才可能培育出如此清澈感人的信任。这信任像一颗种子,在他们逐渐成熟的内心里遇见了最好的土壤,终于随着岁月的积淀开出美丽的花朵。   可是,人们用世俗的眼光残酷的将它抹杀。   我们总是看不到真正的善良,却将那些猥琐的假象指认为正确的方向。   他轻声的,仿佛在对着自己说话。   我知道,他在以这种方式祭奠和怀念柳伶。   于是,我不忍心打断。   我是他最好的听众。   值得庆幸的是,我竟然可以听得懂他的意思,这让我兴奋了好久。   也许,我并不是那么浅薄。   然而,当发觉他的出离心竟然发育到了要离开皇宫的地步时,我还是吓了一条。   继而,是深深的悲哀和不安。   我仿佛沉到了湖底,在一片死寂的幽绿中仰望着早已看不见的天。   如果弗陵走了,我该怎么办?   我是他的妻子,丈夫不在身边,妻子还是妻子吗?   后来,我鼓起勇气将这个问题抛给了他。   他沉默了良久,然后用一种接近天籁般的声音说。   你也是大汉朝的皇后,帝王不在了,你仍然是皇后。   我呆住了。   弗陵,你知道吗,这一次,你终于自私了一回。   我惨淡的笑了。   他仰起头,我看不见他眼里的风云变幻。   他刻意的回避了我。   “我如果留在宫里,会有更多的人受伤。”   我几乎是用了一生的时间来做大汉的皇后,在这条崎岖的道路上,我学会的,不止是全面的看待一个人,更有适度的宽容和必要时果断的进攻或者放弃。   于是,在这种情况下我选择了放弃。   如刘弗陵一般。   他放弃了王位,我放弃了他。   获得和放弃就像一杆秤,如果你只站在一头,那么这个世界早晚会倾塌。所以,任何人要想没有包袱的生活下去,就必须学会时刻调节自己的位置。   尽管有时候让人痛彻心扉,甚至失去了生命的力量。   然而,当我们知道自己的人生还背负着更伟大的使命时,一切都必须被强行的拉回它原来的轨迹。   我是上官燕,大汉朝的皇后,我必须替我的丈夫监督这个帝国的每一次抉择,我有能力,并且有责任让它朝着更高的辉煌迈进。我们的身上,不仅仅背负着自己的兴亡,更有万民翘首以盼的福祉。   可是,在面对刘弗陵留下的黄鹄歌时,我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我用了很长时间,仍没有参透它的玄机。   唯一可以确定的事情,是他已经为自己选好了继承人,而且,他对此人充满信心。诗歌中,他甚至用了“龙佩现兮定玄黄”的句子。   然而,他所谓的龙佩到底在哪里?   恰巧在这个时候,霍光来见我。   他说,昔日汉武帝的另一位宠妃李妍也有个儿子刘髆,虽然现在已经去世,不过他的儿子刘贺已经袭了王位,正在昌邑。   我听闻这个消息有些振奋,茫然间觉得似乎龙佩是天子的配偶。   这样想来,似乎刘贺也有些符合。   于是,我配合霍光下了懿旨。   然而,刘贺刚从昌邑出发,我就开始后悔了。   途中不断的有人送来消息,刘贺竟然强抢民女,蹂躏糟蹋。从昌邑他带了二百多名随从,真是把架子端到了天子的家门口。   我十分气愤,然而无可奈何,诏书已经下了。   刘贺来到皇宫,为未央宫带来前所未有的灾难。   我开始坐立不安。   由于我的无能,将一只豺狼引进了家门。我无法原谅自己的失策,尽管,此时我还是没有想到所谓的龙佩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在我游移不定的时候,宫里出了大事。   长烟,我的好朋友。竟然要被昏庸的刘贺砍去双手。   我不能再无视这种罪恶的勾当发生在弗陵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于此同时,我想到了另一个人。   长安城尚冠里的刘病已。   于是,我派杜飞华将那只手帕交到刘晙手上。   隐约间,我觉得似乎刘弗陵应该不止给我一个人线索,绳子的那头也有一个人在不断的纠结扣问。   危急的情势,让我不得不做出如此大胆的猜测。我在赌,赌我和弗陵是不是想到了一处。   当刘晙带着刘病已出现在长乐宫时,我见到了那枚黄鹄歌中的龙佩。   我认识的,那是弗陵的随身之物,刘彻留下来的著名的龙形白玉。   原来,弗陵已经如此坦白的将王位的人选告诉了我,只是我们太过谨慎,甚至没有想到事情竟如此的简单。   后来,经过长烟的确认,我们达成了一致。   手持龙佩者,便是大汉朝新一轮的继承者。   我召见霍光,软硬兼施。最终,废掉了荒淫无度的刘贺,将刘徇扶上了王位。   而刘徇也的确没有让我失望。确切的说,他拿出了毋庸置疑决断力和判断力。   刘弗陵为他铲除了上官桀和鄂邑,而他也用自己的睿智和机敏,将霍家这棵大树连根拔起。   霍光的陨落,我有些预感,但没有出手相救。   我知道刘徇是卫皇后的后人,征和二年,我们霍家本该为卫皇后而全力以赴,可是,霍光,我的外祖父却选择了袖手旁观,我不知道这是出于什么心理。   可是,历史的进程中,从来就没有拖欠,我不能挽回霍家的灭亡,那是早在卫家惨死的时候,便被注定的悲剧,我只是悲悯的看着这一切。   尽早结束吧,我期盼着一切都能尘埃落定。   太多的风霜让我疲惫,我如同一直负重的旅人,渴望一个安全,温暖的栖息地。   最终,刘徇不负我望,他,给了我,已经是太皇太后的上官燕,一个稳定而安详的后半生。   虽然同在宫中,我们却少有来往。   许是他知道我为他所做的一切,而这沉重的一切过往,连同着将我自己从上官家,和霍家层层剥离的剧痛,这让他与我,总是不能轻松的照面。   我们本该是仇人,却在最敏感的地方结成了同盟。他,最终成为了大汉王朝前无古人的中兴之主。我感慨于刘弗陵的相人本领。   哎……   我沉重的叹了一口气。   如今,我已经老了,却时常会梦见弗陵。   他在什么地方?   我知道,他不会娶亲生子,他注定要独自一人。如同天边的流云和无知无觉的清风,来去自如却不胜悲凉。   我的人生,被他的离去凝聚成一声沉重的叹息。   哎!故园春色中,但愿山河无恙。   殇逝 黄少原   我喜欢杜鹃花,那种火红色的杜鹃花。   开放时,漫山遍野,好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山火,那是种盛大壮观的美丽,耀眼的令人心慌。   我是个如杜鹃一样的男子,时常穿着鲜艳的袍子,在鬓角插着一朵红杜鹃,晶亮的眸子中迸射着大胆的目光。   长安是最富足的地方,这里气候温暖,夏季绵长。   刚来长安时,最令我震撼的是那宽阔的道路,我小心翼翼的将脚踏在上面,感受到来自脚底的平坦和踏实,这种感觉,对于我这种男伶来说,已经是种难得的尊崇了。   烈日的阳光下,我眯起眼睛。眼前是东市繁荣的景象。   长安的男子极会打扮,他们总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我摇着手里的折扇,对自己微笑。   是的,我要为我注定短暂的生命留下最高昂的曲调,让它响彻长安,震颤我脚下的这片高贵的土地。   几天后,我来到章台,选择了倚翠楼。   红绡姨听了我的歌声后,将我带到一个女子面前。   起初,我有些不屑,要知道,在我人生的十六年里最鄙视的就是女人。   然而,那女人在我面前回过头来时,我到底还是被震颤了一下。   她的脸上,根本看不出年纪。   那种美好似天边的月亮,有着让人触手不及的高远和嘹亮。   当她开始抚琴,我由衷的赞叹。   后来,我们开始配合,竟然十分流畅。   几天后,我才知道,她就是宝筝,大司马霍光的女人。   霍光让我接近刘弗陵,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说,这对我并没有什么损失,如果做的好,权势地位会接踵而至。   我点头笑笑。   他们都不知道,我和其他男伶不同。   他们接近权贵为的是狐假虎威,而我,我是真的喜欢和热爱男人。   我崇拜他们身上英武的气质和刚毅不屈的品格,甚至是鲁莽和粗俗,卑鄙和狂放。总之,他们的一切好与不好都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   于此同时,我厌恶女人,她们矫揉造作,阿谀逢迎,善于摆弄玄虚,却总是自取灭亡。   我自小长在坊间,对男男女女莺莺燕燕看的太多太透。   女人要么痴情到一塌糊涂,为了男人和孩子可以将自己忽略掉。一个出了嫁的女子就像一只倒尽了水的木桶,只等着在阳光下干涸崩裂,一点点随着岁月的流逝而萎缩腐烂。而他们的男人则不断的娶回年轻貌美的妾室,生出形形色色的小孩,对于这样的漠视她们竟然丝毫不觉得惭愧和委屈,她们乐得向外人宣称自己的娴熟蕙质,却将苦水背地里吞咽。这种女人没有尊严。   另一类女人则负心寡义,她们只要男人的钱,其余的都不管不顾。这样的女人多数出现在妓院里面。她们如同一个金色的漩涡,男人就是不幸飘入的叶子,瞬间便被淹没。我见过太多因女人而倾家荡产的男人,他们家中有着痴情的女子,外面有着玩弄感情的情人,这真是人间最好看的悲剧。这种女人没有感情。   我时时刻刻都在品味着这些悲剧带来的刺激。   却始终没有发现既有感情又有尊严的女子。这种女人是我身处的时代里最缺乏的美丽。   看惯了深情的怨妇和无情的娼妓之间的较量角逐,作为男伶的我,又怎么可能对她们产生兴趣,对我来说,和女人混在一起才是天大的笑话。   我始终带着自顾自的微笑,当然我也早就知道,自己早晚也会沦陷在这些陈腐的悲剧里面。不过我的悲剧里需要个对手,能让我彻底为其臣服甘心为他奉献的对手。   当我见到刘弗陵的一刹那起,我知道,他就是那个足以和我的深情相抗衡的人,我的陛下,请允许我将生命交付给你。   其实在陛下前,我也交往过几个权贵,不过都是未来长安之前的事情。   在长安,我是一张锦绣的白纸。   那天随着我的师傅宝筝去上林苑表演。   回来后,我便陷入了相思。   其实霍光根本不必对我再三叮咛,那样俊美的帝王,任凭谁,只要与他对视片刻,便都会情不自禁的被牵引而神往。   我不想探究大司马要我去接近陛下的政治原因,因为,此时此刻我已经无法停止思念,那些政治上的纠葛与我无关,我只希望能再次走到他的面前。   就在我焦头烂额无所事事的时候,宫里传来消息,陛下诏我入宫。   我知道,我的人生会因为这个决定而改变。可是,不管是悲是喜,我都愿意去接受。   记得来到刘弗陵身边,是个夜晚。   他正倚在榻上,目光朦胧深邃,手里的茶早已冷却。   我走过去,远远的跪下向他问安。   我用最美好的声音说了那几个字。陛下长乐无极。   他抬起头,幽幽的看着我,然后说了这样的话。   “你过来,朕有些冷。”   我连忙拉起衣角,快步朝他走去。   当俯身在他身旁时,我清晰的看见了他眼底的悲伤。   我的陛下受到了伤害。   我恍惚的伸出手去,轻轻擦拭着他的眼角。   那里没有泪,我却固执的以为,我可以拂去他心里的伤痕。   当他握住我的手,将我拉进他的怀抱时,我告诉了他一件事。   那就是,我有肺痨病,很可能会随时死去,甚至可能将病气过给他。   我本以为他会连忙将我推开,谁知,他只是先愣了愣,随后惨淡的笑了。   “朕有心悸病,也随时可能死去。”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后来,我亲眼见证了他发病的过程。   那是非常骇人的事情。   他不断的喘息,不能被移动,我只能远远的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让我莫名其妙的想起某种花瓣,那种冰冷的,却极易碎裂的花朵,也许是雪花吧。   宫人们忙来忙去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我在想,或许此时此刻他的灵魂已经开始徘徊,稍有不慎,便会抽身而去。   然而令人觉得奇怪的是,自从和他在一起后,我的病似乎神奇的好了许多,很少咳嗽和呻吟,我竟然越来越健康起来。   也许,是爱情的缘故吧。   我知道,尽管我如此努力的爱着他,却不过是他填堵岁月空白的一个口袋。   再后来,我渐渐知道了他的一些事情,原来他爱的人是柳伶。   全天下的人都为之震惊,只有我并没有那么激动。   这本是件很合理的事情,我真有点怀疑,连我这样生长在最世俗的肮脏缝隙里的伶人都深刻懂得的道理,为什么让那么多饱读诗书身经百战的政客们觉得仓惶。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因为所有人对陛下都怀有私心,他们都希望事情朝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只要事与愿违,便深深的难以理解。   我摇头苦笑,每当这个时候,陛下都会随着我淡淡的笑着。   仿佛我们说的是别人的事情,我心痛的看着他微垂的眉眼,为什么我只是个男伶,或许我也可以为他做点什么。   我们用很多的时间来享受彼此的情欲,这是我今生最快乐的一段日子。   外面的传闻并不对,陛下不是冷淡的人。只是,他太想要保护所有人,以至于将自己忘记。   我是男伶,不可能为他生儿育女,因此,我得到了他的女人们应该的到的东西。   也因此而成为了他的莫逆之交。   其实,爱情从来就不曾简单,它不仅仅是肉体的吸引,当遇到真正相知的恋人,一切都变得无所不能。   我们也是知己。   另一种界限下的知己。你如果太世俗,是不会明白的。   我亲眼见证了陛下在政治上的雄才伟略,他是个宽容且果决的人。   当时,我很明显的背叛了霍光,将他的阴谋委婉的告诉了刘弗陵。   令我惊讶的是,他什么都没说。   也许,在当时的情势下,搬倒霍光还不是时候。   于是,他将所有的力量集中在铲除上官桀这件事上。   因此,在某种程度上,他和霍光达成了短暂的一致。   这段和平,为对付上官家族带来了时间和机会。   令我怀疑的事情是,他到底有没有想过要对付霍光。   我试探的告诫过他,霍光为了不让他亲政甚至想到了利用我来接近他,使得他得了个专宠男伶的坏名声。这是需要还击的。   而他,竟然说,这些事固然不能漠视,然而,却不是他要做的。   那一瞬间我十分彷徨。   不是他需要做的,难道还有别人?   后来,我惊讶的发现,他竟然命人织造火浣锦。   那天,我愤怒的冲进他的寝宫,要求他明确的告诉我,他到底在谋算着什么。   要知道,我是发誓要用生命来跟随和护卫他的人啊,他怎么可以对我隐瞒。   他沉默了好久,然后向我坦白了他的意图。   原来,他要在甘泉宫制造一次大火,造成被烧死的假象。   我惊恐的瞪大眼睛。   “之后呢?”   我发现自己的声音在不断的颤抖。   我怕他说出的话,仍旧被他轻而易举的说了出来。   “然后,浪迹天涯,四海为家。”   我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下子瘫软在地。   他要抛弃我们,抛弃所有的人。   他俯身在我身旁,将我轻轻的拥入怀里。   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候,他还能若无其事的安慰他人,要面临熊熊大火的人是他啊!   我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你走不了,除非他们找到尸体。”   他终于愣在那里。   是啊,他谋划的不错,可是宫里的人绝不是废物,他们必须找到能证明陛下驾崩的证据才有可能将他的死讯公诸于世,否则,必然群龙无首,朝纲大乱。   他的眼里,顿时卷起无边无际的悲哀,那深痛的悲哀一下子将我淹没。   他在用生命甚至名誉保全着所有的人,却在唯一一次为自己着想时被现实驳回。   他举起手臂,将头埋了下去。   我终于知道,其实,男伶也是可以为陛下分忧的。   请允许我最后一次使用我的身体。   我拉着他来到门口的一从杜鹃那里。   当时,那花已经谢了,只留下一树的浓碧。   我微笑着看着那棵杜鹃树。   “在我的家乡也有这样的植物,如果它盛开时,陛下一定要去看。”   “在哪里?”他若有所思的问道。   “夜郎国,且兰县。”   我根本不可能活到老死,说不定在哪个清晨或者夜里便会悄然停止呼吸,我的病让我今朝有酒,夜夜笙歌。碰见陛下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和荣耀,为了他而结束本该短暂的性命,是件令我觉得值得的事情。   起初他并不同意,我们因此而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不过当面对我不断咳出的鲜血时,他终于还是不再言语了。   我告诉他,我不想绝望卑微的死在病榻之上。   那天,我穿上龙袍,发觉自己还真的与他身形相似。   接着,熊熊的大火燃起。   我微笑着坐在那里,谁都不会知道,那些血是假的,是我为了逼迫陛下同意不得已而为之。   我是最好的表演者,我自豪的望着夜空的方向。   火已经遮盖了我全部的视线,我的眼前仿佛盛开了一片无垠的杜鹃花,妖娆艳丽拥挤不堪的向我涌来。   我身出手去,将她们拢进怀里。   那温暖的感觉,让我觉得无比的幸福和荣耀。   我,某个历史截面里,不为人知的男伶。被所有人忽略遗忘。然而,我知道,有一个人,他会用毕生的时间来怀念和追忆我。在这场大火的洗礼下,我变成了可以和柳伶同等的人物,成为了他记忆里永恒的伤。   我相信,来年春暖时,他必然会奔赴且兰,因为,那里有满山的红杜鹃,那如同接天连日的大火一般,熊熊点燃山野的,只属于黄少原的,火红杜鹃。   金尊冷 刘徇(一)   我不止一次的爬上墙头,在那里,偷偷窥视一个女子。   别以为我是被她的美貌打动,她是长安家喻户晓的丑女。   让我做尽幼稚勾当的,是她面前飘飘荡荡的面纱。它让我找到一种茫茫人海中同病相怜的感触,总是能触及我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那个部位。   因为我也是个必须经营面具的人,这是谁也不知道的秘密。   我的童年过得支离破碎。   一开始在鲁国,后来又辗转到了长安。可是不管到了哪里,我的身份都显得十分尴尬。人们总是尽量避免和我在正式场合碰面,因为大家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我。   他们总是互相对视一下,然后慌忙垂下头去。   含糊其辞的说一声,公子。   是啊,我一直是个公子。   穿着华丽的衣服,穿行在最繁华的街市,可是,我是哪门子的公子?人家出来都能说出个出身门第,而我呢,只能潦草的说我是鲁世子的弟弟。   我的身份实在是多余和敏感。   来自鲁国,称呼刘晙是哥哥,然而我早就知道,我并不是刘封任何妻妾所生的孩子。她们总是对我避之不及,连抚养我长大的梁姬,也就是晙的母亲,都不准我叫她母亲。   从那些女子惊慌的眼神里,我知道,我根本就是个负担。然而能令鲁王宫的人觉得负担,我的身世到底是怎么样的呢?   第一个和我说起父母的人,是鲁王刘庆忌。   那是我随他来到长安以后。   我们为了天子的大婚而来。   然而,就在我有些玩的腻了想回鲁国时,他跟我说了这样一件事。   他说,病已,你不能跟我们回去了,你不属于鲁王宫。   那时,我也就八九岁的样子。   听他这样说,我忙点头说,我早就知道了。鲁王宫那么多人,他们都不承认自己是我的母亲,所以我猜测自己是他们捡来的孩子。   听了我的话,刘庆忌缓缓的叹了口气。   他说,病已,你的真正父母太高贵。我们只能替他们养育你,却没有胆量,也没有资格来让你喊我们爹娘。这不符合规矩。   我不解的看着他,然后,他简单扼要的和我说了我的身世。   原来,我的父亲是太子刘据的嫡子刘进,征和二年,我母亲王翁须在牢狱里生下了我,不久就连同卫太子一门被斩首。当时政局动荡,刘彻陷入杀子的自责之中,对后来的事情不太关注。恰好有邴吉和田丞相等卫皇后的人加以救助,我终于存活了下来。虽然当时已不再追查太子余党,不过仍旧无人敢收留我。后来田丞相竟然带着我赶到了鲁国,在那里,我得到了一个容身之所。   见我愣在那里,刘庆忌有些哽咽。   他说,卫皇后生前积德,也许,我就是积善后的余庆。   那时候,我不懂得什么积善和余庆。我只知道,我竟然是太子的后人。   然而,那个太子却因为叛乱而被杀,祸及整个母系家族。被历史上称之为戾太子。   那时候我虽然不大,却也懂得,追封一个人时使用“戾”,证明此人曾经做过不可原谅的错事。   经过一阵发愣后,我嚎啕大哭。   还不如是个捡来的孩子,还不如是个罪犯的孩子。为什么偏偏是这样。   后来的日子里,我的父亲刘进和爷爷刘据,被我认定为耻辱。   这也成为我游侠长安的诱因。   让我真正开始彻底放弃自己的,是陛下的诏书。   半个月后,鲁王要回去了。   然而,宫里送来了诏书。   它向全天下公开了我的身份,并且将我的名字写进宗册,我认祖归宗了。成为名副其实的皇室贵族。然而,陛下并没有给我任何的爵位和封地。而且命鲁王孙刘晙与我一同留在长安。   晙告诉我,我还没有到受封的年龄。   我点点头。默默而忐忑的接受了这个不争的事实。   后来我混迹长安,等待着那遥不可及的爵位和封地。   我的朋友中有一个叫张彭祖的人,他的爷爷是汉武帝时期著名的酷吏张汤,父亲是掖庭狱张贺。   张彭祖总是一副弱不禁风让你小觑的样子,实际上他极有智谋,聪明的很。   在多年的交往中,我们建立了深厚的友情,这友情有点江湖的味道,总是伴着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豪情。   我本是个擅长骑射的人,然而,来到长安后没有了这样的机会,不得不改练长剑,结果,我发现长剑虽然洒脱流畅,可是打斗起来花架子太多并不能速战速决,我是个讲究实战且追求速度的人,因而我叫彭祖找找长安哪里有好的铸剑师傅。   那天,彭祖兴高采烈的来找我。说是找到了一位隐居多年的高人。   我十分高兴,跟着他,一直来到长安城南郊数十里的深处。   那是一片繁茂的森林。   真是难以想象,在这种地方还有人生存。   我们翻阅了几条小河和一座小山,才终于找到了那位高人的住处。   一座不大的破败茅屋,门却紧紧关着。   我们等在外面,大概在傍晚的时候,那人才从山里回来。   七旬上下,满头银发,脸面极黑,不过身板倒是非常硬朗。   我很礼貌的和他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他抬眼看了看我。   这一抬眼间,我发现他的左眼已经瞎掉了,吐露着红白的皮肉,让人触目惊心。   他看着我先是愣了愣,然后上下打量起来。我被他看的有些不自然。   若是换做个年轻男子这样看我,我早就喝骂他了。可对于老人和女人,我是格外宽容的。   不多时,他点了点头。   用沙哑的声音问我,可是要打造袖剑。   我觉得奇怪,忙点头说是。   他淡淡的笑了。   竟然将我们带到他院子里的一棵大榕树下。   我和彭祖都觉得奇怪,却也不敢多说,只愣愣的看着他将土地刨开,里面竟然露出一个已经被榕树根缠裹的看不出面目的黑色东西。   他转过头来,神秘的看着我。   “将此物带回去,剥去外壳后拿给我。”   说完,走回屋内不再出来了。   我和彭祖面面相觑。   回到长安城,彭祖不断的埋怨自己,说不该带我去找他,这个人明显是个疯子,恐怕也不见得真会制剑。   我摩挲着那块被树根包裹成茧状的东西,依照重量来看,此物内核应该是金属的。   我恍然大悟。   快步如飞的回到了家里。   那时候,我们还没有搬到尚冠里。晙也还没有奔赴战场。   见我拿着这个东西,他也很奇怪。   谁知,我和他无论用刀砍,还是用剑割,那些根须,竟然坚如磐铁一般毫无反应。   这让所有人惊讶万分。   张彭祖更是几乎惊叫,说一定是老人对此物下了蛊。   我回忆了一下,那老人的确似乎滇南人打扮,然而,他又怎么会随便对陌生人下蛊呢。我不信那些玄而又玄的东西。   晚上,彭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灯下,那东西好像一个蓄势待发的活物,虽然一动不动,却总是令我着慌。我必须马上将它弄开。   忽然间,一个念头闪过。   五行术数是当时极为流行的东西,这东西在树下埋藏了多年,上面包裹的应该是树根,这是属木的,那么火是不是可以克制它呢。   于是,我在院子里燃起一堆火。   晙披衣出来,先是觉得有些可笑,后来倒也觉得有些道理。   于是,我们一起将它扔进火堆里。   当再次将它取出后,我们惊奇的发现那些树根上竟然多了许多细小的裂痕。我们十分惊喜,忙用手去抠,却不料烫的很,而且仍旧如铁一般坚硬。   再后来,晙回屋去了,我一个人坐在石阶上,手捧着那个巨大的木茧发呆。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空忽然飘起雨来。   我一动不动的坐在雨里,竟然有些气愤。   为什么我要做什么事都那么难,我的生活仿佛被堵住的洪水,本来激情昂扬雄浑激荡,却不得不被挤压变形,沿着狭窄的河道,一点一点的爬行而过。   我痛恨这样的自己。   于是,我愤怒的将手中的木茧摔了出去。   只听见“噗”的一声响。   那茧竟然炸开了。   望着眼前的景象,我惊呆了。那雨雾弥漫的水帘里,茧状的根须已经断裂成无数的小段,破碎了一地。   里面露出了一段青绿色的东西,仿佛琉璃一般光亮。   我忙俯身去看。   那东西先前的光极为耀眼和璀璨,渐渐的,随着雨水滴落在上面,竟然越来越淡,最后,终于回归成了一片苍劲的灰色。   我确信,刚才看到了光。   绿色的光。   将它拾起后,才发现,地上那些根须碎末竟然如铁屑一般坚硬。   原来是年长日久,金属与树根结合在一起,发生了难以想象的融和,我忙俯身看手里的那块金属。   青灰色的家伙,触手之处皆是冰寒的凉气,隐隐有种透骨的威势。   我欣喜若狂,定然是那火和雨起了共同的作用。   第二天一早,我没有找彭祖,只身一人去了南郊密林。   老人刚刚起床,正准备进山打柴。   见我一脸喜色,他点了点头。   就这样,我拥有了一件绝世宝器。   记得当老人完成最后的工序时,抬头问我。   “给它取个名字。”   我想了想,正色问道:“老先生如何称呼?”   他笑了笑。   “毛贵。”   我还记得,当时他的脸被炉火映的红彤彤的,一道道汗顺着苍老的皮肤留下,那瞎掉的眼睛显得很狰狞。可是我喜欢这样的老人,他像个穿越时间的人,有着令人钦佩的沧桑和尊严。   我点了点头。   “我的剑,就叫毛贵。”   就这样,毛贵二字,被用纂书刻在了剑柄上。   极细小苍劲。   金尊冷 刘徇(二)   后来,老人告诉我,这块金属叫木铁石。我十分疑惑,到底是木,是铁还是石头呢。   老人说,这东西是他年轻的时候从昆仑山带回来的。是极为稀有的铸剑材料,只是多年未遇见有缘人。   它本身是种金属,不过长时间埋在地下会吸引树根过来包裹它,待到树根将它包住后,金属便向外扩张,与其结为一体,吸收植物体内的日月灵气。渐渐的,那灵气会形成涌动在矿石内部的一种琉璃色的光芒,实际上,便是一种看得见的杀气。   我这才恍然大悟,那杀气,我见过的。   就是那天晚上雨水里面闪过的琉璃之光。   原来杀气是这样的。   其实,它很美。   我这样对自己说着。   老人却咧嘴笑了。   对我来说,它代表着特别的意义。本来,我想永远将它留在身边,甚至准备带到棺材里的,可是后来,我还是将它送了人,送给了姜浪萍。是他改变了我的生活。   我是历史上唯一受过牢狱之苦的帝王,不过和高祖刘邦一样,我也曾是一名地道的混混。   我知道,连晙都觉得不可思议,我怎么会变成整日里飞鸡走狗的游侠。   实际上,在长安的日子里我虽然什么都不缺,却过的十分不快乐。   一切,还要从我十六岁那年的一起殴斗说起。   那时候,我还是很正派的一个少年,只是天性喜欢交友,所以经常和一些朋友出去游玩。   那天在长安街头遇见了几个少年,他们飞扬跋扈,硬是逼着一个穷孩子给他们当马骑。我十分气愤,冲上去和他们理论。后来,竟然演变成了一场战斗,打的十分凶狠,我们和对方都有人受伤。   我情急之下拔出毛贵来要往上冲。   不料彭祖却一把拉住我。   他说,你疯了,知道对方的头是谁吗?那人是霍光的小儿子霍云。   不说霍云到还罢了,一提我更生气。   我等了十六年的爵位和封地迟迟不到,空有一身皇室血统又有何用。可是霍家子弟仗着自己有辅政大臣的父亲,竟然时常在长安城为非作歹。   那时候,霍光的权势基本已经达到可以敌国的程度了。   于是,我不顾一切的冲向霍云。   霍云是个菜包子,不到几个回合便倒在我的毛贵之下。   看着倒在血泊中的霍云我并没有畏惧,我只觉得精神振奋斗志昂扬。   霍云的跟班们见到这种状况,忙四下逃散了。   正在我沉浸在英雄的云端时,张彭祖适时的提醒了我。   他说,快跑吧,你要倒霉了。   后来,我们沿着长安的大街逃窜。   然而,谁都知道,我就是刘病已,戾太子刘据的孙子,没有爵位和封地的名义贵族。   那件事情闹的很大。张贺,就是掖庭令张贺,带着我跪在霍府门前负荆请罪。   那时候,晙已经去了战场,邴吉也去戍边,他们都离开了我,只把我交给张贺,据说,他曾经是我爷爷的家臣。   我跪在霍光的家门口,眼里却仿佛要喷出火焰一般。   我凭什么要向他们低头,明明错的是他们。   然而,霍家的大门始终没有开过。我们像两条快要被晒干的鱼,我看见张贺不断滴落的汗水,心里竟又升起莫名其妙的悲恸。   事情并没有这样过去。   其实霍云并没有死,他只是受伤,受了非常严重的伤。废了一条手臂。   后来,据说上林苑的树倒了,树叶似乎被蚂蚁咬了很多小洞,好事的人发现,那小洞可以连成字,竟然是,病已立。   我本来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物,所以,努力的学习着如何让自己更加出类拔萃,我希望能如我的祖先和兄弟们一样,从陛下那里获得我该有的封地和爵位。可是,当得知这个消息后,我才明白自己的处境有多么的凶险,我是只徘徊在明处的兔子,猎人们都隐藏在我看不见的暗处,时刻准备着对我张弓拔弩,只要有一处纰漏,便有可能万劫不复。   为了这件事情,晙甚至特地还朝。   就在我以为死定了的时候,刘弗陵竟然下诏书说我是被人冤枉的。   我逃过了一劫,却已不敢再妄动了。   我终于知道我的毛贵不能轻易出鞘,如果没有充分的准备,必然倾塌的,会是我的世界。   于是,我成了浪迹长安的混混刘病已。   整日里逛窑子喝大酒。   呼朋喝友看似莽夫一般浑浑噩噩的荒废着自己的青春。   是的,我要尽快的将自己荒废掉。   让所有人对我放心,让他们觉得我是个不足以挂齿的小人物。   我学会了隐藏锋芒,这是几乎用性命交换的人生经验。   就这样,我戴上了第一张面具。   不去伸张正义,不去显露才华,我只是个漠视道德和世俗的混子,在长安城里,我们这种人有个很好听的名称,游侠。   做游侠的日子也是很快乐的,我可以竭尽所能的浪荡,这种张扬是以颓废的自我放弃为基调的,因而,众多的权贵都乐于去接受,并且乐得看热闹。   我仍旧会打架,不过尽捡一些无关紧要的软柿子去捏,尽量避免与那些如上官桀和霍光,桑弘羊之类权臣的子弟们冲突。   不过,也好像因为我曾经将霍光的儿子废掉,他们竟然也都不太敢跟我真刀真枪的硬干,基本上也就都以我主动放低姿态而收场。   这些纨绔子弟,只要你给他们点台阶下,他们是不太敢和我这种亡命徒硬拼的,可是,实际上这个时候,我已经学会了理智和冷静,打架也要看对手,惹不起的主,我会将他们拉拢成为朋友。   于是,后来,我的朋友里,竟然也有金日蝉的儿子们。不过,上官家和霍家,我还是主动的回避的。   此时此刻,我已经有了初步的政治嗅觉。   这些家族太过兴旺,已经飞到巅峰的鸟,是不会飞再高了,接下来的,只要不掉下来,就是万幸。   而且,随着这两大家族权力的膨大,开始了内部的冲突。   街头时常能看见霍家和上官家的人发生口角,甚至大打出手的事情。   这并不是好兆头,我知道,他们的好日子不远了。   老百姓也十分痛恨这两个家族。仗势欺人的恶棍,即便披上华丽的外衣,也仍旧是恶棍。这一点老百姓看的最为清楚。   金尊冷 刘徇(三)   我时常行走在各大酒楼,赌场,窑子,甚至是官员家族的宴请上。   只不过,我的话比较少,我喜欢听,听到了一些事情后,再故作含糊的笑笑。反正已经没人注意我了,在他们眼里,我也是恶棍,混混,或者说,是如其他人一样的,长安城的纨绔。   我身边的朋友形形色色,有江湖侠士,有正义的文人,也有龌龊的官员,更有彻底的贵公子。   不过,张彭祖永远都是最特别的一个。   我跟他说,跟我混没出息。   他却神秘的笑笑。   然后告诉我,你这是大隐隐于市。   我给他一拳。   他从不还手。   “你知道吗?陛下的身子不好。”   他凑上来幸灾乐祸的说着。   我厌恶的看了他一眼。类似的难听话我听了很多。虽然我也恨刘弗陵,恨他抢了我爷爷的王位,甚至恨他将我扣留在长安。但是,我终究不能算是小人。   张彭祖的意思我很清楚。   可是我告诉他,我永远都只是个游侠混混。   我知道,陛下将我留在长安是怕哪个诸侯以我为借口揭竿而起,这个世道,谁会真正将心掏给对方,一切不过是因为利益罢了。当要推翻君王的时候,我便是最好的借口。而长安是他的地盘,在这里,没有其他诸侯敢来,我便成了他眼皮底下的蚂蚁,随时可以控制。将晙留下,是为了牵制鲁国,鲁国地大物博,且兵力雄厚,是长安最好的屏障和后援。说到底,晙不过是陪着我做了大汉朝的人质。   想到这个,我便会觉得对不起晙。   他是为了我才被囚禁的,虽然他从不提及此事,然而,这份恩德,我该如何报答。   我时常面对着渭水河而立。   那汹涌而去的河水,就像是我的心潮,永远没有平复的一天。   和自然相比,人是何其的渺小和脆弱,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便有可能牵连出一系列的变故,最终,将一部分人成就,将另一部分人葬送。   就好像当年被抓的阳陵侠盗朱世安,他的一封告密信,本来只希望将公孙丞相拉下马,却不料,最终受害最深的,竟然是我的父亲和爷爷。   冰冷的河水,泛着青黑的颜色。   仿佛历史的长河,不断的奔流翻滚。   沉浮中,将我的心事一重重的淹没。   在这样的日子里,我声名狼藉,只有倚翠楼的姑娘们乐意见到我,旁人家的女儿,总是对我避之不及。   也许,在世人的眼里,我真的成了无恶不作的坏蛋,甚至是随时可能坏人名节的恶棍。   我的确有过太多的女人,因而,对于女人我从不觉得新鲜。   唯独那个,我搬去尚冠里后,出现在我生命里的女子。   我作为一个著名的混混,在街巷里时常遇见她。   可是,她却从不曾回过头来,也许,是我的恶名吓坏了她。   她总是目不斜视的从我身边走过。   身上带着一种冷冷的香。   再后来,我干脆爬上院墙,看见她坐在那里,一笔一笔的勾画着什么。   原来她是一名画师的女儿。   也许是她的面纱让我产生了兴趣。   那块布,虽然叫纱罗,实际上,却是一点不透的。   她到是死心塌地的要将面孔掩起来。   可越是这样,我越想看看她的脸。   这件事情,后来成了我一直追寻的问题。   她的身子很婀娜,其实并不亚于倚翠楼里最好的姑娘,只是她太喜欢穿白衣了,让我不敢有轻易走近她的想法。   那白色的,样式简单的深衣,没有半点花饰。就像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像我这样的男人阻挡在外。   后来我才得知,她比我要年长一些,至于她到底多大,我却永远没有机会知道。   她的话很少,以至于在后来的日子里,想要回忆她的声音都变的十分的困难。以至于在我的记忆里,她渐渐变成了一团白色的影,发着微微的光。像西域进贡的和田玉一般,永远都是那么遥不可及,却自顾自的美丽着。   可是,就在我为了这个垂纱女子日益遐想的时候,她竟然嫁给了别人,那个少府的都水长商誉。   知道这件事情,是因为那天我去了倚翠楼。   看见一个英俊的年轻人正在舞剑。   他醉的十分厉害。   然而,长剑,我颇为忌惮的长剑,在他的手里,竟然舞动的那么飘逸洒脱。   于是,我驻足看了好一会。   直到一个男子闯进来阻止了他。   后来我搂着一个姑娘离去。   无意间,听人说起,此人叫商誉,陛下赐婚明日便要迎娶杜飞华为妻。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令我有些无措。   我皱着眉头,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杜飞华就是那垂纱的女子。为什么事情会发展的如此之快。   然而,我已经不是往日那个冲动行事的正义少年。   陛下赐婚,我无法干涉,那是最正式不可侵犯的婚姻。   我呆了好久。   直到那姑娘用手推我,才恍然间醒悟过来。   那天晚上,我喝了好多酒,然后昏天暗地的睡去。那姑娘扫兴的推门出去。   谁也没看见,我痛苦的抱着被子,蜷缩在帐子里的一幕。   那是我今生最龌龊不堪的时刻。   然而,从那时起,面对杜飞华的我,就总是这个样子。这根本就成了我无法左右的事情。   终于,我还是熬到了第二天早上,约上了张彭祖,我们拦住了杜飞华的送亲队。   我要求看看她的样貌。   那时候,我真有种诀别的感觉,女人出嫁后,自然不可能再被我轻易看见,他的丈夫定然不会允许别的男人流连在妻子身旁。   于是,我只想让自己记住她的脸,尽管传闻中说她十分丑陋,可是那婀娜的身子和顾盼神飞的眼睛都让我不相信这些话,即便是真的,我也要知道,我心里一直不敢轻视的女子,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总要留下个形象,让我怀念吧。我不是个肯于轻易放弃的人。   谁知,她仍旧戴着面纱。即便在出嫁的日子里。   我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那面纱,成为一道越不过去的壁垒,阻隔了我的殷勤。   我不得不退了下去。然后,故作镇定的带着兄弟们去吃花酒。   我不能让他们看出我的不快,要知道,我可是个混混,长安城著名的无赖恶棍。   如果杜飞华或者商家为了这件事情来为难我,那我也认了。   可是,事情竟然真的没有了下文。   我鲁莽粗俗的出现被他们忽略掉了。   这让我明白了,杜飞华根本没把我当回事,而商家也根本没把她当回事。   我们同样带着面具,同样不被人喜欢,也许,这就是我们的宿命。   然而,宿命,同样是宿命,将我最终推到了权利的巅峰。   也是宿命,让姜浪萍在我之前,走进了杜飞华的生活。   那天,他手持火浣鼠毛皮来找我时,我便惊异于他超然世外的风度。   当得知他是姜望云的儿子,为了杜飞华的自由而要见天子时,我更是佩服他的胆识和勇气。   那份勇于承担的爱恋,让我彻底的被他们两个人吸引。   金尊冷 刘徇(四)   当再次遇见他时,他的身后坐着仍旧垂纱的杜飞华,我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将怀里的毛贵扔给了他。   或许,我是希望毛贵跟着他们,保护他们,就像我如影随形一样。   其实我很羡慕能四海为家的姜浪萍。   虽然他比我还要不幸,始终需要在追捕中度日,然而,那大山河磨砺出的旷达和淡远,让我如不敢轻易走进杜飞华一样,不敢轻易靠近他。   他们的身上有一种力量,抛弃一切,奋不顾身的力量。   连我这样的游侠都不得不退避三尺。   令我没有想到的是,那时候,我并不嫉妒他,我只是羡慕。   后来,我继续做我的混混。   渐渐的,我就习惯了这张面具。   我把它经营的非常好。简直就如天成的一般。   再后来,在我几乎要真正沉沦为一个混混的时候,许平君嫁给了我。   陛下,也开始了一系列人们从未料想过的反扑活动。   不可否认,那些事情,策划的极其漂亮。   我还记得,我做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梦,梦里到处都是金色,有一只黄金的巨龙,腾空而起。   后来,我才知道,潜龙在渊的我,终于等来了一飞冲天的机会。   这个机会是刘弗陵给的。   在他将那块龙佩交到我手上的时候,便将我的命运一下子改变了。   这次,我和晙几乎是同时保持了缄默。   这实在是太重要,重要到几乎会掉脑袋。   所以,我们不能做什么,一切要看宫里的动静。   刘弗陵竟然在大局将定的时候被甘泉宫的大火烧死了。   我和晙谁都不信。然而,竟然找到了尸体。   后来,霍光接来了刘贺。   我们只能按兵不动。   我做上皇帝,是一个月后的事情。   上官燕的谋略和胆识终于被历史见证,她下诏废了刘贺,又送来了黄鹄歌向我求证。   我几乎是颤抖着双手,将那枚龙佩递到她的眼前。   就这样,在刘弗陵和上官燕的合力下,姜浪萍的预言被证实,我,改名刘徇。   成了汉朝历史上第十位皇帝。   可我没想到,入宫后的第一件事情,竟然是要我娶霍光的小女儿霍成君。而我的糟糠之妻许平君竟然要屈居她之下成为婕妤。   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这又让我想起当年长安街头的那场殴斗。   我打废了霍云的一只胳膊,之后竟然险些因此而被诬谋反。   老臣们七嘴八舌。   我知道不能硬碰。   于是,我的人生里,开始戴上了第二张面具,那就是帝王。   身为帝王的我说了这样的话。   “朕在寒微时有把故剑,如今竟丢失了,尔等将它给朕找回来。”   朝臣毕竟都是明眼人,见我这样说,各个都敛了声音。   这些人历来都是顺风倒。   霍光迫于上官燕的压力,也不敢对我太过轻视,因而,只能随了我的愿。   可是,我没想到,平君的怀孕让霍府振动不小。   我承认,这是我政治生涯刚刚开始时,不小的一个疏忽。   我总以为刘弗陵是自杀,因为不能诞下继承人。   从他将龙佩递到我手上,到留下黄鹄歌,使得他的死亡,成了众所皆知的自杀。而且,目的和动机,都极其令人不齿。   曾经的一个时段,我也愚蠢的相信了那些传闻。   传闻是最可怕的东西,即便不是真的,传说的久了,也会变成真的,因为人人都会选择相信。   连我都差点被假象蒙蔽。   因而,我极其热切的期盼子嗣的到来,我不希望再次陷入刘弗陵般的尴尬境遇。   果然,平君不负重望,在我登基不到一年后,怀上了我的第一个孩子。   我承认,她并不十分美丽,也没有我日思夜盼的气质风度。   她只是温柔顺从。   然而,我是个念旧的人,既然在最卑微的时候和她牵手,就不可能在最得意的时候将她抛弃。我要让她在皇后的位子上稳稳的坐着,将我的家,交给她来打理。   令我格外高兴的还有一件事,那就是淖方成。   长乐宫的一位女画师,非常漂亮的女人。她的眉眼,十分像杜飞华。   这让我产生了极大的怀疑。   那段时间,我把过多的心思,都放在了这个女人身上,而忽略了我的已经身怀六甲的皇后,许平君。   淖方成总是有意躲着我,然而,在平日里她和姜浪萍的对视中,我终于肯定,她一定就是杜飞华。   再后来,我对她进行了最后一步的试探。   我几乎抛弃了帝王的尊严,希望她做我的女人。可是,她竟然在我背后举起了剑。   当剑锋刺入我的脊背时,我看见姜浪萍诧异的神情。   也许连善于推演的他,也没有想到,杜飞华竟然为了他敢于犯下弑君的大罪。   那把剑,便是毛贵。我送给姜浪萍的毛贵。   我本想看看,姜浪萍会不会跟过来,会不会急着救下被我抱在怀里的情人。结果,我却万万没有想到,她竟然用我的毛贵来刺我。   那把泛着幽幽苍灰色光芒的袖剑,竟然在她的手里挥洒自如锋利异常。   后来我才发觉,那剑倒是和她很像,有种荡气回肠的华丽冰冷。   当有人冲进来救驾时,我将姜浪萍指认为凶手。   他默默的承受了这样的结果。   杜飞华只是哭,哭的昏天暗地。   后来,我将他流放。我本想借机杀了他,可是我发觉尽管换上了第二张面具,我也仍旧做不到残忍妄杀。   我终究没办法成为一个小人。然而,小人或许会更快乐一些。   后来,杜飞华以淖方成的名字留在了我的身边。   可是,她从不理我。只是一个人,呆在姜浪萍曾经住过的神明台上。   我不信方士,所以,那里成了只有她的荒台。   我的身体非常好,根本不用什么玉露。然而,我仍旧下了一道旨意,每月,她都要将铜仙人手里的玉露带到宣室殿,这是我唯一可以见到她的机会。   她总是穿着白色的衣服,拒绝穿长烟为她准备的女官的华丽深衣。这仿佛注定了她与未央宫的格格不入,和即将疏离。   我是多么害怕,怕她会忽然间从台上跳下来。   于是加派了人手去保护她。可是,她竟然越来越平静,平静到每天只坐在夕阳里看远处的风云,却再也不去关注眼前的世界。   后来,我的皇后生产了。   我本以为大汉江山有了继承人,谁料,孩子虽然完好,可是许平君竟然就这样死了。   她没能如我想象般,成为上官燕那样的女人。   也许正是我的丧妻之痛,感染了杜飞华,她终于出现在我的身旁。   为我做了许多事情,这让我深深的愧疚,并自责了一生。   她是如此坦荡的女人,后来,她很直接的告诉了我。是我,害死了许平君。   起初我有些恼怒,以为她在利用此事伤害我进行报复。   可后来,我才知道,她说的一点都没错。   如果我沉住气,先铲除霍光,再让许平君怀孕,怕是事情也不会变成如此。   霍光对我的机敏本就十分懊恼,他恨不得我像刘贺一样一无是处,这样他才可以继续把持朝政。   然而,我却过早的显露了亲政的意思,子嗣就是这个事情的宣言。   当时,我还是太过年轻,没有及时的发现政治漩涡里最肮脏的核心。   在拒绝了霍成君入宫后,许平君的生产,自然成了扎眼的事情,难怪霍光要铲除她,这只是给我点颜色罢了。   许平君的死,就是那点惨淡的颜色。   于是,我不但忍辱负的将平君的死忽略不计,还大张旗鼓的把霍成君接到了椒房殿。   这时候,我忽然间有些理解刘弗陵。   或许,在这件事情上,他做的远比我要好的多。   首先,他比我无私,也比我更能承受来自外界的压力和毁谤。   隐约间,我觉得,刘弗陵并不是传说中那样无能。或许,只是我们太世俗了,其实真正无能的是我们。   再后来,我和杜飞华肩并肩的开始了战斗,我们共同商讨如何对付霍光和霍成君。   最终,当我再次拔出毛贵时,霍氏一门,成了倾塌的巨峦。   就在霍家灰飞烟灭的同时,我知道了事实的真相。   刘弗陵并不是刘彻的儿子,他的父亲是江充,绣衣使姜充。   而他也并没有死,他只是逃离了未央宫,去做活神仙了。   我陷入深深的惶恐之中。   虽然铲除了劲敌,然而,日后要面临的,却是更为严峻的事情。   那就是江山社稷。   我是一名帝王,统领万民的王者。   我的国家需要我来振兴和光大,边关仍旧时有匈奴的侵扰,百姓生活仍旧不够富足。政治上,依然会出现类似霍光的人物,我一刻都不能放松。   原来我不能拥有太过丰沛的感情,我必须将那个原本热情冲动的自己隐藏起来。我必须戴着帝王的面具永远生活下去。   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宿命。   因而,经过多年的酝酿和筹备,我派出最精良的队伍,彻底的将匈奴赶走。从此后,大汉的边关歌舞升平。   几年后,我将杜飞华放出宫去,让她去追求渴望已久的幸福。   她的出离也将我尘封的心带到朗朗的云光里。   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其实,我总觉得身边有个人在用高高在上的眼睛监督着我的一举一动。那个人,就是刘弗陵。虽然我不知道他身处何处,但我知道,黄鹄归去时,却在真正意义上拥有了他的江山,成为它永久的守护者。我和上官燕,不过是他的手和眼,那无私的爱和对万民福祉的期盼,让我不能有丝毫懈怠的勇往直前。   这就是我的故事。   伴随着不断的成长和陨灭,不断戴上不同面具的可怜灵魂。将真爱亲手埋葬,却在历史上奏响了大汉朝的最强音。   我,是刘徇。   金尊冷 杜飞华(一)   我的童年和快乐无缘,少年时代又遭遇了善妒的妹妹和居心叵测的庶母,最重要的是,从出生之日起,我的脸上就带着一块暗红色的胎记,十分大,几乎盖住了整个左脸。所以我一直不太幸福。   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极少哭闹,这是在我长大后听家里的下人们说的。   她们总是说我生下来就聚足了三魂七魄,我却只当那是恭维的话。   然而,我的人生却总是不可避免的陷入某种预言中。   这可能跟母亲笃信方士有关。   母亲总是很安静,这让我们这边和常喜那头完全不同。   我偷偷看过常喜跳舞,那舞蹈很轻盈,可不知为什么,看在我的眼里却显得有些狰狞的诡异。我自小就不喜欢那种接近献媚的姿态。   我也不想成为母亲那样的人。   她总是穿着深黑色的衣裙,面孔上从不化妆,当然即便是这样,她仍是美丽的,那种美丽让人不敢逼视。   父亲总是在常喜的屋子里玩乐,然后到我们这里休息。这让我十分不平衡。那时候,我认为父亲并不爱我们母女。   因而,我的脸上生出了第一丝冷傲的神色。   在我七岁的时候,母亲得了很严重的病。   父亲日夜守护,倒是极为尽心尽力。   可在母亲弥留之际,我做了一个怪异的梦。   梦见满室金光,我在给一个人画像,那画像上的人物也是金色的,却看不见颜面脸庞。   这个颇有玄虚的梦我最终还是对母亲说了。她找来了一个方士。   在听过我的讲述和看过我的相貌后,他暗暗惊讶。之后开始反复的推演。接着关起门来和母亲谈了很久。   我躲在外面依稀听见了一些只言片语。   似乎他对我的前途感到担忧,好像我是个游移不定的星宿。没有明显的轨迹,也没有必然的方向,在以一种他看来不太正常的步调行走。   母亲叹息着,然后感同身受的说起了自己的故事。   原来,她使用了计谋逃过一次婚。   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物,让母亲如此害怕走近。   因为我听见,她说,我不想成为一个玩偶。   这一切在只有七岁的我看来是多么的诡异,于是,我变得更加封闭。   过了没多久,母亲就真的不行了。   我还记得,那天天气晴好的令人奇怪,天空一片湛蓝,我始终没有找到哪怕是丁点的流云。   她将我拉到身边,目无生气的从枕头下取出一块纱罗。   “戴上。”   她气若游丝。   我绝望的看着父亲。   难道我真的丑陋到了这种地步?   我哭着问母亲,她点了点头。   那时,我以为我被美丽桀骜的母亲抛弃了,心里生出惴惴的恨意。   在她去世后的日子里,我只是低声的啜泣,却从不会嚎啕大哭。   失去她,让我感受到痛苦之外的一些东西,那个年纪的我,并不能完全懂得,我只是默默的接受了这个现实,并为自己筑起了一道隐形的壁垒。   母亲去后,我开始带上面纱。   我的丑陋成了此地无银,整个长安城都将我当成话柄。我想藏起来,却无能为力。   慢慢的,我发现人就是这样,流言蜚语哪里都有。   于是,我开始习惯这样的生活,且生出一种高高在上傲慢不逊的姿态。   首先对我表现出厌恶的人,是展屏。   我总是觉得,她是追随我而来的一条影子,始终用恶狠狠的目光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不能算十分凶险,却也令人不得轻松。   接下来的便是常喜,我的庶母,我一直深深厌恶的献媚的女人。   母亲去世后,她更加的猖狂,时不时的在我面前说起我的丑陋,然后和展屏一处欢笑。   当然,他们是万万不敢在我父亲面前表现出来的。   母亲的去世,令他更加疼爱我。甚至是用一种溺爱的方式将我护在怀里。   我就在这种凄凉的境遇里,被作为掌上明珠般成长起来,最终形成了漠视礼数规则的冷漠女子。   如果说,我心里还有最柔软的部分,那便是我的父亲。   于是,我倾尽全力的跟他学习画艺,令我没想到的是,我竟然真的有些天赋。   父亲总是很高兴的夸赞我。   每当这个时候,展屏都会露出愤恨的神色,那属于成年人的神情在她年幼秀气的脸上显得更加凶狠恶毒。我却总是已冰冷的对视来与她回应。   父亲知道我们之间不合,我根本不可能如其他女孩子那样温柔顺从的让着妹妹,我从不会对与我敌对的人让步。这是我从戴上面纱后,便逐渐形成的个性。   父亲有时候会很懊恼,每当这时,他便会狠狠的斥责常喜。   她总是卑微的低着头,却时不时拿眼角狠狠的瞟我。   我只管坐在那里,假作没有看见。   渐渐的,连下人也不愿意出入我的别苑,他们总是觉得我话太少,太难伺候。   我的确是难伺候,如果有人用极为激昂的语调与我讲话,我会马上敛声驻足,用冷漠的眼神盯着他。后来人们告诉我,这样做使他们不知所措。   我也不喜欢用词华丽的人,那些善于堆砌辞藻的公子哥或小姐们,让我觉得俗不可耐,所以从不会和他们一处相处。   我也不喜欢穿金戴银的人,那种飞扬跋扈的气场让我都替他耻辱,我会主动的避开那些以为有钱便可挥霍无度的人。   是啊,我不喜欢的人和事太多了,你说,这样的我又怎么可能被别人喜欢,不能被别人喜欢容纳又怎么可能得到人生的快乐。   所以,我一直是个不怎么快乐的人。   好在我也并不是个渴望快乐的人,我喜欢平静无澜的生活,仿佛一面如镜的湖水,不要有涟漪才好呢。   为了向死去的母亲抗议,我喜欢上一种颜色,浅杏色。   那种只有秋天里才能饱满的色泽,让我觉得真实而温暖。其实所有人都不知道,我的心,是渴望温暖的,只是太多的人喜欢对我品头论足,这极大的刺激了我敏感的自尊。   我是个自尊心非常强的女子,有时候有种近于偏执的意味。   我不愿意被关注,只希望被埋没。埋没在光阴里不是很美好的事情吗。   然而,最终我还是喜欢上了一个人。   金尊冷 杜飞华(二)   他叫商誉。   时常来我们府上,那时候他是我哥哥子砚最好的朋友。   虽然是富商的儿子,却从没有铜臭气。   他总是喜欢穿青色的衣衫,胯下配着一柄剑。   很白皙高挑,是那种有着很好教养,却并不十分热络的年轻人。   他的身上,时刻充斥着一种疏离感。   那时候,我还太小,并不知道这种疏离感是因为他根本就不喜欢我。   懵懂的我,甚至为他那淡淡的躲闪而感到安全,我喜欢这种与人保持着距离的年轻人,这距离感让我觉得很舒适,仿佛罩在透明的罩子里的两个人,瞪着干净的双眸,彼此对望,无声无息,只用眼神来交流。   这是我最早的时候,想象中的爱情。   再后来,我没有过多的时间沉浸在这样完美的假想里,我被父亲的病情拉回了现实,我必须用最多的时间来投入学习他的画艺。   杜家不大,可父亲不乏子女,然而,却只有我一个人承袭了他非凡的天赋以及乐于走上这条道路。   那时候,我已经知道,子砚的志向是仕途,而展屏则是入宫为妃。   我默默的耻笑过子砚和展屏。   他们真是急于向世界宣称自己的高贵,迫不及待的希望走上那些最被看好的行业。男子为官自然是正途,在当时的人来看,不为官的男子是没能力没前途。然而,我却觉得那是荒废良心和道义的捷径,不走也罢。   女子自然都想入宫,那里可以不必为生活发愁,若是命好,更能飞黄腾达全家沾恩。然而,我自问没有那么好的命,我是个被母亲抛弃的丑女。皇宫是最不可想象的地方。   那时候,我已经穿上了后来贯穿的白衣,因为我被断定是个命硬而不祥的女子,虽然尊贵却并无定数。   是一个方士出的主意。   我明白,他其实是想通过某种仪式,向世界宣称杜飞华已经死了。而我新的名字是杜昙风。   听吧,昙花和清风。几乎是全世界都希望我能消失。   可是,我偏偏还是个命里沾着黄金贵气的女子,他们可以将我的名字改掉,却不可能让杜飞华真正消失。   那白衣,其实是我自己的丧服。哼,残忍的世人。   我以一种无所谓的漠然穿上了那件衣服,并且一直那么穿着,按照方士所说的样子,我倒要看看,改变我命运的,到底是他,还是我自己。   原来母亲并不是嫌我貌丑,她另有用意。   渐渐的,在洗脸的时候,我发觉那块暗红色的疤痕颜色越来越淡,渐渐的变成了淡淡的胭脂色,再后来,那东西越变越小,最终在我十六岁的时候,归为一枚桃花的形状。   就在这个时候,陛下为我赐婚。不过要过两年以后完婚。对方竟然是商誉,我喜欢的男子。   然而,后来的日子里,父亲总是叹气。   我不知道那是为了什么。   我拼命的画画,可是父亲仍旧不断的叹气。我以为那是不满意我的技艺。所以,我告诉自己,我必须发明一种全新的画法,我立志超越父亲。   后来,我来到了俪屋。   当然也是因为家里面发生了一些事情。   我的父亲突然间病倒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手指,那些指头不听话的保持着僵硬的姿势。这让所有人震惊,父亲的衰微意味着杜家的没落。   长安城最有名气的画师,未央宫陛下的御用画师,善于绘制帛画的我的父亲,竟然要如此仓惶的退出历史舞台,他无可奈何的发出含糊其辞的声音。   他的衰老让我十分错愕。   于是,我鼓起勇气央求他同意我来俪屋。   那时候,常喜几乎霸占了家里的所有权利,父亲对她也无能为力。我知道,她希望我走,而父亲的生活必然要由她来照顾,我不能与她硬碰。   父亲同意了我的意见,将俪屋给了我。   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在这里,我竟然发明了一种全新的油脂颜料的绘画方法,同时,也遇见了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一个人,姜浪萍。   其实,我的生活是非常简陋单一的,如果没有了姜浪萍,我想我很可能会被无情的时间淹没,那么,就真如我小时候志愿,被埋没在了茫茫的人海里了。   可是,命运还是没有让我成为一个彻底的闲置品,一切都从我的画开始了。   那时候,我完全没有想到,隔壁的荒宅里竟然住着一个能推演古今的一流术士。我只是紧锣密鼓的研究我的画。   我们的相遇,都是因为他在我的面前装鬼。   当时的确把我们吓住了,谁能想象一个人能如夜枭般神出鬼没,他的来与去都像一阵风,根本无法把握。   当他初次立在月光里俯视着我的眼睛时,我惊讶于他那干净纯粹的面孔,甚至分不清到底是不是个温润透明的梦境。   我印象里,他起初的样子是有些顽劣的。   那么咧着嘴笑着,然后忽而飘身在香案上,忽而出现在高墙头。总之,他是夜色下朦胧的一团光雾,总是在我孤独的时候出现,然后和我讨论所有我感兴趣的话题,他的知识,真是奇怪的丰富,似乎根本不符合他的年纪。   无疑,他比我年长许多,我该叫他哥哥。   可是,我总是叫不出口。   也许是因为他起初装鬼来吓过我。我总是觉得他是个顽童,不值得我那么尊敬的称呼。   他似乎并不介意。   于是,我只是叫他姜浪萍,很有挑衅的味道,三个字,喊得字正腔圆。让他必须在我面前规规矩矩。可是,我总是不能如愿。   他不是跳上来扯扯我的头发,就是忽然间用各种各样的声音和我说话。   他的口技真是很厉害,有时候还会模仿阿久和福叔的声音,令我措手不及。   总的来说,我们相处的一年时间里,还是非常默契和快乐的。   他时而像个孩子,时而像个兄长。可是,我始终没有太在意。因为我有喜欢的人,那人叫商誉。   最终,在姜浪萍要离开时,我才发觉,带着王命以待嫁身份来到俪屋的我,竟然渐渐的爱上了朝夕相伴的术士。   我该如何处理这样的失衡,我有种被捉弄的感觉。   然而,那时候,他已经走了。去了我向往已久的八荒世界。   金尊冷 杜飞华(三)   我的爱,在一瞬间被自己感知,却在同样的瞬间里失落在茫然的黑暗里。   我的人生,还真的如断线的星轨,错乱而分离。   母亲的去世没能让我悲恸的哭泣,姜浪萍的离去自然也不可能让我有什么心潮澎湃的相思。我还是那样不着痕迹的过着日子。   渐渐的,将他留在尘封的记忆里。   在这段日子里,我的新画法终于成形,浓艳热烈,狂放泼辣。   我微笑着看着这些美丽的东西,其实,那是另一个自己,那隐没在不规则的人生轨迹后的线段,被埋没在虚空里的轨迹。   或许,我可以试着将自己串起,那样我便不再是碎裂的痕迹,我也可以拥有一条完整的人生轨迹,一切别人拥有的东西我都可以拥有,可是,这样做值得吗?   我的散落的身体,是否值得被再次拼凑在一起。   我无数次的望着夜空。   我知道,姜浪萍很少会为别人卜卦,自然也不愿意去推演任何人的故事,其实他是最善良和宽容的人,被预见的人生,根本毫无生趣。   可是,他那被天赋的本能,却让他不得不在看见每个人脸时,下意识的望见多年以后的那个结局。我真的难以想象,那是多么残酷的事情,他人生二十几年的日子里,无数次的被别人的悲惨或是喜悦侵袭。   然而,回忆着他淡定的眸子和没心没肺的笑容,我会忽然间很安心,他拥有着绝对强悍的精神力,否则,早就如迎风的巨树般被那些不该撞见的结局所击倒而一败涂地。   可是,我仍想知道,他对自己的结局有没有预见,如果有的话,那真是令人难以面对的人生,更加令我感慨于他的快乐是需要勇气的。   我从不否认自己想见姜浪萍,可是,我知道那是无望的挣扎。   他临行时,我们约定了个时间,正月十五之前。   当时他并不知道,我要在这个时候出嫁。   我不希望披上嫁衣的时候看见他,当时我只知道自己很矛盾,那矛盾来自于不愿轻易放弃对誉的喜欢,和真实中对姜浪萍的依恋。   其实,那时候我已经感受到了喜欢和爱是不同的两种感情,然而,我无力与命运抗争。也缺乏勇气去拒绝陛下的美意。   我那时,实在是太年轻了。   年轻的另一面是冲动和无力,这两样,我都不可避免的同时具备。   一年的时间很快过去了。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第二天就是正月十五。   我冲出门去,立在院子里有些无措的环顾着熟识的一切。   我真怕他不会来。   可是,姜浪萍就是姜浪萍,他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他出现时,还是吓了我一跳。他总是以一种突如其来的从天而降,让人感到先是惊慌,而后是喜悦。   再次出现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么一副顽劣的样子了,他变得那么英俊,依旧干净的眸子里,似乎有种被大川大泽漂洗过的不染纤尘,他依旧白皙的面容,让我怀疑他是否真正四海为家。他越发的透彻,清爽,整个人似乎几欲透明一般。而且,微微散发着某种夺目的光泽。   他成了迷雾一般的角色,我知道,我终其一生也无法将他看清。   但他的眼神令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和稳妥。   我很想走过去细细的端量他的眼睛,可是我不能。   我的确是漠视大多数礼数的,可是我不能背离道德。   商誉其实已经是我的丈夫了,从陛下两年前下旨的时候开始。所以,我的每一步都错不起。   看起来,我的人生要被划定。按照刘弗陵的旨意去完成。   然而,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其实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   当姜浪萍痛苦的攥紧我的手时,我还是拒绝了他。   我不敢接他的话题,他让我和他出走,我该如何回答?我想,任何一个女子在忽然被问及这个的时候都会显得彷徨,尽管你很明确自己已经爱上了这个人,可是,我们仍旧会被常态的悲观情绪和现实的迷茫而击倒,然后退回彼此的阵营里。我就是这样,骨子里我从没有向往过出尘脱俗。我觉得那是我承受不起的奢侈形象。   姜浪萍十分善解人意,他没有继续追问和强迫我,他只是顺着我的意思将话题扯远。但我仍旧能看到他眼底的明亮的悲伤。那悲伤使他更加遥不可及,仿佛立在云端的一个光点,让我觉得那么绝望。   再后来他再次离开,留下了我要的萤石。   其实那不过是我被问的急了而随口说的东西,没想到他竟然果真带了来,我简直不敢相信他还是个平凡的人类。   那萤石后来被我捻成粉末,然后掺入颜料,营造了如我梦幻中一般奇妙的景色,不过,我仍旧觉得有哪里不对。萤石的光是幽幽的亮绿色,而梦中的,是夺目璀璨的黄金光泽。   直到后来,我站在神明台上为刘徇作画时才恍然大悟,其实,我的梦预示着,我会来到帝王身旁,并且将用很久很久的时间来陪伴他。   这就是我惨淡散落的人生,一段一段,失落在满天星河里,却有着无形的东西将他们连在一起,残破却不至于就此消散。   嫁给商誉成了对我最大的伤害。   起初我以为商誉对我漠不关心是因为他误会我很丑陋,所以我还是有些自信的,母亲说过如果成亲了,我便可以摘去面纱,过回正常人的生活。   可是忽然有一天,他闯进来用剑来指着我,为的竟然是长烟。   我很喜欢那个女孩子。默默的,其实我曾将她作为朋友知己。然而,就在我几乎丧命的时候,她飞身上前赤手空拳的接住了那破空而来的剑锋,用她的被誉为“神手”的纤细双手,汹涌而出的鲜血沾染了我的婚袍,让它成了最可笑的话柄。我总是会成为话柄。   在我垂首望向那摊血迹时,商誉已经抱起长烟夺门而去。   那一刻,我才知道,我竟然也如母亲一般,抢夺了别人的爱情。   我没有流泪,我忽然间觉得这又是命运的一场错误。   金尊冷 杜飞华(四)   我的错乱的人生,在这里又一次让我感受到了困顿的压力。   我割舍了自己的爱情,也同时破坏了别人的爱情。   我忽然间顿悟了,其实只要不按照本真的想法走路,人就会不断的走入歧途,一个人步入歧途,会将其他人牵引着共同迈入万劫不复。在复杂的人际遭遇中,对自己负责就是对周围的人爱护。   这道理并不复杂,却没有人真正懂得,或者说,大家都不敢于去尝试,所以,都如我和商誉一般,为了保护家庭亲人而委屈自己,却发现,这条路,成了所有人的不归路。   那段时间不断的反省着自己。   终于打消了爱的念头,准备做个无欲无求的女人。   可就在这时,姜浪萍再次闯进了我的生活。时间是我们完婚的一个月之后。   商誉睡在了车子里,其实过后想来,他未必真的睡去,很可能他只是希望用假寐来避免与我在窄小的空间里相对。   结果姜浪萍劫走了我,将我带到郊外的水塘边。   那是冬日,塘里的水冻了厚厚的冰,月光在上面被撞的鼻青脸肿。   我尴尬的面对着他,却不知道该以何种身份和姿态来承接他依旧干净却热烈的目光。   然而,他竟再次说了这样的话。   “跟我走。”   在我后来的岁月里,不断的听他跟我说这样的话,跟我走。   那是种接近信仰般的力量,他是绝对的引领者,我觉得,商誉那一剑没有刺死我,就是因为我必须用劫后余生来跟随姜浪萍,于是,我点头答应。   我天真的以为我们可以就此离去,不再浸泡在世人的口水和自己的叹息里。然而,誉还是追了上来。   他和浪萍打斗起来,后来还受了伤。   当然,誉的身手是非常敏捷的,可是,与姜浪萍比起来,似乎还有段距离。因而真正阻挡了我们离去的人,实际上是玄墨,浪萍的哥哥。   我想,玄墨是他生命里和我不相上下的人。他不能伤害的人,养育他且用生命保护过他的玄墨哥哥。   后来我才知道,玄墨曾经也是个术士,只不过自知天资不够,且更为嗜杀的他,最终暗地里成为了效忠于燕王刘旦的刺客。   也许是因为过早的尝试了杀戮,那血腥的甜味让他不能抑制的奔赴到最凶险的地方,那便是刺客的战场,任何场合,任何地点,任何人,只要是阻碍了主人的步伐,便一律不问因果的铲除掉。让他们灰飞烟灭是玄墨这样诡异的杀手最高的使命。   因而,在第一次见到他时,我便感觉到一股逼人的杀气。   就在我为姜浪萍观战的时候,誉还是偷偷的将我带走。   他用王命再次将我敲醒,我差一点害了浪萍,也害了商誉和我自己。   我们走后,便发生了一件大事。   我的丈夫,商誉,竟然被上林苑的白虎所伤,且不治身亡。   突如其来的自由让我一下子不知所措。我是希望逃走,可是,我从没诅咒过商誉,我不希望他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死去。   至少,他也该和我说声对不起。   可是我知道活人永远赢不了死人,我没有资格和死去的誉再计较什么。   我被迫却也是很痛快的离开了商家。   回到俪屋,竟然遭逢了父亲的辞世。   那段日子,真是我最揪心的过往。   常喜母子在这个时候来向我示威,自然是被我整治了一番,我从来就不懂得忍让,所以教训起人来头头是道。   最终,我还打了展屏一巴掌。   就这样,我们种下了更深毒的仇恨,成了真正不能化解的冤家。   后来在宫中,我以淖方成的身份担任披香博士的时候,她重重的对我进行了还击,我的脸险些被打开了花。   其实我从没想害她,我只是想救她。   我被迫折断的人生在这里转变了方向,姜浪萍就是那根将我缝合的线。   他竟然利用火浣鼠皮毛见到了刘弗陵。   也许他早已预见到刘弗陵会是一颗逃逸的流星,最终会走下神坛汇入浩瀚的星河。   所以,他利用了他的出离心,得到了我向往已久的自由。   可是,就在我们兴高采烈奔赴幸福的时候。   长安城爆发了有史以来最为惨烈的宫廷政变,那场浩劫不亚于征和二年的巫蛊之祸。   我已经看见了玉门关外的晚霞和夜露,谁料,就在这一刻,历史将他沉重的闸门关闭,我和姜浪萍被阻隔在了生死的边缘。   还记得,我伏在马背上,满身血污。   我的面纱就在那一刻掉落。从此,我放弃了自己的誓言,选择了勇气和承担。   我不知道,为什么仅仅相隔了一道城门,风就可以变的如此肆虐。   我重新打起精神,竟碰到了一队远行的商旅。   他们救下了我,给我衣服和吃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是匈奴商人。   开始我有点害怕,不过他们异常友好。   还给了我一点点银子,基本上够我一路上跟随姜浪萍回到长安。   我想,这可能归功于我不属于长安人的那种凛冽的眼神。   他们说,你不像中原人那么精致,你有着我们的豪爽和粗糙。   于是,我甘心情愿的穿上了匈奴女人的衣服,那是一种苍灰色的劲装。   头上用麻巾裹住,基本上遮住了我的脸庞。   我的眉宇间的确有些男子的英武,可能真是这一点,让他们觉得我比较亲切。   后来,我骑着姜浪萍的马,重新入关。我不能让我的浪萍就这样留在肮脏的地方,要解脱的话,我必须带上他,否则,就一起陨灭,反正我曾经就是个破碎的星宿。   跟随他回到长安,我落脚在倚翠楼。   宝筝给了我力所能及的救助,我想,从此以后,我遇见的每一个人都是贵人。   然而,我的本能让我不善于与她们交谈亲近,我觉得这样彼此更加安全。   后来,我入宫见到刘贺,他果然是个昏君,竟然要将我的血放光。   不过好在那时浪萍已经获救,一切都要归功于刘弗陵留下的免死金牌。   我用自己的命做了交换,我觉得这是很值得的事情。   金尊冷 杜飞华(五)   上官燕的赶到救了我。   后来,我被她带到长乐宫,并曾一度跟随在她的左右。   她是个内心柔软,却十分理智的女人,在可以仁慈的时候绝不会过于刚硬,在必须果断的时候也绝对顶得住压力。我敬重这样的她。   她时常和我说起刘弗陵,她是发自内心深爱着他的,于是我告诉她,姜浪萍曾经说过,刘弗陵虽然身体不算硬朗,却会是寿命非常绵长的人。他很可能会比我们任何人活的都要长。   上官燕高兴的睁大眼睛。然后不断的点头,那感激的神情,让我觉得十分感动。   要知道,这世界上能真正感动我的人并不多。   她说,她终于觉得并不孤独,她的丈夫会守望她一生。   刘徇爱上我,是我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   其实,我从没有把他当做男人。   起初,在我心里他是个混混,后来成了帮助过我的故人,再后来,竟然成了帝王,不过,他的确算的上是个精明智慧的王者,而且非常的理智和锐意。只是,他从不是我想象中的男人。   可是,无论我怎样拒绝他,他都不肯放弃。   后来,他甚至强迫我服从,那是我有生以来面临的最大的屈辱,我举起了那把剑,是浪萍交给我防身的剑,刺向了他。   可那竟然是他的剑,那把后来被载入史册的毛贵。   浪萍被我冲动的举动连累,流放房陵。   那天,我嚎啕大哭,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慌乱和不顾一切的放声大哭。   然而,我却被刘徇牢牢的抱在怀里,他铁钳般的手掌让我意识到我再一次与自由擦身而过,且很有可能再难遭逢。而更加令我悔恨绝望的是浪萍将要离我而去,我不想他离开我,我要陪着他一起去。   我们总是分离,却总是会相逢,然而这次我有种不寒而栗的绝望,我们似乎终生也不会碰面了,我的浪萍。   刘徇似乎在我冲动的举动里找到了借口,最终得以将我留在了身边,成了披香博士,淖方成。   然而,隐姓埋名的日子我十分倔强,将自己囚禁在神明台,我只望着房陵的方向,那是一种祈祷,祈祷我再次破碎的星宿不要在这个时候陨落,我从不会像旁人那样丧失希望,就算七十岁,我也要出宫。   在这样的日子里,我惊讶于自己竟然还有客人。   那就是长烟,她是唯一我允许来到神明台的人,不为别的,因为我欠了她很多。她的手上,至今仍留有伤疤,那险些将她毁掉的疤痕让我永远都无法对她趾高气昂。   于是,在一个大雨袭来的夜晚,我请求她的原谅。   她对于我突如其来的低姿态觉得有些惊讶。   良久,她伸出手来拉住我的手臂。她的指尖渗透着一种奇异的温暖。   她望着我的眼睛,清晰的和我说。   “应该由我来向你道歉,怎么你竟然会先我一步。”   我抬起头,我知道她在说什么,可是我仍旧摇了摇头。   相爱不是错,错的永远都是误入的人。   我以惨痛的微笑来掩饰内心的悲哀。   她仍旧那样用一种开阔的目光来注视着我。   “不是你想的那样,不要过于苛责了自己。”   是啊,我是个苛刻的人,对别人,对自己都从不宽容。   就这样,长烟成了我在宫里为数不多的朋友,也是唯一敢于和肯于来神明台坐坐的人。   我本来有充分的理由来痛恨和诅咒刘徇,可是当长烟来告诉我,刘徇为了立糟糠之妻做皇后竟然得罪了霍光时,我还是将头扭了回来。   那一刻,我似乎看见天边卷起了一道乌云。   我知道,他无力独自对抗霍光。   这时,长烟说道:“我知道你是杜飞华,我也知道陛下为何对你念念不忘,因为,他将你当成了故人,那可以见证他往日的值得他信任和等候的故人。”   我转过头来。   长烟的话让我有些无地自容。   我太坚持自己的立场而忽略了刘徇,我因为要恨他而忘记他是多么爱我的一个人,那爱,其实并不比姜浪萍少。   “飞华,你帮帮他,我们都必须帮他,你不能漠视一个拿真心对待你的人。”   我从没想过长烟会以这样的口气教训我,不过,我还是垂下了头去。   在人情世故上,我是不如她的,她总是很自然的发现走进别人的方法,进而获得了非常多的赞誉和肯定。最值得称颂的是,那些赞誉都是发自内心的。   后来,她还是离开了我,离开了未央宫,成为鲁王刘晙的妃子。就在她离去的那天傍晚,椒房殿传来消息,许皇后薨了。   当我在夕阳里见到了仰天恸哭的刘徇,忽然间被他的真性情震撼了。   尽管不爱许平君,可是他一直尽自己所能的保护她,甚至不惜触犯霍光和部分群臣,他是个心怀柔情的硬汉。身上有着刘彻和卫子夫的双重人格。   可是他的保护最终还是落空了,因为他只是孤身一人,没有战友的仗是最难打的。从那一刻开始,我们成了最密切的人。   也是从我转身来到许皇后的产房开始起,他没有再对我提出临幸或者册封的要求。   后来,在我的劝说下,他没有继续追查,而是将霍成君册封为皇后。   霍家以为皆大欢喜。   在重重的宫闱后面,无数个夜里,我和他对坐在灯下,我们悄悄的研究着如何才能将霍家铲除,如何让许皇后的儿子安全长大,进而将他推上太子之位。   一切都是默默的展开,却轰轰烈烈的收场。历史都不得不承认,我们做的极为漂亮。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已经快三十岁的我,对他进行了最后的忠告。   “陛下,能伤害你的人不在前方,他永远隐藏在你的身后。”   我还记得他微微抬起的眼,眼中已经满是帝王的谨慎。   沉默片刻,他缓缓说道:“你的意思是朕的后宫?”   我点点头,然后沉默了下去。   他实在是非常锐意和果决的角色,可是他拥有了太真挚的性情,这会让女人有机可乘。   他叹了口气,然后将我的手轻轻握在掌心里。   这是在那次索爱而被我刺伤后他第一次触碰我的肌肤,我没有闪躲。   “如果你不在了,朕该去相信谁?”   他的声音有些哀怨,眼中再次浮起难得一见的孩提时代的无赖气,此时此刻,却显得那么不合时宜令人伤感。   “把奭儿交给王婕妤。”我由衷的说道。   他深深的看着我。   “王采通?不,她会以此为借口向朕邀宠,你知道,朕并不喜欢她那种端着架子的女人。”   刘徇和我一样,有着太多的不喜欢和看不上。   我仍旧耐着性子。   “对她说,宠幸和皇后,让她任选其一。”   刘徇仿佛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他顿时愣住。   不多时,复又恍然的笑了。   “其实有时候你的心,真狠。”他有些悲哀的说。   十日后,王采通被册封为皇后,抚养太子刘奭。   他们成了命定的相依为命的母子。   然而,王采通必然是聪明的,帝王对她无爱,这是不争的事实,邀宠的结果未必真正得宠,然而,抚养太子却可以得到后宫至高无上的生杀大权,这是多么划算的事情。因此她用全部的力量保护着刘奭,她知道刘奭荣,则她生,刘奭损,则她亡。   后来,我真的出宫了。   那是个狂风大作的天气。   我的心终于如同开闸的河水,奔流而去。   我找出多年前的那身胡装,用最脏乱的方式打扮了一下自己,然后跨上骏马,消失在雨夜的长安街头。   我知道,城墙上有刘徇远眺的身影。   请原谅我,徇。   你是我今生最默契的战友,也是我最不敢轻视和漠然面对的重要故人。   我们在风雨中经营起的信任,是不论阻隔多少假象和面具都最终会归为一个眼神既能了然的默契。   再见了长烟,在我最迷乱的时候点醒我的朋友。尽管此时你已经远嫁鲁国,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被晙休掉,然而,我知道他对你的爱有多深,因而,必定你有了更好的归宿。   我要挥别的其实还有很多人。   浪萍,也包括你。   我不知道你现在是否还在房陵,然而,我却准备奔赴西域。   沿着你说的丝绸之路行走,也许我会最终走回到房陵,也有可能会死在途中,那么就请将我彻底的忘记。   你永远都是我心中最清明的信仰,我愿意跟你走。   所以,先从西域的古道开始,为我引路吧浪萍,终究有一天,我们所有人的故事会被懂得真爱的人传诵。   我,不是淖方成,亦不是杜昙风,我是杜飞华。   星宿破碎,却最终被自己拯救的女子。   金尊冷 姜浪萍(一)   房陵县,属汉中郡,以“纵横千里、山林四塞、其固高陵、如有房屋”得名。汉水在这里蜿蜒而过,百姓取而酿酒,这里的黄酒是绝无仅有的人间佳酿。   房陵地广人稀,土地肥沃,距离长安并不十分遥远,却是个偏僻的去处,自古以来便是皇家流放权贵的好地方。既可以随时被朝廷监督,又不至于太过辛苦,这里来的都是些既被爱着又被恨着的皇亲国戚。   秦始皇登基初年叛乱的长信侯全族极其门客眷属四千余人,以及高祖刘邦叛乱的女婿张敖全族,都是这里众说纷纭的例子。   我,作为一名普通的术士,竟然被送到这个皇亲眷属的流放地,只能说明刘徇根本就没想让我受苦。   事实证明,我的猜想没错。   刚到房陵,便有人除去我身上的绳索,然后告诉我,只要是房陵的任何一片土地都可以去,唯独不准的是离开这里。   我淡然的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总是喝酒。   我不想再看到别人的悲喜结局,连自己的命运都不想知道,却偏偏深深的洞悉过一切。那深沉的不能自拔的痛楚让我实在不想过分清醒,此时此刻,酒成了最好的东西,而房陵刚好生产美酒。我是不是该谢谢刘徇呢。   经常喝的是一种叫做“琥珀”的酒。   起初我觉得店家很无趣,酒就是酒,可以用任何东西来形容,为什么要是琥珀,琥珀就是琥珀,那完全是两回事嘛。   可是,当那东西被盛在一只不大的陶碗里端上来时,我还是被它深深的吸引了。   那陶碗是赭石色的陶土烧制而成的,上面依稀有些裂痕,好在只是表面的风化,并没有酒水从里面渗出。那液体呈现深棕红的色泽,非常浓稠却又极为清澈,可以看见碗底的旋涡纹饰,那纹饰透过一泓棕红色的液体,似乎将时光凝固,甜蜜而忧伤的独自优雅着。   我笑了笑,难怪店家要叫它琥珀。   琥珀的味道不如她的样子甜美,那是种微微带有苦涩的辣,可是在一碗下肚后,竟有种荡气回肠的热从胃里升起,那热气中,似乎有些腥燥的味道。   店家面带微笑,他以为我这个新来的外乡客会受不住。   谁知,我竟抬头看着他。   “再来一碗。”   后来,我便沉浸在琥珀泼辣苍劲的辣和热中。   这酒有点像西域的烈酒,我很喜欢。   醉是件最好的事情,我终于可以像常人一样昏沉和迷乱。   可我仍旧不能忘记,重重大山后面,巍峨的宫廷深处,我心爱的姑娘正被禁锢。   多少次我举起指头,却又不得不无力的放下。   我不能这样推算她的人生,天空中那破碎的星宿,让我根本看不清它本有的轨迹,总有什么宿命在撕扯它,让它无法还原成最初的样子。   我清楚的知道,在刘徇身边,她是安全的。   刘徇虽然将我们分离,却终究是个有着侠义性格的帝王,既然不允许别人将糟糠之妻许平君轰下堂,对深爱的杜飞华,又怎会不倾力而护。   他的性格,就好似毛贵。   记得当初,他将毛贵抛到我的手上。   那沉重的质量,让人有种触目惊心的凛然正气。   杜飞华当时正坐在我的身后,我知道,她并没有看见我们在交涉着什么。   可是,当那天晚上我们来到客栈后,她整理我的衣物时发现了它。   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她竟然那样轻而易举的让毛贵出鞘,同时,一道耀眼的绿光在剑锋处闪过。   我当然知道,那是杀气,一道无比真实的看得见的杀气。   就这样,我将毛贵转赠给了她。   说是给她防身。   实际上,我明白,武器有它喜欢的主人,刘徇能得到这把剑,说明他的性格本是如此。   那凛冽的杀气,赫然桀骜的向世人展露着,此谓之坦荡。这种人绝不是阴险的小人。可他仍需要谨慎那杀气巨大的反噬,如今生他能学会将其收敛,必然会成为旷古少有的明君。   只有王者才有这样气吞山河的架势。   毛贵也同样喜欢杜飞华,就像刘徇本能的被她牵引一样。那是天性使然,我,术士,又怎会不清楚这点玄密。   于是,从那时起我便知道,她早晚都会去到刘徇的身边,不管我们愿不愿意,事情都会这样发生。   看不见飞华样貌时,我不知道她最终的结局。可当看见她美丽的面孔后,我仍旧不能得知她的归宿。这是多么令我激动和高兴的事情。我既为了自己不能预测她的命运而惊喜,也为她那断裂破碎的生命轨迹感到担忧。我知道,自从遭逢了她,我的人生也注定变得无法预测,这让我充满了感激。我是多么不希望过早的看见自己的结局。尽管需要别离,但总还是给我留下了希翼。   因而,即便被流放,我也仍旧对上天感恩。   我在这里没有朋友,这让我觉得有些孤独。   房陵的百姓只有少部分是原住民,大多数的,是流放来的王孙贵族。   他们总是紧绷着脸,似乎永远都无法忘记自己是被抛弃的一群。每当有新人来到时,他们也不会讯问你是为了何事而被流放。这里似乎是一个小型的宫廷,到处都有暗流汹涌,说房陵是长安的陪都一点都不过分。   我知道,一些人仍旧居心叵测,而另一些人却早已完全懈怠。   望着那些或者伶俐或者松垮的神情,你会感到极端的分裂和疲劳。   这就是物饶地丰的房陵,鱼龙混杂却又显得单调沉闷。   金尊冷 姜浪萍(二)   于是,我开始刻意破坏自己的形象,不洗脸,也不刮脸,一副拖沓脏乱的样子。   不过,还是有人得知了我的事情,于是,他们时常在我没有喝醉的夜里叩响大门。说是大门,其实就是一间四处露雨的茅屋。   每当这时,我便假装睡眼惺忪糊里糊涂的去开门。   他们先是环视四周,然后拎起衣角小心翼翼的踏进来。那样子仿佛是怕沾染了跟我有关的一切灰尘。我在心里发笑,他们仍旧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贵族,始终都在漠视着别人,即便是被流放了也还勉强的维持着曾经的尊严。   他们极力隐忍我的脏乱,为的不过是让我卜上一卦。   问的,永远都是何时能够回到长安。   我总是含糊其辞。   问的甚了,会直截了当的告诉他们,这辈子别想。   我不再如以前那般温柔,我需要用最可恶的言辞让每个人对我远离。   不为别的,只因从他们拎着衣角走进这间屋子起,我便已经能看到他的宿命,那些沉沦在历史风尘里面的细碎点滴。   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是对当事人最深的伤害,还不如让他们脚踏实地的感受房陵能带给他们的安逸,平稳而舒适的度过残生已经是他们的幸运。   可是,这些人永远都不会理解和知足,他们总是想争,即便是被流放到了这里。   在他们的世界里,自己永远是不幸的,永远都值得同情和帮助,他们要恨的事情很多,要原谅的却没有几件。于是房陵人有一个群体的特征,那就是皱眉垂首,永远都思量着心事,从不去看眼前的风景。   后来,为了躲避这样的闯入,我开始去汉水旁垂钓。   时常还要带上琥珀,汉水是我的老朋友了,从前四海为家的日子,我经常会遇见他,汉中、安康、十堰、襄樊。这些地方我都去过。当然,除了房陵。   其实,汉中是个好地方,是刘邦发迹之处。这里人杰地灵,如果说汉水孕育了大汉文化和刘氏风采,这是一点都不过分的说法。   和这些没落的贵族相比,我更加喜欢当地的原住民,他们身上有着更为显著的汉人风格,远比那些经过权力浸泡的贵族们要好上许多。   后来,我认识了几个当地人,第一个是叫鲤鱼的小伙子。   那天天气非常热,我在汉水旁坐了一天,衣服几乎被汗水湿透。邋遢并不是我的本性,我只是不希望被过多的关注罢了。   我环顾了一下确信四处没人,便脱去衣服,走进江水里。   我是非常喜欢水的,对水有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   可就在这时,一道白影从我身边掠过,竟抓住我的手臂硬生生的将我拖了上来。我十分震惊,要知道,我的功夫不错,此人能以这么快的速度接近我,让我始料不及。   冲出水面,我看见了一张晒的黝黑的脸。   相貌非常清秀的少年。   他不由分说将我往岸上拖去,原来是以为我落水,于是我便索性由着他拖拽。   上了岸,他不停的大口喘气,然后竟然神气活现的呵斥我。   说我一个外乡人,竟然敢在汉水游泳,这一下潜进去,差点就没上来吧,汉水是什么地方,那是八荒大地上最为凶险的水域之一。   他一边说着,一边得意洋洋的俯瞰着躺倒在河滩上的我。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的笑着。   那时候,我的胡子已经很长了,几乎看不出年纪,这小子竟然还敢这样没大没小的训斥我,这倒是让我觉得十分亲切和好笑。   后来,我知道他叫鲤鱼,水性很好,是当地最了不起的渔家,只是,他父亲在几年前死在一场惊涛骇浪里,使得他变得比较神经质。   后来,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我还教会了他武艺。   另一个是位叫夫颜的寡妇。   认识她是因为我醉了,醉后竟将她认作是飞华。   具体的情形我已经记不得了,我只知道那时候,似乎看见了穿着白衣的飞华从天而降,来到我的眼前。   我伸出手去,将她抱在怀里。   却不料,那女人竟然就这样沾上了我。   其实我没做过分的事情,我只是在酒馆里抱了她一下,可她表现出的妩媚和风情顿时令我清醒过来,将她一把推开。   她并没有因此而感到沮丧。   她竟然打听到了我的住址,不停的给我送吃的。   一开始我从来不动她送来的饭菜,因为她总是像蜜蜂一样围绕在我的周围,让我颇有压力。   我本以为她是个未婚女子,谁料到,鲤鱼竟然告诉我她的丈夫都死了五年了。   她早就过了三十岁。   这又是个令我措手不及的女人,竟然将自己保养的如此之好,让我没有看出她的年纪。那时候,我开始怀疑,似乎是琥珀的作用,它让我的天赋和仙骨逐渐的陈腐和脱离。   金尊冷 姜浪萍(三)   夫颜的美是一种庸俗的艳丽,并不是我喜欢的那种,然而,她的歌喉却十分动听。   她的歌很有力量,很有激情。   第一次听她唱歌,是和鲤鱼一起在汉江边垂钓的时候。   那天,似乎是房陵的什么节日,两岸慢慢聚集了不少锣鼓,鼓乐齐鸣后,我和鲤鱼收起了工具,就在我们准备离开时,鲤鱼拉了拉我的袖子。   原来,鲜艳的队伍里,伫立着一个身穿红色长衫的女子。   她的头上随意的挽着一个发髻,上面插着大朵的山茶花。   接着,她开始唱起了房陵最动听的民歌。   似乎是讲述一段生离死别的爱情。   那声音和她平时说话的时候完全不同,那壮阔宽广的音域令人精神一振。我和鲤鱼终于停下脚步,回望着她的身影。   我不否认,夫颜在这个时候是很美的,那俗气的艳丽似乎也随着山水间的清灵转变成了高于世俗的一种壮丽。   后来,我和夫颜也成了朋友。但始终没有接受她的爱情和身体。我只是和她学唱房陵的民歌。   那民歌让我想起了飞华,那嶙峋的曲调使得任何人的音色都变的壮阔,有种荡气回肠的美丽。   别人都以为我是个几乎疯掉的术士,整日哼着不知所谓的调子,与一个浪荡的寡妇和穷困潦倒的渔民混在一起。   渐渐的,人们忘记了我曾经来自长安,曾经是上官太后亲封的含章博士。我不再是那个预言过刘徇登基的神秘术士,不再让所有人仰视。   我终于走下了云端,走到了我想要的平实无华的生活里面。   鲤鱼撑着竹排,我和夫颜则盘膝而坐。   沿着汉水,我们如清风般飘摇而过。浓绿的江水倒映着两岸的青山,人如同游走在绿光幽幽的镜面上。   这是我在房陵将近六年的生活,几乎将我的仙骨脱尽。   直到有一天,我们踏月归来时,竟发现遥远的岸边,立着一个威武的身影。   竹排靠近,我的心竟然一沉。   那人,是刘徇。   我没有说什么,只是沉默的走下竹排。   夫颜依偎在我的身旁,用暧昧的眼神望着我和他。   刘徇很显然有些意外,他望着夫颜的眼皮猛然的抖动着,我看到一道愤怒的火焰从他的眼角升腾。   鲤鱼也跟了上来,他上下打量着突如其来的高大男人,那虽然穿着常服,却仍旧遮掩不住的气度,令他多少有些惊讶。   刘徇用眼睛扫视了二人一番,回过头来定定的看着我。   “让你来房陵,我真有些后悔!”   我明白他的意思。   说来也奇怪,此时此刻,他的目光竟然将我身体里蛰伏已久的东西激活。一种清灵而彻透的感觉油然而生。   “你肯来这里,是因为飞华已经离开了你。”   我甚至不相信那是自己说的话,时隔六年,那我以为早已脱尽的仙骨,竟神奇的一下子苏醒过来,我似乎听见骨骼在咯咯作响,身体内部竟有一阵阵细碎的痛苦传来。   这时候,夫颜忽然间走过去,她竟将身子软软的朝刘徇的胸膛靠去。   刘徇斜着眼睛。   “他不要我,你肯吗?”夫颜轻轻摇荡着腰肢,用一种迷乱的笑意去捕捉刘徇的目光。   谁知,刘徇也和我一样,将她轻轻的推了出去。   夫颜有些失望,崛起嘴,嗔怪的望着我俩。   鲤鱼拉着她的手臂,二人晃悠悠的离去。   夜色笼罩,秋日的汉水显得平静而苍茫。   我远远的望着江面,月光好似闪烁的碎银,摇荡着无与伦比的清光。   刘徇和我并肩立在月光底下,谁也没有再说话。   六年,他霸占了飞华六年,在这六年里他的权力得以稳固。匈奴王率领数万大军降汉,乌孙也被平定,进而又设立了西域都护府,彻底征服了西域三十六国。对内对外他都是个恩威并重的帝王,所制定的政策都颇得民意。他扶持任用的良吏远远超过了以往的所有皇帝,是大汉王朝有史以来最得民心的王者。这也许和幼年的牢狱之苦以及少年的游侠经历密不可分,他是深深懂得百姓疾苦的人,这种人一旦成为权力的掌握者,便会推动更为切实的政治举措,拒绝浮夸的政治作秀。   “姜浪萍,当年你当真看到了掖庭狱里的天子之气吗?”就在我们并肩而立良久以后,他终于率先开口。   我微笑着,眼前的月亮更加清朗,汉水的江面上泛起无边无际的银光,好似一张大网将散落的珠玉珍宝从水底捞起,璀璨摇荡。   “我看到的,是一道金光。”   那七岁时候的记忆,是我人生里无法擦去的影像。   它要了我父亲的命,也让整个未央宫慌张,我自己也因此而陷入被追捕的生活,然而,最终它却将刘徇成就。   “是必然还是偶然?”他仍旧远远的注视着那些细碎的光。   我轻声叹了口气。长长的胡须已经差不多垂到胸口,这么多年来,我从没有照过镜子,我不需要知道自己的样子,我想忘记自己是谁。   然而,此时此刻,我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历史里有着太多难以被后人知晓的真相,有些人的成就是偶然的,这样的人未必一定出人头地,而有些人的出现却是历史的必然,这种人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被时间埋没的。因此,通常情况下,在纵横交错的人海里,必然甚少,而偶然甚多。不过偶然交杂汇聚,最终形成了磅礴而来无可争辩的必然,这是我们必须行走的人生轨迹,和将会面对的因果循环。”   他不动声色的听着。   风轻轻撩起我的胡须和他的衣角。   六年前我们在神明台上饮酒作乐,那时候,他是刚刚登基的新帝,而我是仙骨飘飘的含章博士,六年后的汉水畔,他已经是威名远播的大汉天子,我却成了胡子拉碴的疯术士。   我自嘲的笑了。   “那么,朕,你,还有飞华,谁是偶然,谁是必然?”   他忽然间问道。   我的心顿时感到一阵酸楚,是啊,在我们君臣之间,有着太多说不清的情愫,其中,最令我们无措的,就是杜飞华。   “陛下注定是真龙天子,这是毋庸置疑的历史必然,所以,在陛下的手上帝国的疆土必定会牢固和壮大。在下是天生的术士,有着不同于常人的禀赋,在下的到来,就是为了在武帝之后必然出现的一段混乱岁月里为帝国指出一条明路,因而在下的降生和沉浮也是必然的。”   我的灵魂在体内复苏,一切都该结束了吧。我已经听见了彼岸的涛声。   刘徇微垂着头,似乎听的很仔细。其实我们的身高差不多,他完全不必采取这样的姿态,可见他听的有些入神。   “只是,飞华与我们不同。她和大多数人一样,属于偶然闯入历史的人物。只是在复杂的因果里,她刚好替前人背负了未尽的爱恋,而误入歧途。”   刘徇有些疑惑,他缓缓转过头来。   那眸子仍旧如六年前般炯炯有神。   “你是说,背负?”   我缓缓点头。   风吹乱了我的须发,此刻的我,一定像个疯癫的渔人,赤着一双脏脚,蓬头垢面的立在夜风里。   “没错,背负。我看见了她的星宿,那曾经是破碎的,然而,如今却已经弥合。”   我伸出手去,指向西方天幕上的几颗微亮的星,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不规则的环形,交替的亮着。   刘徇昂首而立。   也许他并不明白,从前那里总是时不时的缺少一颗两颗,因而无法连在一起。而如今,已经有几天了,我发现,它们竟然神奇的同时出现在了天际,形成了一个耀眼的环形。   “因而我断定,她离开了你。”   刘徇愣了半晌,终于回过神来。   他轻轻的叹了口气。   然后转过身去。   消失在了沉重的夜色里。   第二天,我起的很早。   并且刮了胡须。   六年了,我第一次将自己打扮的干干净净。镜子里,道骨仙风的姜浪萍终于回来了。   夫颜望着我逐渐清晰的眉眼露出惊羡的目光。鲤鱼也讶异的长大了嘴巴。   我找出从前的白衣。   我知道,随着飞华的星宿第一次焕发出生机,随着刘徇夜色里等候在汉水岸旁的身影,姜浪萍的仙骨也被唤醒。   我立在清晨薄凉的云光里。深长的吞吐着房陵清爽的空气。   “你要走了?”夫颜走上来,却没有再如往常一样来拉我的手臂。   她忽然变的有些羞涩,如少女般懵懂的看着我。   我点点头。   鲤鱼跟过来,轻轻的拍了拍我的背。   “原来你这样英俊!”   我笑着握住他的肩头。   “去长安吧,如果你希望走入历史。”   他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   “夫颜,能再为我唱首歌吗?我要去寻找我爱的人。”   我轻轻抚摩着她光洁的额头。   “雄鹰用高飞来证明力量,山花用微笑来诉说衷肠,阿妹想唱支歌呀送给远行的人,愿你此去无忧呀情谊绵长……”   夫颜用嘹亮却哀怨的歌喉送我上路。不久鲤鱼去往长安,最终成为跟随刘徇的著名将领,冯奉章。   虽然刘徇什么都没有说,我也知道飞华正在前往西域的路上。   陛下又在考验我,可他早就知道,我必然不会让世人失望,我是姜浪萍,能推演古今的含章博士。   在房陵,我体会了另一种生活,结交了别样的朋友,也同时收获了一份与众不同的珍宝,那就是琥珀,我带了一壶。   待到他日与杜飞华重逢时,共同对月,祈祷大汉朝国泰民强,福寿无疆。   金尊冷 杜展屏(一)   天上有一团乌云,不知道为什么本来湛蓝的天空竟诡异的出现了一团黑色的云。   那朵云在周围洁白的云朵里,显得格外异常。   我仰起头,风缓缓吹起我额前的碎发,那朵云摇荡着身躯,向我爬行而来。   我的膝盖很疼,跪在这里不知道有多久了。   下面人山人海,我倔强的把那些攒动的人头忽略不计。我只仰着头,注视着那朵黑色的云彩。   旁边的女人低声啜泣,下面有她刚刚出嫁的女儿,那女孩掩着脸,痛哭流涕。   女人边哭边对我絮絮叨叨的低语。   她在埋怨我,说我拖累了她。   若是换做往常,我早就回敬过去了,可是现在,在这样最后的时刻,我没有说任何的话,我只是默默的抬着头,看着那朵乌云。   淳于衍是个好母亲,却是个懦弱的妻子。   她的丈夫十分粗暴,常常因为仕途不顺而对她拳打脚踢,她是由来已久的受气包。   虽然年过四十,却从没有体会过家庭的温暖和生活的快乐,在我年轻的眼里,她是最不幸的女子。   认识她是因为入宫后的一次生病。   我的月事不很规律,时常会腹痛难耐。   那时候我还是待选的秀女,住在永巷里。在如云的美女丛林里学着如何保卫自己和击败别人。我不想让人知道这个秘密,生怕流言影响到我入宫。于是,我只说想找人调养一下血气。宫里太医院派来了一名女医,她就是淳于衍。   淳于衍是个卑微的女人,见到谁都虔诚的福身见礼。   她那深深俯倒的腰身让我顿时觉得很受用。   我笑着将一包银子递到她手上,然后和她讲了我的月事。   她迅速抓起银子揣进怀里时脸上浮现着猥琐的笑容,那是典型的小人物的龌龊,我满意的点点头。   爱财的人,不管男人还是女人,我都喜欢。   母亲给了我强大的后援,别以为我只是画师的庶女,我的父亲可是宫廷里御用的画师,整日出入宫闱,得到的赏赐不计其数,更何况武帝时代疯狂的选秀让父亲的腰包鼓了又鼓。   杜家是长安城低调的大富。   自从梅娘死后,家里的事情都交到母亲手上,我们这才知道杜家的真实身价,那天晚上,母亲手捧账房钥匙笑到了深夜。   钱成为我打通关系的秘密武器,自从入宫以来,便时常使用且缕缕得逞。这让我迷恋上了那种挥洒自如的快感,我撒钱的动作十分美丽,就那么将手一挥,银子下面便能看见崇拜的眼神和维诺的姿态。我的得意,这般钢铁一样伫立起来。   淳于衍除了钱之外还贪着一样东西,那就是仕途。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她不值一提的丈夫。   那男人我没见过,不过从她身上不断涌现又不断退去的伤痕上,我能想象那必定是个禽兽不如的男人。   我对这个人既鄙视,又喜欢。   作为女人我鄙视他的无能,作为即将展开宫廷争斗的妃子,我喜欢他的无能带来的卑鄙和险恶。   我利用了他们,确切的说,是利用了淳于衍的懦弱和他丈夫的贪心。   显是另一个狡诈的女人。   霍光本有一位妻子名叫美心,不过死的太早。身为丫头的显就这样走进了霍光的生活。   显的样子我是见过的。   她长的并不怎么美,只是身材非常高挑。   那时候她带着小女儿出游,曾邀我父同去为她们画像。   因为有女孩在场,父亲也希望带着一位女儿一起。本是要带飞华的,可是她却执意不去,于是我兴高采烈的随着父亲出席了霍家的出游。   显连自己的姓氏都不知道,跟了霍光后,便随其姓了霍,因此,后人们总是含糊其辞的将她称作霍夫人,或者霍显。   实际上,她只是个不知所谓的丫头。   我没有想到,在后来的日子里,我,显,和淳于衍竟然被鬼使神差的联系在了一起。我们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同盟,最终,也被一同收押,走向毁灭。   其实,我本可以过很平淡而幸福的生活。   那时候,我们已经联合在一起将飞华赶走。她退回俪屋,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螺丝。有生以来,我在物质上从没有输给过她。   然而,命运却总是对我不够青睐。   在我豆蔻年华的时候,刘弗陵当政,母亲本以为可以将我送到他的身边,却不料他是个宠幸男伶的帝王,对宫里的女人不闻不问。   母亲深深的为我而叹息,要知道,我可是难得一见的美人,聪明灵巧,惹人怜爱。   就在我差点陷入绝望的时候,刘弗陵竟然被火烧死了,这简直是个天大的喜讯。   在举国哀悼之时,我和母亲秘密的开了坛陈年的女儿红,天知地知,我们的心情好像重新发芽的植物,寒冬将去,春满乾坤。   可是接下来来的竟然是刘贺,他不断的祸害宫里的女人。   起先母亲是不愿意我去的。   然而,我总觉得这是我最后的机会,只要能坐在帝王身旁,我什么都敢尝试。何况,他祸害的不过是些下人奴仆,真正的妃子却不见得一定遭难。   我这样规劝着母亲,然后披上彩霞般的深衣,走入了永巷。   永巷里四季长春,我指的不是季节,而是扑面而来的胭脂味和闪烁不断的美丽身影。这里历来都是帝王偷欢的好地方。   一排排的木香花,从春季开到盛夏,雪白或灿黄,让人沉浸在浓烈的香气里展开最温柔的想象。   在宫廷里呆的腻烦了的帝王,时常会便服来到永巷。   惠帝在这里驾着羊车寻访美人,景帝在花丛里发现了桀骜不驯的栗姬。我坚信,这里可以迎来属于我的幸福,刘贺必然不会错过我这处绝佳的风景。   金尊冷 杜展屏(二)   我仍旧盯着天边的乌云,那云朵越发的浓重似乎还在不断扩大,它在朝我袭来,从洁白无瑕的同类里逐渐分离。   如今想来,那时候的我真是接近疯狂。然而,更加疯狂的举动发生在刘贺被废之后。   宫里的消息总是很快便会传来永巷,这里是未央最温柔的笑窝,也是长安城比章台还要肮脏的毒床。   花架下,一簇雪白的木香藤下,我正幻想着他日的辉煌。   没想到,那个消息就这样直挺挺的刺进了我的耳膜。   “刘贺被废。”   刘贺被废?   刘贺被废!   沉默和隐忍永远都不是我的性格,我追上去,扯住那个来传递消息的小黄门。   “为什么?”   他茫然的望着我,然后摇了摇头。   其实,谁都知道,刘贺那样的人,怎么可以做大汉朝的统治者,若是持续下去,说不定汉朝会毁在他的手上。   可是,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想做皇帝的女人,我只是希望成为一个被载入史册的女人,在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女人成功的几率太小了,我们从来都是被踩在脚下的同类,被忽略不计的性别符号,一切都因为我们更为脆弱和感性,便失去了与男人并肩的机会和资格。   我深深的痛恨这个时代,和这个时代所尊崇的一切原则。   那人转身要走,又被我拉住。   “是谁废了他?”   我目光里有灼热的火焰,一下子将他灼烧的有些疼痛,他缩了缩脖子。   “自然是上官太后,怎么竟问些没用的事。”   说完,他逃也似的跑了。   我呆呆的立在木香花底下。   那一瞬间这个世界失去了所有的声色,我只看见一道深刻的光,映照出上官燕决然的面孔。   皇太后。   哼!   我这样回应着,将那道光击的粉身碎骨。   与我几乎是同龄,却高居长乐宫,可以指点江山的上官燕。   那时候,我几乎用全部的精力去恨和诅咒她。   谁知,后来来的人,竟然是刘徇。   我早就见过的,在俪屋。   他那时还是一副混混的样子,我真恨自己有眼无珠。   可是,令我诧异的是,他竟然还是选中了我。   在众多待选女子中,我是第一个走入他生活里的女人,在卫婕妤和王皇后之前,然而,就是这样的我却永远的失落在了历史的长河里,再也浮不出水面。   只因我做了一件错事。   可是,我错在了哪里?   他们一个个的神神秘秘,围绕着权力的男人们是最可恶的动物。   刘徇也不例外。   他对我笑着,却从不说动情的话语,他时常在夜晚招幸我,却没有给我任何的封号。我总觉得他对我有着壁垒重重的隔阂,却总是刻意的将我拉进他的怀抱。这做作的柔情,似乎别有用意。   渐渐的,我感觉到,问题的核心竟然是淖方成。   她十分像我的姐姐杜飞华。   当然只是眼睛。   真正的杜飞华十分丑陋。而时常出现在我眼前的淖方成却是个美艳不可方物的女人。所以我坚信,那不过是我的错觉。   或许,我太坚硬了。   以至于在她故意在我的画像上做手脚时,都没有意识到杜飞华的回归。我只是一味的相信她的容貌比不上我。   其实在我的心里,谁能比的上我呢?我是如此自负,以至于有些神经质的女人。   在等待封位的日子里,我不断的蜕变着,我意识到,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刘徇似乎永远都不可能将我正式的纳入他的后宫,我只不过是他在思念另一个女人时的一个替代品,那时候,我开始揣测,淖方成和我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联系。   这让我逐渐发现真相,于是再一次偶遇时,我忽然间喊了杜飞华的名字。   她微微挺了挺身子,然后头也不会的走了。   我知道,淖方成,其实就是我的姐姐杜飞华。   然而,她是如何变成现在的模样?   那枚像模像样的桃花记告诉我,也许,她的病好了。   而痊愈之后的她,竟是这样美丽,她的美丽令我几乎疯掉。   在她的面前我空有架势的自负了许多年,然而,却在一瞬间被她的沉默击垮。我不能就这么沉沦下去。   我好像是随着她的出生而来的一个影子,与她不能分割却彼此排斥。   就好像我的母亲和她的母亲一样。   这让我更加痛恨刘徇,于是,展开了对他的报复。   我要毁了他的幸福。   刚好那时,许皇后生产。   之前她曾经差点将我赶出宫去,我知道,她和刘徇还有我的姐姐是一伙的。   显在那个时候找到了我。   她对我晓以利弊,说了许多推心置腹的话。   其实,我很清楚她要将女儿霍成君推上后位,这对我并没有什么损失,更何况,亲近霍家是我在后宫立足最好的法子。   要知道,当时我可是连封号都没有的女人,陪伴过刘徇度过无数个寂寞的深宫夜晚的,却始终不被看好的女子。   所以,我准备借着这个机会大胆的报复。   淳于衍为了自己的贪念不负重望,许平君自然死在了历史的剧痛里。   得知她死讯的那个傍晚,我感受到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那种我从未体会过的兴奋和刺激。   原来,宫里的斗争时刻都浸泡在鲜血里,肮脏的血肉里,开出的是绝对畸形却令人迷醉的花朵。   让我没想到的是,那么快,刘徇就找出了事情的真相。   淳于衍被收押,而与此同时,她也供出了我和显。   我们三个几乎同时走向了灭亡。   现在,那朵乌云几乎飘到了我的头顶。   我扬着脖子,挺直身体。我已经被它完全笼罩了。   黑云的影子投射下来,淳于衍不断的哆嗦着。   她喃喃自语着,仿佛在祈祷来世不要再入宫,不要再作恶。   我却仍旧挺着身子。   我不相信来世,我只恨今生做的不够彻底。   我恍然间觉得,当刽子手手起刀落时,我的灵魂会一跃而起,冲到那团乌云里,再飘到未央宫的上空,下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雨,看他们挣扎在雨里,看他们仓惶的抬头祈求,看整个世界,在我的脚下倾塌然后毁于一旦。   既然今生不能如愿,就别期待来生,我要用最后的一点力气,吞噬你们的江山和家园。   我是杜展屏,没有来生,只有愤恨,被历史沉重的车轮碾碎,沉入湖底不得救赎。   翠烟笼 杜子砚(一)   南海郡,揭阳县郊外的密林里。   我挥动着斧子,参在一群几乎是赤裸着身体的男人中间。阳光几乎永远也晒不透这片潮湿的土地,我脚下密实的落叶和下面根本看不见的泥土形成湿滑的漩涡,随着我伫立时间的加长,而不断的陷下去。   这地方的土里时常有些莫名其妙的虫子,有时候他们会毫无征兆的钻进你的皮肤里,吸饱了血后,再慢慢浮出来。后来我才知道,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水蛭。然而水蛭已经是最小的麻烦了,更可怕的是这里浓密的植被,被炎热高温的季节蒸腾着,时而出现恐怖的瘴气。   这里的人叫它毒瘴。非常形象的比喻。   就在我们每日劳作的这个密林前行一百米的深处,便是最恶毒的瘴气聚集的地方。每年都有不少人死在这里。因而有人说,宁做中原鬼,不做边缘人。   人们所说的边缘,就是西北绝域,东北苦寒,以及我身处的这片西南烟瘴。   然而,自如以来,这些偏僻绝远的苦地都是流放罪犯的好地方。   这里生长着不计其数的高大树木,其中最令人趋之若鹜的,便是檀木。   这是种结构细密的香木,南海郡的人们时常用它来进贡,因此,身强力壮的我刚到达这里,便被编入队伍,开拔到密林里,开始了不知何时才能停止的伐木生活。   当地人除非没有一点家产,否则是绝对不会从事这种苦差的。   要知道,穿行在瘴气遍布的树林里,随时都有可能送命。   我就亲眼见过因瘴气而送命的人。   当时我们的队伍停留在一处深入密林腹地的小盆地里。四周都是百年以上的老檀木。那馥郁的香气让人十分受用,可是时间久了,我们还是觉得有些恍惚。   一些人开始出现了腹泻和呕吐。   一天清晨,我拿着斧子刚刚走出帐外,便见一团团金光浮动于高低错落的叶片之上,那景象着实让人惊讶。   此时已经有不少人走出帐子,见到这样的景致异口同声的赞叹起来。更有甚者跑进金光里不住的叫喊着。老少爷们们一下子如同忘记了深处险恶的西南密林,仿佛回到了童年的梦幻中。   这时,一位带头的老者,其实也就是监管我们的头头,他大喊着退到远处。一些岭南的老人们,则连滚带爬的跑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瘴气里最毒的一种,被人们称为瘴母。   之后那些跑进金光里的人都开始出现不同程度的发热和呕吐,个别的身上竟然出现了青紫色的毒斑,不多日,便一命呜呼。   这样,死了不少的人。   而我,竟然神奇的活了下来。   也可能是我少年时代勤于修武的关系,体质还是比较过硬的。   母亲一直留在揭阳县里,自从来到南海郡,她便一病不起。原本美丽的手臂和脚踝都严重变形,人们说这是湿气入侵造成的。   西南地区冬季没有严寒,温温潮潮,夏季便不可能酷暑,阴阴森森。阳而不阳阴而不阴的气候,使得人们不得不靠吸食烟草来暖身驱湿。   我参加这样的伐木队伍,多少还可以得到来自官府的一些奖励,其中最实用的,就是金丝烟,这可是当地最好的烟草,不过到我手里的,都是些细细的有些发黑的烟丝,基本上是别人不用的残次品。这也很好了,我的母亲很需要它。   可是,就在得知我所在的队伍遭遇了瘴母后,母亲的病更加厉害了。   她开始拒绝吸食那些可以缓解疼痛的烟草。她默默的将我留给她的烟草积累起来,收在一个漂亮的紫檀木妆匣里,那是我们唯一没有被搜走的东西。   当我回来后,她会颤抖着将那些烟草拿出来,然后卷起,递给我。   我不要,却总是抵不过她愤怒和绝望的眼神。   她知道,从此以后,她的人生里只有我,我成为她维持生命的支柱。   也许,在长安的日子里,她从没想过会落得如此下场。那时候她除了围绕父亲,就是对展屏言听计从。   那时候,她的手掌很有力,而现在,她窝在一团破烂的草席间,灰黄的脸孔,早已殆尽了从前的美丽。   我多希望她还能那样打我,即便是疼,也是幸福的。   我至今仍记得她得知我训斥展屏后的那一巴掌。   有时我也会因此而想起长烟,那是我今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爱过的女子。   可是,我一直缺乏对她坦白的勇气和机会,于是,只能成了彼此错过的男女。   我不后悔,我甚至觉得庆幸。   如果对她倾吐爱恋,她和我的日子都必定不会过的轻松。   其实我是个比较懦弱的男人,别看我长的很魁梧。   比起相对的尴尬,我到宁愿她能自如的面对我,以及我的离去。   其实,不必拥有的爱恋,才是最高的爱恋形式。   既然不可能被接受,就没必要以自己的单相思拖累别人。   我时常这样怀想着过去的时光,扶着母亲穿行在潮湿的水雾间。   这里总是潮湿。   如今,没有我的搀扶,她已经不能正常走路了。   她的话越来越少,时常望着窗外的雾霭发呆。   那微翠的气泽,仿佛笼着烟的翡翠,看着美丽,实际上却比毒蛇还要可怕。   同样的流放,我想,我们是被扔在了最可怕的地方。   揭阳县位于南海郡的最东边,仿佛一颗怨毒的珠子,镶嵌在黑绿的底色里。因而,我们总是南海郡最先看到日出的人。   揭阳的日出对我来说却总是模糊的。   我时常是立在山间的密林里,感受到那一缕缕拖沓而至的光晕,却从没有中原的日出那般疏朗和亮丽。因为我的头上永远是浓密的树荫,那一层又一层,不断向上叠加,不断延展开去的浓翠,让所有工人赶到憋闷。   绿色第一次那么令人厌烦。   我们大口喘着气,仿佛每一口都弥足珍贵。   我记得,有个当地的赤脚壮医跟我说过,瘴分很多种。按时节来看,分为春天的青草瘴,夏天的梅雨瘴,秋天的新禾瘴,和冬天的黄茅瘴。按性质来看,分成热瘴,寒瘴,哑瘴。又因为瘴气是由于植物的叶片枝桠掉落以及动物死后尸体无人清理,加之天气湿热蒸腾而致。所以又分为菊花瘴,桂花瘴,或者孔雀瘴,和毒蛇瘴等等,但其中最毒的,就是瘴母。   通常,植物类瘴气袭来时,会有明显的香气,那直往肺里钻的香味并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我们在密林里行走时,是十分小心的,有时甚至用布封住口鼻。动物的瘴气极好辨认,只要是看见大堆的腐烂尸体,或者血腥腐臭的气味一来,便要很快躲闪,这是动物尸体造成的瘴气。   在岭南生活的日子,我逐渐学会如何辨认这些瘴气,进而学会了躲避瘴气的方法,以及治疗瘴气的手段。   当地的壮医十分聪明。他们掌握了最好的除瘴密术,后来,在我的手里发扬光大。   我喜欢和壮人们聊天。   他们的性情非常坦率直爽,嘴巴里总是喷出形形色色又苦又辣的烟味,因此,他们的牙齿总是有着浅淡的黄斑。   我知道,年长日久,我也会如同他们一样,那原先佩玉舞剑的潇洒武库令,将会永远的消失在我身上。   我穿起了壮族男子的衣服,其实,不过是在头上围着一段十分长而厚的头巾,可别小看了这东西,在浓密的瘴气袭来时,它可以成为最好的武器,起码要掩住口鼻,以最大限度的减少摄入体内的气体。这可是在事后是否能得救的关键一步。   我的武功基本上荒废在了日复一日的砍伐里。   我只需猫着腰,不断的举起斧子,然后下劈。力道大的惊人。   想起从前在长安,我掌管着整个汉朝的武器。   在长乐宫与未央宫之间的,一座不小的建筑便是武库。从外表看,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与其他宫阁比起来,它显得有些简陋和矮小。然而,征和二年,这里曾是汉武帝重兵把守的地方,元凤元年,汉昭帝刘弗陵更是在这里调用了最精良的武器,由刘晙带领最终捣毁公主府。   这里是刀剑沉睡的地方,也是历来战争欲来时蠢蠢欲动的处所。   我,曾经是这里的头儿,武库令,子砚。   翠烟笼 杜子砚(二)   然而今天,我只能挥动一把卷了刃的斧子,砍向不会移动的树木。历史总是很会捉弄人,我的人生是最讽刺的闹剧。   母亲曾对我给予了很大的希望,她一辈子都不能忘记的,就是妓女的经历,这后来几乎成为她永生无法解脱的枷锁,为了向所有人反抗,她迫不及待的希望自己的儿女门攀上高枝。   其实我并不喜欢做官,但为了让她快乐,我不得不走进未央宫。   在那里,谋得了少府手下武库的职位。   是宫里名不见经传的要职,尽管官位不大,却极为显眼。   然而,展屏,她最引以为豪的展屏,却最终让所有人陨落。   至今我仍不能原谅她。   母亲虽然病重,却意志坚强的活着,我想,也许是岭南特殊的气候,似乎随时有可能要了她的命的怪物,这反倒激起了她年轻时代的斗志,她调动了全身的勇气与环境搏斗。   这让我看到了属于妓女的那种残酷的求生之眸,她的眸子,不管装过怎样的悲哀绝望,到了生死关头总会绝对的选择活着,这使得我开始真正的佩服她。   跟我很要好的,是一个壮族的巫医。   我们都亲切的叫他父冒。这是壮族有了男丁的成年男子的统称。通常我们不太会关注他们的真实姓名。   父冒是个非常和蔼的小个子男人,他的儿子非常可爱。   我在没有伐木任务的时候便会跟着他学习医术,主要还是希望抵抗时常威胁着伐木者的各种瘴气。   却在这样的学习里,我额外掌握了不少的知识,比如怎样治疗疟疾,甚至是去除蛇毒。当然还学习到了一些岭南的巫术。   渐渐的,对于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我也不得不信了。   不过,不是每个被流放到这里的人都能如我一般幸运。与父冒的结识是有段故事的。   当时,我和几个男人帮助将一棵伐倒的大树运下山来。沿途经过一条小溪,在溪边,我们发现了一个中了蛇毒的孩子。   当时情况十分危急。   然而,几个男人都不赞成救助那孩子。   因为从装扮上可以看出他属于壮人贵族。当地的壮族人十分团结,对我们这些外来的人,尤其是流放来的中原人非常排斥。如果你在他们的土地上进行买卖生意,那就更会遭到白眼,有时候甚至是故意的挑衅进而发生群体殴斗。他们鄙视商人。不少中原人都吃过他们的亏,因此不愿意主动接近他们。   可是,眼看孩子奄奄一息,我顾不上许多。   先是给他清洗了伤口,然后用嘴将毒血吸了出来。   在他喃喃不清的低语中,我得知他的父亲是为壮族巫医。   我抱着他找到父亲时,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   因此,我的同伴们被我连累,耽误了那天运送木材的行程。   正在我们一筹莫展等待官府的鞭笞时,当地的寨老来到了县城里。   他找到了官府,并说明了情况,当时,我看见那孩子的父亲,那个后来教会我不少医术的父冒,神情镇定的跟在寨老的身后。   其实哪里的人都一样,只要不狡诈,便会交到真正的朋友。   见证了这么多虚假和争斗,来自于都城长安的我,又怎么会不清楚这个简单的道理。   最后,我们全体获释。   那次迟到,被层层上报,最终销声匿迹。   其实我很清楚,只要当地的官府不予以追究,京城又怎会为了几个流放的罪犯而震动。   我又回归到每日伐木,吸烟,幻想长烟的日子里。   再后来,父冒来找我。问我需要怎样的报答。   我笑着说,请教教我如何对抗瘴气吧,我厌烦死了这种恶毒的东西。   就这样,我成了我们队伍里的大夫。   我建议他们试着穿壮衣,尤其是那多功能的头巾。   然后教他们平时多喝薏仁水,嚼槟榔。并且在入山前,准备一包雄黄和苍术,以备不时之需。   而我自己则将银针带在身上,在有人被瘴气放倒后,以最快的速度扎他的上下嘴唇。但后来我发现这也不是最根本的办法。   其实瘴气入体深时,嘴唇已经不是最重要的穴位,直捣病根的部位实际上是阴茎,于是在我的细心和长期习武对人体经脉了如指掌的常识下,将壮医对瘴气的治疗再次向前推进了一步。   也正由于这样,我的地位,竟然上升了。   成了揭阳县家喻户晓的除瘴高手。   渐渐的,我发觉自己并不应该自卑,这里的百姓给了我最忠诚的信任,我能做的,远比在长安掌管一个皇家武库有意义。   我的母亲被人们尊称为善婆。   她终于有生以来第一次绽放那样亲切的笑容。   善婆。善婆。   我时常望着他,故意的叫着。   她很爱听。   是啊,她年轻的时候,听惯了的是常喜,那是别人给她的称呼,因为她不爱笑,不好招揽客人。而今天,在瘴气遍布的岭南山野里,她竟然脱胎而成最善良的婆婆。她是惊喜和诧异的。   善婆的称呼让她打开了心扉,她对我说,其实,这个名字她最喜欢,远比什么常喜来的好听多了。   虽然变的丑陋,虽然她不能再如以前那样起舞,可是,她蹒跚的步伐和佝偻下去的腰身让每一个人深深的爱戴她,她逐渐变的平实无华的身体,却在这个时候显得无比的清透美丽。   一天,她郑重的对我说。   “孩子,母亲一直错,错在以为你是无能的,错在认为只有展屏才能让母亲得到世人的尊重。可是我错了。”   我握着她的手,那变形的双手,让我的心猛然抽动。   “我会多救一些人,替妹妹赎罪。”   我这样,如同发誓一般说着。   母亲沉重而长久的点着头。   然后,将身体靠在我的肩膀上,沉沉的睡去。   她就这样离开了我。   最终归属于这片遍满瘴气的地方。   那天,我背着母亲。父冒手里拿着弓箭。   这是这里的习俗。家里有人去世,一人背着死者,另一个人引弓而射,箭落在哪里,就以此箭落点为穴。   母亲埋在了一个小山丘上,那里,能看到第一缕朝阳。   我和父冒坐在那里,忽然间,感觉到一阵温暖。   那朝阳,是我来揭阳县至今,第一次见到的壮观景色。   我想那是我母亲的微笑。   翠烟笼 商誉(一)   我在很小的时候,就是个木讷的人。   鲁王刘庆忌是我的爷爷,刘封是我的父亲,而我,是鲁王孙刘晙。   鲁国是大汉王朝势力最为雄厚的诸侯国,源自于这里肥沃的土地和浓厚的文化积淀。   我的童年和少年几乎是在靶场上度过的。   这和父亲刘封完全不同。   爷爷曾说,父亲从小就是个病包,一听到刀剑的争鸣,便会吓的躲到角落里。从那时候起,爷爷就断定,鲁国断然不能交到他的手上。   我的降生是在冬天,大雪纷飞,整个鲁王宫变成了一片银白的世界,人们脸上似乎都结了霜。   刚生下来的我,哭声震天。   母亲梁氏几乎被我的嗓门吓了一跳。   术士则惊喜的告诉爷爷,说我将来必定成为一名栋梁。   爷爷十分相信,日夜守在我的身旁。   果然,在我长到六七岁的时候,便特别喜欢靶场。   爷爷特地为我制作了一把小小的弓箭,又派来鲁国最优秀的弓箭手来教我骑射。   再后来,我稍微大了一些,又开始迷恋上了剑术。   几乎那时候的时间都用来研习武艺和学习诗文上。这铸造了我既儒雅又骁勇的性格。   有人说,这就是汉人的性格,如同一块温润的玉。仁慈、义气、礼乐、智慧、诚信。用孔子的定义,我便是中原所谓君子的最佳模范。   因此,我自小便在赞扬声中长大。   可是,我并不快乐,我很孤独。这性格让我自相矛盾。儒雅和骁勇本来就是不同的两个极端。   直到病已来到鲁国,我才找到了人生的乐趣。   他并不像我的其他弟弟们那样,见到我便卑躬屈膝阿谀奉承。他总是很有礼貌,却敢于直视我的眼睛。   其实骨子里,我是反对卑微渴望平等的人。   我知道,从刘弗陵在位的时候,我的名字便在长安传开了。   人们把我说成是大汉朝众多王孙贵族里最英勇儒雅的少年王侯。而事实上,我只是个很木讷和顺从的人。   在我的人生进程中,基本上没有反抗过任何人。我明知道自己有掀起惊涛骇浪的能力,却从不乐于做那样尝试,我只想做一个平凡而忠顺的男子,效忠我认为值得扶持的帝王,这既是对刘氏家族的义务,也是对帝国江山的责任。我自小便习惯于被寄予厚望。   后来我随着病已来到长安。   在沉淀了几年后,便被派往边关。   那些年,我带着一队人马,不断的活跃在匈奴的战场上,接应过无数次帝国的大军,几乎战无不胜。   也许,将士们对刘姓王侯亲自上阵感到振奋,因此,我手下的士兵总是非常英勇。他们对我绝对的服从,不惜奉上性命。我树立起严明的军纪,对每一次进攻和撤退照顾周全而行为果决。从那时开始,我发觉一名将军注定要背负全军的生死,一名帝王则要背负整个王朝的兴衰,相比之下,作为将军的我,已经是历史的幸运了。   然而,我的人总是会死去。然后又有新的人从长安派来。   无数个黑风呼啸的夜里,我立在烽火台上,将目光尽可能的放到最远。   所有人都以为我在关注战事或者想念家里的亲人。其实我在缅怀,缅怀那些将性命交付给我,却因此而永远长埋在边关的我的兵们。每到这时,我会觉得心口处有着一把钢刀,不断的来回翻滚。   要到何时,大汉的边界才能不受侵扰。我们的家园才能永久的平安快乐。为了这个目的和理想,我不断的鞭策着胯下的紫魄,一次又一次的冲向敌人的阵营。我当然杀人,杀人是不论士兵还是将军都必须做的事情,我们的霸业和安乐就是通过杀人来得以实现的。尽管残酷,可身处军营的我又能如何呢。   边关的月格外的高远。   烽火台上的月光也格外的苍凉。   狂风大作时,我的战袍随风激昂。   我早已习惯了这样刀头饮血风餐露宿的日子,整个人都变的冷峻和麻木。   然而,八年后,我还是给陛下调回了长安。   我知道,陛下被架空了八年,而这八年,我已被战火历练的刚刚好。   在陛下面前,我如同那些将性命交付给我的士兵一样,愿意将一切交付给他。因为他是大汉朝的天子,是刘氏家族地位最高的家长。   我承认,长安的繁华令我有些不能适应。我已经被黄沙磨砺的有些粗糙。   我还记得,当日刘弗陵高高的坐在大殿上光芒万丈的样子,比起我刚来长安的时候,要更加美艳明亮。   成年的他,有种介于颓废和辉煌之间的美,那感觉令人目眩神迷。   他起身迎接了我。   我们君臣之间,总有着某种神秘的默契。   也许是来自于同一血脉,也许是来自于共同的理想和愿望。   长乐未央,岂是女人们一句句喊出来的,那是将士们用一捧捧热血浇灌出来的,是一具具年轻的尸体堆砌起来的,是一位位远赴和亲的公主用泪水充塞出来的。我有多么敬重为了太平盛世而流血牺牲的将士们,就有多么鄙视那些只懂得在后宫争宠的女人们。   因而,在再次回到宫廷后,我本能的漠视了她们。尽管我发现了周嫣不住投过来的目光,然而我终究不是个喜欢探讨女子内心的男子,我只对热血和衷肠投注敬意。   病已,时常说我木讷,甚至说我不开窍。   其实是我的心里太沉重。在八年里,我死了四个副将,他们有的死在我的怀里,有的连尸体都没有找到,有的甚至被匈奴人托在马后翻山越岭,肠子流淌一地。我的八年血肉模糊,我的兄弟们用满腔热血筑起一道道屏障为中原的王侯们遮风避雨。因而,我连面对酒肉都不能大快朵颐,我总觉得有无数个英魂环绕在我的周围,我不能让自己那样的轻松快乐。这是一个将军必须背负的永生的沉重感。   我不可能如病已那样时常去倚翠楼。   不是因为我不喜欢女人,只是我不屑于在那种做作的媚态里让自己沉沦,我的确需要休息,可我宁愿找一个山遥水阔的地方独自生活,也不能让自身的浪荡亵渎那些带血的灵魂。   翠烟笼 商誉(二)   这些,远不是一个普通王侯能够懂得的事情。我知道,这血腥的八年,已经让我和大汉朝所有的刘氏贵族分裂,我的心,永远的站在了忠诚和信念这边。   我拒绝所有的享乐,每日都保持练武的习惯,这习惯是久经沙场的惯性。此时此刻,我已经不再是个长安城里细腻温润的君子,我成了个骁勇的将军,沾染了永远也擦不去的血迹。   后来,在我几乎是自持到有些封闭无趣的时候,一个女人走进了我的生活。   她像一道春日里的阳光,有种轻描淡写的坚定。   我终于知道,我喜欢的,是这样的女人。   她叫长烟。那时候还是刘弗陵身边的一个小织女。   我喜欢她的名字,我甚至觉得,她的父亲也和我一样,曾经做过将军,否则,哪里会想到如此绝佳的一个名字,那孤独升起在大漠里的狼烟,仿佛一柄利剑,直冲天际。   那是只有战士才懂得的意义,苍凉的,带着战鼓的累累重音,气壮山河的扑面而来的神气。   其实,在我离开长安奔赴沙场时,就已经见过她了,只是那个时候她才入宫,还是个刚过豆蔻的女孩子,那样子,非常的伶俐和爽快。后来竟渐渐的淡忘掉了,直到这次回宫,她竟然完全变了模样,我险些没有认出她来。   那天,她立在阳光里,似乎遥望着什么,浓翠的纱衣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有些温暖,我就站在她身后,而她却并没有发觉。   她只是那样默默的站着,翘首以望着什么心事。   于是,我有了时间仔细的观察这个女子。   她的身材很消瘦,似乎是常年劳作的结果,手腕和胳膊都很纤细,她的脖颈是最美的,柔韧而纤长,尤其在她垂下头去的时候,有种温顺却坚定的美感。   我有点忘情,竟朝她走去。   就在这时,她竟飞快的转过身来。   那件翡翠色的纱衣顿时随着她忽然的动作飘出了一道绿色的雾。   她先是愣了愣,一双细长如烟的眸子探寻般的看了我一会,忙又俯下身去。   然后说了句,请恕长烟无礼。   我不知道她无礼在什么地方,难道只是因为那样直接而不避讳的看了我一眼吗?抑或是不该在这个时间立在这么个显眼的地方而被我发现。   我刚要伸出手去扶起她,却见她已俯身而去。只留下了一个窈窕的背影。   或者,无礼的人该是我吧。   我喃喃自语,然后自嘲的笑了。   我第一次如此渴望走近一个女人,她仿佛是被悲伤笼罩的小兽,那样独自的舔舐着自己不愿被人发现的伤口。   我想,下次再遇见她的时候,一定要问问那伤口到底是什么。   不过,这更让我确定了,她就是从前那个女孩,长烟。   后来,我从人们的口口相传里知道,她有个很有气魄的别称,“神手”。   是什么样的工艺,能被称之为神手,我几乎是有些怀疑。   然而,从沙场里走出的我,想象力是极为有限的。   我是斗士,并不是艺术家。   后来,我有幸见到了那被称之为“奇锦”的织物。然后,那东西,成了我以后人生梦境的底色。   那是刘弗陵为柳伶所织的锦帛。   朱红色上面划过一弯弯的漩涡,漩涡的缝隙里开出并蒂而生的金银两色花朵,闪亮的花丝,如同绚丽的金针和银针,那么嶙峋却饱满,令人眼前一亮。   后来,我听说,那花叫做忍冬藤,也叫金银花。能忍寒冬而生,所以成为经历忍耐而得圆满的象征。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花和长烟本人很像。她总是那样温柔和隐忍的成就着别人的快乐。   也许,织女就是为了成就别人而存在的吧。   于是,长烟在我的眼里成了一个无私无畏的女人。远远的超越了宫里的其他女子。   再后来,我的钦佩升腾成了爱恋,我本以为掩藏的很好。却还是被刘病已发现了。他好像很高兴,时常拿这事和我玩笑。   就在这时,我得知长烟心里爱的是商誉,那个已经死在上林苑的都水长。   我又得知,商誉是有妇之夫,新婚妻子是杜怀仲的长女。   我终于深深的懂得为什么长烟总是被悲哀包裹,那是从她心底里流淌出的无法附着的爱恋,那永远落空的思念成了她眉宇间无法脱去的感伤,在她微微垂首的时候,划痛了我的视线。   我的,带着心疼的眷恋,是否能填补她内心那块难以愈合的伤,那抹浅淡如竹的身影可否成为我怀里的风景。   我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将这份心意亲口告诉她。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陛下开始策划铲除上官桀。我知道,这是他调我回宫的最终目的,因此,我的私人感情必须先放下,待到替陛下平定上官和鄂邑的叛乱后再做打算。   然而,陛下没有给我任何旨意,甚至拒绝见我。我们之间只能通过黄少原来传递讯息,这让我觉得非常不得力。黄少原是个男宠,我厌恶他那妩媚矫情的眉目传情,所以每次问他陛下为何不出来主持朝政,以及陛下何时反击时,我都尽可能的回避与他对视。   可是他从没有给我带来什么有价值的消息,不是陛下正在休息,就是陛下身体不适。   一开始我颇为不解,可后来,病已却点破了玄机。他说,陛下不上朝,朝中自然会乱,这个时候矛盾必然会激化。   是啊,矛盾凸显且激化,是促使问题尽早解决的最好方法。也许陛下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他要的是对方先动。   果然,鄂邑和上官桀坐不住了,他们被迫采取了行动。   我惊讶于陛下的深谋远虑,虽然比我还要年轻,却被宫廷的斗争磨练的虚怀若谷。   于是,我开始秘密部署。准备在陛下行动时,给以最有力的援助和支撑。   我知道,陛下在这时候不能轻易向外界吐露风声,鄂邑和上官桀可都是他的家臣,他的身边,早已经被安插了无数的眼线,稍有动作便会刀锋走偏功亏一篑。   果然,几日后的一个傍晚,我接到消息,陛下明天要去公主府赴宴。   直觉告诉我,陛下的反扑开始了。   于是,我秘密命李弋,李众调动了一队死士,深入到公主府周围,在刘弗陵踏进公主府的第一时间内,击破了他们自以为稳妥的最外层防线。   要知道,我的人可都是从匈奴的万里黄沙中走出来的家伙,各个沉默无言,却骁勇善战。手起刀落时,几乎半点血迹都不会沾染。   在打掉他们的人后,我们的人马埋伏在了那些重要的位置上,随时准备接应里面的陛下和大司马霍光。   邴吉在上林苑集结人马,防止上官桀的人马直捣未央。   这便是我们君臣之间,不用语言也能传达和明了的默契,在大敌当前之时,能以最快的速度守住自己的位置,进而成为刘弗陵最强有力的左膀右臂。   果然,不出我们所料。公主府里发生了惨烈的战斗。   陛下险些遇刺,而此时,霍光的拔剑已经显得有些廉颇老矣的无力了。幸而有长烟。然而,我没想到,她竟然会为了陛下而挡下那么致命的一剑。   翠烟笼 商誉(三)   当我看见她满身血污的躺在刘弗陵的怀里,苍白的嘴唇毫无血色,那紧闭的眼角竟然有泪水氲过。我忽然间怀疑,她到底爱着谁?商誉,还是刘弗陵。   这发现令我恼怒,我疯狂的砍向那些身披舞服的杀手们,飞舞的血肉间,我看见自己几乎崩溃的眼。长烟,难道一切都是假象?你对誉的,令我感动的痴情都是假象吗?   后来,刘弗陵在我杀开的血路中全身而退。   在整个退回未央宫的过程中,他拒绝所有人伸出的手臂,只那样,用羸弱的胳膊紧紧的抱着长烟。   他的举动不仅令整个未央宫震动,更令我痛心疾首。   在霍光站出来要求为这场政变善后时,我什么都没说。   回到家里,我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溃塌的样子。   刘病已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走进来,远远的跟我说话。   “你在为长烟而生气?”   我仰面躺在榻上,使劲闭着眼睛。   “你认为一个人真会一生一世爱着另一个人?”   他的声音显得有些嘶哑,也许是经历了公主府的厮杀,让他的亢奋至今仍没有殆尽。   “我会的。”我沉声答着他。   他似乎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去。   是的,我会一生一世的爱着她。   战场的黄沙和鲜血让我对某一件执着的事情可以树立起一种接近信念的坚持,我可以不去看任何的女人,只让自己的生命里留下一个人的足迹。   这样的我,却被现实撞的有些懵了。   我躺在床上,保持着始终如一的那个姿势。   当刘病已再次走进来的时候,我仍是那副模样。   他走过来,轻轻的停在我屋子的中央。   “其实,我并不爱平君。”   经过一晚的休息,他仿佛恢复了平静,声音也润泽了许多。   我知道,娶许平君,不过是他自暴自弃的一种堕落方式,他不可能爱上那么平凡无奇的女子。   “然而,我仍旧还是决定娶了她。”他似乎有些自嘲,接着,淡淡的发出了几声轻笑。   我没有起身,却将眼睛睁开,朝他的方向看去。   他立在清晨的微光里,脸部看不清楚,身形在光晕里显得很高大。   “并且我不会让她为我而受苦。”   他再次轻声说道。   我听得出,他是认真的。   “你是个自相矛盾的人。”我撕裂嘴唇,喃喃自语。   见我接了他的话,他微笑着关上了房门。   屋内顿时黯淡下来。   他缓缓坐下,开始了我们之间,前所未有的一次谈话,内容是爱情。   他淡淡的语气里有着似有若无的哀愁,我感觉到,那是他也曾经面对的,不得已的情感经历。   他说,人不可能始终如一的追求自己的梦想,在更多的时候,人们注定要放弃一些东西。而这种放弃,最终会成为一生难以愈合的伤疤。然而,我们没有理由在这种哀怨里纠缠,我们必须靠自己走出困境,然后,寻找下一段恋情。   我说,我知道,我只是觉得自己似乎爱错了人。   他当时只是笑笑。   然后,倒了一杯茶水自顾自的饮着。   我望着他,终于承认,在感情上,他比我要先走了很多步,因而也得到了更多的经验。这些经验,虽然未必光彩,却使得他更像一个成熟的男人。   我仍旧躺着,忽然间叹了口气。   “长烟在我的心里,曾经是多么的完美,我本希望在这次叛乱后,向陛下请求赐婚。”这是我的心里话,一直埋藏在我被黄沙和战火熏染的麻木掉了的内心深处。   它像被天雷燃起的地火,不断的吞噬着我的理智和桀骜。   我无数次的扣问自己,这个女子哪里征服了我。   答案竟然是那种守望的姿态。那种背朝诱惑,面向真爱的姿态。犹如那天傍晚,她的那抹背影,深刻却温柔的印进了我的心里。   病已笑了笑。   “女人是可怜又可爱的动物,她们实际上非常脆弱,却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变得强大,因而,一般的男人总是会被其蛊惑。”   我抬头望着他。   他的话,有些让我不寒而栗。   长烟对于我,怎么能用蛊惑来形容。   “不,她不是有意的。或许,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更正了他。   然后转过头去。   他似乎对我的回答还算满意,然后,我再次听见了他轻轻的笑声。   也许,那个时候的我,在病已的眼里十分幼稚。   “你还是爱她。”   他正色说道。   是啊,我还是爱他。这让我感到十分沮丧。   “我自欺欺人的将她幻想成一个爱情的斗士。”   刘病已缓缓眯起眼睛。   “是啊,她对任何人都那么谦恭有礼,柔顺的外在表现,实际上是一颗无法真正被走进的内心。”   其实,谁都看得出,她有办法走进别人,却拒绝别人对她深入了解。   她总是以低垂着的眉眼回避来自任何男人的热情,这让我误以为,她只爱商誉。   “她或许自己也觉得不妥或矛盾。”病已皱起眉头。   我已经觉得脊背很痛,经历了一晚的厮杀,我竟连衣服都没有换掉,衣角处竟然还有一滩血迹。   我厌恶的将那件袍子甩开,丢在地上。   头似乎要炸开一样疼。   “我本以为她是与众不同的女子,没有被陛下的俊美所迷惑。”我哑着声音。   换上了一套干净的寝衣后才从围屏里走出来。   此时,病已已经将那盏茶喝完,杯盏里,留下一片浓绿的叶子。   他摇了摇头。   “晙,这样说来,你就真的错了。”   我疑惑的看着他。   他缓缓起身,走过来,与我平视着。   “你不能以爱情来论断一个人的高尚和庸俗。”   我望着他的眼,那里有许多我今日才发觉的秘密。病已,我一直引领的男孩,在长安的风月里,沁润成了颇解风情的男人。我忽然觉得,这些年,我被岁月搁置了。   “也许,除了战争,我什么都不会。”我有些气馁,垂下眼去。   病已的手搭上我的肩膀,正色道:“不,晙,你是我们所有人的屏障,你是真正的铁骨男儿,如果没有你们浴血疆场,男欢女爱根本就是这世上最蠢的话题。”   我抬起头,一道热血不断上涌,伸出手去与病已的手,握在了一起。   翠烟笼 商誉(四)   后来,我发现了那枚玉坠,有人告诉我,那是在现场遗落的。但是不能断定到底是谁的。这让我想到那两个逃脱的刺客。   实际上,第二天我就去看了长烟。   她很脆弱,却已经苏醒过来。   看到她的样子,我为之前对她的种种猜测感到懊悔。   我走上去,将她衰弱的身子抱在怀里。   她有些惊讶,想挣脱,然而,我是多么渴望就这样抱着她,所以我没有再让她任性,而是就那样,紧紧的搂着她,让她尽量寻找最舒适的姿势,然后安心的躺在我的臂弯里。   我相信,我是可以给她一个稳定安逸的生活的。   实际上,我已经想通。   我要向陛下要她,不论陛下对她抱有什么样的感情,总之,我不能错过这个女人。必要时,我甚至会考虑决裂。   她的声音十分微弱,冰凉的身体让我的心不断的往下坠去。我爱的女人,却为了别的男人甘愿赴死,更令我无奈的是,那个男人竟是我发誓效忠一生的陛下。这真是个混乱的局面。   尽管这样,我的理智仍旧没有被击垮,我还是将那枚玉佩递到她面前。   在看到她惊讶和喜悦的反应时,我再次恍惚。   她,到底爱着谁?   我很想直接的向她求证,可是最终,我还是压住了,毕竟她刚刚醒来,此时此刻,我怎么能用我自私的爱来再次刺伤她。于是,我暂时保持了缄默。   她恳求我帮她寻找商誉,那样子充满了重生般的振奋。   我不得不让她离开了我的怀抱。   我答应了她,为她寻找商誉。   我想,这是必须了结的事情。我的爱恋,还必须隐忍。   上苍弄人,让一个隐忍的女人,遇见了一个隐忍的男人,即便是我的心里燃烧着如火的爱恋,却不得不再三的将它压制,而最终,我得到的,竟然是一生的寂落。   我找到霍光,跟他说了那两个失踪的刺客里,很有可能有一个是商誉。   霍光非常震惊,商誉没有死,而出现在公主府,这本就是一件不符合常理的事情,不过,很快我们就把当日发生在上林苑的事情串联了起来,觉得鄂邑定然是让他假死而做了埋伏。然而,事情发生到最后,他却从没有派人送来任何消息,这怎么能证明他没有真心投靠鄂邑。   后来,邴吉也证实了当日的事情。鄂邑带走商誉时,他的确没有死,或者说,是一息尚存。当时,他并不知道公主府里竟然在训练刺客。   经过霍光和邴吉的分析,商誉应该是真的投靠了鄂邑,只是当时在看见长烟突然间出现在陛下身边时开始动摇。最后出手救了他们。   当然,这只是猜测,我们没有任何证据。   可不管怎么样,商誉都曾经参与了这场叛乱,必须先找到他才能了结此案。   于是,霍光下令,通缉他。   为了这件事情,长烟重重的打了我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掉了我心里仅存的一点希望,也激起了病已的愤怒。   他冲上来,却被我推开。   这是我和长烟的事情,我们必须遭遇这样的结局。   我以为,那会是我们两个的最终结局,谁料,老天对我的折磨并没有到此结束。   之后的日子里我一直在自责和叹息中度过。我不知道长烟是否会为那日的冲动而后悔。每次不得已而遇见我时,她总是深深的埋着头,一闪而过。   在我的心里,她再也亮不起来了。成了一盏熄灭的灯,空冷的令我不敢去接近。   对于长烟,我总是感到迷乱。   从初见的明媚到后来的灵巧,那清丽和坚韧,慢慢变成了对我的煎熬。究竟是誉还是陛下,她的眼里始终闪烁着对某个人不忍放弃的灼热,遇见我的时候,却总是垂下头去,让我无法捕捉任何的机会。   记得我曾经和她说过。   “不要总是对别人那么谦卑,你很好,不要妄自菲薄。”   我是多么可笑,那哪里是妄自菲薄,那分明是拒绝是不忍伤害,她总是以一种明晃晃的谦恭有礼推辞我递出去的双手。在她面前,我穿越风沙和鲜血的刚毅都变的不堪一击,那不肯对视的眼,让我的心沉入一片荒凉之中。   我想,不论是誉,还是陛下,都与我无关吧。   可是后来,陛下竟然出事了。谁都不会料到,甘泉宫竟然失火,陛下被烧死。   得到消息后,我们连夜入宫。   在宫里,我再次见到了长烟,她竟然躲在甘泉宫的墙角里哭泣。   我走上去,想伸出手去,却又犹疑了。   就在这时,她忽然转过身来,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深度的哀怨对我说。   “都走了!”   她噙满泪水的眼,让我感到困惑。   “谁?”我僵硬的问道。   她没有回答我,而是缓缓转过头去。   “晙,我知道你喜欢我,可是,我知道了太多的秘密,我的心里好沉,我觉得我已经丧失了爱的能力。”   我僵在那里。   风吹来黑色的炭屑四处飘飞,仿佛一场黑色的雨。   我立在那里,顿时沾了满头满脸。转过头去,巍峨的甘泉宫,已经成了巨大而焦黑的怪物,风不断的带走它的血肉,沸沸扬扬,笼罩了整个未央宫。   我发觉,其实我一直都小看了长烟。   她根本不是只关注爱情的女人。   在她的一生里,其实爱的意义无限广博,是我们太狭隘自私,才让她成了俗气而混乱的女人。   再后来,我很少能见到她了。   因为,刘贺来了。   他只醉心于各种各样的花木,听说,时常进行惨无人道的实验,以此来迫害宫里弱小的生命。   这时候,我十分担心她,行走在帝王身侧的,我的长烟。   我时常托人打探消息,却所知寥寥。   他们只说刘贺非常喜欢穿奇怪的衣服,却不太讲究质地,所以,长烟的工作不过是将一些现成的衣袍呈给他,除此之外,到没有什么可劳作的。   我真庆幸,刘弗陵死前,已经封长烟做了典妇功。   那是宫里女官的头。也是保证她不能随便被人欺负的最好的措施。   此时此刻,她的爱情已经不是我最关心的问题,取而代之的,是她是否能够平安无事。   我开始失眠,有时候莫名其妙的梦见她被人残害,然后挣扎着醒来。   这样的日子,让我失去了平衡,于是,我准备入宫,向陛下讨要长烟。   无论如何,我要将她带走,不管她爱不爱我。   翠烟笼 商誉(一)   大汉朝是个重农抑商的王朝,人们以身为商贾为耻。   即便如我父亲富甲一方的长安布商,也仍旧卑躬屈膝的过着日子。他一直希望我能入宫为官,甚至时时刻刻以官宦子弟的标准来培养着我。因而,刀枪剑戟和诗词歌赋便是我必须游刃有余的本领。   对于这样的生活,我并不排斥,却也不甚热衷。   我的性格很疏冷。   我有一个疯癫的母亲。   从我开始记事起,她便很少将我抱在怀里疼爱,她只是远远的看着我,时而过来摸摸我的头发,这就已经算是最亲近的交流了。   母亲的病情很不稳定,时常会不定期的发作。发作时,她会不断的喊着云儿的名字,然后嘟囔着什么陪葬,或者是秘密。   我觉得母亲一定是受过什么刺激。   后来我才知道,云儿是我母亲的亲妹妹,也就是我的姨母。   至于她的事情,也是在我和杜飞华成婚后,才在父亲断断续续的训斥中得知的。   她和母亲都是鄂邑人,不知为什么来到了齐国,在那里生活了几年,后来,母亲凭着女红进入齐国宫服,而云儿姨母则在一次进贡中被作为奴婢送给了汉庭。似乎后来姨母过的不错,成了钩戈夫人的贴身侍女。要知道,在宫外的人看来,那是多么高不可攀的位子,时刻与陛下的宠姬耳鬓厮磨,谁家的女儿若是得了这样的差事,是要全家跟着沾光的。可是,太过得宠也不见得是好事,她最终被殉葬,永远的陪同了她的主人钩戈夫人。   那时候我非常执着的想要长烟。他们就以这个例子来妄图说服我。   他们说长烟在我们看来再高贵,也不过是宫里的婢女,而婢女的命是随时都有可能被碾碎的。   我自然不可能被劝服,因而,进行了各种各样的反抗。   可是,他们仍旧对我和长烟的恋情横加阻拦。   后来,我记得那是长烟十五岁的时候,就是她要入宫的那一年。   我已经弱冠。却仍旧整日游手好闲。   父亲花了很多银子,却仍不能洗脱我身上商贾的血液,我们仍旧是仅有金钱缺乏尊严的商人之家。   他们由此而想到了我的婚事,认为像我们这样的家庭固然不可能娶一个小家碧玉来做嫡长子的正室,却也无法得到官宦人家名门之秀的垂青。于是,城南织社成了长安城里为数不多的尴尬家庭。   这个时代,钱和地位真的是两回事,关键的是血统。   就在这时,长烟病倒了。   那是一种非常奇怪的病,连大夫都没有见过。   她的眼前总有几块黄斑不断闪烁,看不清东西。   这下子可吓坏了我的父亲。   要知道,我们家里的财富,主要是靠母亲积累起来的,虽然她时常疯疯癫癫,可一旦面对织机却变得无比正常。那时候,父亲曾悄悄的对我说,你母亲就是为做织女而生的。   我当然也深信不疑。   可是,后来她得了痹症,几乎连梭子都拿不住。那时候起,织锦的活,就落在了长烟的身上。   令我们吃惊的是,她竟然比母亲更加灵巧。   可是,如今她也病了,这可怎么办。   父亲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我也着急,可却不是为了生意。   后来,来了一位外地的大夫,听父亲说是滇南人。   他用蹩脚的中原话跟我们说了长烟的病情。   他说,这是种极为罕见的病症,名字叫“黄蝶眼”。如果得了这个病,必须用清明那一天的雨水洗眼,然后将白菊花浸泡在至阳之血中一口气喝下才能康复。   父亲忙问什么是至阳之血。   那人说,就是童子血。   我说,没关系,让我来吧。   那人摇摇头。   “要一直喝到好为止,中间不能间断,更不能少,要满满一碗。每天正午一次。”   我知道,如果长烟迟迟不好,我就要一直将血给她,这样下去,很可能我会先血枯而亡。   “这血必须是同一人的,否则,她会死掉。”   那滇南大夫,用一种毫无生气的语气一字一顿的说着上面的话。   我哑然。   “只是,她小小年纪生活无忧怎么会得这样一种诡异的病?”大夫似乎若有所思。   我忙问因由。   他却用疑惑的眼神望着我,问我是不是家里遭遇过什么变故。   我和父亲面面相觑却不明所以。   后来我们才知道,只有遭遇重大变故,或者目睹什么可怕的事情,总之受过重创的人才会引发这种病。得这病是无法解释的现象,但只有这么一个共同点,被人们发现。   我们当然摇了摇头。   那大夫拿了不少诊金走了,甚至没有开方子。   我跑去买了一大包白菊。然后,告诉父亲我必须救她。   父亲起初并不同意。   可当我拒绝进食后,他还是无可奈何的让步了。   那件事情我一辈子都记得。   我只告诉长烟我们要用鸡血泡白菊。   她很惊讶,却还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一直都是个坚强的女孩子。   接下来,我日夜盼着清明的到来,并祈祷,能在清明时分飘上一场小雨。   那段时间,我时常扶着长烟到郊外去。   那里,我们曾经去过的,还有一片树林,林子深处有一滩深水,山壁上还垂挂着一条不大的瀑布。   我们一坐就是一个下午,在那里展开了对往事最美好的回忆。   其实,刚见到她的时候,她才三岁多点,那是个冬日的傍晚,父亲从外面回来,手里抱着被人遗弃的她。   那时,我们刚来长安不久。   她圆圆的小脸被风吹的微微发红,睁着大眼睛,战战兢兢的望着我们。   母亲那时候没有发作,见到她喜欢的不得了。   于是,我和母亲轮流用身体来温暖她。她很乖,竟然没有哭闹。   不多时,我们发现,原来她很白皙,像个晶莹的雪团一样。   也许,从那时候起,她那双战战兢兢的眼便深深的烙在了我心深处。   再后来,清明到了。   就在我们急切的盼望中,晴了一整天的天空,在入夜时分,竟然真的飘起了小雨。   我站在雨里,接了满满的一瓮水。   翠烟笼 商誉(二)   第二天的黎明时分,我割开了自己的手掌,血不断的涌出,我的心却充满了感恩和雀跃。   青瓷碗渐渐的被鲜红的液体填满,然后上面浮起一层血沫。   我用布包好伤口,然后将一把白菊泡了进去。   接着,我用整整一上午的时间来守候那碗血菊花。直到中午,它们终于被泡开了,舒展的花瓣,被鲜血浸透,仿佛一团团惨烈的血肉。   我真担心长烟到底能不能将这东西喝进去。   长烟起先用鼻子去闻,细小雪白的鼻翼上下浮动,无神的眼睛垂下来,我知道,她看不见的。   她的样子很可爱,我轻轻的抚摸着她的耳垂。   “好了,快点喝。一口下去。”我督促着。   她皱着眉头,雪白的笑脸上挤出了个央求的神色。   “誉哥哥,我喝不下。”   我知道,任凭谁都无法将这样的东西一口喝下去。可是还能怎么办呢。   “如果你不喝,父亲的生意怎么办!”我知道,这是最好的借口。   她果然垂下头去,沉默了。   没多久,她接过我手里的瓷碗。咕嘟咕嘟的将那些东西咽了下去。   我望着她,却几次有些难以克制的轻声咳嗽,或许是对那浓烈的,来自我体内的腥气感同身受。   我不得不佩服她的意志力。   喝下了那些东西,她的嘴角已经满是汩汩而下的血迹,她看不见自己的样子,否则一定会吓哭的。我忙伸出手去替她擦拭,当然,用的是那只完好无损的手掌,这事绝对不能被她发现。   然而,事情往往不能如我想象那样顺利,她还是知道了真相。就在喝过这碗血液的四天后。   我承认,每天一碗的血量,渐渐让我体力不支。   我感到有些衰弱,疲惫,脚底开始没了力气。   那天,在我替她擦去嘴角的血迹后,她忽然间抓住我的手问道:“誉哥哥,你怎么那么虚弱?”   然后,她发现了我的另外一只手上,竟然颤着厚厚的棉布。   在她的追问下,我不得不承认了那是我的血,一直都是。   后来,她哭了。   就那么伏在我的身上,痛哭流涕。   她总是哭,在高兴的时候,失落的时候,无力的时候,或是像这样,愧疚的时候。   我说,这是我愿意的事情。   她仍旧哭,一直哭湿了我的肩膀。   然后做了个决定,那就是宁愿死也不会再接受这样的救助了。   她说,那是用我的命来为她续命。   是啊,我是在用自己的命来为她争取活下去的理由,织女没有了眼睛还能做什么?她有多么热爱这个行当我比谁都清楚。   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呢,我从没有将自己和她分别对待过,我们是上天注定无法分割的一对。   谁知,第二天一早,她竟然神奇的康复了,那双眼睛,又在我的面前顾盼神飞起来。   我兴奋的将她抱起来,然后开始转圈,谁料,刚转了没几圈,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这就是我和她的过往。   充满了甜蜜的亲情和懵懂的爱恋的过往。那注定一辈子相守而密不可分的过往。   谁知,后来竟成了禁锢着她的枷锁。   我的长烟渐渐长大,越来越漂亮。   自从那次眼病痊愈后,她的双眸竟越发的神采飞扬了,晶莹剔透的好像悬在那里的两枚黑宝石,我简直不知道如何来形容。   她的眼神是明朗和清澈的,绝对没有世俗女子的妩媚,绝对没有。   我甚至将她当成上天赏赐给我的珍宝,今生今世的爱人。   我的手掌却因为反复的割伤而只能微微曲着。上面爬着五条触目惊心的疤痕。为了掩人耳目,我用一段上好的紫色布条将他们牢牢的缠住,一直缠到小臂处。其实除了长烟和子砚外,没人知道我的左手也可以用剑,我是个左右手同样发达灵巧的人。这或许得益于母亲的遗传。   长烟时常抚摸着我的左手。   用深度的哀怨说,“誉哥哥,你的手怎么办?”   我笑了笑,是啊,虽然我伤的是左手。   不过,后来我发现,在缠上布条后,剑在手里更稳健了。   伤疤愈合后,我发现我的左臂似乎力道有些下降,于是,我干脆专门练习用它使用匕首。   匕首是非常灵巧的武器,可以深藏在怀中,长剑不能抵挡的强敌如果突然近身必定来势汹汹有势在必得之势,这时候左手的匕首突然出鞘对对方来说,是极其凶险的,一击毙命不是难事。   在子砚的赞叹声中,我微微的勾着嘴角。   我看到长烟终于安心的笑了。   然而,那时候,我们并不知道,这几乎成了后来我成为一名刺客的某种预兆。   是啊,自古以来,选择什么武器会看出一个男人的未来,这是被长辈极为看重的事情。比如说,选择长剑被看做是磊落君子的象征,是能成大事者的武器,它既有着飘逸的招式又能成为装饰品,是长安贵族最喜欢的兵器,那是种掩藏在华丽外表下的莫名杀气,然而,能将它舞的淋漓尽致的,全长安也找不到几个。而弓箭和连击弩,则是埋伏和牺牲,这多少有些浴血疆场的味道,有点让人觉得荒芜和辛苦。那多是历朝将军最爱的兵器。短剑似乎太过直接,没有长剑舞动起来的洒脱大气,因而,选择短剑的人,被人指责为做事图捷径,且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然而,在我看来,短剑伶俐杀招背后的,还有苦心经营的陷阱,那是靠先走进你,再杀了你的决心和智谋来完成的交易。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刘徇的毛贵便是短剑。匕首,则要庸俗的多,一直以来,人们认为匕首是阴险的,似乎一条深藏在剑客体内的毒蛇,近到咫尺时,伴着微笑出洞,在瞬息间将敌人击毙。匕首是短剑的强化和毒化。   人们说,什么男人选择什么武器。侠士君子选择长剑,将军死士选择弓弩,最朴实的剑客选择短剑,最恶毒的暗杀者选择匕首。   每当家里的父亲们,看着男孩子走在琳琅满目的兵器架前,抽出自己最喜欢的兵刃时,他们便会会心一笑,因为,他们自以为看到了这孩子的未来。那是只属于男人的默契。那种感觉,几乎和母亲们看着孩子抓周一样忐忑和兴奋。   我记得,当我抽出长剑时,父亲朗声大笑。   在他的心中,那是贵族的选择,是可以脚踏万里河山飞身而过的超越感。   时隔多年,弱冠的我,的确称得上是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长剑高手。我的剑术刚猛迅捷,这似乎和我不太说话以及疏远一切的性格有些背道而驰。我是侠士,却从不风流,我的剑锋上,找不到浪漫。   因此使用匕首的事情,我没对外人说过,只有子砚和长烟知道。   我用一只鹿皮的扣带将那只匕首固定在左手臂内侧,上面有个机关,在我将手腕向内一抖后,匕首便会自动掉落在我的手上。   我反复尝试,反复练习,直到这一系列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优美。   当我强迫它融入我身体的那一刻起,这个世界就已经随着我的固执而分裂成两个。   一个是青衫长剑的青年才俊,一个是阴险嗜杀的暗杀高手。   翠烟笼 商誉(三)   长烟早在十岁的时候为陛下献上了“春魂”,陛下说给她五年时间,用来进一步学习织锦,之后也就是她十五岁的那年便要入宫。   于是,在“黄碟眼”刚刚治好不久,宫里便来了诏书。   我和长烟不得不分离。   也许正是这个离别,让我坚定了要入宫为官的信念。   我是个并不浪漫的男子,却又同时具备了一颗执着的心。   长烟是我今生认定的女子,我不能就这样失去她。   可我并不知道,入宫后,我们俩的人生,都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变化,一切都变了。   长烟走后不久,我的机会就来了。   有时候,我觉得她就是为我打开人生某处大门的钥匙,牵引着我,朝着下一个地方迈进。   当时,少府都水长失踪。   一开始宫里还到处找他,但是后来有人说他风流浪迹,父亲是岭南的盐铁商人,后来刘弗陵召集群臣进行盐铁之议,进而将盐铁之事划入国家经营范畴,因而那人生意没落,便用钱捐了个小官,后来儿子做到少府的都水长。只是他品行十分恶劣,时常宿醉街头或热衷赌博而无甚作为,故而朝中本欲将他拿下,现在自己到先失踪不见了,不少人说他定是欠了赌资而逃跑了。   于是,我的父亲拖了人,通过大司马霍光,谋得了这个差事。   霍光是征和二年将我家的金丝锦献给武帝的人,因此,父亲到还是能说上点话的,何况,我们索要的官职并不大,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位置。   都水长和武库令虽然同级,可伦起实权却要卑微的多了。   这倒也好,我并不希望为谁卖命,我要的不过是离长烟近点,近点就好。   都水长属于少府,管理全国各地的水利设施,我也时常到下面各个郡县去,不过,我担任都水长的时间并不长,因此,没有遇到什么大的事情,所以大部分的时间,还都是留在宫里。长烟落脚在织室,距离少府不远,所以,我们还是会时常见面的。   这是段非常安心和甜蜜的日子。   我的匕首也没有被任何人发现,一切都相安无事。   人在心情好的时候做起事情来总是非常顺利。   我就是典型的例子,上林苑的水质出现问题,我带人想了很多办法。   后来我们发现,征和二年武帝将宫里所有的莲花拔去,这一举动大大的破坏了水质的纯净,那些大的湖泊还要好些,可是小型的水渠就比较糟糕,时间久了,会出现一些绿色的水草,飘飘荡荡十分麻烦,于是,我带人重新在中栽了不少莲花,使得肥沃河塘的养料有了去处,并且每到夏季时清风阵阵没有了原先的污臭味道,并有莲子和鲜藕片可以供人采摘食用。   这样,宫中的水域仿佛披上了美丽清雅的外衣,变得不再那么空荡荡的。   陛下很高兴,高兴的结果却令我震惊,那就是赐婚。对方,竟然是子砚的妹妹,杜飞华。   我甚至失去了理智,希望说服父亲退婚,结果遭到了痛斥。   是啊,我是昏了头。   可我的长烟怎么办?   那时候,我幼稚的认为,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才是她最好的归宿,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她还有什么更好的去处。我深深的为她而担忧,仿佛她永远都是那个雪团一样,被带进商家的三岁女孩。   然而,不论我如何反抗,我的婚姻还是不可避免的来了。   我采取了一种不闻不问的方式,几乎是放浪形骸的样子,在成婚的前一天晚上,竟然去了从不会光顾的妓院,倚翠楼。   我本想在那里找个姑娘,仿佛那是对父亲,对杜飞华,对陛下最好的报复。然而,当那些妓女们蜂拥而至的时候,我发现我不能。我始终不是个纨绔子弟,我是有着深沉自卑感,却可以挥金无度的商贾之子。都水长的官职从来就不能让我得到满足,我的欲望并不在这里。   可是,我的欲望在哪?我想要的是什么?   后来我悲哀的发现,除了长烟,我没有任何的人生目标和想象。   我是个失败的男人。   于是我花钱让他们看我舞剑。   我真是疯了。   我不是个能彻底反抗的人,我的心里永远放不下我的家人。   第二天,我还是被迫带上了红花,将杜飞华接了过来。   从那时起,我便开始喝酒,而且一直没有离开过这东西。   我需要它来麻醉自己,否则,那被掏空了一般的心痛,会时常让我不知如何是好。然而,酒精最终还是让我失去了理智。   我变成了一个狂野而暴躁的人。   匕首代表的那一半人格,开始逐渐显露。   我发现,长烟在我的身边时,我是那把侠骨柔情的长剑,而杜飞华在我身旁时,我则变成了那把渴血嗜杀的匕首。   没错,后来我真的变成了匕首。   我差点杀了她。   要不是长烟,我想,她早就已经倒在我的剑下了。   也许是因果的循环,长烟用手抓住了我的剑锋。   鲜血汩汩而下的时候,我仿佛看见了多年前的自己。   我深深的感觉到那来自掌心的疼痛,我总是能对她的痛楚感同身受。   我扔下剑,抱起她离开了那间屋子,我的新房。   我以为从那以后我再也不会去见杜飞华。   然而,差不多一个月后,长烟还是回宫了,她用一种类似于逃跑的方式走掉了。而我,竟然和杜飞华坐进车里,准备归宁。   我的命运真是笑话。   我本以为杜飞华会向她的父母告状,却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平静。   她用平静来嘲笑我,让我成了连自己都鄙视的怪物。   于是我拼命大笑,和展屏一起玩那早已腻歪了的投壶。   我从没有这么难过,那一瞬间,我意识到,自己将会永远的错失长烟。我的仍旧健硕的身体还有必要这样行尸走肉的活着吗?我不断的折磨着自己。   在回去的路上,我靠在那里,昏昏沉沉,似乎睡去,又似乎清醒。杜飞华轻缓的呼吸声让我有些烦乱,整个车子里都弥漫着她身上清冷的香味,颇有种要将我淹没的架势。我意识到,日后我必须这样与她相对,我们都将成为麻木却清醒的人。   却在这时,一道劲风掠过。   待我睁开眼睛时,旁边只剩下一席月光。   我下意识的追了出去。   并不是担心什么或者是期盼什么,那只是一系列出于本能的反应。   接着,我看到月亮地下,一对男女在说话。   原来她也有爱的人。   我忽然间觉得好累。   当我飘身在一旁的大石上时,那男子的脸让我一愣。   我认识他的,那个曾经帮助过长烟的姜晓。   可是,我却听杜飞华叫他浪萍。   当下我便知道,姜晓必然是假名,那是个随口说说的名字,而浪萍,却完全是颇有寓意的两个字。   我几乎一下子,便想到了,漂泊的浮萍。是的,不可能是另外的两个字了。   他似乎很惊讶于我的记忆力。   其实,他的样貌和神情,又怎是寻常人模仿的来的,只是这些年过去了,那种泼皮的样子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种出离超然的气质。   后来我们打了起来,他只是躲闪,并不怎么还击,这激怒了我。   不过,面对这样的人,我是不能使用匕首的。那不道德。   我惊讶于他挥剑的样子,那是种极度的美丽。   谁教会了他如此完美的剑术,若是他肯杀人,必然是史诗般的死亡吧。那么,能死在这个人的剑下,便是一个剑客最好的归宿。   于是,我的剑更加刚猛,我如夜枭一般的身形,在月色里肯定非常阴森恐怖。然而,我始终没有用深藏在左袖里的匕首。   他被我逼的有些恼怒,终于采取了主动的姿态。   其实,我是准备赴死的。   我想他可能也觉得奇怪,我为什么那么拼尽全力。   当然,面对我的进攻,他也不可能那么轻松,我们的距离并不远。   如果他再这样风度翩翩,注定会死在我的手上。   我冷笑着,反正活着已经没有什么意思。   于是,在他最后一剑袭来时,我直接选择了放弃,停止了一切的抵抗,只将胸膛留给他的剑锋。   我们的动作太快了,外人根本无法发现,可是他还是猛然间将剑歪了下去。此时收剑已经来不及了,只听见咔嚓一声,我的胸前被划开了一条深深的血口,血液顿时喷涌而出。   我望着他惊诧的眼,心里顿时沉了下去。   为什么不杀了我。能解脱对我来说未尝不是好事。   我不能退婚,不能让杜飞华跟他走,我必须顾及我的家人,可是,如果我死了,事情就变得很简单了。   “为什么不杀我。”   我们纵身相错的短暂时间里,我这样问道。   他没有回答,只是飘身落在一旁,眼里充满了惊异。   然后,他转过身去,扯起飞华的手,快步离去。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术士,也许在那近距离的对视时,或者更早的时候,也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郊外密林里,他就已经看到了我的宿命。   我是不可能被这个社会承认的个体。我的人生注定会隐没在后来的岁月里,我一直在改变着模样,不是自愿,却无能为力。   或许,他会深深的同情我,或许,他只是嘲笑我。   可是,当我再次抬起眼时,我看见他们被拦在了夜风里。   姜浪萍低声和杜飞华说着什么,然后飞身朝对面的人扑去。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最终阻拦住姜浪萍的黑色旋风,名字叫玄墨。   翠烟笼 商誉(四)   我缓缓起身,只要没有死,我就必须将杜飞华带回去,我不能拿我父母的性命开玩笑。   姜浪萍,你错就错在太仁慈。   我走过去,拉起飞华,消失在惨淡的夜色里。   杜飞华没有哭,这很好。   回到家里,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我将这件刀兵相见的事情掩藏在了守口如瓶的灯火下,算是对她没有告发我的一种报答。我对姜浪萍的事情没有再提起。   现在的我,已经如同半个死人。   心智上,我已经残废了。   第二天一早,我来到上林苑,胸口的伤口还在丝丝拉拉的疼着。谁也没想到,我的命运就在这一天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变化。   上林苑的白虎脱笼。   那只虎几乎是朝着我扑过来。   我只能躲闪。   却因为剧烈的动作而再次扯开了还没有愈合的伤口,其实那时候我已经痛不欲生了,只是旁人都没有发觉罢了。   我忍着痛,却发现,此时此刻,剑,那象征着君子侠义的长剑,根本就成了最可笑的摆设。   猛兽怎么会跟你讲究招式,一切都不过源自于最原始本能的攻击罢了。   于是,我轻轻的扣动了机关,匕首的一端,已经掉落在我的手里。   当那白虎再次咆哮着朝我扑来时,我做出了最后的反击。   将身子深深的向后弯倒下去,那几乎将我的伤口全部撕开,我甚至听见了它咧开大嘴的声音,鲜血一瞬间将我的身体燃烧,从里向外焦热着。   与此同时,在虎头划过我的腰迹的瞬间,匕首已经出鞘,我看见它张吐着惨白的舌芯,狰狞恶毒的闪过一道寒光。   眼前顿时陷入一片黑暗,我几乎淹没在自己的鲜血之中。   这一个瞬间,又将我的人生分割成两半。   一段是为了感情而频频犯险的都水长,另一段则是戴上面具失去姓名的刺客。   我是谁?   事到如今,连我自己都觉得恍惚。   人们以为我就这样死了。   可是,我还是再次醒来,醒来时,已经躺在长乐宫柔软的锦帐里。   有一个宫女俯身跪在我的对面。   见我醒来,忙转身出去。   不久后,来了一个人,我知道,那是鄂邑盖长公主。   我不是第一次见到她。   她淡淡的笑了。   然后问了一些没要紧的话题。   我知道,那不过是贵族的交谈方式,真正的目的总是隐藏在最后。   不错,可是她的意图仍旧让我觉得一阵战栗。   她说,要我成为她的死士。   我当然摇头,并且起身要走。   然而,她缓缓的笑着,指了指紧闭的门。   “殿外有一队死士,只要你推开这扇门,他们便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城南,你的父母不过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我相信,你骑着马回去收尸,应该还来得及。”   我真是幼稚,竟然想从她的手底下这样大摇大摆的走出去,要知道,他们怎么会打毫无把握的仗。   我转过头来,久久的凝视着眼前的女子。   她波澜不惊的脸上,竟找不到一点战斗过的痕迹。   那双凤眼里,流过的到底是什么?   诡计,权谋,甚至还有些凄厉的哀怨。   她与我对视。   然后,淡淡的笑着。   “你知道吗?你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不是毁掉自己,而是复仇。”   我有些震惊,却无论如何努力,也听不出她声音里除了平淡到底还有什么别的。她只是在平淡的交代着我该做的事情,她怎么能那么冷定的谈论着别人的生死。   她看着我,似乎对我怨毒的眼神非常满意。   “你不能和长烟长相厮守,这都是刘弗陵的错。”说到这个的时候,我终于发现她有些神色。似乎是带着点鼓动的意思。   我将眼睛移了回来,不再看她。   因为我已经不需要探寻,我知道,她希望我对付陛下,现在唯一要探讨的,就是采取哪种方式。   而我需要做的,则是深思。这不是件小事。   “只要不成功,我全家依然要死。”   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也用如她一般淡淡的语气说道。   她忽然间笑了,声音很大。   我甚至怀疑这笑声里,带有某种暗示性的意思。于是,我下意识的看向四周,以防备有任何的变化。   “你是天生的刺客。”她的语气充满了赞叹。   我转过头去,她的脸上飞扬着桀骜不驯的光芒。那是专属于长公主的帝国明珠般的光芒。   “放心吧,没有万一。”   她微笑着看住我,眼眸里满是夺目的自信,让我开始疑惑。   “我不相信。”我很直接的说道。   她似乎为我的直言不讳而感到惊讶,然后,她收了笑,伸出手去,示意我坐到她的身边。   我迟疑了片刻,却还是俯下身去。   我没想到,她竟然用那样的眼光看着我。   似乎是欣赏,又似乎是防备,总之,我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样的神色,她总是很复杂。   “你有点太聪明了,这不可不太好。”她先是这样说着。然后,又自顾自的说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你完全不必担心这件事情,他并不是真正的陛下。”   她的声音实在是很小,可仍叫我不寒而栗。   不是真正的陛下,那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是假冒的?   她笑着看住我。   “他并不是刘彻的儿子,他的父亲是前朝绣衣使江充。”   我大惊失色。   对于我的表情,鄂邑似乎很满意,她微笑而得意的看着我。   我忽然想到陛下的赐婚,既然他不是刘彻的儿子,哪里有资格做皇帝,既然不是皇帝,那赐婚便显得极为可笑了。   “即是这样,长公主为何不直接昭告天下?”我想了想,说道。   她冷笑着摇了摇头。   “唯一的证据,已经陪葬了。”   我忽然间心念电转。陪葬,这个词我听了无数遍,却是在我母亲的口里,还有,就是秘密。的确,陛下的事算是这天底下最大的秘密了。然而,这一切都是和我的姨母云儿有关的。   我忽然间明白了,她说的证据,是云儿。   这时,她又说道:“云儿的姐姐,如今还好吧。”   我忽然间一凛,难道她也认识我的母亲?   “你不用这样惊讶,你母亲叫李媚,是李云的亲姐姐,她们一直都是鄂邑人,对不对啊。”   我恍然大悟,母亲姐妹曾经必然是长公主手下的人。   “我调教的那么好,自然要派上用场,为了打探齐国的军情,我将他们派往齐国,后来你母亲因为女红过硬,被分到齐国宫服,却因为这一步,让她这枚棋子成了废棋。”她淡淡的望着我,转而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意。   我顿时觉得一阵眩晕,这女人怎么比毒蛇还要毒。   “我本是非常重视你母亲的,却没想到她竟然这样脱离了我的视线,后来又与宫服的人不合而逃走,继而嫁给你父亲,又装疯卖傻。我本是仁慈的,既然她以疯子的姿态示人,且又得了痹症,人人都不会认出她原先的样子了,那我也就没必要铲除她,这也是我做的一件好事。”她淡淡的说着,脸上不断的向我挤出一些得意的神情。   我越听越恐怖,难怪母亲那样阴晴不定。   “其实她是真的已经崩溃了。”我低声说道,仿佛在一个孩子在向大人,承认自己犯了很久的错误。   她缓缓笑了,又道:“是的,她确实疯了,可是她曾经是我最好的探子!”说着,她竟将袍袖一挥,狠狠的打翻了我面前的茶盏,茶水溅了一地,却没人进来打扫。我忽然明白,岂止外面有人,就连门口怕是也有人,为了防止我对长公主不利,那是必须的一道埋伏。那么如果我刚才傻里傻气的走出去,怕是必死无疑。   其实,我已经成了她网里的鱼,只等着被人宰割了。   “要不是她的妹妹李云,我一定会杀了她。”说着,她恶狠狠的看着我。   是啊,这样的她又怎么能允许自己的设计落空呢。   “那后来怎样了?”我竟然很平静的说出了这样的话。   我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那么,就不妨知道的再多一点。这些事情,以后不会再有人和我谈起了,我心知肚明。   可能对我的平静很满意,她渐渐露出了笑容。   “后来,云儿很努力,做的很好。她成功的说服她当时的主人,将她送往汉庭。”   我俯身将那只可怜的茶盏捡起来,重新放到案上。   然后举眉问道:“之后她成了钩戈夫人的奴婢,并且获得了江充与其私通生子的消息。”   鄂邑笑着点点头。   那是我们之间的第一次长谈,后来她走了。   我始终没有迈出那扇门,我知道,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活着从公主府走出去。   此时此刻,我开始升腾起新的斗志。   不管刘弗陵这个皇帝做的如何,他的身世都是他自己以及世人必须面对的最大问题,那个事实摆在那里,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可是,众口铄金。   那几天里,我不断的擦拭着手里的剑,长剑,和匕首。   我发觉,每个人的心底里都有一把匕首,不是刺伤别人,就是刺伤自己。   那就是关于我们的,不为人知的秘密。我知道,我的家族早已经卷入了这场宫廷的阴谋当中,他们每一个人都必须为此付出代价。长烟,你必须忘记我,因为,此时此刻,我已经注定陨落。   后来,我选择了推进历史的进程。   我要成为那个亲手了结此事的人。当然,是作为刺客的身份。   翠烟笼 商誉(五)   于是,人人都以为我死了。其实,我混迹在长公主的众多死士中,整日带着饕餮的面具,连吃饭和睡觉都不曾摘下。   我成为了真正的匕首。   不为人知,却暗藏杀机。   在越来越麻木的日月更替中,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可是,令我做梦都没有想到的是,长烟竟然出现在了陛下的身边。   我必须面对的是,在她的面前杀掉刘弗陵。   起初,我只是不忍心让她面对那血腥的场面,然而,后来我才发现他以那样的姿势将她抱在了怀里。   我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个断口。   它在最后的时刻,彻底将我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杀心颠覆。   我隐没在舞者里,和同伴,玄墨。   他是燕王派来的人,协助我完成这次行动。   然而,最初的计划是,由我来击出第一剑,因为我站在队伍的最前排,这是离陛下最近的地方。我的匕首藏在左侧袖子里,最适合近距离的突然袭击,而距离越近我的杀伤力就越强。刘弗陵用的是长剑,那象征着君子的可笑家伙。要知道,在近身作战时,它已经发挥不出优势了,何况,他本来就是个羸弱的病人。我甚至想象,他根本就连剑都没有出鞘,就死在了我的脚下。   可是在长烟出现后,我无法行动,我总是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那早该停止的舞蹈动作,却无法以行云流水般的优美姿势拔出我的匕首,这种残酷的杀戮,我怎么能对付以那种姿态抱着她的男人。   刘弗陵,此刻他目不转睛的盯着我。   也许,出于本能,他也感觉到了来自于我的杀气。   就在我游移不定又痛苦万分的时候,一道黑影从我的耳畔掠过。   我知道,玄墨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他用的是长剑,因为身材异常高大,所以他必须选择比较有长度的武器。   可就因为这样,他的位置不得不位于我的身后。   长剑的出击,是难以一击毙命的。   尽管此时,他用的是一只隐藏在腰带里的软剑。   当他飞身上前时,刘弗陵还是进行了躲闪。   虽然不甚漂亮,却是训练有素的闪躲。   然而,玄墨的剑岂是走空的角色。   那如同蛇芯般的剑锋,颤抖着再次朝刘弗陵的喉咙刺去。   谁知,长烟竟飞身上前,如同当年她握住我刺向杜飞华的剑一样,以一种决然忘我的姿态。   而这一次,她似乎知道,凭着自己纤细的双手,根本阻止不了对方的攻击,于是她干脆用上了整个身子。因为他们本是跻坐重心很低,玄墨要刺的是刘弗陵的喉咙,自然剑锋是向下压的,刘弗陵本身已经做了闪躲,这时他已经挣扎着要站起来,因此,这一剑对刘弗陵来说显得有些低了,而长烟扑到跟前时,却是几乎侧着身子,因此剑顺着她的右侧的胸前斜着向下刺了进去。   我看见她月白色的衣服上渗出的血花,那越开越大的血花,让我的胸口剧烈的疼痛着。   我几乎是使出了全身的力量,从侍卫的手里夺过一把长剑,然后扑了上去。   这时候,玄墨的剑刚好没入长烟的胸口,还没有拔出。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有多快,那几乎是电光火石般的速度,让我的头都快炸掉了。   我不顾一切的挑开了玄墨的剑。那把剑,是鄂邑安排来为我断后的剑,却没想到,竟在此时此刻与我交锋。   我不得不承认,鄂邑是绝顶高明的。   她用我来做第一招击杀,却也料到此间必定会有霍光的救主,因此安排了玄墨。这样我便可以不顾一切的刺杀刘弗陵。有玄墨在还有什么可担心的。我亲眼见到他成功的拦截过姜浪萍。   他的长剑,会为我隔开所有的危险,而刘弗陵,必然会如孤雁一般,落入我的掌中。因而,玄墨的位置,是在舞者的最后排,这便于观察形势和进行追堵及保护我。这是多么密不透风的安排,我和他是长安城里顶尖的剑术高手。然而,谁都不知道我有左手使用匕首的能力,因此,我是刺杀的王牌。   可是,我的弱点,就是长烟。   当我看见她脱离玄墨的剑锋后,猛然间向后倒去,然后,刘弗陵疯了般的抱住她大叫时,我整个人都在愤怒的战栗。   我转向了玄墨。   我知道,对方深不可测且知道我左手的秘密,我的一击毙命便成了空谈。我们不能在这里逗留太久,我们都是刺客。   于是我采用了几乎自杀的方式,让他的剑刺入我的胸膛,那一刻,他的带着长烟的血迹的剑锋,直接没入了我的身体,我感到一阵彻骨的凉意。他有些吃惊,愣了一下,高手之间的对决,刹那也可以变成生机。我将身子一挺,沿着他停止的剑,走出一条火辣辣的血迹。直到我的鼻子几乎碰到他的鼻子。   我听见刘弗陵在大喊着什么,似乎是封官赏爵的意思。   我伸出带血的左手,弹出那枚深藏的匕首。   然后,我的刀锋,深深的没入他的身体。   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分离。   别人没有看清我的动作,只知道,我刺伤了对手。   接着,我们两个一起越窗而逃。   刘晙几乎是同时带人赶到。   然而此刻,我和玄墨都已跃上屋脊,仓惶而去。   深夜,加之我们本身穿着黑衣,脸上又带着面具,那些普通的士兵根本没办法追上我们,不多时,我们便汇入长安拥挤的巷子里。   我爬上了一辆粪车,谁知,刚刚走到城门口时,宫里传来消息,关闭城门。   车老板和守城的卫兵认识,加上车子味道很大,来往的行人纷纷侧目,卫兵们忙让我们先走,然后才缓缓闭住城门。   我总觉得车里有什么东西个着我的脚,就在脚踝的位置上,不断擦磨着越来越痛。可我不能动,我不希望被车老板发现,否则,我只能杀了他,我不想再杀人。   谁知,就在他们发现地下蜿蜒的血迹时,我已经逃出了长安。   一切都仿佛轰轰而过的闪电,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和空间,我们只是本能的,拼着命的做着一些事情,然后,便由命运来安排和运营。   我最终还是活了下来。   在离开长安城后,车老板去解手的空当,我跳下车来。却发现,我的脚已经血肉模糊。   我转过身去,只见那车子深处,竟放着一把刀刃朝上的柴刀,上面满是血迹。   我已来不及多想,忙一瘸一拐的躲进旁边的荒草地里。   待那人驾着车走远,我才发觉自己的脚已经基本上废掉了。   那托粪的驴车一颠一簸,我窝在里面不敢动,刀刃已经一点一点的将我的脚踝割破,直到见了白森森的骨头。   也许这就是上天对我的惩罚,我捂着胸口晕了过去。   后来,我被一个云游的道士救了,他没有问我原因,只给我包扎了伤口,然后又送了一瓶药给我。   据说,是治疗刀伤最好的东西。   后来,我一直在长安城外的山林里藏匿,等待着,事情水落石出的一天。   我不能再这样糊里糊涂的卷进权力争斗的漩涡里。   每天,我都被噩梦和病痛折磨着,渐渐的,变成了一个跛足的拐子。   但我必须回去看看我的父母,或者,我可以将他们带走。   然而城里到处都是我的画像,我该怎么样才能重新回去。   后来我想到了一个主意。   又一次带着毁掉自己的悲壮,我举起了那把匕首,朝自己脸上划去。   此时此刻,长烟已经成了我遥不可及的梦,索性,让它破灭吧。   从刘弗陵抱着她几乎疯掉的神情上,我知道,我的长烟,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咕嘟咕嘟喝下血菊花的女孩,已经不再是那个握着我的手说,你可怎么办啊,的可怜女子。她已经找到了更为理想的栖息地。我怎么能那么傻,竟然以为自己能给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理想的怀抱。其实,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个游走于长剑与匕首间的,不断自我毁灭的男子。   要怪也许只能怪命运,是他让长烟太早的离开了我。   我的,无法自圆其说的命运,却在此时,遇见了一线转机。   大概几个月以后。   我的伤口基本上痊愈了,留下了一条惨无人道的疤痕。   我走下山来,路人们将我当成了乞丐。   他们纷纷议论着刘贺。   我不知道谁是刘贺,但渐渐的似乎也听了个大概。刘弗陵死了,而刘贺只做了二十七天的皇帝,就被上官燕废掉,现在未央宫里的人,是刘徇。   谁又是刘徇?   我仍旧不知道。   人们说,他的本名是刘病已,后来为了避讳所以改名刘徇。   我埋着头。   慢慢的走着。   是啊,病已这名字实在常见,长安城里就能找到几百个名字里带着这两个字的人,要让全天下为此避讳怕是太霸道了些,到还是他改了干净。   刘病已我是认识的。我微微点了点头。   心里燃起了一道希望,他是经历过牢狱之苦的,应该愿意听听我的故事。   于是,我更加坚定了回到长安的决心。   然而,就在我鼓起勇气,向城门的卫兵们亮出手里的玺绶时,一个人阻止了我。   他就是正准备回去袭位的鲁王,刘晙。   他似乎是认出了我。   然后告诫我,宫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如今的刘徇与往日的刘弗陵有些相似,刚刚登基,只有十九岁的年纪,必然是霍光把持朝政,而霍光本人因为那场事变也受了伤,以他的性格未必替我这样的小人物着想,很可能我会成为又一次的牺牲品,除非我能说出玄墨的下落,且能证明当时是我救了陛下。   是啊,我拿什么证明。   别说我不知道玄墨在哪里,就算我知道。那么对峙的时候,他会承认真正刺杀陛下的人是他吗,他会不会一口咬定那人是我。从外形上看,我们极为相似。又都带着面具穿着同样的衣服。   我有些失落,难道,我的人生要注定这么到处躲避,永远不能见到家人吗。   后来,他委婉的告诉我,我的父母早就自杀身亡,现在,我根本没有任何亲人。于是,在一阵痛哭后,我跟刘晙去了鲁国。   在那里,我等来了她,我的,日思夜想的唯一的亲人,长烟。   是的,我说的是,亲人,而不是恋人。   对于长烟,我是在后来才真正明白了她的。   一直以来,我都陷入在自己自顾自的思恋中,以为可以保护她,让她快乐。然而,她用两次舍身为人的决然撞击了我,令我看清她强大坚韧的内心。   那博爱的胸怀,根本就不是我们所能企及的高度。   也许,只有刘弗陵才能理解吧。   有人说,是我改变了历史。我不知道,也许是这样吧。然而,我曾经,是希望亲手结束它的呀。也许人这一辈子真的很难说,我们颠簸在命运的大潮里,就好像无能为力的石子,说不好什么时候会沉下去,也说不好在哪个时刻会浮起来。   一切,都是煌煌然的,却又难免显得有些诡异。   哼。   也许我失去了很多,家庭,爱人,英俊,甚至是名节。   这一切遭遇,让我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空无的人。   所以,在后来,我和长烟到了滇南以后。   我时常将自己隐没在凤凰树下。   我喜欢那种树,有着硕大的树冠和浓密的叶子。它的阴影将我包裹,我知道自己的残缺,知道这残缺让我没有机会再去和长烟谈情说爱。   命运注定将我们捆绑在亲人的链条上。然而,岁月风干不了我的爱情,虽然不再说起,却如开在枝头,灿若红霞的凤凰花,高唱着铿锵的超越生死的悲情恋歌。   是的,不必要为我惋惜。   我,是个只懂得付出却不知道如何索取的男人。   翠烟笼 顾长烟(一)   苍茫的雪,一望无际。   我站在雪地里,前后左右的望着,却没有一个人。   空落的街巷,在纷飞的雪花里越来越淡。   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响着,却看不见行走的人。   我循声望去,那里有深深浅浅的脚印,沿着它们,我的目光竟然落在自己的脚旁。一瞬间,就在一瞬间,那些脚印里似乎涌出了鲜红的液体,那是鲜血。   仿佛从地底下升腾起来,很快的,弥漫在每一个脚印里面,使它看起来像个盛满了葡萄酒的夜光杯子。   我怎么时常会做这样的梦。   苍白和血红交替着出现在眼前。更可恶的是,我是个孤儿,被父亲捡来的孤儿,怎么可能知道夜光杯的样子。   可是,我却真真实实的感觉我知道。   我是个很复杂的人。随着岁月的加深,我更加觉得自己是个很诡异的角色。虽然,我从没对旁人说过。   三岁前的所有记忆基本是空白,我没有任何的回忆。   似乎总是一片雪白,那不断出现在我梦境里的底色。   之后的岁月,也就是我被商同带回织社的日子。那雪白开始隐退到梦里,我的世界被五彩缤纷的绚丽填满了。   我开始快乐起来。   莫名其妙的,我很喜欢看母亲织锦,当然,她并不是我的亲娘。   她是我的养母,大家都不知道她的名字,人们只是叫她李氏。带着漠不关心,和不得不的应承。   我却是很喜欢她的。   她并不像人们说的那样。   她只是偶尔会和别人不一样。可说的话,总让人觉的有些渊源。只是大家都从印象里将她归为疯妇,所以没人愿意坐下来和她聊天。   但是我愿意。   她时常对我说,等我长大了,知道了很多事情的时候,就会发现,其实,还是什么也不知道的童年最好。   我眨着眼睛,却牢牢的记住了。   是啊,我的童年真是很好。   有父亲和母亲的疼爱,更有誉哥哥的爱护。   我最喜欢的人,就是誉哥哥。   他长的那么英俊,好像画里的人物。   从小,他就是那样。我时常听见邻居的小姐姐们议论他。誉哥哥一直都是我的骄傲。   后来,我织出了绵锦和蝉披。   进而又为陛下织了春魂。   从那一刻起,刘弗陵走进了我的生活。   可起初,他不过只是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仿佛一团金光,我从没有过翘首以盼。   更加没有想过,多年后的一天,我会为他而赴死。   我是个感性的人,对生活里的每一处美好,每一处罪恶都非常敏感的女子。   我会对他人的疾苦感同身受,甚至放弃自我而去成就别人。   母亲说,这就是织女的品格。   永远也不能自私,永远都要将奉献作为最高的守则。   小时候,我并不懂得。   可长大后,我才发现,不自私是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然而,渐渐的,我体会到,这个世界上没有衣着光鲜的织女,没有能医自症的大夫,连建筑工匠们都不可能住进自己建造的宫殿里。这世界上,有些职业注定要奉献,要无私,要忘我,要超越。   织女,只是其中的一个罢了。   因此,我从不会执着。   我听凭着命运的安排,走进一扇又一扇门里,推开门,看见的,都是一些与我有着某种缘分的景色。   第一件事情,就是我十五岁时得的一次怪病。   后来,被证实为受过严重刺激才会促成的“黄蝶眼”。   我只觉得,眼前好像有无数的黄色光斑在飞舞,看起来像是蝴蝶,又好像是飞蛾。   其实,我总感觉那和我梦里的血色脚印有关,那种在雪白的地面上,出现的诡异的脚印,那一直延伸到我脚下的却脚尖向前的脚印,那里面窝着一团血肉的脚印,好像渐渐变成飞舞飘摇的蝴蝶,影影绰绰的在我眼前挥之不去,而且越来越浓,越来越多。   这是我有记忆以来的生活中从没有见过的场景,它怎么会如此深刻的落在了我的意识深处,且如此深远的影响到了我的眼睛。   我没有告诉誉哥哥,他已经够担心我了。   当我发现他竟然用自己的血给我下药后,我的心几乎都要碎了。   我只是他们家捡来的孩子,哪里值得他这样付出。   他似乎在用自己的生命来为我续命。   他的有些决然的姿态,让我感到莫名其妙的害怕起来。   于是,我总是哭。   除此之外,我找不到更好的方式表达自己。   其实我并不内向,也很会说话。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遇到这样令人揪心的事情时,我只会哭,最无力,最软弱的举动。   誉哥哥总是安慰我。   他会将我抱在怀里,然后轻轻的摇晃。   他的怀抱,比父亲的还要温暖,也许他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真心待我的人。其实,在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天底下,谁是真的,谁是假的,人,总是有种分辨的天赋。   可是,我们还是要分离。   就在我的眼疾治好以后。   我被郭云生接进了宫里。   陛下果然没有忘记自己的诺言,他说过,要我做专门为他织锦的人。   这是对商家无上的殊荣。   可是父亲仍旧不愿意放我入宫。但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我只当成是城南织社缺了我便不能再织奇锦,其实,原因绝对不是那么简单。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母亲的妹妹云儿,就是宫里的人,后来因为什么原因而被殉葬,这给了李氏致命的打击,所以商家对后宫是怀着极度的恐惧的。   我的命运似乎比云儿好很多。   自入宫后,便一直留在陛下身边。   其实,我是住在宫里织室的,只不过在陛下需要织锦的时候来为他织造,其余的日子里,旁人的服饰并不需要我来负责。   因而我很快就适应了宫里的生活,而最让我高兴的是,誉哥哥也来了。   可是接下来的事情让我们始料不及。   陛下竟然下旨赐婚。   我觉得天崩地裂,对方竟然是杜飞华,这让我无法去恨,她毕竟帮助过我们全家。   那虽然冷言冷语,却并无恶意的女子,让我们平安的度过了那一年的危机。并且,让我织成了绝无仅有的春魂,得到了飞升成为御用织女的机会。   我,怎么能去恨她。   更让我无法承受的是,我竟听见父亲训斥誉哥哥,言辞间似乎根本没有瞧上我。是啊,在他们心中,我就算再受陛下宠爱,却也不过是个随时有可能葬身宫廷的婢女,我只是披着华丽光环的奴仆,他们在利用我为誉寻找可以入宫的机会。   是啊,我这才反应过来。   在我们身处的这个朝代,商人受到鄙视,且不可入宫为官。   虽然誉并没有经商却是商贾之子,他的入宫是和我有着莫大关系的,那是大司马提议,而后陛下特设的。   如今他们攀上了高枝,我便没了用处。我忽然间觉得,似乎商同极力想甩掉我,他始终提起的云儿,就像一个浮吊在空中的鬼影,时刻让他们恐惧,一步都不敢走近。   我是他们抛出的棋子,走近那团鬼影,再转过头去的时候,却发现,回去的路已经被堵死。   于是,我伤心的掉下眼泪,我有些恨他们。   那些深深浅浅的血色脚印又浮现在眼前。接着,我看见商誉愤怒的回击着他的父亲,他说,他不可能放弃我,除非他死了。   他没有让自己去死,而是提着剑准备让杜飞华去死。   我看见她惊讶的眸子,直挺挺的坐在那里却不曾想要躲闪。   于是我不假思索的冲了上去,用手握住了誉哥哥的剑。   他在颤抖,我看见他眼里的火焰迅速退去,然后俯身抱起我愤然而去。   那一刻,我知道,我的手可能会废掉。   但我必须报答他舍生为我的恩情。我不能让他冲动之下做出傻事。   也许,这是我唯一能为他,也是为这个家所作的最后的事情。   从此之后,我便与这个家庭决裂了。再一次成为了没有人要的孤儿。   其实,我一直都是孤儿。   当再次回宫后,我准备将这里当成我永远的归宿。   我一直都是个非常会讨人喜欢的女子。   后来我又相继织出了绮幻罗,就是一种在太阳光下能够变幻颜色的纱罗。银蟾,用银线织成的,宛如满天繁星般的锦帛。剪水,是一种不透水的厚锦。垂碧,将一块块小型的玉璧穿织在比较粗而稀疏的素色锦缎上。远远看去,好似垂下了一枚枚碧玉。   他们都成了陛下的收藏品。   其中,他只用剪水来做了件雨雪时分穿着的长麾,其余的,都收进柜子,成了闲暇时刻把玩的贵器。   我问他为什么不裁成衣服时,他的回答令我吃惊。   他说,这些是绝美的宝贝怎么能穿在身上亵渎。   有时候,他也会找我入宫陪他说说话,却每次都只是如何织就锦帛的一些技术上的话题。我很感慨,一位帝王竟然对这些事情如此内行和在意,他真是个与众不同的皇帝。   他的心,到底有多大。   这是我一直都想知道的问题。他不仅在权谋中搏杀,更在后宫女人们的血泪中踏歌而行,他同时喜欢玉器,兵器,甚至是锦帛。   我真有些恍惚,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他讨厌的东西。   有,其实,还是有的。   比如,皇位。   翠烟笼 顾长烟(二)   我们虽然不可能时常碰面,但却有种冥冥之中的缘分在牵引。在花园里,荷花池旁,或是亭台楼阁的隔道间,我们总是相遇。   每到这时,我总是俯身而过,轻轻的福身,然后说一声,陛下长乐无极。   其实,那时候我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这是宫里的老人教我的。   我很顺从的便学会了许多礼仪。   很温暖,很明朗,我会耐心的听着别人的倾诉而不轻易发表意见。在十五岁入宫后,我更是学会了如何隐忍,虽然我身上也有着不为人知的惨烈和诡异,但我不知道那东西的源头在哪里,于是,我无情的,将它们打压下去,将最阳光灿烂的笑容展现给周围的人。   当听我这样问候他的时候,刘弗陵总是会微微俯下身子,很专注的看我,然后抬手让我起来。   于是,自从我入宫,后宫便传起了一个流言。   他们说,我有点像柳伶。   走路的姿势。   我见过柳伶走路的姿态。非常柔美,好像扶风的柳枝,纤纤盈盈。将我比作她,我还是非常高兴的。   可是后来,隐隐间我才知道,原来人们将这种姿态说成是烟视媚行。   那就是我完全不能接受的事情了。宫里虽然不止是陛下一个男人,上林苑里有士兵,而且有驻苑的将军,并且外戚朝臣经常出入宫闱,汉朝的宫廷永远都不只有陛下一个男人。烟视媚行,对宫里的女子来说,不仅仅是挑逗陛下,更有可能是人尽皆夫。我承受不起这样的猜度。因而,越发的将自己的美压抑了下去。   我是个知道进退的人,绝对不能毁灭在流言里。   那些细节我没有去打探,我不是个喜欢饶舌的女子。可能没有人发觉,这样的女人是自持高贵的,是不屑于归为庸俗的女人。   我的骨子里,总有一种不肯低头的念头,无人的时候,我会把头高高的昂起。   我光洁的额头和细长的眉眼,是宫里不轻易被人发现的景致。然而,这骨子里的高贵却被现实的俗气打压,我不得不将头垂下去。寻找母亲所说的,那种甘于成就别人的无私的姿态。   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十分奇怪,那诡异的高贵来自于何处?   记得在我刚入宫的那一年,有一次,我随几个姐妹来到宣室殿,陛下还没有下朝,于是,我开始环顾四周。   女伴们惊叹于龙案上的陈设。   她们嘀咕着那只香薰是用什么做成的。   我抬眼看去。   那是一只不大的香薰,垂挂在一枚银钩上,微风拂过,它微微颤动了两下,圆形的,而且镂空。色泽洁白而且有些微润的黄光。   “这是不是传说中的和田玉?”一个女伴瞪大眼睛。   “要不就是琉璃?”另一个说的更没谱了。   我甚至没有考虑便脱口而出。   “那是象牙。”   她们回头看我。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一个小黄门有些好事,他走上来得意的笑着。   “没错,还是长烟见多识广,这就是象牙。”   其实,我根本没见过象牙,更不知道那东西就是。   我只是很本能的说出来。   后来,这种事情不断的发生,我总是能非常准确的指出一些东西的材质,好像这就是融入我生命的一种天赋。   那时候,对于这些我是迷惑不解的。我甚至以为自己中了邪。接着我想起了一个叫姜晓的人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你日后必然会受到后世敬仰。   什么是后世敬仰?难道我能做什么大事不成?   我总是落在时间的夹缝里,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我遗漏和忘记?   我询问宫里的老人,人在三岁之前到底有没有记忆。   她们的回答是,有。只是很模糊。   模糊到只是一种感觉,一种印象,但具体的情节,还要因人而异。   她们说,从前,宫里曾经有一位宫女,她甚至可以记起自己很多世以前的事情,她会说东北如何如何冷,那里有什么山,什么河。也会说赣南如何如何炎热潮湿,有些什么样的风俗和习惯。这事一开始很多人都不相信,于是,她们向外求证,宫里总有来自不同地方的宫人,事实证明她所说的都是真的。不过她的描绘时而清晰,时而粗糙。这更令人们觉得玄奇。   难道我所具备的,是前世的天赋?这让我有些不能信服。   就在我对自己诡异的行为纠结难耐时,商誉死了。   我陷入昏天暗地的痛苦之中。再也没有力气去探究那些血脚印和我暗地里的高贵之间到底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我只觉得,自己是个被所有人抛弃的人。   再后来,我病倒了,以为会就这样死掉。   然而,陛下赶到将我救了。   后来,我被留在了宣室殿。   原来,柳伶死了。   柳伶和商誉的死让我震撼,商誉死于真实的凶险,而柳伶则死在陛下的垂爱里面。宫里到底隐藏着多少变数,那是我看不见的深渊。我终于开始厌恶了。   我为自己先前成为御用织女而欣喜的幼稚感到悲哀。   陛下要我为柳伶织锦,我想他的姿态完全是恳求的。   这让我的心一下子柔软下去。   他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我的誉哥哥。那是种完全付出的,不计回报的眼神。   夜晚来临是宣示殿最冷清的时候。   我陪伴在陛下身边。   亲眼见证了帝王寝宫的月色。   “长烟,朕的样子是不是很可笑。”那时候,他已经被柳伶的死折磨的有些消瘦,眉宇间的迷雾却开始消散开去。   我很高兴,他那星子般的眸子,透出了清凉的光泽。   “陛下,其实这段日子,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我很平淡,却很真诚的说道。   他仰起脸,示意我做到他的身边。   在他的身边,我感觉到一股暖流。   他是个温暖的人,好像春风一般。   经历了这么多的生离死别,我以为我不会再爱了。可是,他那温柔的眉眼却还是在此时此刻,点燃了我内心深处仅剩不多的爱恋。这一发现令我震惊和自责。我是不是太混乱了,怎么这么快,就爱上了别人,我应该一直爱着誉的,尽管他已经离去多时。   “那就是,人要活在当下。”我轻轻的吐出这几个字,却觉得自己有些卑鄙。   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我脸上的变化,只是垂首回味着这几个字。然后微微笑了。   “朕到是小瞧了你。”他回头看着我。   是啊,他小瞧了我。   他没有想到,他仅仅让我织锦,结果,我却为她做了件惊天地的大事。   那就是救命。   火浣丝是绝无仅有的好东西,西域小国甚至用它来做成衣服穿在将士的铠甲里。这种丝线非常硬,很难织就,一旦成衣便是无价之宝。频频有古籍记载,却始终没有人见过它。不知为什么,我似乎总是和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有缘,我想当时几乎全天下的火浣鼠毛都集中在我的手上了,那是多么大的一堆。   然后,我拼劲全力,几乎是毁了双手的捻丝织锦,最终,终于成功的织成了那件绝无仅有的布料。   谁都不知道,这件长袍是我亲手制作的。   因为火浣丝是一种极为刚硬的材质,用普通剪刀是无法裁开的。   它的克星是水,只要放入水中,便会变得非常柔软,所以,整个的裁剪过程,是我在一个硕大的水槽里完成的。   当时,晙和病已都在为可能到来的战争做着准备,他们在秘密的部署着。   只有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借着月光,一剪一剪的抛开它,又再次进行缝合。我的手被泡的惨白。其实连刘晙都不知道陛下的用意,然而,我却随着一点点的织造过程而越发的心知肚明了。   陛下可能会遇刺,这衣服是他用来防身的。   连剪刀都裁不断,西域人用它们作为战袍,这便一目了然了。   所以我更加焦急,手里的剪刀越发的沉了。我知道陛下将性命交付在我的手上,我织的不是华而不实的装饰品,而是陛下的全部信任和他的身家性命。   我忽然间觉得,之前我为了爱情而几乎病死的做法是多么的愚蠢可笑。爱情,是这个世界上最渺小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人如果要想好好活着,就不能只依靠爱情。   当我来到公主府时,陛下的身旁正坐着一个陌生的女子。她很美,却目光冷漠而犀利。   我将那件不起眼的长袍披在陛下身上。   可是他却对我说。“回吧。”   他希望我尽快抽身,可是我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离去。骨子里的高傲再一次被唤起,总觉得自己是可以担当重任的女子。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鄂邑埋伏下的棋子,于是,我默默的坐在了他们之间,将那女子搁在了身后。   她有些生气,回过头去看了看鄂邑。   鄂邑没有露声色,只挥挥手让她下去。   是啊,如果处心积虑想要陛下的命,又怎么可能只安排一个杀手。   接下来,陛下显然是接受了我,他用胳膊环住了我的肩膀。   我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兴奋。那是种共同赴死的决心,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能那么轻易的决定生死,仿佛这身体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放弃的皮囊。   然而我还是有些紧张的,这紧张让我忽然开始咳嗽起来。   这时,屋子里已经来了一群舞者,他们带着假面,如同流畅的风,在我们的眼前不断的划过。   翠烟笼 顾长烟(三)   音乐是非常低沉的埙。   我不喜欢那么沉重沙哑的音色,那声音仿佛是偃旗息鼓的沙场,被洗劫一空却又随时准备再次冲锋。   我不断的咳嗽,感觉自己的身体抖个不停。   我毕竟是个女人,我到底只是个女人。   刘弗陵不得不垂下头来看我。   这一瞬间,我发现他的眼里竟有着无限的怜惜和疼爱。我觉得,那应该是爱情。也许,他从来就是爱我的,如同他爱周嫣和上官燕一样。然而,我终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和柳伶相提并论的价值和意义,我永远也不可能知道。   因为,一把剑已经递到了我的眼前。   刘弗陵呼啸着向后退去。可那剑已经刺到眼前,幸亏他穿了火浣衣。那刺客紧追不舍,我再次没有想,飞身冲了过去。因为我看见,第二剑,是朝着他的喉咙刺去的。   我的身体,瞬间就感到了刀锋的苦涩。   接着,耳畔全是刘弗陵痛苦的大喊声。   我知道,自己跌落在他的怀里。   我想,这或许是老天给我的报应。谁让我这么快便爱上了他,我这样绝情,誉哥哥该怎么办呢。我的心似乎停止了跳动。   终于,一切归于洁白。   那是一片绝对的白,我立在那里,环顾四周。   好冷啊。   天上飘舞着似有似无的雪花。   前方,不断蔓延的脚印,一直落在我的脚边。   我想,也许是因为我要死了。   那么,这片茫茫的雪地,定然是我死后的归宿吧。   可是为什么是这里呢?   我仰起头,用那种高傲的样子。   我总觉得,这才是真正的自己。   忽然,我看见一个人在朝我走来。   我忙伸出手去。   再后来,那白更深了。什么都归为沉寂。   你是谁?我又是谁?   我听见心里想问却问不出的问题。   几天后,我终于醒了过来。   是一团火将我烧醒的。   我的额头热的不行,两颊也有些红肿,最重要的是,我的伤口仿佛被火钳乱捅一般的疼痛。   然后,陛下的脸,在我的眼前越来越清晰。   他俯下身来,轻轻的抱住我。泪滴落在我的脸上,带来了一丝舒服的凉意。   我多想对他说,陛下,老天爷放了我,他说来生再惩罚你,今生,就按照你的意思过吧。可是,我的嗓子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说不出话来,我只是张了张嘴便再没了力气。   他高兴的为我擦拭着脸庞。   我没有想到,后来,我竟再也没有鼓起勇气对他说出那样的话,以至于,最终,我们走入了世界的两极。   后来,我发现自己康复的速度快的惊人,似乎因为总是为别人抵挡刀剑,使得我的体内被调动起一道看不见的雷霆,新生的力量大过常人。   之后我发现了一些小事。   我好像遗落了什么,在事情发生前的点滴,有的,我竟然根本想不起。   如今被我完整叙述的,都是那时候陛下告诉我的,否则,我竟连给他送火浣衣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在醒来后,我竟然还嘟囔着,衣服还在晙的府上。   所有人都觉得我是被吓糊涂了。   然而,我知道,绝对不是。   又过了些日子,在我稍微好了点后。晙来看我。他拿出一枚莲花坠子。   我记得,那是我送给誉的。   这让我顿时升起一丝希望,也许誉还没有死,如果他没死,我一定要找到他,然后,祈求他的原谅。   陛下每天晚上都会坐在我的旁边,甚至为我端茶倒水。   这让我十分胆战心惊。   我仍旧是个知道进退的女子,我怎么能这样使唤我的王呢。我什么都不是啊。   可在我说出这句话时,他却淡淡的笑了。   然后,对我说,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我摇了摇头。   那天早上他去了趟公主府,鄂邑被囚禁在那里。可回来后,他就总是目不转睛的看着我,我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他笑着说:“天意弄人。”   他的话让我始料不及。   我频繁慨叹的命运,怎么会在这个时候一下子将我推到这么高的波澜上。   “我是太宰的女儿?我叫顾长烟?”我实在难以置信,不断的重复着。瞪大了眼睛,希望他能给以有力的证据。   他笑了笑,从我的衣服里拉出那枚重新回到我手上的坠子。   “这上面的莲花,和你的名字都很好的说明了,你就是他们的女儿。”   是啊,这是我一直戴在身边的东西,李氏说,那应该是我父母留下的唯一信物,所以,我的名字不曾被更改。   “那我的父母在哪里?他们为什么不要我?”我的泪顿时滑落。   我恨他们,让我一直被人们看成是奴婢。   弗陵紧紧抱住我。然后轻声说道:“他们已经死了。”   幸而有他的怀抱。我颤抖的肩膀,让胸前的伤口又开始撕裂般的疼痛起来。   他不断的安慰我。   继而又告诉我,那是发生在征和二年的事情。   那时候,我应该已经三岁了。   终于,我的记忆链条被修复。   那年,他们被推上刑场,我很小,所以被用婢女的孩子替换了下来。然后流落在长安街头。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我忽然间说道。   弗陵看着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们的血,从刑场里流出来。流进我自己的脚印里。”   我终于痛哭起来。随着不断的抽泣,开始猛烈的咳嗽,甚至有血沫从齿缝里窜出。   弗陵心痛的将我揽进怀里。   我们就这样,相拥而眠。   而后的几天的夜晚里,他总是会这样抱着我。然后和我喃喃的讲述一些他所知道的宫里的事情。   “你不知道,莲花是卫皇后的家族象征,所有她的人,都会拥有一只莲花,不管在身体的哪一个部分。”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看见他眼里掠过一丝伤感。   我忽然想到誉,誉竟然是带着这个坠子,出现在刺客的队伍里。   这难道是命运的安排吗?   他很坦然的说:“我的母亲,为了我,而设计陷害了卫皇后。”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我只是沉默。   “而你,竟然也是卫皇后的人。”他喃喃自语着,目光陷入一片冷清。   我终于知道,我的父亲顾正其,当时只有二十五岁,是卫家外戚里刚刚崛起的新秀,他英姿勃发,本打算有所作为,却不料,一切都灰飞烟灭在征和二年。   征和的七月间,爆发了巫蛊之祸,之后人们用了很长时间来肃清余孽,其中便有我的父母。他们死在那年的冬天。很可惜,他们是卫家最后死的人。当时刘彻其实已经不想再杀人了,然而,张汤等人,伙同上官桀,以及桑弘羊,捏造了不少罪证,最终,还是将我的父母推上了断头台。   “就那么怕我们东山再起?”我哑着嗓子。   刘弗陵叹了口气。   “也许吧。卫家太强大了。即便只剩下一个女人,也不能让人小觑。”   是啊,卫家太强大了。   卫青十九岁首次出征就直捣匈奴祭天的龙城,沿途斩杀敌军将士七百多名,这何止一个骁勇可以形容。他那伟岸的身影和俊美的面容,让刘彻的姐姐平阳公主都为之倾心,最终嫁给了他。霍去病是卫子夫的外甥,他百战不殆,成就了继卫青之后的又一个沙场奇迹。还有如今的霍光,可以在渭水桥头单凭只言片语就令燕王旦兵退长安。这些人,绝不是历史的巧合,这是卫家必然兴盛的根由。优秀的血统和卓越的才能注定会造就一个拥有钢筋铁骨的家族。这个家族,竟然在汉朝的历史上产生如此深远的影响,这不得不令人惊叹,而我,顾长烟,便拥有着这样的母系血脉。这个发现令我精神振奋,我甚至听见自己的骨骼在铮铮作响。   他们不是不要我,是不能要我。   我的泪,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悲伤。   我终于明白,有时候悲伤是多么的浅薄。   我摩挲着手里的玉坠,上面清晰端庄的莲花,那是来自卫皇后的召唤,那是经历了血淋淋的搏斗却仍旧敢于绽放的精神力量。我紧紧的握着它,泪却渐渐的干了。   后来,我不再哭泣。   我觉得,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我用那样卑微的姿态去表达。   也许,三岁前的我,是个已经初步具备了记忆能力的女童。家中的一些奢侈的用度被我牢牢的印在了意识里,仿佛知道会与前世分离一般。   虽然我总是受到重创,且总在重创过后失掉一部分记忆。然而,那下意识的保存让我终归还是找回了我自己。   我由衷的感谢生活,感谢那冥冥之中牵引我的一切因果。   也许发现我越发的坚强了。   弗陵做了一件令我震惊的事情。   他离开了我,离开了未央宫,离开了这里他熟知的一切,是的,他绝对没有死。   那天晚上,我赶到甘泉宫,却发现一队小黄门从里面跑出来。   其中一个,眼睛雪亮,那一抬眼间,我已经看出,他就是陛下。   然而,我立在夜风里,却没有说出一句话。   忽然间,我觉得我能理解他。   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当时我还在昏迷的时候,确切的说,是我被刺伤后,躺在床上,人们以为我还在昏迷的时候,实际上我已经恢复了意识,时而可以听见一些旁边人的对话。   那时候顺和他说了一件事,一件关系到他身家性命的大事。   他根本不是刘彻的儿子,他的父亲是江充。   翠烟笼 顾长烟(四)   我觉得,我是可以理解他的。此时此刻,我不敢说自己已经达到了他的高度,但我知道,我可以平静的面对。这是他唯一的自私。让自己自由吧,我的陛下,请远走高飞。   可是,我仍然哭了,不能简单的说这泪水代表着什么,我想,这既有失去爱人的悲伤,也有对他最美好的祝愿。   后来的日子里,刘贺来了,刘徇来了,甚至杜飞华也进了宫。   我如一棵栽种在湖心的莲花,始终随着水面的流动而飘摇,却永远没有移动过自己的脚跟。   我的心,深深的扎在了这个地方,这里留下了太多的回忆,我的第一个恋人在这里失踪,地二个恋人也在这里消失,可我仍然要留下,在这里,我总觉得有未尽的责任。   我和杜飞华成了朋友。   刘贺被赶走的时候,我将一件刚刚织好的纱罗塞进他的包袱。   我告诉他,昌邑的夏天太热,那是我新发明的一种凉爽的纱罗,希望他能穿着他度过那些备受煎熬的酷暑。   他回过头来,那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让我惊讶的神色。   那死灰般的眼中,卷起了一丝哀怨。然后,转身走了。   我发觉,自己开始忽略掉人间最敏感的善恶,在我的心里,善恶之间并没有明显的界限,一切都因为特殊的机缘和环境促成,我们没有理由去落井下石。   刘贺不能做皇帝,这是必然的,他伤害别人的行为,未尝不是曾经受过伤害的折射,谁说溺爱不是一种伤害呢。我能想象成长在深宫内院的寂寞,那种高高在上的尊贵,实际上是磨去善良最可怕的沙粒。   刘徇很爱杜飞华,这我比谁看的都清楚。这时候,我已经是典妇功了。   我时时刻刻跟在他的身边,发现刘弗陵并没有看错,他是个锐意进取的年轻人,虽然没有我们年长,却有着善于自制和敢于突破的勇气,总的来说,他已经算是个全面的帝王了。   他是卫皇后的后人,我的辈分似乎比他还要大些。   望着他深夜伏案的样子,我微笑着。   过早而来的声望和突然而至的生离死别,让我年轻的心轰然老去。我成了个,披着青春外衣的老妇人。   刘徇的身上没有莲花,这让我觉得悲哀,我的家族没能在仓促间为他唯一的传人留下那个印迹,一切,都太仓促。   在刘徇登基后两年后,我来到神明台。我知道,是淖方成进入历史的时候了。   后来,她和刘徇结成了坚固的同盟。   我深刻的知道,帝王也是人,他们的心中都有最柔软的部分,总是和某些对他们来说意义深远的人联系在一起。刘弗陵的软肋是柳伶,刘徇的则是淖方成。   岁月从不曾因为某些感伤而停止,它时刻洗刷着我们的心智,最终留下的,总是可以担当的人。   我很幸运,成为了留在岁月伤口处的守望者。   然而,就在我以为人生已经这样的时候。   晙从鲁国递来了邀请。   他竟仍然没有放弃。   此时此刻,我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执着,我只愿随着命运的波澜而去,不管将面临怎样的惊涛骇浪。   我既甘心于平凡的俗世,也不排斥拥有超越凡俗的力量。   如我父亲为我取的名字一样。我只是大漠里升起的孤烟,愿意随着风去任何的地方。   我披上婚袍,刘徇像嫁姐姐一样将我嫁了出去。   我几乎享受了公主的待遇。   临行时,他动情的搀起我。   他说,朕没有手足,因而视晙为亲哥哥,你便是朕的嫂子。快上路吧,带去朕最真诚的祝愿。   我点点头。   虽然并不知道前方还会面临什么,但我已经明白,他是我今生唯一的亲人。   我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他的手,他很用力的握着我。   良久之后。   我缓缓说道:“陛下,我们体内流着这世界最相近的血液,请保重你自己。”   后来,我受到了鲁国几乎是倾城出动的欢迎。   他们在用最热忱的仪式欢迎鲁王妃的到来。   我走出车辇。   远远的,王宫的门口,刘晙盛装而立,我从没有见过那样的他。   深黑色的蟒袍在阳光下让我有些恍惚,他冠冕上垂下的流苏,一枚枚的珍珠,都与日光交相辉映,闪耀着令人炫目的光芒。   那一瞬间,我似乎以为眼前的人是刘弗陵。   他身后分列两旁的随从和宫人,深深的俯下身子,随着我不断踏近的步伐,她们的头已经低的让人看不见脸庞了。   那是我曾经有过的谦卑姿态。   我抬眼望着他。   他微微的笑着。   “你终于来了。”   是啊,我终于来了。   鲁国,地大物丰的鲁国。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我很平静的问道。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托起了我的手。当我们并肩走进王宫的大殿时,整个鲁国陷入了一片欢腾。   是的,我已经不在乎自己到底是否爱这个人,我只知道我必须要把眼前的路走好。   然而,当他要进入我的身体时,我还是猛烈的咳了起来。   那咳似乎是从遇刺后便落下的毛病。   我这样解释着。   他却有些迟疑了,然后抽身离去。   后来的几天,他都没有再来。   我一个人被搁置在了这个新婚的房间里,这时,我才体会到杜飞华曾经面对的痛苦,那原来是如此可怕的遭遇,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   当他再次走近我的时候,我主动脱了衣服,依偎在他的怀里。   然而,令我没有想到的是,他竟漠然的将我推开。   然后,将衣服从地上捡起,重新披在我的身上。   我不解的望着他。   “将不爱的人当做丈夫,连这个你都做的到吗?”他淡淡的问道,眼底里写满的悲哀。   我听出了他的不悦,起身想要安慰他。然而他还是将我推开。   然后淡淡的道:“走吧,其实我只给自己一次机会。”   那时,我终于意识到,他爱我不亚于刘徇爱杜飞华,他希望给彼此一个机会,然而我终究还是让他发现了心底的秘密。   我没有反驳和解释,我知道,此时此刻,我们已经彼此透明。   其实,我从没有爱过任何人。   任何人都不可能真正走进我的内心。   后来,他写了一纸休书,送到了宫里。   而我,竟然在走出鲁王宫的一刹那,感受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自由。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为了获得它而甘愿放弃一切,包括金钱,名利,地位,甚至是爱情。   自由,是凌驾于一切的宝贝,我仰起头,望着一望无际的蓝天。   和风徐徐,我由衷的露出了真诚的笑脸。   与此同时,我看见了立在对面的男人。   他面朝我,树荫笼罩在他的身上。被他吸引是因为他的眼神,他的脸上有道很大的疤痕,那让我想象他似乎遭遇了非常惨烈的变故。而他的眼神,那么的平实和幸福。他微觑着眼睛,嘴角向上勾了勾,那神情让我有些似曾相似的感动。   我走上去。   “你认识我吗?”   他很显然被我的问话击倒。   目光顿时僵住。   “你认识我吗?”我再次问道。   他几乎是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寒流冻住,竟连眼睛都不能眨动。   “很抱歉,我总是忘记,每次经历一些重创的时候,就会忘记一些事情,而那些事情,很可能是很重要的人生经历。”   这时候,我看见他微微的晃动了一下身子,然后缓缓的拉住我的手臂。   “过去了,日后我来保护你。”   他的声音很好听,我总觉得他是我曾经十分熟悉的人。可是,我始终都没有想起。   后来,我们一起去了滇南。   在滇池县,我们开始了新的生活。   我又重新做回了织女。   那里的女孩子都很漂亮,可是当地的织锦技术实在是太落后了。   我们就落脚在了这里。   我和他经常聊起过去,他对我似乎非常了解。   我和他说了我的爱情,我曾经爱过养父母的哥哥商誉,爱过我的陛下刘弗陵,我甚至嫁给了鲁王刘晙。我是个身世复杂的女子,复杂到必须靠忘记一些事情,才能保持生活的平衡。有时候,我甚至怀疑,自己经历的到底是不是爱情。   他说,他是我生活里曾经密不可分的一部分,是命运让我们分离。他告诉我不必难为自己,他并不急着让我想起什么,其实,我根本没有将他忘记,我只是没能想起他的样子。   是的,我只是忘记了他的样子,可他的名字还深刻的留在了我的记忆里。   我说,是不是因为你的脸?他摇了摇头。   他说,晙认出了我。你也不会例外。   他总是在门前的凤凰树下等我回家,那样漫不经心的叼着一根草棍,眯着眼睛,望向天空的某处。   每当我迈着愉快的步子走过他的身边,便会伸出手去,调皮的将他嘴里的根草棍连根拔起,然后拎着它在他的脸上一划而过。   我银铃般的笑声,让他心情不错,时常在这个时候,他会大叫一声跑来追我,我们就这样,跑回那间简陋的屋子里。   那是我们的家。   他是我的亲人。   可是,他一直拒绝告诉我他的名字。他说,有朝一日我一定会想起。   是啊,记忆又能算得了什么呢,只要能知道自己是谁,我们就不会被命运的假象所迷失。   我没有继续为贵族们原本奢靡的生活锦上添花,我终于也如刘弗陵一般,走入了民间,在百姓中间开花,在最需要美丽的地方扎根。   实际上,谁爱谁,谁恨谁,都没有意义。事情总要过去,留下来的,永远都是伤疤多于快乐。   我说过,我乐于做岁月伤痕上的守护者。   守护着我们日益丰溢起来的自我和尊严,守护着内心最后的纯净使它不被险恶沾染。我们如同落入人间的种子,在不同的地方生根发芽,经历了共同的血雨腥风之后,成长成为可以撼天动地的大树,我们都是能够深入大地的植物,并且肯于将各自灵魂里的优秀品质强化。   这是一段复杂的历史纷争,我和我的朋友们沉浮在命运的狂澜中。那些曾与我携手,曾与我有过爱恨交织的所有人们,其实,一切都会过去,可当过尽千帆后,你我都会有不同的感触。   我们都会不同程度的放下那些自以为是的个人情感,最终升华的,将是所有等待迁徙的梦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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